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子坐了下來,不在意的道:“無妨,有些頭疼罷了,今日症狀比昨日輕多了。”
“那師哥好點了嗎?”見林夫子的狀態還好,湛非魚更擔心的是體弱的林修遠。
可王氏思思念念想著讓湛非魚和林修遠定親,導致她也不敢去探病,以免王氏看了多想,更加堅定了讓兩人定親的想法。
“修遠喝了藥,也沒什麼大礙了,再休息兩日便好了。”林夫子來書房之前才去看了林修遠,前天晚上父子倆探討文章到子時,結果雙雙都受涼染了風寒。
等湛非魚完成了一篇新的製藝文,林夫子喝了一杯濃茶提神,給湛非魚分析了文章中不足欠缺之處。
“先敬羅衣後敬人,為人處世時此言不可取,但為師卻認為可以此來評判文章,字和文采便是一篇文章的衣裳,你若衣裳襤褸,又有誰願意去深究你文中蘊藏的經義哲理?”
湛非魚聽了點點頭,科舉時成百上千張卷子,即使字跡不整,閱卷官甚至會直接落卷。
而自己的文章缺少文采,即使內容再好,一眼看去乾巴巴的,若是務實的閱卷官也就罷了,如果是那些喜歡文采風流的,說不定也會被落卷。
“你的字每日堅持臨帖即可。”林夫子看著紙上工整方正的台閣體,雖然是應試字體,卻已見風骨。
“那夫子我該如何提高文采?”湛非魚虛心請教,這文章的文采就和詩才一樣,都是她的短板。
“你進學時間短,讀的是四書五經,學的是程朱理學,都是為了科舉而讀,但天下書有萬萬卷,其中漢賦講究辭藻和用典,追求駢偶、音律。”林夫子把書架上的《漢賦集錦》遞給了湛非魚。
“《詩經》《楚辭》你已經有了,這一本書收錄的都是經典長賦,以四言、六言為主,辭藻華麗,講究平仄、通篇押韻,也被稱為賦體正宗,隻是句中好用難字,你讀時不可圖快。”林夫子目光裡藏了幾分不舍和懷念。
這本《漢賦集錦》是林夫子當年的摯友所贈,對方出身書香世家,林夫子也曾有淩雲壯誌,可惜最終卻成為了鄉野私塾的夫子。
湛非魚雙手接過書,鄭重的道謝,“是,夫子。”
等午休時,湛非魚看向董老伯,低聲道:“我師母在包粽子?”
“是,前兩日林夫子和遠少爺受了涼,夫人忙著照顧兩人,也沒顧得上包粽子,剛剛和盧嬤嬤一起去了廚房。”董老伯笑嗬嗬的開口。
董老伯林家的下人,三年前父女倆被王氏從牙行買回來的,若不是王氏心善,董老伯這收養的女兒還不知道被賣到什麼肮臟地方去了。
“我知道了,謝謝董伯。”湛非魚鬆了一口氣,這才往後院走了去。
剛從屋子裡出來的王琳琅眉頭一皺,隨後走上前來擋住了湛非魚,“修遠哥已經吃了藥睡下了,湛妹妹就不要進去打擾了。”
林夫子和林修遠同時病了,王氏是分身乏術,好在王琳琅人雖小,可照顧人卻很是細致周到,於是王氏照顧林夫子,林修遠這邊就有王琳琅照看著,盧嬤嬤則負責一日三餐和煎藥。
“王姑娘,我隻是夫子的學生,你口中修遠哥的同窗師妹。”湛非魚表明了態度,她倒不是懼怕王琳琅這個心機深沉的小姑娘,而是沒必要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和精力。
至於王琳琅想要嫁給林修遠,不說王氏不答應,林夫子也不會同意,一開始湛非魚還有些猶豫,無憑無據的她也不好對林夫子說王琳琅不好。
但湛非魚又擔心林家三人性子淳厚,就算是師母王氏那也隻是清高尖銳了一點,三人加起來的心眼估計都沒王琳琅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多。
倒是林夫子看出她上課時的心不在焉,差一點動了戒尺。
怕挨打的湛非魚立刻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原由,“夫子,我和王六姑娘見了幾次,她對我有敵意,她似乎打算嫁給師兄。”
“什麼?”林夫子愣了一下,著實被這話給驚到了。
不說湛非魚才八歲,王琳琅在林夫子眼裡也是個沒長大的小姑娘,雖然林夫子和她接觸的不多,可在他看來那是一個柔和溫順的小輩,有幾分才情,琴棋書畫都懂一點,也會女紅廚藝,隻是比起湛非魚少了靈動和淘氣。
湛非魚就知道會這樣,人小鬼大的歎息一聲道:“夫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難道沒看出王姑娘對師兄很溫柔體貼嗎?”
“男女七歲不同席,王姑娘和師母相處時處處重規矩,卻又主動找師兄說話,言語裡透著親昵和關心,這不是自相矛盾嗎?”湛非魚要不是怕刺激到自家夫子,估計都要來一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林夫子之前沒往這方麵想,畢竟王琳琅隻是來林家小住,至多一年也要離開了,但聽到湛非魚這提醒的話,林夫子也察覺到了不妥。
“為師知道了。”林夫子看著滴溜溜睜大眼,一臉興奮的湛非魚,抬手在她額頭上敲了一下,“這事你師母不會答應的。”
按理說這是王家的事,又牽扯到王琳琅一個小輩,林夫子身為長輩,他行事又端正古板自然不能背後說人是非,可架不住湛非魚這丫頭死皮賴臉的纏著。
林夫子最後透露了一點點,但湛非魚卻腦補了全過程。
王琳琅在王家行六,但她並不是王夫人或者王貴的妾室所生,而是養在外麵的外室所出,再看王琳琅這出色的長相,還有她那處處透著溫柔小意的行事作風。
湛非魚用腳指頭推測她的娘不是普通外室,隻怕是青樓女子,她娘在幾年前去世了,王貴這才把人接回了王家,序齒後就成了王六小姐。
不說王家商賈的身份,就憑王琳琅是外室女,林夫子和王氏就不會讓她嫁給林修遠,所以湛非魚的擔心是多餘的。
當然,如果王琳琅不是十二歲,而已經及笄了,還需要擔心王琳琅弄個私定終身,更下作一點爬個床什麼的,如今她年紀太小,什麼陰謀都無用。
從回憶裡收回思緒,湛非魚沒理會麵前的王琳琅,而是越過她往屋子方向看了看,她們說話聲不小,師兄沒出來,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湛妹妹,既然你有淩雲誌,那麼就不要和修遠哥多接觸,畢竟湛妹妹你才華橫溢,我擔心修遠哥會生出旁的心思,最後不但修遠哥會受傷,湛妹妹你也沒辦法和姑父相處了。”王琳琅聲音柔和,透著關切,這話卻也是在理。
“這是我的事,不勞煩王姑娘掛心。”湛非魚看了一眼神色裡透著疲憊的王琳琅,照顧了師兄兩天,她眼下都有了睡眠不足的青灰色。
而王琳琅故意露出的手背上有一個被燙出來的水泡,估計是煎藥或者倒水時燙出來的。
而她白色的長裙上還有幾滴褐色的水漬,這一看便是飛濺的藥汁,如此一來,更讓人相信她照顧林修遠時的用心。
“湛妹妹似乎不喜歡我?”王琳琅貝齒咬著紅唇,泫然欲泣的模樣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她言行正是從去世的母親身上學的,外室管用的爭寵的手段。
湛非魚沒理會惺惺作態的王琳琅,想了一下就明白她這是在用苦肉計,想要讓夫子和師母看到她對師兄的體貼,隻可惜她外室女的身份在這裡,不管如何努力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湛妹妹慢走。”看到湛非魚轉身離開了,王琳琅不但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感覺到有幾分不對勁,隻可惜她看不透湛非魚,更猜不到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