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層的記憶一點點地回籠。
他記得昨晚的晚飯是超級美味的紅酒牛排,他吃完以後還美滋滋地乾了半瓶烈酒。然後——
記憶開始有點斷斷續續。
然後他好像。
沒能!成功!拍下!那顆農業星!
明桓心裡咯噔一聲,察看了一眼自己的賬戶餘額——一分錢不少,不是夢,他真的沒拍下!
記憶越來越清晰。
一下子如潮水倒灌進他的腦海,逼他不得不接受現實。
好像是他自己非得在會場上大吹特吹,結果吹出一個競爭者來,隻加了兩次價,他就買不起了!
明桓揪著頭發,嗚咽一聲,縮在被子裡懊惱不已。
還沒等他把這一茬捋清楚。
他忽然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點不對勁。
尤其是□□,還有後頸。
怪怪的,怎麼好像,非常地,極其地,不對勁呢。
他嘗試著稍微動了動腿,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滾燙刺癢的後頸肉。
這種感覺很熟悉,他扯開鬆垮的褲子,把手往下伸。
轟隆隆。
好像有一道驚雷把他劈下。
死了,又沒完全死。
後半部分記憶再一次灌入腦海。
他分化了,媽媽呀他提前分化了!這個世界分化好像是和精神力相關,精神力又受情緒影響。仔細想想,上一次謝書辭分化也是他們遭遇危機的時候發生的。
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
為什麼!
他會!
分化成了omega?!
分化預測上不是說99.9%的概率分化成alpha嗎?!
怎麼會!
這樣!
太難了。
他真的太難了。
明桓抓著醫院的枕頭又開始仰躺著翻來覆去地打滾——
為什麼!情況!還能更糟糕啊!
他是因為情緒太生氣才變成omega的嗎,他不是故意這麼生氣的啊,天哪,再給他一次重新分化的機會吧!
明桓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時之間很多想法湧上心頭,但是最揮之不去的一條是——
在這個世界omega都要去參加【匹配度預測】的。
他分化成了omega,那麼,他和謝書辭的匹配度預測一定就作廢了。他需要重新做分化後的精準匹配。
如果他和誰的匹配度超過60%,婚姻匹配就會受聯邦法律傾斜保護,alpha那一方有權力決定是否訂婚。
他不喜歡這種被單方麵選擇,然後推著往前的感覺。
就像是一隻受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窒!息!
這就是所謂的雪上加霜嗎!
為什麼偏偏是他錯失了農業星的這種關口,讓他又分化成了OMEGA?!
明桓整隻龍裂開。
這是什麼人間疾苦……
明桓揪著枕頭痛苦地翻來滾去,幾乎要掉下病床,幾腳踹上鐵欄杆,沒想到這床架子還挺結實,居然沒有被他一腳踹塌。
反而是崩得他腳指頭好疼。
他“嗚”了一聲,又捂著腳指頭開始憤怒地揉揉。
誒嘿。
現在就連一個病床都要跟我作對是嗎!
明桓憋起一股勁,拿尾巴勾住那床攔狠狠一扯,連帶著後麵支撐的窗腿也一並掀起,往白牆上狠狠慣去。
哐當一聲。
床欄還沒砸在牆壁上。
失去支撐的床先塌了。
床隨著一聲巨響垮成斜坡,明桓蹬著腿卻止不住下滑的趨勢,跟著柔軟的雪白被子一起像個白麵團子一樣跌落在地上,還順勢滾了好幾圈。
碰。
腦袋又磕到了牆上,心裡頭一上火,尾巴四處亂擺,將枕頭切得碎得像雪花似的紛紛揚揚飄落在房間四處。
事情發生得太快,病房裡很快湧入很多了護士和醫生。
床是用稀有金屬加固過的,特意為這隻小惡龍臨時改造出來的,為什麼還是被拆得七零八落了?
好像是小omega好像生氣了。
分化期的幼崽,是最焦躁的。更何況他還有分化期綜合征。
因為忌憚著他的品種,一時間居然沒人敢輕易靠近。
隻能先保持一點距離,先觀察一下。
小惡龍團著破破爛爛的被子,像個被紫菜包住的三角飯團子靜靜靠牆蹲著。頭頂,睫毛上都沾著破碎的細布。
漫天都飄著棉花,隨著小惡龍的尾巴不自覺地焦躁擺動,就好像一陣又一陣狂風吹過河邊密密麻麻的蘆葦叢,細碎的棉絮又被驚起。
最後,不知哪一簇落在明桓鼻頭。
“阿嚏——”
他被自己搞出來的棉花撓到鼻尖,連打了三個噴嚏。
就在打最後一個噴嚏的時候,房門被再一次推開。
鬱寒舟抱著明桓的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以及一份剛剛做好還熱騰的食物,一腳踩上鋪了一地的棉花團子。
看著隻離開了一個小時不到,忽然就產生翻天覆地變化的病房。
鬱寒舟:“……”
明桓:“!!!”
“你——”
你這是要拆了醫院嗎。
鬱寒舟話沒說出口就頓住,但是表情好像已經有點嚴肅了,明桓看下他的眼神明顯瑟縮一下。
像個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似的,卷著被子貼著牆站起來。
小尾巴更厲害地晃來晃去。
結果不小心,啪地一聲又把窗簾削掉一截。
明桓像是受到驚嚇一樣,呲溜一下鑽到半截窗簾後麵。細長的腿穿著寬鬆的病號服,露出光潔筆直的膝蓋小腿。上半身被窗簾遮住看不見的前麵的明桓聽到腳步聲漸近,不一會看到一雙皮靴站立在自己麵前。
我在……乾什麼啊。
這樣躲起來乾嘛,傻透了。
明桓也不知道怎麼說,扁著嘴有些僵硬地站在窗簾後。
他察覺到窗簾要打開,死死拽住窗簾一角。
他不想當omega,他不想被強製匹配。
更不想——
在這種時候看到鬱寒舟。
一定會被罵的。
不知道是不是分化期的原因,明桓心裡難過極了,又委屈又痛苦,手裡的半截薄薄的窗簾布好像成了最後隔絕他與殘酷現實的東西,讓他怎麼都不願放開。
“明桓。”
那邊沒有再試圖拉開窗簾。
而是鬆開手,隔著一重窗簾喊他名字。
明桓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退出去,然後是關門聲——好像是所有人都出去了。
病房裡隻剩下他和鬱寒舟。
“我們回家。”
回家,回哪裡。回上將府邸嗎。
就先彆說預先匹配了的事情了。
鬱寒舟之所以會收養自己,也是因為他是分化成alpha概率99.9%的白羽惡龍吧。
所以他那麼嚴苛地要求他,教導他,管束他,就是為了培養出一名優秀的高級指揮官,甚至是成為一個和鬱寒舟一樣優秀的上將。
可是,他現在分化成了omega。
對於鬱寒舟來說,根本就沒用了吧。
Omega沒有成為高級指揮官的先例,在這個世界,omega是數量珍稀的易碎品。
沒有誰會把脆弱貴重的琉璃花瓶擺上槍林彈雨的戰場。
明桓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眼底忽然一亮。
對啊,他對鬱寒舟來說已經沒用了啊!
那鬱寒舟是不是可以放棄撫養權,也放過他!
就像是已經連輸十局的賭徒,抓住最後一次翻盤的機會。
明桓啞著嗓子說,就像是將一場大型考試考砸了似的交代著,“我,我分化了。”
“嗯。”
“我好像是……omega。”
“……嗯。”
“我,我……”
“明桓。”窗簾的另一頭,近在咫尺的鬱寒舟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但是又好像夾帶著一點乾澀,“明桓,你睡了三天,沒有吃過什麼東西。”
“我給你帶了吃的。”
明桓揉了揉扁扁的肚子。
發現自己的確是挺餓的。
他慢慢地走窗簾後麵走出來。鬱寒舟將換洗衣物和小飯盒遞到他麵前。
“要先洗澡,還是先吃飯。”
“先吃飯。”明桓悶悶地答。
鬱寒舟帶著他去了病房後麵的休息室,將飯盒放在小餐桌上,拿了個軟乎乎的抱枕放在明桓身後,讓他坐的時候不那麼累。
明桓龍軀一震,用奇怪的眼神瞟了眼鬱寒舟,覺得他今天怪怪的。
不管了。
反正,這應該是一個好機會。
徹底擺脫鬱寒舟的好機會。
“我既然都分化成omega了,那,那——”
明桓抬起那雙漂亮得過分的眼睛,長長的睫羽上還站這一點濕意,那眼神有些閃爍與回避,好像在忖度著鬱寒舟的態度。
鴉羽一般的睫毛垂下,遮住蜜糖一般的瞳色。
“那你是不是,要把我趕出去了。”
鬱寒舟萬萬沒想到明桓醒來後第一個要問他的問題是這個,當即就愣住了。
明桓柔柔的聲音裡滿是試探。
薄薄的唇微微抿起,像是一隻有些緊張的小鹿,躲在樹叢裡觀察著自己的反應。
鬱寒舟心口忽然一悶。
“我為什麼要把你趕出去。”
“你不是經常……”明桓欲言又止,好像在斟酌著用詞,“經常在我犯錯的時候,要把我趕出去嗎。”
“你應該早就忍受不了和我生活在一起了吧。”
“現在我分化成了omega,你也解脫了。我成為不了指揮官,你也不用再為我費心……”
明桓低著頭,儘量讓自己的話顯得沒有什麼攻擊性。
既沒有責怪鬱寒舟過去對自己的嚴苛,也沒有任何對他的怨懟。
免得惹他一個不開心了,還要挨一頓教訓。
最好是可以平平靜靜地走。
二人之間陷入駭人的沉默。
明桓稍微抬起一點頭,看到鬱寒舟正盯著自己的頭頂看,猝不及防地對上眼睛後,那眼底的深邃又複雜的光芒瞬間收起,轉向彆的地方。
下顎線崩得緊緊的。
是同意了嗎。
還是說在考慮。
明桓猜不透。
“我,我今晚就可以去收拾東西,一定不會給你增添麻煩。”他慌忙再補充,垂下眼睛,努力藏住眼睛裡躍躍然的期待。
鬱寒舟看著明桓乖巧低垂的頭頂,手指不自覺微微蜷起。
指甲在溫熱的飯盒上輕輕撓過,響起一道突兀的劃聲。
難道說,這整整三年來。
明桓一直都覺得——
自己真的隨時會把他丟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