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貼出來的第三日,院試第二場的複試如期而至,和第一場一樣龍門前依舊是黑壓壓的一片人,唯獨不同的是下雨了,還是磅礴大雨。
“七爺,馬車過不去了。”穿著蓑衣的何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雨勢太大,天更是黑沉沉的,好在是八月不會太冷。
湛非魚聽著雨點落在馬車車廂上的聲音就知道雨下的大,“大哥哥,我就從這裡下去。”
半晌後,被殷無衍抱在懷裡的湛非魚尷尬的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好在天色黑,大家都撐著傘,沒人注意到這邊。
等到衙役吆喝著排隊了,殷無衍一手抱著人,一手撐著傘走了過去。
一刻鐘之後,頂著一眾考生驚詫的目光,湛非魚通過婆子的搜檢之後,一手拎著考籃,一手撐著傘,本著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的念頭通過了龍門進入了考場。
被提坐堂號的湛非魚呆呆的看著四周同樣呆愣的考生們,一滴雨水順著她額前的頭發滴落下來,湛非魚趕忙抹了一下臉,這模樣讓坐在大堂上的胡秉之眼神都柔和了幾分。
因為是四個州府一起考,所以一共有四十人提坐堂號。
雖然章知府之前說了陳學政既然加考了第二場複試,就不會出幺蛾子,可胡秉之不放心,所以就想讓各府府試前十的考生提坐堂號。
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考,湛非魚的考卷隻要寫好了,胡秉之就能當堂批閱,這樣再不會出任何問題。
程山長幾個閱卷官自然也同意,都是讀書人,他們太清楚科舉的重要性,隻是擔心陳學政不會答應。
誰想到胡秉之提了,陳學政就同意了,這乾脆的態度讓胡秉之他們心裡直發毛,總感覺事出蹊蹺。
可從雲板聲響起開始考試,到最後收卷,陳學政一言不發的端坐在大堂上,中途沒有任何變故。
中規中矩的考題,湛非魚提前一個一個時辰交卷,她的考卷也被胡秉之等人當堂批閱了。隻看胡秉之那毫不掩飾,恨不能和顧學士搶徒弟的態度就知道湛非魚考的極好。
大雨連下三日,到了放榜之日卻是個大晴天,讓焦急等待的考生們臉上都露出笑來。
“湛非魚竟然是頭名?”其他三個州府的考生羨慕又嫉妒的看著榜單上排在第一位的名字。
被一個九歲的小孩子,還是個小姑娘給壓了一頭,總感覺即便榜上有名,回去之後也會被夫子被師長嘲笑啊。
“湛姑娘天資聰穎、過目不忘,讀書又刻苦,院試頭名奶實至名歸。”南宣府的考生與有榮焉的開口。
四個州府一起考,頭名被他們南宣府奪下,哈哈,大浮一大白!
想到此前聽到的傳言,湛非魚和主考官陳學政有仇,一群考生即便再不服氣,卻也知道陳學政絕不會徇私舞弊,趁機報複還有幾分可能。
所以此次院試將近上千考生,但對湛非魚這個頭名卻沒任何人質疑,這也導致三年後的鄉試,但凡有其他府的考生或是嘲笑,或是譏諷,或是懷疑湛非魚,都會被四府的考生們聯手懟回去。
其團結程度讓都懷疑文無第一這四個字是不是假的,一個小姑娘怎麼就有一呼百應的本事了。
而更讓其他考生感覺到詭異的是,南宣、慶安、廣寧、溧州的考生維護湛非魚也就罷了,畢竟當年院試是一起考的,有同年之誼。
可為什麼豐州的考生同樣堅決的維護湛非魚?
身為豐州頭名的祝昌運深藏功與名,而豐州其他考生一想到當年湛非魚在豐州的凶殘之舉後,為了不被打斷腿,他們保持緘默。
朝中有人好辦事,湛非魚沒去看榜,昨晚上閒的發黴的重光偷偷去府衙饒了一圈,從章知府口中得知了湛非魚院試頭名,名副其實的小三元,
“嘖嘖,陳閔忠怎麼說也是堂堂學政,朝廷三品大員,竟然連夜離開了南宣府,胖丫頭你的簪花宴估計就沒有了。”重光啃著青梨,嘖嘖兩聲的直搖頭,話裡話外都是對陳學政的嫌棄。
湛非魚小白眼一翻,樂悠悠的接過話,“非淡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我像是愛慕名利的人嗎?”
“說這話時你把臉上的笑收收?”輪到重光翻白眼了。
昨夜知道是院試頭名時,是誰嗷嗷叫的撲倒七爺身上撒歡,嘖嘖,那嘚瑟的小模樣,重光都沒眼看,這會倒故作清高。
“有本事你去考一個小三元。”高昂著下巴,湛非魚一句話堵的重光啞口無言。
重光悶頭啃了兩口梨,見不到湛非魚這嘚瑟的樣子,嘿嘿一笑,“有本事你參加簪花宴那?彆以為我知道,你不就是怕堂堂小三元卻寫不出一手好詩,丟臉啊丟臉。”
被揭了老底的湛非魚也惱了,餘光看到走過來的頎長身影後,轉身回頭,小臉一垮,“大哥哥,重光欺負我,揍他。”
“我……”對上自家七爺冷颼颼的目光,重光簡直想找堵牆撞死自己,他就沒見過這麼厚顏無恥的小丫頭,她竟然告狀!還當著自己的麵。
殷無衍將手中的玉佩遞了過去。
“是我小三元的禮物……”可看到玉佩上雕刻的飛龍後,湛非魚愣住了,這放現在就是一塊雕工好的羊脂玉龍佩,可在大慶朝,這龍佩就代表著如朕親臨。
重光探頭一看也驚了一下,七爺竟然把這塊龍佩轉送給胖丫頭了,這可是七爺加冠的時候,聖上送給七爺的禮物,是聖上貼身之物。
“貼身收好,日後若是遇到危險就拿出來。”殷無衍雖然知道禁龍衛的令牌也好用,但這些禁龍衛辦的都是抄家滅門誅九族的案子,小姑娘若是遇到禁龍衛的仇敵就麻煩了。
但有了這塊龍佩就不同了,除非是謀反叛逆之人,否則絕不敢對小姑娘下手。
這龍佩就是一道保命符,再加上身邊還有何生何暖他們保護,湛非魚在大慶朝不說橫著走,但絕對安全無虞。
“我會收好的。”湛非魚握緊掌心裡的龍佩,到時候讓阿暖弄個繩子掛脖子上。
……
入夜,城門外,折柳亭。
今夜月明人儘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白日小三元和收到龍佩的喜悅還不曾維持一整天,知道殷無衍要離開的消息後,湛非魚瞬間就垮了臉,即便早就知道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可心裡頭依舊悶沉沉的難受。
“阿生,你說胖丫頭這麼黏著七爺,日後七爺成親生子有了女兒,胖丫頭那不得醋死自己。”重光靠在馬車上,幸災樂禍的看著不遠處戀戀不舍的湛非魚,難得沒嘴賤,主要怕自家七爺秋後算賬,把胖丫頭給惹哭了,最後吃不了兜著走的人還是自己。
何生牽著兩匹馬的韁繩,七爺是不準小姐來送行的,一來是晚上,二來沒必要來回折騰,可最後呢?小姐不還是坐馬車到了城門外。
所以對於重光的問題,何生神色如常,“七爺不會,小姐也不會。”
即便有朝一日七爺真的成親了,甚至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在何生看來自家七爺肯定不會舍得小姐受委屈,再者小姐也不是那麼幼稚的性子,難道會還一個奶娃娃爭風吃醋?
“你這就不懂了。”重光一手搭著何生的肩膀,一副過來人我了解的姿態,“你看胖丫頭眼睛都紅了,這不是舍不得七爺走。”
重光想想也正常,“陳閔忠在院試裡動了手腳,七爺立刻放下所有的事連夜趕來,一路夜奔連眼皮子都不曾合一下,正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甭管七爺和胖丫頭誰先成親,另一個肯定要吃醋。”
想到湛非魚平日裡表現出的懂事乖巧,何生感覺敢求娶自己小姐的那個人,肯定會被七爺一劍給哢嚓了,而小姐卻不會阻礙七爺成親。
殷無衍安慰的摸了摸小姑娘的頭,看著她紅著眼不說話的模樣,天生清冷的鳳眸裡卻是無奈和心軟,“等有時間了我就來上泗縣。”
沉默的點點頭,湛非魚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難受,或許是每一次自己遇到事,大哥哥總不遠千裡的趕來,即便是冒著被聖上察覺到的危險。
平複了一下情緒,湛非魚握住殷無衍的手,又恢複了往日歡快的模樣,“時間不早了,大哥哥你走吧,等你離開了我就回客棧,明日和章知府請辭後再回上泗縣。”
放榜後按理說要舉辦簪花宴,主辦的正是院試主考官陳學政,還有章知府等幾位閱卷官,參加的自然是新出爐的秀才們。
可陳學政隻道要回中州府主持院試,沒時間參加簪花宴,即便章知府願意辦,可新科秀才們估計也不敢參加。
陳學政這睚眥必報的性子擺在這裡,三年後的鄉試不出意外還是陳學政當主考官,現在得罪了陳學政,誰知道三年後會不會被秋後算賬。
章知府也不想這些秀才們為難,所以直接說了不辦簪花宴,於是放榜後,四個州府的考生們都開始收拾行李離開了。
殷無衍知曉湛非魚的固執,他的底線總是在小姑娘這裡一而再的退讓,“我走後立刻就回去。”
湛非魚再次點點頭。
何生把馬牽了過來,殷無衍再次看了一眼夜色下笑靨如花的小姑娘,利落的翻身上馬,最後一夾馬腹,駿馬嘶鳴一聲向著遠處疾奔而去。
馬背上,重光對著湛非魚擺擺手,隨後快速的追上先行一步的殷無衍,兩道身影幾乎在瞬間就消融在茫茫夜色之中。
湛非魚靜靜的看了片刻,這才坐回了馬車裡,“阿生,我們回去吧。”
馬蹄聲響起,何生平穩的駕著馬車,好在南宣府沒有宵禁,否則還得等天亮城門開了才能回城。
……
上泗縣。
南宣府院試放榜的消息在當日就傳回了上泗縣,陳渭彬知曉湛非魚奪得小三元後,總是嚴肅板起來的臉上難得露出笑來。
“湛姑娘院試頭名,東翁也要去南宣府任職,卻是雙喜臨門。”幕僚拱手向著陳渭彬道喜。
之所以敢這般說,主要是陳渭彬、章知府也算是顧學士的人,如此一來,陳渭彬調任到南宣府,日後官途必定亨通。
陳渭彬想起當年,那時他處境艱難,因為得罪座師劉謇,被壓在縣令一職整整七年。
剛好聽聞章知府有意送唯一的女兒去書院開蒙讀書,偏偏章老夫人一哭二鬨三上吊的阻止,口口聲聲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陳渭彬去金林村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卻不曾想當日那衣裳打著補丁的小姑娘竟成了自己的“貴人”,而如今三年不到的時間,那個流利背誦《三字經》的小姑娘已然是小三元。
“你親自送賀禮去金林村,順便替她待客。”陳渭彬此舉倒不算是還人情,而是金林村這些年都沒有出過一個讀書人,到時候來道喜的人多,湛氏族人若是失了禮數,最後丟臉的還是湛非魚。
可陳縣令不方便過去,所以讓他的幕僚過去正合適,可以待客,也順便指點一下湛氏族人,即便已經建了私塾,可湛氏一族要起來,隻怕還得過個二十年。
“東翁放心。”幕僚自然不會推辭。
如同陳縣令推斷的一般,湛非魚小三元的消息在上泗縣傳開後,縣城裡那些鄉紳富戶立刻備了重禮來金林村。
而縣裡的讀書人也同樣備了禮登門拜訪,隻希望可以得到湛非魚指點一二,若是能得到提攜就更好了。
“多謝白先生提點。”老族長是連聲道謝,人來的太多,他們一下子都慌亂了,怕怠慢了客人,可又擔心給湛非魚招了禍,正六神無主的時候,白先生過來了。
白廉清當年若不是傷了臉,也不會科舉無望成了陳縣令的幕僚,此刻他雖不方便出去,卻把待人接物需要注意的地方都詳細的告知了老族長和村正他們。
“老族長客氣了,湛姑娘還未回來,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白廉清不在意的笑道,“帖子都收下,若是讀書人送的賀禮,不貴重的便登記在冊,若是貴重的就婉拒;至於那些商戶,隻收帖子即可;’若是相鄰,老族長你們自行決定。”
士農工商!讀書人的賀禮若不收,說不定會讓人說湛非魚目中無人,但商賈送的禮物,不收那是讀書人的風骨。
相對於湛非魚家中的賓客盈門的熱鬨,暗處,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的站在牆角處,遠遠的向著湛非魚家中看去,像是躲在陰暗裡的鬼魅,隻等著找機會下手報複。
湛老三第一次收禮收到手軟,說話說到臉頰都酸了。
為了避免再被熱情的客人拉住寒暄客套,湛老三不得不避開人群繞路回家,卻被牆角處的身影給嚇了一跳,“二哥?”
湛老二沒有了往日偽裝的笑意,麵色蒼白,衣裳也破舊臟汙,站在陰影裡,周身是化不開的鬱氣,“老三。”
雖說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可一想到湛老二做的那些事,湛老三就來火,恨不能揍他幾拳頭,可看著湛老二因為當年心肺挨了刀子而孱弱佝僂的身體,這火氣又撒不出來。
“二哥,你在這裡乾什麼?小魚現在是秀才了,陳縣令的幕僚白先生來村裡給小魚待客,二哥,你以後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否則倒黴的還是你自己。”湛老三繃著臉,隻感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當年若不是二哥做的那些事,他們老湛家肯定還好好的,不會分家,小魚也不會被過繼出去,如今小魚出息了,二哥卻落魄成這鬼樣子,湛老三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低著頭,湛老二身體更加佝僂了幾分,乍一看很是可憐。
當日謝老爺審問了丫鬟桃子,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是湛老二的,而湛老二和桃子竟然合夥想要嫁禍給湛老大,讓他戴這個綠帽子。
謝老爺雖是商賈,可他精明那,湛非魚是從顧學士,又是個護短的性子,為了撇清乾係不被湛非魚報複,謝老爺子查清楚之後立刻來了一趟金林村,當著老族長、村正還有湛家人的麵把事情給說清楚了。
之後,老湛家分家了,湛老頭和不能說話徹底消停下來的湛老太帶著大郎、三郎住在老宅裡,而湛老三這一房在村裡另建了屋子搬了出來。
至於罪魁禍首湛老二,老族長和村正擔心把他逐出族,到時候居心不良的湛老二會乾出其他喪心病狂的事來禍害湛非魚,乾脆就把人留在金林村,分了間破屋,給了兩畝地,確保湛老二餓不死就行了。
所以不管是村裡的香胰子作坊賺銀子了,還是湛非魚小三元的熱鬨,這一切都和湛老二無關了,被揭開了真麵路,整個金林村的人都對湛老二避而遠之。
“老三,我知道錯了,我就想小魚如果回來了我給他道個歉。”低著頭,湛老二聲音悶沉沉的響起,乍一聽充滿了無儘的悔恨。
相當當年在老湛家說一不二的二哥變成這落魄模樣,湛老三張了張嘴,可也不知道能說什麼,“二哥,老族長讓你彆出現在小魚麵前,大郎三郎爹娘養著,而且謝老爺一年三節也會都備了禮,我也會照看他們倆,你就不要折騰了。”
湛老二算是被趕出家門了,謝老爺子自然是舉雙手讚成,甚至還承諾會養著湛大郎和湛三郎,畢竟一個是他女婿,一個是女婿的弟弟。
謝老爺子不差銀子,不在意養三郎花的那點銀子,總比和湛老二扯上關係好。
即便謝老爺這個老奸巨猾的商賈,一想起湛老二的種種,他也是毛骨悚然那,湛老二這人小心思太多,野心大,還心狠手辣。
謝老爺也擔心一不小心被湛老二給算計了,到時候家破人亡,如今這樣最好,至少女兒日後嫁給了大郎不用伺候公公不說,更不必擔心被算計了。
目送湛老三離開了,湛老二抬起頭,眼神陰沉詭異的駭人,即便走在陽光下,可那身影都透著一股子陰氣。
湛非魚是在晚上回到金林村的,馬蹄聲還是驚醒了睡不著的村民,畢竟多少年了,村裡都不曾這般熱鬨過,好在白天累了,也沒人起來看看,讓湛非魚“逃過一劫”。
“瘦了也長高了。”李氏擦去眼角的淚水,心疼的看著麵前的湛非魚,兒行千裡母擔憂,不管白日裡多熱鬨,李氏隻擔心湛非魚讀書太刻苦,擔心她瘦了凍了,如今看到人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了。
湛非魚抱著李氏的胳膊撒嬌的晃了晃,孩子氣十足,“娘,我想吃你做的雞蛋餅。”
成功被轉移了注意力,李氏摸了摸湛非魚的頭,“好,娘這就去廚房給你做。”
“好,我來燒火。”湛非魚小尾巴一般跟了上來,母女倆都笑了起來。
當初在老湛家,湛非魚懂事早,所以每一次李氏做事的時候她總在一旁幫忙。
小姚氏這個二嬸會躲懶,馬氏做事太埋汰,所以老宅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李氏操持的,湛非魚就坐在小凳子上燒火,冬日還好一點,每到夏天的時候,那就熱出一身汗來,可不管李氏怎麼說,湛非魚固執的不肯走,好在她不會幫倒忙。
第二日,即便早有心理準備,可湛非魚還是被村民的熱情給嚇到了,道喜的話聽了一籮筐,好在湛非魚現在是秀才功名,村民再熱情也有幾分敬畏。
“阿暖,你還笑,我都說的喉嚨冒火了。”湛非魚抗議的看著壓著笑的何暖,你一句我一句,湛非魚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說過這麼多話,再想到老族長看好了日子辦流水席,湛非魚都想躲回上泗縣了。
何暖倒了茶遞過來,“也就這兩三日,等熱鬨過去就好了,到時候小姐說要讀書,難道誰還敢上門打擾?不過這兩日小姐還是得忍耐。”
一想到村裡的嬸子們讓小姐挨個摸她們家孩子的頭,何暖就想笑,明著說是沾喜氣,卻想著被小姐摸過了就會變得聰明,日後一定可以考狀元。
“我先休息一下。”湛非魚咕嚕咕嚕喝掉了一杯水,沒骨頭一般軟在椅子上,“白先生說縣裡的商賈聽到消息肯定要過來,我還有一場硬戰要打。”
村裡人是早上的時候知道湛非魚回來了,奔相走告之後,差一點全村的人都要來給湛非魚道喜,好在村正過來了。
村裡的大嬸子小媳婦還有孩子們這才輪番進了門,至於大老爺們該乾嘛乾嘛,一個個糙老爺們難道還能和小魚拉家常?
果真,半個時辰後,又是一波客人登門,帶著厚禮,來的都是上泗縣的鄉紳富戶。
昨日來了一趟,知道湛非魚沒回來,他們也有心思,不是留了小廝在村裡暫住打探消息,就是花了銀子讓村民報信,所以受到消息後,一輛輛裝有厚禮的馬車直奔金林村而來。
又是一番寒暄客套,湛非魚再次說的喉嚨都冒火了,這才得以離開,把客人丟給了老族長他們。
“阿暖,我終於發現女子科舉讀書的弊端了。”忙裡偷閒的湛非魚一臉的心有餘悸,對上何暖不解的目光,湛非魚苦著臉開口;“你看我接待了男賓還要去接待女眷,這簡直是雙重傷害!”
若是男子,肯定不方便和女眷說話,即便說話也隻是客套兩句全了禮儀就離開,湛非魚卻不同,她這是“男女通殺”。
男賓客是留在村正家中,女眷則去了湛非魚家,畢竟有李氏在,還有村裡的嬸子們幫忙待客,可即便雙方相談甚歡,但衣裳華麗的貴婦們時不時的往門口看一眼,比起李氏這些村婦,她們更想和湛非魚說話。
“小魚回來了。”有眼尖的婦人說了一下,瞬間,坐在屋子裡的婦人們紛紛起身迎了出去。
“各位夫人安好……”湛非魚端起得體的笑容,開始新一輪的待客。
兩刻鐘之後。
饒是湛非魚處事不驚,這會也差一點一口茶水噴出來,白嫩的包子臉扭曲了一瞬間,餘光掃過一旁的何暖,見她點點頭,湛非魚這才確定自己沒聽錯。
“老姐姐,按理說這話我也不該和小魚一個姑娘家說,可小魚不同於一般小姑娘,這可是我們上泗縣這麼多年來第一個女秀才。”黃夫人笑容熱情又爽朗,習慣性的想要拍一拍湛非魚的手,陡然響起這是個有功名的小姑娘,隨即調轉了方向拍向一旁的五嬸子。
村正和自家媳婦這兩日何嘗不是嘴巴都說乾了,不過夫婦倆心裡高興,反而不感覺到累。
五嬸子也尷尬了,哪有當著人家女兒的麵給當娘的保媒的,雖說小魚過繼到了老族長那一房,可誰不知道當初過繼是沒辦法的辦法,為了擺脫老宅那些人。
黃夫人既然敢開這個口,自然是考慮周全,話是對五嬸子說的,可真正想要說服的還是湛非魚。
“老姐姐,我那表弟今年三十六歲,是個讀書人,膝下也就一個姑娘,性子最為溫厚……”黃夫人趕忙把男方的情況給說了一遍。
這條件的確好啊,家裡有兩個鋪子,還有良田五十畝,最關鍵是的前幾年就分家了,這條件就算是個大姑娘也願意嫁過去啊。
五嬸子趕忙接過話,“黃夫人,你的好意我明白,不過我家這妹子隻想著守著小魚過日子呢……”
雖說是被拒了,黃夫人臉上不見半點惱火,依舊是笑盈盈的,等出了院門上了馬車後,臉上笑意一收。
“夫人,鄉野村婦不識抬舉,夫人彆氣壞了身體。”伺候的婆子趕忙開口勸道,隻當李氏不識抬舉,夫人表弟王老爺這身份,多少黃花大閨女都想嫁,彆說一個和離的村婦,便是縣裡那些嬌養的姑娘都會動心思。
“閉嘴!胡咧咧什麼。”黃夫人怒聲一喝,看著麵色惶恐的婆子,壓低了聲音,擔心被車門外的村民聽見,“這婚事若能成,是王家高攀了,下次嘴巴沒個把門的,你就不用跟我出來了。”
“老奴不敢。”婆子嚇的麵無血色,原以為能奉承夫人,卻沒想到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
黃夫人可不是那些鼠目寸光隻知道穿金戴銀的後宅婦人,不說湛非魚如今已經有了功名,就說她師從顧學士,不管哪個讀書人和湛非魚攀上了關係,那都是高攀,絕對會前途無量。
王家表弟是個讀書人,可如今也不過是個童生而已,若真能和李氏走到一起,不說章知府會照顧,就說湛非魚透露一點科舉的事來,王家表弟說不定就能考上秀才。
即便就留在上泗縣當個富家翁,日後湛非魚飛黃騰達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王家表弟也好,連她這個外嫁的表姐說不定都能沾光,可惜啊,李氏的確沒有再嫁的念頭。
而此刻,送走了黃夫人,湛非魚一臉懷疑人生的癱坐在椅子上,“阿暖,我想回去讀書了。”
這些人太可怕了,湛非魚感覺若不是自己師從顧學士,說不定要說媒的人就變成了自己。
好在湛非魚現在起點太高,上泗縣這些人都知道高攀不上,也沒人敢動這心思,否則湛非魚真的要閉門謝客苦讀書。
而灶房裡,李氏聽了五嬸子的話,同樣是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
湛非魚小三元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村裡的婦人也有想過攀關係,但都是試探了一兩句,提的也是家中的小輩,年紀和湛非魚相仿,李氏真沒想到竟然還有要給自己做媒的。
“鳳玉啊,現在老宅那邊也清淨了,你和大山也能破鏡重圓了。”五嬸子拍了拍李氏的胳膊。
其實村裡人都知道當初若不是老宅那些人,若不是湛老二,李氏和湛老大根本不會走到析產分居這一步。
李氏怔了一下,其實湛非魚在上泗縣讀書後,李氏和湛老大除了不住同一個屋簷下,和普通夫婦也沒什麼不同了,三餐都是在一起吃的。
畢竟各自燒飯太麻煩,或許也是太寂寞,偌大的房子,一個人對著桌子,誰都沒食欲,再說李氏和湛老大也沒有和離。
“我問問小魚。”李氏低頭回了一句,即便心裡舍不得湛老大,可在李氏這裡湛非魚這個女兒永遠都是排在第一位。
五嬸子也沒有催促,說到底整個村和湛氏仰仗的都是小魚,她家文誠賣菜的生意能做的這麼好,也是因為小魚有了出息,所以五嬸子隻會建議,絕對不會逼迫李氏。
湛非魚根本沒想到送走了黃夫人,竟然還會迎來一個媒婆。
“湛姑娘,老婆子給你道喜了。”媒婆笑的滿臉褶子像是盛開的菊花,估計在外麵站的太久了,這會說話都有些的喘。
湛非魚都已經麻木了,“阿暖,倒杯茶過來。”
“勞煩姑娘了,多謝多謝。”媒婆感激的站起身來,等茶水送過來了,連忙接過一口給喝了。
本來媒婆也是早早就來了,可湛家的客人是絡繹不絕,馬車都是一輛接著一輛,更彆提那些搬下馬車的貴重禮物。
媒婆也識趣,就在外麵馬車裡坐著等,結果登門道喜的客人太多,這一等差不多兩個時辰,差點沒被熱昏過去。
饒是湛非魚有了心理準備,可聽了媒婆一句接一句的吉祥話之後,表情有瞬間的皸裂,“你說劉家的姑娘?”
“是啊,劉小姐也是個命苦的,先後倆個未婚夫都死於非命,原本都說劉小姐命硬克夫,可誰想到會是寄居的表小姐心生嫉妒,使了銀子害了兩條人命,即便真相大白了,可劉小姐這一耽擱不就二十多歲了。”媒婆說到動情處,還拿著帕子擦了擦眼睛。
所以這會不給她娘說媒,該換成她爹了!湛非魚一言難儘的端著茶杯,自己考了個小三元,所以在外人眼裡就不是普通小孩子,而是能當家做主的那一個。
湛非魚不想開口了,何暖也明白走了過來把媒婆給送了出去。
“姑娘,姑娘。”一家跨到了院門外,好在這會是吃飯的時間點,媒婆瞅了瞅院子外也沒人,趕忙對何暖道;“劉家小姐壓箱底的銀子足足有五百兩,更彆提還有其他陪嫁。”
“慢走不送。”何暖一個巧勁把人推了出去,然後關上院門,這都什麼事啊。
等到何暖幫著李氏做好了飯,而何生也把湛老大喊過來後,湛非魚決定為了杜絕那些彆有居心的人,還是讓她爹娘以後住一起,如此一來外人就不敢起歪心思了。
熱鬨了一個白天的金林村到了夜幕降臨總算安靜下來,畢竟按照大慶朝的規矩,沒人會大晚上的登門道喜。
“娘,我和阿暖出去走走,我吃撐了。”湛非魚說了一句就溜出門了。
吃晚飯之前,湛非魚把想法和李氏說了,所以這會看到李氏和湛老大那彆扭的相處,湛非魚也尷尬了,帶著何暖就避出去了。
夜色之下,村裡顯得格外安靜,估計連續熱鬨了兩天,村民也累了,湛非魚沒碰到人,也落個清靜,一天到晚的說客套話,湛非魚感覺自己寧可去寫詩。
“小姐你是擔心老爺不堅定,日後又會生出事端?”走在湛非魚身後,何暖看到出門後斂了笑容的湛非魚,多少猜測到她此刻的心思。
在路邊尋了塊岩石坐了下來,湛非魚看著黑黝黝的後山,“我爹是個好人,孝順又老實,寧可自己吃虧,也不會讓外人吃虧,我娘雖然有成算,可待人和善,她這輩子最大的反抗便是為了讓我讀書和老宅撕破臉鬨了起來。”
湛非魚知道李氏和湛老大都是好人,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好人也意味著好欺負,會吃虧,偏偏湛非魚這性子,她最見不得身邊人吃虧。
“小姐,今時不同往日。”何暖站在湛非魚身旁,同樣看著遠處的山林,“小姐師從顧學士,如今又有了功名在身,放眼上泗縣,若是個沒成算的,忌憚小姐的身份絕對不敢欺上門;若是個有成算的,隻要打聽過小姐的為人處世,想必就不敢算計。”
簡單而言就是沒腦子的不敢,有腦子的也不敢,以湛非魚如今的身份,絕對可以庇護李氏和湛老大。
湛非魚點點頭,勾起嘴角笑了起來,“這或許就是關心則亂。”
當初她的確痛恨過湛老大的愚孝,甚至想過過繼後便徹底斷絕了關係,可世間的確能撫平傷口,看著湛老大那忐忑的樣子,看著他小心翼翼的說話,湛非魚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更何況從五嬸子也大致說了李氏和湛老大平日裡的相處,湛非魚注定不會留在金林村,而能日日相伴在一起的是李氏和湛老大,少年夫妻老來伴,便是這道理。
何暖不動聲色的拍了一下湛非魚胳膊,餘光往左邊看了過去,已然提高了戒備。
湛非魚倒不認為有人會來暗殺自己,說起來和她結仇的也隻要陳學政,但隻要陳家不敢和顧學士撕破臉,那麼湛非魚就是安全的。
夜風吹開了遮擋的雲層,月光下,湛非魚看清楚走過來的身影,臉上表情瞬間變為了冷漠和不屑。
“小魚。”湛老二顫巍巍的走了出來,佝僂著身體,乍一看像是四五十歲的老者,說話時更透著卑微和不安。
湛非魚站起身來,對一而再算計自己的陳學政她都不曾動怒,畢竟是敵人,互相算計陷害也正常,端看誰棋高一著。
可湛老二的所作所為卻讓湛非魚感覺惡心,都說人之初性本善,可在湛非魚看來,湛老二從骨子裡透著惡,隻有自私貪婪和惡毒。
估計是知道湛非魚心冷,並不想普通孩子一般良善,湛老二哽咽著開口:“小魚,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說什麼都太遲了,小魚,二叔給你跪下了,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