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看著這些屍體,看著白發蒼蒼的老婦人,看著懵懂的侄兒,楊旭腦子裡嗡嗡的亂響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好歹毒的算計!湛非魚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幕後人弄了這麼一出,若是能趁機毀掉楊旭,那楊家即便起複了也不足為懼,而且這還是光明正大的陽謀。
“旭兒,昨日那般凶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若心軟半分,今日悲慟的就是你的親人!”清朗的聲音擲地有聲的響起,丘瑾瑜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一手摁在楊旭肩膀上。
“他們既然乾謀財害命的勾當,就該知道會有今日的下場,曾經被他們欺壓過的人,也曾這般悲苦過,隻是無人知曉而已。”
多行不義必自斃!這些人沒死之前都是仗勢欺人的地痞無賴,死不足惜。
楊旭回頭看著眼神堅定的丘瑾瑜,雖然還是茫然無措,可心裡卻漸漸安定下來。
“你還我爹的命來!”突然,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衝著楊旭尖聲叫喊著,猛地抽出一把匕首來,跌撞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抓著匕首就向著楊旭這邊撲了過來。
一個瘦骨嶙峋的小丫頭,即便拿著匕首,但對習武多年的楊旭而言卻構不成任何威脅,他一個側身避開後,右手抓住小丫頭的手腕,一個反扭就把匕首給奪了下來。
可看著哭的雙眼紅腫的小丫頭,看著她裡那刻骨的仇恨,楊旭隻感覺奪下來的匕首有千萬斤重,這些地痞無賴再可恨,卻也罪不至死,而且他們也有爹娘,也有兒女,也會因為他們的死而痛苦萬分。
“你還我爹的命來!”小丫頭哽咽著,猛地一巴掌打向楊旭的臉,隻是這一次他卻沒有避開。
啪的一聲,清脆的把掌聲響起,楊旭怔怔的看著打人之後蹲在地上抱著自己嗚嗚痛哭的小丫頭,剛剛堅定下來的心又變得無措起來。
“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湛非魚聲音不大,冷眼看著茫然的楊旭,冷聲質問:“楊旭,你讀的兵法呢?幾條人命就亂了心,一將功成萬骨枯,那日後麵對千萬人之死,還是和你並肩作戰的同袍,你又該如何?”
“我……”楊旭被罵懵了,他的認知裡湛非魚嬌滴滴的,但讀書刻苦,這還是楊旭第一次看到疾言厲色的湛非魚,烏黑的雙眼一片冰寒,帶著嚴厲也透著失望。
不等楊旭回答,湛非魚上前兩步看都不看草席上一具一具的屍體,高傲昂著下巴,拿下了風帽,陽光下,發間的多寶釵熠熠生輝,尊貴奢華而高不可攀。
“你們把屍體抬到丘府大門口,是說這些人死於丘老先生之手?”湛非魚聲音清朗,毫不客氣的把丘宗羲給拖下水了,“既然如此,為何不報官?即便丘老先生德高萬眾,可殺人償命,大慶律法可不是擺設,等縣令大人升堂之後,若是證據確鑿,該抓的抓該殺的殺,你們哭喊幾聲難道就能為死者申冤?”
不說這些死者親屬如何,圍觀的路人還有左鄰右舍倒是認同的點點頭,小姑娘這話說的不錯,出了人命案子,為何不報官?
“不是,人不是丘老先生害死的,是他殺的!”撲在地上哭嚎的婦人猛地抬起頭,厲聲咒罵著,一手更是指向楊旭,“他才是殺人凶手!”
銀鈴般的笑聲響起,湛非魚微微歪著頭,瞪圓了烏黑的雙眼,濃黑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眨動著,“這位嬸子你還不如說是丘老先生殺的,就楊旭這黑瘦乾巴的樣子,看到屍體他都嚇懵了,再說他就算從娘胎裡開始習武,估計也殺不了這麼多人那。”
“他殺不了,可他能指使人殺!”婦人歇斯底裡的吼起來,赤紅的雙眼裡滿是憤怒和仇恨,似乎要撲上去把楊旭這個殺人凶手給撕的粉碎。
“殺人動機是什麼?何時何地殺的人,人證物證還有殺人凶器何在?嬸子你紅口白舌的就指控楊旭是殺人凶手,那還要官府乾什麼?”湛非魚氣勢強盛,態度更是咄咄逼人的霸道。
“嬸子不會是看丘府老的老,小的小,所以抬著屍體來訛詐吧?想來這種事嬸子家也經常做,隨便訛詐一下,銀子就到手了,就苦了被你們欺壓的百姓。”
已經有人認出這婦人的身份,此刻低聲和身邊的人說道:“那不是王賴子的娘,小姑娘這話真沒說錯,我大姨子家小兒子,不小心撞了王賴子的老娘,就被他家訛去了一兩銀子!”
地痞無賴最為可恨,沾染了就沒法脫身,普通百姓隻能忍氣吞聲外加花錢消災,否則還能怎麼辦?這些無賴十多個人一夥,偷雞摸狗的事沒少乾,逞凶鬥狠也不怕,老百姓想過安生日子隻能退讓。
“那丫頭不就是巷子尾胡家的丫頭,胡老大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雖說死者為大,可一想到這些作惡多端的地痞無賴們,圍觀的路人就差說一句死得好。
幾個哭嚎的親屬都被問懵了,她們敢對著楊旭耍橫,一方麵是因為楊旭是殺人凶手,他們心裡有股子仇恨,一方麵也是楊旭看著好欺負。
可嬌滴滴站在眾人麵前的湛非魚,這盛氣淩人的高傲模樣,一看就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給他們幾個膽子,她們也不敢衝著湛非魚撒潑。
“行了,你們也彆哭了,哭的我頭疼,你們抬著屍體過來不就是想要銀子。”湛非魚嫌惡的皺著眉頭,“一家給你們一百兩銀子當喪葬費,誰再來這兒鬨事,觸我黴頭,那我們就去官府,看看是我們殺人償命,還是你們坑蒙訛詐下大獄!”
八具屍體擺在丘府門口,那就是八百兩銀子,而此刻哭喪的這些親屬們,縱然有三分是悲痛死者,那餘下七分就是為了銀子。
真的鬨上公堂,又能賠多少銀子?聽著哭聲小了,湛非魚表情也鬆緩下來,還是那高高在上的姿態,“阿暖,你進去拿銀子,順便寫個契書,這一百兩是看他們可憐,誰再胡說八道指控楊旭是殺人凶手,那就上公堂,一文錢銀子都不給!”
就這麼完事了?混在人群裡的中年男人眉頭皺了起來,鄙夷的看著屍體前的十來人,果真都是些見錢眼開的東西,之前交待的話都忘的一乾二淨了。
就連一開始打了楊旭一巴掌的小丫頭這會也不哭了,胡大丫抹了一把臉,爹死了是難受,可她也清楚她爹活著,一輩子都賺不到一百兩銀子,每次弄個百文,不是拿去喝酒就是拿去賭了,家裡能剩個二三十文就不錯了。
其他幾人也是如此,再沒什麼比真金實銀更有用了,人死不能複生,再說他們心裡清楚這事鬨上公堂的話,說不定是他們理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