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靈川接下的任務,是查出明燈盞的下落。
陳太醫一招供,事實就很清楚了嘛,明燈盞被浡國偷走,煉成了心燈。
這東西就在浡王宮裡,所以賀靈川的任務已經完成。
至於牟國接下去有什麼打算,這關他什麼事?
賀靈川卻搖了搖頭:“不急,反正方燦然交代的其他任務也不趕時間。”
有個理由他沒法對董銳說出口:
涉及明燈盞的案子,他還不想放手。
一百五六十年前,邵堅趕赴閃金平原,為紅將軍尋找明燈盞,以幫助她對抗彌天的野心。
明燈盞三十年一成熟。
從時間上算,那時大雪山上的明燈盞不在采摘期。所以邵堅要弄到明燈盞,應該得去翻彆人的庫存。
在真實的曆史中,他很可能拿到了。因為賀靈川曾與奈落天分身對話,得知在盤龍城的最終之戰,紅將軍身上並沒有彌天的氣息。
奈落天的結論是,紅將軍已經破去了識海裡的神印標記,再也不是彌天的皮囊。
她的成功,是不是有明燈盞的功勞呢?
他很想探究明燈盞的秘密,想知道為什麼紅將軍和牟國都需要這件寶物。
“現在進宮,風險不小吧?”董銳不客氣道,“浡國會不會對付牟國來使?”
“話分兩頭說。如果浡王沒偷明燈盞,他理直氣壯,應該不介意見一見牟國使者。”賀靈川豎起第二根手指,“如果明燈盞果真是浡王派人盜走,隻要牟使上門,就說明他們行跡已經敗露,牟國對他們的勾當一清二楚!這種情況下,浡王也沒必要殺人滅口。”
“所以,無論浡王偷沒偷明燈盞,他應該都不會對牟國使者下手。”
應該。
他隻能從邏輯去推斷。
如果浡王就是個瘋子,不按常理出牌,那麼這件事要另說。
世事無絕對,本就不可能排除所有風險。再說賀靈川還準備了幾著後手,打不過也可以跑嘛。
任務已經進行到這裡,賀靈川不介意靈山和牟國再欠自己一個人情,也當是意外收獲了。
彼此的糾葛多了,以後想翻臉都不那麼容易,是不是?
傍晚,夕霞萬道,將整座城池染作緋紅。賀靈川漫步街巷,見破損的牆頭冒出一朵柔弱的薔薇,白衣黃蕊,竟在斜陽和晚風中搖曳出肅殺的淒豔。
……
次晨,賀靈川、董銳和金柏拜訪浡國客曹,說明來意並提交符令。
金柏陪同入宮,是因為賀靈川本身不是牟國人,沒法用牟國的官牌自證身份。
牟國是當世大國,本地官吏也有耳聞,再見到金柏官牌上的光,當即請使團暫歇,客曹飛快上報。
兩個時辰後,牟國使團被迎入王宮。
大國有麵子,即便突然遣使來訪,也能立即被浡王接見。
浡王宮很大很氣派,據說始建於八十年前,兩次都半毀於戰火,後續的王朝都對它進行了修繕,以彰顯國力與威嚴。
最近一次修繕,五年前才完工。
這個季節,宮裡草木繁盛、花團錦簇,一派安祥富貴,與高牆之外的勳城仿佛是兩個世界。
但華美當中,又有些掩不住的頹氣。這也讓賀靈川聯想起鳶國的宮廷。
董銳一路上左顧右盼,拉滿了警惕。
他們可是正大光明求見,咳,也是親身犯險,浡王會不會做賊心虛,安排刀斧手在半路上將他們剁成肉醬?
雖然賀靈川認為這可能性極小,但董銳總覺得這宮裡太陰森,衝淡了他頭一次充當大國使節的新鮮勁兒。
幸好這一幕始終沒出現。
走入深宮,他們終於見到了正主兒。
浡王很瘦,臉長而寡,目光略顯陰鷙,須發半白,有些不怒自威的氣勢。
現在正值盛夏,但在這深宮當中、在怒綻如火的鳳凰花海深處,竟然還有絲絲涼氣。
浡王膝上還得加蓋一件繡金薄毯。
賀靈川和董銳進殿,以使者身份向他作揖行禮,他頭一道命令就是:
“看座。”
因為使節未被搜身,這殿內站滿衛士,兵甲儼然。
廷衛遞錦凳過來,賀靈川謝過,就在浡王兩丈外的下首處大喇喇坐下了。
除了董銳、韓錕立在他身後,使節團其他人都得在偏殿之中候著。
浡王咳了一聲,就按著扶手坐正了身體。
他一前傾,後頭就有宮人抱來軟靠,給他墊在後腰:
“你們遠道而來,辛苦了。牟國怎麼想起我來了?”
“我國影牙衛從逍遙宗護送一件貢品回國,在巨鹿港突然失竊。”浡王問得不客氣,賀靈川也言簡意賅,沒有一字廢話,“我們循線索查到貴國,竟然聽說此物就在王宮當中。”
浡王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
“貢品?牟國丟了什麼貢品?”
牟國衛士在他地盤上丟了東西,可以向東道主請求援助。
“明燈盞。”賀靈川丟出這三個字,就仔細觀察浡王反應。
這老頭子眼睛驀地瞪圓,音階都提高三度:“你說什麼?”
“四十七日之前,影牙衛護送的貢品明燈盞被盜。”賀靈川的回答不卑不亢,“到今日為止,也還在調查當中。”
心燈這件東西,現在對浡王意義非凡,賀靈川用詞必須慎重。
浡王忽然道:“你怎知明燈盞在宮裡?”
賀靈川輕聲道:“浡二王子的病情因心燈好轉,心燈由明燈盞製成,這不難查。”
他隻字不提陳太醫,而是給浡王下了個套兒。
浡王忽然放聲大笑,連拍好幾下扶手。
大殿當中,一時都回蕩著他的笑聲。
“明燈盞?”他哈哈幾聲,“明燈盞是牟國的貢品?”
賀靈川聲音平和,卻不被他笑聲蓋過:
“正是!”
“調查到什麼了?”浡王不笑了,重重一拍扶手厲聲道,“你們弄丟了明燈盞,我兒用上了心燈,所以你就認為,是我偷走了牟國的貢品?”
浡國二王子瘋症好轉,這大喜事舉國皆知,牟國卻上門誣蔑他偷貢品?
他目透狠色,整個大殿的氣溫仿佛又下降好幾度。
董銳目光閃動,暗道這老家夥就像頭老狼,雖然皮毛泛白、牙也掉了,但凶獰不減當年。他開始盤算,萬一動起手來,從哪裡突圍更好?
這裡八成有禁絕遁術的陣法,所以蝸蟾用不出來。
看浡王怒形於色,賀靈川溫和道:“或許,其中有些誤會?”
他總不能說:對,我們就是這樣想的。
“明燈盞三十年一熟。敢問貴國使用的明燈盞,緣自何來?”
他今天進宮的最重要目的,就是問清明燈盞的出處。
浡王皮笑肉不笑:“我兒用藥,不用偷也不用搶。那明燈盞是我國出錢買下來的。”
這話屬實意外,賀靈川和董銳的第一反應都是四個字:
胡說八道。
這玩意兒還能買到?
“方圓千裡之內,明燈草隻生長在逍遙宗的雪峰上吧?”賀靈川隻得道,“偌大雪峰隻長一株明燈草。”
這玩意兒在哪裡都是孤本,就算上古時期,方圓幾千裡內也隻會生長一棵,具體原因不明。時至今日,更不知除了逍遙宗以外哪裡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