愛立接過來一看,是從東北寄來的,寄件人是俞美霞,是她大學時期的俄語老師。因為曆史問題,子女與其斷絕了關係,69年“第一號令”下來,城市開始驅逐五類分子,在無人接收的情況下,俞老師被學校遣返回原籍老家,但是她父輩那時候就已經遷出了東北,現在老家最親的親人不過是快出五服的侄孫。
愛立從序瑜那裡聽到消息的時候,就嗟歎了好久。覺得俞老師60多歲的年紀,鄉下親友若是疏於照料,怕是很難撐到十年後。
這一封信捏起來還有些厚實,愛立拿在手裡,心緒都有些複雜。
小何問道:“是沈同誌的親戚嗎?”
愛立笑道:“是,有些年沒聯係了,沒想到會有她的信。”和小何道了謝,就把信塞到了帆布包裡。
從保衛部那邊到機保部的路上,因為惦記著俞老師的信,她一路連走帶跑的,也沒注意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猛然被人攔下來的時候,還有些意外,定睛一看,發現是總工程師許有彬,怔了一下,笑道:“許總工好!”
許有彬點點頭道:“沈部長,我剛準備找你呢,沒想到在這遇到了,你跟我到辦公室去一趟?”
“哎,好!”這四年來,許有彬行事算是有所顧忌,預期的撕破臉皮並沒有發生。不知道是許有彬順利當了總工程師,心裡順暢了,還是因為她師傅是革委會副主任的緣故。
雖然偶爾也會有一點不大不小的分歧,但都尚在可控的範圍內。
愛立以為,許有彬找她,是問車間或機器設備的事兒,沒想到是詢問她和舒四琴熟不熟悉。
愛立一時有些懵,“舒四琴嗎?許總工你是準備交給舒同誌更重要的工作嗎?”
許有彬點頭,“笑道,舒四琴參加過兩次國慶觀禮了,又是勞模,我想著把她調為清棉車間主任,你意下如何?”
愛立蹙眉問道:“生產副主任嗎?許總工,現在清棉車間的主任是鄭衛國,剛剛提拔一年左右,表現挺好的,是不是沒有調換的必要?”雖然她和舒四琴也算有交情,但是舒四琴現在隻是常日班指導工,按理該在這個崗位上再磨煉一下,才能提到車間副主任的位置上來。
不料,許有彬擺手道:“不是副主任,是車間主任。她見過兩次主席和總理,現在在整個漢城的革委會都很露臉,如果還隻是一個常日班指導工,外頭的人,會說我們廠的覺悟不高。”
愛立不讚同地道:“可是廠裡一向有規定,車間主任必須是助理工程師,副主任可以是由工人提拔上來的乾部。許總工,你知道這一者的區彆在哪的,車間主任是要對整個車間的運行和生產負責的。”
許有彬仍舊不以為意地道:“有你沈部長在後頭看著,多給指導指導,出不了什麼事兒。”
話說到這裡,愛立恍然大悟,為什麼許有彬要提拔一個車間主任,不先找她師傅商量,而找她這個機保部副部長,敢情是想讓她幫忙兜底。
原來許有彬是清楚,舒四琴沒法勝任車間主任一職的,他提拔舒四琴,完全是想拉攏這位在漢城革委會都能說得上話的勞模。
這個人,大概是想利用舒四琴搭上漢城革委會,給自己謀取更大的利益。
雖然不知道許有彬確切的想法,但是沈愛立知道,生產是她們廠生存的根本,清棉車間又直接影響了整條生產線,平時她和師傅都重點抓清棉車間的生產任務,讓一個不適宜的人待在這個崗位上,愛立想想都覺得,這是在拿整個國棉一廠工人的飯碗當兒戲。
他許有彬怕是想借整個國棉一廠,當他自己政治人生的跳板。
愛立心裡一陣不恥,麵上儘量委婉地拒絕道:“許總工,舒四琴現在的業務能力並不能勝任清棉車間主任一職,如果您覺得她有潛力和巨大的進步空間,不如先讓她把業務能力再精進一下,我們後麵再考察看看,您看可以嗎?”
聽她一再拒絕,許有彬望著她的眼神,忽然就冷了下來,要笑不笑地道:“哦?沈部長覺得不合適?”
沈愛立堅持道:“是,許總工,清棉是紡織工序裡,非常重要的一環,不能容有一點點的馬虎大意。”
“行,沈部長若是覺得不合適,那我再問問齊部長。”
頓了一下,忽然笑道:“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委托沈部長,年初紡織工業局就下發通知,要進行機構精簡,這事一直拖到了現在,徐廠長在會議上,也提過這個問題。”
沈愛立點頭,“是!徐廠長說人事機構有些人浮於事,要適當精簡一些。”
許有彬笑道:“我看,不隻是人事機構,咱們生產技術這一塊,也有這個人員冗餘的問題。”
愛立不吱聲,隻平靜地望著他。
果然聽他道:“前幾年,製造科也並入機保部以後,人就過多了,而機器嘛還是那麼多。我一直想著改革,但是沒有抽出空來,不如借這次機會,我們也好好的調整一下。沈部長費點心,看看哪些人不適合再待在機保部,下一周把名單交給我可以嗎?”
愛立心頭不由泛上來一點冷笑,這是威脅她,要麼保舒四琴當車間主任,要麼就自己對機保部的員工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