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鈕祜祿貴妃也病了一場,那會兒所有人都覺得她熬不過來了,後來也不知怎麼的,居然熬了過來,隻是從那以後,鈕祜祿貴妃就開始深居簡出了,聽說一直纏.綿病榻。
赫舍裡氏的孩子沒了的時候,鈕祜祿貴妃也沒出來。
如今康熙叫她去看看貴妃,她心裡忽然突突的,有些不安:“貴妃姐姐的病……”
康熙搖頭,再多的話說不出來了。
雲佩一顆心徹底沉了下去,強笑著說:“等明兒雲秀進宮吧,我和她一道兒去看看貴妃。”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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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雲秀和雲佩一塊兒到了儲秀宮。
接待她們倆的是鈕鈷祿氏的大宮女,連小赫舍裡氏也不在,人出來,臉上都是憔悴:“主子和赫舍裡主子都病了,起不來身,知道娘娘來了還高興。”
雲佩默默進了內室。
鈕鈷祿氏是真高興,哪怕心裡頭猜到了,也還是高興:“咱們好久沒一塊兒碰麵了。”分明是兩個老死不相往來的人了,這會兒還能見一回,也很不錯了。
她臥在床上,沒梳頭,臉色蒼白著,沒了生氣,雲秀看了都眼酸,撇過頭不敢繼續看。
雲佩臉上帶著和婉的笑:“這些日子一直不得空,沒來看你,可我心裡頭還念著你。”
她們彼此心知肚明,都知道各自對對方沒有什麼意見,甚至是知己,可她們被隔開了,平日裡談笑也不能夠,這會兒能坐著一塊兒聊聊天,說明已經拋開了影響了,康熙也同意了她們兩個再接觸。能拋開這一點兒影響,本就是不詳的征兆。
鈕鈷祿氏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好了,多半也活不過這個冬天。
儲秀宮的人都散了,雲秀看著窗外,天那樣高,那樣明淨,卻叫人喘不過氣。
鈕鈷祿氏卻很平靜,平靜地說起自己的過往:“姐姐沒了的時候,我是不想進宮的。”
她知道姐姐是怎麼沒的,心裡咽不下那口氣,夾在皇上和家族中間,找不到平衡的辦法,又性子要強不肯認輸,活生生把自己拖沒了。她是代替姐姐進來的,從進宮的時候起,她就告訴自己不要愛上皇帝,家族也和她沒什麼關係,進了宮,她就是自己,明哲保身最重要。
她也是這麼教胤俄的。
康熙就喜歡她這樣,不摻和進皇權的爭鬥裡,每天閒著沒事兒喝喝茶種種花,她安分,康熙就給她尊重。
所以,她覺得自己也沒什麼遺憾:“頂多惋惜自己命短了點。”
她停了一下:“也放心不下胤俄。”她兒子說好聽點是大智若愚,說難聽點,是懶,不思進取。
雲佩看著她,做不出什麼承諾,在深宮裡頭,她沒有自信能保住這個孩子,交情是交情,憐惜也是真的憐惜,可她沒法承諾。
鈕鈷祿氏也沒想著求她幫自己看顧著胤俄,她自嘲笑笑:“就希望皇上能看在我的麵子上,好歹讓胤俄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事實上她也篤定了小十會好好地活著,他背後站著鈕鈷祿一族,再怎麼都不會倒黴透頂,除非他自己想不開作死。
她也不想再提這孩子了,扭頭說起赫舍裡氏:“比起胤俄,我更擔心她,她才沒了孩子,心情一直不好,這段日子我病了,她也病了,一直沒去看她,都是叫宮女去的,回來說的消息也不算好。”
小赫舍裡氏和她是同病相憐,都是因為姐姐和家族進的宮,進了宮以後都是孤家寡人,她好歹還有一個胤俄可以依靠,小赫舍裡氏生下來的孩子卻沒了。
之前她一度想勸她,大不了把太子當依靠,好歹還是親姨媽不是?瞧瞧德妃的妹妹,和四阿哥他們的關係也不錯啊。
可小赫舍裡氏鐵了心,她看不上太子。
雲佩說:“宮裡頭太醫都看著,你也放寬心。”
怎麼放寬心?
鈕鈷祿氏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她都要死了,這會兒說話也沒那麼忌諱了,左右都無人,跟前的也是信任的人,她就把憋在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我看太子未必能好。”
她和赫舍裡氏都不看好太子,雖然有才華,卻也太過暴戾,如今大清求穩,想坐穩江山,那必定不可能讓太子上位,除非他能穩穩地藏住自己的脾氣。
如今這樣再不收斂,皇上遲早要對他失望,父子之間也會生出嫌隙,要知道,太子今年已經二十二了,不是當年那個會黏著皇阿瑪撒嬌的小太子了,有利益就有衝突,將來太子得不著好。
皇上能把他藏一輩子叫他出去見人不成?
她不看好太子,更加不看好大阿哥,出頭的椽子挨刀劈,將來怎麼樣,誰都說不準。看來看去,四阿哥的機會最大,可後頭的小阿哥們還沒長成,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這話她沒當著雲佩的麵說。
隻淡淡聊了幾句。
雲佩從頭到尾都聽著,沒有插嘴,她知道鈕鈷祿氏是不吐不快。
說了沒一會兒話,鈕鈷祿氏累了,姐妹兩個又從儲秀宮裡出來了,沒去看赫舍裡氏,看了也是平添傷感。
紫禁城起了風,剛剛還晴朗的天氣這會兒就陰下來了,宮道長長地蔓延出去,好像一輩子也走不到頭。
雲秀想了很久,和姐姐說:“這個冬天好像有點冷了。”
雲佩說是有點冷:“宮裡頭來來去去的人那麼多,好像誰也留不住,誰也呆不長久。”前頭唐宋元明都在這個宮裡呆了那麼久,最後還是沒了,誰知道大清能在這個皇宮裡呆多久呢?她們最多也不過在這裡呆上幾十年就要去冰冷的皇陵裡頭了,這宮裡頭的日子過得也就比墓地好上一丁點兒罷了。
後宮的嬪妃們年紀一年比一年大,走的人也會越來越多的。
雲秀覺得這世上沒有比活著的人送彆人離開更叫人難受的了。
出宮以後,慶複照舊在宮門口等著她,她上了馬車,聽著軲轆軲轆的馬蹄聲和車輪的聲音,握住了慶複的手。
冰涼的手終於有了熱意,馬車轉進鬨市,外頭燈火喧騰,她扭頭掀起簾子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客,終於有了一種被拉回紅塵的感覺。
慶複握著她的手,替她暖熱:“風大,把簾子放下來吧,你這病才剛好沒多久。”
雲秀看著窗外,忽然說:“慶複啊。”
慶複:“嗯?”
雲秀背對著他眨眨眼:“等將來我們老了,我一定要走在你前頭。”走在所有人的前頭,就可以不必看著他們一個個離開自己了。
慶複:“說什麼傻話。”
雲秀沒接著說了,這個時候說這些話,多少有點叫人喪氣:“鈕祜祿貴妃不好了。”
說不好,是真的不好了,十二月裡,貴妃一病沒了,當時隨口一句可能過不去這個冬天了,真的就沒過去,和她姐姐一樣,病死在了冬天裡。
胤俄開始給貴妃戴孝。
康熙給了溫僖這個諡號,沒把位分往上抬,是如今過世的嬪妃裡頭唯一有諡號的一個妃子,算是對鈕祜祿一族的交代。
雲佩看他臉上其實沒什麼傷心,這些年他有意削弱滿洲貴族的勢力,小佟佳氏、鈕鈷祿氏和小赫舍裡氏是如今宮裡頭殘存的舊黨,包衣出身的嬪妃已經徹底壓倒製衡住了她們,到了這會兒,他已經在憂慮包衣家族勢力過大了,所以近些年寵幸的多是漢人出身的嬪妃,袁氏、王氏,都是如此。
貴妃的喪禮沒有前頭兩位皇後的隆重,宮裡頭的人操辦了這麼多場,也早就習慣了,有條不紊地處理著。
小赫舍裡氏拖著病體陪足了靈,到了最後一天已經快起不來身了,彆人都不敢碰她,雲佩叫人把她強行架回了儲秀宮。
臨走之前,小赫舍裡氏的哭聲叫人聽了都不忍。
雲佩硬著心腸,怎麼也不同意她繼續呆下去,再待下去,就不隻是溫僖貴妃的葬禮了。
她在裡頭幫忙,胤禛他們就在外頭幫忙。
那些大臣們是要給溫僖貴妃上香送靈的,每上一炷香,胤俄就要鞠躬,他年紀小,沒一會兒就頭暈目眩的,被兄弟們架著繼續行禮,沒兩天,人就已經呆掉了,最開始的悲傷都被衝淡了,隻剩下了麻木的鞠躬。
胤禛之前給孝懿皇後守過孝,知道所有的流程,難免多提點了他兩句,心裡也覺得他可憐,小孩一個就沒了額娘,將來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原先胤俄是養在溫僖貴妃宮裡的,如今貴妃去了,他就孤零零一個人了,沒人照應,皇阿瑪再儘心,如今也有十六個兄弟在,將來還會有更多的兄弟,到底照顧不到哪裡去。
他拍了拍胤俄的肩膀。
其餘兄弟也都眼帶憐憫。
胤俄呆呆的,說不出話,他還沉浸在額娘沒了的情緒裡。
胤禟默默地挨著他,過了好一會兒,說:“十弟啊,你以後晚上要是睡覺的時候害怕,就到我那邊兒去吧,九弟的門給你開著。”
胤俄哦了一聲。
胤禟搖了搖頭,這弟弟,傻了,本來就不聰明,現在可好了,更傻了。
喪事持續到了十二月底,之前康熙定下了要去南苑狩獵,為的就是挑選親征噶爾丹的人選,溫僖貴妃沒了,日子推遲了,但還是要辦,月底溫僖貴妃的棺木送進入了陵寢,康熙就領著大臣和兒子們去了南苑。
他是想叫這事兒衝淡一點喪事的悲傷。
幾個阿哥們都要去,內務府給他們都準備了披掛弓箭,臨了要走的時候,阿哥所裡鬨起來了。
原因是內務府給胤俄拿的弓箭是新的,但彆的阿哥都是今年的新牛皮,胤俄的是舊年的,麵上看不出來,一上手就能摸出來了,裡頭的彈性已經沒有新牛皮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