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議論李治在這件事上的功過,其實界限很是模糊。
說他對吧,也確實對。
因為無數的曆史證明,一個朝代,一般情況下都是在建立的初期強勢,甚至可以說,中原民族,都是在經曆了紛戰以後,才能夠將整個族群的戰鬥力提升起來。而伴隨著天下太平,人們安居樂業之餘,卻總會忘記居安思危。
如果國朝建立的初期,不趁著實力強而開疆拓土,將來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畢竟,不是所有朝代都會出來一個中期賢明的皇帝,而給漢朝強行續命的光武帝劉秀,也成了傳奇。
說他錯,也是錯的。
還是那句話,現在大唐的疆域實在是有些虛胖,以至於現在大唐想要做什麼,都會有些畏手畏腳的。
吐蕃名義上是大唐的女婿,但是誰都清楚這個女婿現在已經強大起來了。
突厥雖然衰敗了,但是,它依然有著進攻中原的能力。而大唐掌控的牧區,牧民一直沒有歸心,可以說,要是突厥打破最外圍的防禦,突厥長驅直入之下,隻會越來越強壯。
實力和局勢立場,才是一個國家在國際上立足的根本。
單單論實力的話,大唐毫無疑問是當世第一。
但是,考慮到諸多情況,大唐反而很容易就捉襟見肘,處處受到影響。
想要震懾住吐蕃人、突厥人,談何容易?
頭腦簡單、信仰也簡單的吐蕃人,認可的隻有實力。而實力方麵想要震懾住吐蕃人,這得好好想想。
至於突厥人,則要簡單的多。不需要刻意的給他們展示什麼,作為中原的宿敵之一,他們對中原還是很了解的。刻意的裝,很可能就會讓他們知道了真相。
一邊需要死命的糊弄,另一邊則不能刻意,需要順其自然,兩邊結合在一起,當真是令人頭禿。
眼見太子一邊沉思一邊懊惱的樣子,李治和張玄則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樣的事情,將來他當上皇帝以後,就需要時時煩惱了。跟皇帝真正憂愁的事情比起來,使節前來朝覲,隻是再簡單不過的一種了。
“太子,你在苦惱什麼?說出來給朕聽聽,或許,朕能給你解惑?”
聽到李治的聲音,李賢抬起頭,苦笑道:“父皇,您真是拋給了兒臣一個難題啊。吐蕃需要震懾,但是一樣的震懾放到突厥人的身上,就不適用了。所以秋獵的時候如何安排,真的是一個問題啊。”
李治也沒想到太子這麼快的就想到了點子上,不過看了一眼旁邊的張玄則,這才放下了驚訝。
看樣子,張玄則跟太子講過突厥和吐蕃的不同。
這樣就好,既然太子能夠明白這件事,那麼不管太子做出什麼樣的安排,有了提防的情況下,至少還有補救的機會。
雖然嘴上說著放手,但是,李治依然決定做好防備,到時候秋獵的話,他也是要參與其中的。
張玄則很清楚,這一次,又是聖人對太子的考驗。所以,他坐在一邊,隻要太子麵露疑惑,就會閉上嘴保持著沉默。
李治對於張玄則的知情知趣很是滿意,至於太子的問題….
嘿嘿一笑,李治悠然道:“如果是朕的話,肯定要對他們分彆對待,而且,重中之重的,則是要讓他們沒辦法湊到一起,免得他們互相印證些什麼。所謂分化,就是這樣了。”
李治回答了。
但是,等於是沒回答。
這點道理,李賢自己也清楚的很。
他之所以詢問皇帝,是希望皇帝給自己一些建議,一些具體的建議。
我也知道要對他們分彆對待,問題是,怎麼分彆對待?要知道這兩夥人,大概率是會湊到一起的。
我也知道要分化他們,問題是,怎麼分化?對於他們而言,大唐就像是一群餓狼裡麵鑽進去的猛虎,雖然被威懾於實力的不同,但是當它們都被饑餓折磨的時候,肯定會選擇一起乾掉老虎,吃飽了以後再商量分殘渣的事情。就算要打架,也得是各自吃飽了,餓不死了的情況下。
既然皇帝不肯多說,李賢隻好試探性的看向張玄則。
按理說,這種分而化之的手段,應當是鴻臚寺的長處才對。
然而…..
在李賢期待的目光中,張玄則卻很自然的轉過了頭,看起來是在觀看另外一邊護衛們的訓練,實際上,根本就是不想幫。
沒有辦法求援,那麼,就隻能自己想辦法了…
無可奈何之下,李賢隻好放棄了取經。
上午的陽關,跟下午的比起來,不會讓人那麼難受。
儘管如此,李荇依然安排了一把大傘給三位,還送上了涼茶。當然,重中之重的就是紙和筆。
對於李賢而言,遇到難題難以抉擇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一張紙,一邊思考,一邊寫寫畫畫。
人在多線發散性思考問題的時候,腦海中冒出來的念頭,是完全沒有規律的,想要在一堆沒有規律的想法念頭裡麵想要總結出一條清晰的線路來,記錄下來是很有必要的。
眼看著太子已經在思索問題了,還有模有樣的,為了不打擾到他,李治躡手躡腳的走近,想要偷看一下。
結果,隻是看了一眼,他就驚呆了。
毫不誇張的說,紙上那用潦草的字跡寫的幾個主意,都是他曾經想過了。而有幾個被劃掉的主意,就是他也覺得意外,是需要仔細思索一段時間,才能下定決心廢除的。
至於太子並沒有劃掉的幾個,李治看一眼,就覺得每一個字都印到了自己的心上。原來,還有這樣的手段?原來,對著外族展示國力,不單單是展示軍隊?
見聖人看入迷了,張玄則也忍不住湊了過去。
跟李治一樣,他也是一看就看入迷了。
單單從紙上的這些內容中,就能看出來太子殿下究竟有多聰明。其中的一些手段,就算是他作為鴻臚寺卿,也聞所未聞。
曾經,他一直以為“舉一反三”是一種誇張的讚語,現在,他忽然發現,或許,這個詞兒用在太子殿下的身上,根本就是相得益彰。
一連寫了三張紙,劃掉了十幾條想法以後,李賢才停下來,隨即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最終將自己的主意一個個的剔除,最後就剩下了精華。
一共三點。
李賢確信,朝廷隻要對著使節展現出這三點,那麼,必然能夠震懾住他們。甚至於,包括最熟悉大唐的突厥,也看不出任何的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