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皇帝就是這般批奏折的?”落安誠心發問,沒有彆的意思,隻是單純好奇。
不該寫些什麼準否,再加之意見嗎,怎麼就一個紅杠子。
傅應絕“唔”了一聲,看著正經得很,又迅速地劃完一本。
意味深長道,“我們當皇帝的是這樣。”
這些大人能寫些什麼他不用瞧都知道了,無外乎還是那幾句老生常談。
他忽悠落安,“一篇奏章重點太多,你不喜哪句就劃哪句,最好是通篇潑墨叫他知曉你有多不願,多抗拒,而後奏章打回去他就會羞憤欲死,以頭搶地,再不敢妄言。”
落安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是聽進了他的話。
傅應絕見狀,越發來勁,說了許多歪理教給這位頭一次做人的龍,隻是說著說著話題不免有些偏,又轉到了天道那張黑臉上去。
落安:“那日並非祂本體,隻是遊離在外的分身,故瞧著狐假虎威裝腔作勢了些。”
畢竟是天道,哪裡會蠢成那副模樣,三道之長,並非吃素。
因為高高在上,因為自視甚高,所以漠視人間。
祂對人族的認知還高傲地停留在奸猾與弱小上,那日的分身祂便不自覺地加入了對人族刻板認知的暗示,所以瞧著才不太成樣。
“看出來了。”傅應絕道。
他也沒蠢到覺得天道這般好對付,這般廢物,不然也不會有膽子去違背規則妄圖偷天換日。
“你準備如何做。”落安問他。
準備如何做?
傅應絕又看了眼傅錦梨,大胖丫頭看書都能看樂起來,小身子扭著,看著傻,若是這問題落在她身上,怕是會哭紅眼往他懷裡躲。
“朕自有安排。”傅應絕沒多說。
至那日後,兩人再沒有談論過這個話題,直至有一日,落安在傍晚尋到了紫宸殿。
來的第一句,便是——
“祂受影響了。”
那時候大啟的軍隊已然與西漠關對上。
傅應絕並不意外,隻一句,“不著急,還有祂受的。”
彼時落安並不太理解他這話是何意,再一次感受到天道波動後他才知傅應絕的後招是什麼。
————
李源果真勾結周邊列國。
原本就是又氣又不得不屈服,這次李源親自遊說又有圈禁使臣一事,有不少小國跟著一道反了。
西漠關的戰役再不局限於安內,此刻又加上了攘外,戰事一觸即發。
朝臣氣瘋了,口不擇言,當朝破口大罵。
“陛下此舉——與昏君何異!”
“當下已是安定,為何又徒惹煩憂,他們再不誠信歸服,至少麵上和氣,如今戰亂又來.....會有多少流亡。”
傅應絕高坐明堂,十二旒掩住半臉,陰翳中是他靜若死水的雙眸。
任由滿堂罵,他無動於衷。
已經許久未見他這副模樣了,近年來被群臣淡忘的記憶又後知後覺地湧上心頭,他初登基時的殘忍浮現眼前。
這是......從屍山血海裡拚殺出來的新皇啊,隻是近年淡了蹤跡,才顯得平和。
可是傅應絕至始至終就不是一個明君,在他還是皇子時,不就已經落下了嗜殺之名嗎?
朝臣的心,忽地涼透。
明堂之上的天子,目中好似空無一物,豎直的瞳孔像極了戲耍人間的邪神。
無人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可周意然覺得自己或許知曉一些。
他在下朝後跟去了中極殿。
中極殿這兩日已經很少有大臣來了,因為就算是死諫,上頭那位也不會多理。
周意然暢通無阻地入內,傅應絕正看著大啟的堪輿圖出神。
“陛下。”他喊。
傅應絕回過神來,見是他又扭過頭去,“怎麼,你也要罵兩句。”
不痛不癢地。
周意然搖頭,冷眼看著空無一物的空中,聲音突兀,清晰,“探子來報西漠關一帶的百姓早已明裡暗裡遷走。”
西漠關地形特殊,隻要不是硬碰硬,死傷會被壓在最低。
“李源有愚忠之相,但其父狼子野心一戰不可避免。可是——”
周意然語氣一轉,有了討伐逼問的氣勢,“諸國無辜,又已歸降,陛下何故自掘墳墓。”
話落,他才將放空的目光看向傅應絕,“是想聽這個嗎?”
傅應絕冷眸回望。
周意然繼續:“臣為驍都統領,一忠陛下,二忠萬民,當今暴政臣誓死難從。”
說得越來越嚴重了,偏偏傅應絕眼中卻漾起笑來,“罵的還挺難聽。”
瞧著那不正經的勁頭又回來了,周意然才收了那股子忠言逆耳的勢頭。
他走過去,找了個地兒坐,很隨意,跟他平時刻板又冷靜的模樣不符。
“可惜了。”他說,“我是周意然。”
不僅僅是臣子,不僅僅是驍都統領,他更是周意然。
是同傅應絕一道行至此的周意然。
“李源一連密通三國,三國皆是當初為了一統大計而放任其假意臣服的中山狼。”周意然聲音極慢,“你同我說,要我罵你什麼。”
若是傅應絕的籌謀他周意然猜不到,那這世上或許再沒有人能猜到了。
不知因何原因,傅應絕將未來會發生的戰役提早到今日,更是往裡頭加了把柴火,讓懸在腰間的針刺也一道加入進來。
西漠關,周邊三國。
如今朝中人人言他是昏君暴政,可是你瞧瞧,是當真昏君嗎?
傅應絕懶洋洋地撐著手,半倚在案上,“那你想太多,朕就是昏頭了。”
也行。
周意然也懶得同他多說,隻是叫他,“我要到西漠關去。”
傅應絕動作一愣,沒接茬。
“李源壓不住的。”周意然實話實說。
李源有本事能牽製李家,可三國之勢太重,隻能鋌而走險勉強壓製,那樣風險未免太大。
“他不差,也允許存在能力不足,但你要知道。”周意然沒準備同他商量,“我才是不二人選。”
傅應絕在布一場大戲,不知做給誰看,但是唯一確信的一點,能將幡舞得遊刃有餘的他周意然是不二人選。
最後傅應絕還是妥協了,因為周意然所言是不爭的事實。
隻是在他離開之際,傅應絕叫住了人,他對著周意然停住的背影,語氣很低,很快,“永嘉,便拜托你了。”
永嘉。
周意然此去西漠關,卻又說傅錦梨拜托於他。
周意然何等聰明,自不會當傅應絕要將傅錦梨交予他一並帶去。
喉結滾動幾下,周意然似是被釘在了那處一般,神情明明滅滅。
過了許久,他才抬腳,並說,“末將,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