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車的是李荇,馬車周圍最內圈的,都是周荃訓練出來的宦官,所以李賢也就不如何擔心泄密,乾脆回答說:“張侍中多慮了,孤自然知道深淺。孤作為太子,招攬幾個文官的賢才,所有人都不會在意,就算像之前一樣,派遣王勃和姚元崇,混到三省,所有人也會睜著眼睛說看不見。而若是跟軍方的將領接觸過多,總會有‘居心叵測’的帽子扣下來。”
見太子這麼說,張文瓘不由得疑惑道:“那您為何....”
李賢歎息道:“張侍中,如今馬車裡麵就咱們兩個,不如咱們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您和戴仆射、劉仆射、郝相,都是朝中高官,身在您幾位的位置上,是最忌諱站位的。但是,自從孤回到長安,您幾位明裡暗裡地,都在支持孤這個太子。”
“孤也想過,自己雖然確實做的挺好的,但是,絕對不到讓您幾位如此支持的程度。思前想後,大概,您幾位,是擔心今朝,重演武德貞觀的舊事吧。況且,父皇的身體不好,可以說,眼下的皇權交替,反而更加地危險。”
“您幾位,如此這般的支持孤,就是為了這一次的皇權更替,不必走武德貞觀的老路,能夠平穩的過渡吧。”
見太子一語道破自己的心思,張文瓘卻沒有一點驚訝。在他看來,太子能夠看出這麼多,實在不是什麼稀奇事兒。
要知道,他閒來無事跟劉仁軌幾人閒聊的時候,幾個人都認為當今太子,天份是太子弘,都望塵莫及的。
點點頭,張文瓘道:“確實如此,不過殿下放心,老臣等人,大多沒有故意施情給您的想法。”
見張文瓘這麼說,李賢不由得笑了一下。
要說這幾個人沒有私心,那是不可能的。人都是利己的,從龍的功勞,就像是天下最美味的珍饈,很少有人能忍住不上去嘗一口。
不過,他還是相信幾人,大半的心思,都在操心皇位的順利傳承上。
笑完,李賢繼續說:“其實孤也分析過自己現在的處境,拋卻某個不孝的念頭不談,當下孤的兄弟幾人中,杞王等人不足為慮,李顯手底下雖然有野心家,但是被孤全部給滅掉了。至於他現在住在東宮,孤又請求父皇,將他留在長安,交給孤親自看管。雖不至於將他監禁,但是,已經足夠了。”
“至於李旦,他如今的年紀,可以說跟皇位徹底無緣了。但是,他手下,依然會有一些人,存著彆的心思。包括李顯,孤可以預見,就算孤看管著他,他也容易被一些彆有用心的人接觸,試圖做一些什麼事兒,您覺得呢?”
張文瓘點點頭,卻什麼也不說。因為,他很清楚,為了一份“從龍”的功勞,一些人能趨之若鶩到什麼程度。東宮出身的他,作為既得利益者,可以說是最有發言權的。
皇家的皇權更替,自古以來引發的流血,都能成河了,而如今的大唐,強大到了如此程度,要是因為皇權再起糾紛,很難想象,會是什麼樣的規模。
見張文瓘點頭,李賢歎息道:“雖然孤不願意以小人之心度兄弟之腹,但是,身在太子的位置上,隻能做好最壞的打算。孤雖然不打算篡父皇的位,但是,總是要自保的。”
張文瓘再次點頭,隨即疑惑道:“莫非,太子殿下覺得,老臣等人,尚且不能護您的周全,還需要軍方的幫助?”
李賢笑著點頭說:“您應該很清楚,身份地位什麼的,跟刀劍比起來,什麼都不是。說句不該說的話,當初的玄武門之變,不管外麵傳的多麼神奇,不過是皇爺爺鋌而走險,背水一戰而已。”
“孤現在雖然是昭告天下的太子,具備大義,但是,誰也不確定將來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孤不求能夠獲得軍方將領的效忠,隻希望,他們不會為彆人所用。將來,若是起了刀兵,孤振臂一揮,卻無人可用,豈不是很尷尬?您也知道,牆頭草是什麼意思吧。”
聞言,張文瓘隻能苦笑。
理確實是這個理,太子的做法,也沒問題,但是,跟軍方將領扯關係,就像是在走鋼絲,其中涉及到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所以,他隻能祈禱聖人對於太子的態度,能好一點,同時....
太子不會起不該起的心思....
這不是開玩笑,張文瓘很清楚那個位置有多誘惑,而且,不是說,皇子成了太子,就一定會消停,越是聰慧的太子,就越容易走上歧路。
但是,這話,張文瓘很清楚不能跟太子說。
拱拱手,張文瓘歎息道:“既然太子殿下心中有數,老臣就不多言了,殿下不要覺得老臣囉嗦就好。”
李賢笑著說:“您是在關心孤,孤自然是清楚的。您放心,孤會掌握好分寸的。若是有出格的地方,您不要覺得孤聽不進勸諫,千萬提醒啊!”
見太子沒有一點不高興的樣子,反而很真誠,張文瓘不由坐正身子,嚴肅道:“殿下放心,微臣一定進言。”
說完,他不再提這件事兒,而是說起戴至德被老婦人指責的事情來。
雖然他身處高位,但是對於一些流言,卻也不會充耳不聞。
說閒話,這是大多數人都難以拒絕的享受。兩個人湊在一起,對一個人或者一件事兒評價一下,或者引申一下,可是極致的享受。
戴至德被老婦人所指責的事情,如今已經傳開了。而“懂事仆射”和“不懂事仆射”的事情,也被傳開了。
好多人,都覺得戴至德這家夥,當仆射實在是失敗,名聲都臭到了這個程度,但是,少數的明白人,才知道戴至德這些年來有多不容易。當和事佬容易,當方正的人難啊!
倆人聊的歡快,也就忽略了馬車的顛簸。一直到車速減緩,直到停下來,倆人才結束了閒聊,張文瓘站起來,先一步走出,給太子掀門簾。
走出馬車,看到聚賢樓門前的模樣,李賢不由得嚇了一跳。
今天,聚賢樓顯然是被程務挺包場了,但是,在一樓排隊,訂酒宴的人,依然絡繹不絕。
雖然知道自己的名聲,能讓聚賢樓的生意紅火起來,但是,實在是沒想到能紅火到這個程度。
訂菜的隊伍,實在是太長了。
張文瓘看到這幅場景,不由得笑道:“殿下不知,聚賢樓的菜肴雖然美味,但是不及美酒吸引人啊。隻要是嘗過的,再喝濁酒之類的酒,都覺得跟清水沒什麼區彆。如今美酒的生意被聚賢樓抓在手裡,酒樓不門庭若市,才是怪事了。”
聽著張文瓘的話,看著眼前的場景,李賢覺得,鄒家酒坊,實在是得擴大一下規模了。
王家的糧食,已經起運,很快就會抵達長安。
不管是西市服務的對象富商,還是東市服務的對象世家子弟和勳貴官員,都是隱形的富豪。聚賢樓作為酒樓,規模還是太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