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滴滴落入盆中,趙珣望著水紋波蕩忽然間走了神。
趙蘅玉累極,她快要睡著,忽然感到手指上一陣刺痛,她猛地睜開眼睛,看見趙珣手持沾血的匕首幽幽望著她。
趙蘅玉一驚,她幾乎以為趙珣在今夜終於瘋了徹底。
她怔忪低頭,看見自己指頭直冒血珠。
趙珣拉著趙蘅玉的手腕,逼她去看麵前的銀盆。
趙珣喉嚨裡漏出嗬嗬的笑聲:“趙蘅玉,我們的血沒有相融。”
趙蘅玉心都停跳了一拍。她望著銀盆,清澈的水中,兩滴血珠之間清楚分明。
她驚恐地望向了趙珣,隻見他神色奇異,像是欣喜到了極致。
他一刻也坐不住,為了求證他心底的猜測,他放開了趙蘅玉,向外走去。
三更天的夜裡,趙珣走出了寢殿。
趙蘅玉心中惴惴,她穿好衣裳坐了起來。
有緹騎和黃嬤嬤的證實,趙蘅玉以為趙珣已經相信了、接受了,可他冷不防地用了滴血驗親這一招。
她正在苦苦思索退路的時候,一陣敲門聲起,李德海在門外問道:“公主,可方便見一見奴婢?”
李德海雖是趙珣身邊的人,可他不曾得罪過趙蘅玉,趙蘅玉不會對他遷怒,她道:“進來。”
李德海躬身走了進來,趙蘅玉問道:“李公公有事要說?”
李德海走了進來,他寒暄一般道:“公主在斐府可安好?”
趙蘅玉敷衍道:“好。”
李德海笑道:“轉眼間,公主已經嫁了人,太子殿下也納了妾。”
趙蘅玉不知道李德海想說什麼,隻好靜靜等著他。
李德海道:“但是公主不知,太子嬪跋扈、張才人一心為家人謀權、李才人汲汲營營,殿下從未到她們的屋裡去過。”
趙蘅玉皺眉:“李公公,這是太子的家事,你不必與我細說。”
李德海沉默了一下,他歎了一口氣,徐徐說道:“公主,這事本不該由奴婢置喙,但是奴婢想要告訴公主,公主應是錯怪了殿下。”
趙蘅玉皺眉:“錯怪?”她冷笑,“他做的事,還需要錯怪?”
李德海歎了一口氣,說道:“當年,殿下領兵去賀蘭山,這千人中少不了對皇後效忠的人,這是殿下發家的本部,要除去異心之人,無異於刮骨療毒。火燒長春宮,是效忠皇後的人做下的,事後,殿下狠心清算,殺了個血流成河,自身勢力大創,到如今才漸漸將部下安撫下來。”
趙蘅玉沒有說聲,她明白李德海是趙珣的人,自然是過來做趙珣的說客的。
李德海見趙蘅玉沒有反應,他也沒有多在意,他接著說道:“皇後心狠,想要除去一切皇子,為皇孫上位鋪路。她原本對外說是要去母留子收養十皇子,其實,不過是想要先害嘉嬪,再害十皇子。宮變當日,她見二皇子攻入皇城,便趁機想要除去十皇子。但是沒想到,太子殿下強行攻破了宮門。”
趙蘅玉垂下了眼睛。
李德海繼續說道:“殿下告訴公主,沒有找到嘉嬪和十皇子的屍首,這並非虛言。就算是喪生火海,也不會將人燒成了灰,殿下事後命仵作勘察長春宮,對焦屍一一查看,一一對照,的確沒有嘉嬪和十皇子的屍體。”
趙蘅玉手指顫抖,這時候,她終於抬起眼睛看向了李德海:“你是說,母妃和十弟可能還活著?”
李德海說道:“殿下暗地裡將京城翻了個底朝天,似乎的確查到了些線索,公主可靜靜等上幾天。”
趙蘅玉神色怔怔,她一時想要哭,一時又想要笑。
母妃和十弟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李德海走上前來,貼心為趙蘅玉遞上了帕子,他道:“殿下有許多的艱難、私下裡做了許多的事,從來沒同公主說過,他大約心中覺得,若沒找到嘉嬪娘娘,一切都是枉然,便索性不說。殿下性格要強,也慣於隱藏自己,可是奴婢看著,總歸是心疼。”
趙蘅玉呆呆看著銅鶴香爐裡嫋嫋升起的青煙:“這些話,不必多說了。”
她雙腿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她說道:“他如今貴為太子,心疼他的大有人在,我嫁做斐家婦,自然要以夫君為重。公公是他身邊人,千萬要和他說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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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珣在南廡房等著見黃嬤嬤。
他心頭有蓬蓬的怒意,他沒有想到他最親近的黃嬤嬤也會夥同斐文若來騙他。
吱——吖——
門扉被遲緩地推開,推門的動作莫名有些躊躇和凝重。
黃嬤嬤緩慢走了進來,她動作熟稔而謙卑地跪了下來:“殿下,你有事要找奴婢?”
趙珣神色變換幾度。
黃嬤嬤老了,頭發花白,動作也慢吞吞。
趙珣從前最痛恨看黃嬤嬤對行宮裡那些狐假虎威的管事們行跪拜之禮,現在,他卻同樣這樣對待黃嬤嬤。
趙珣下頜發緊,他終究還是扶起了黃嬤嬤:“嬤嬤,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看著黃嬤嬤站起來,趙珣聲音沉沉問道:“可是嬤嬤,你為何要夥同斐文若騙我?”
黃嬤嬤說道:“奴婢不知道什麼斐文若,是徽寧公主寫信吩咐奴婢這樣做的。”
趙珣白玉般的麵容隱著薄怒。
他卻勉強說服自己,定是斐文若指使的。
趙蘅玉怎麼會這樣對待他,趙蘅玉一定不會這樣對待他。
趙珣深吸一口氣:“嬤嬤,我知道,是斐文若指使她這樣做的。”
黃嬤嬤麵露不解,但看著趙珣的麵色,她不敢在這時候辯駁什麼,隻好說:“原來如此。”
黃嬤嬤說完這句話後,趙珣久久沒有言語,黃嬤嬤打算退下,她剛要走到門口,卻聽見趙珣問道:“嬤嬤,我的生母不是蘭妃,那究竟是誰?”
黃嬤嬤一愣,她低頭說道:“是一個民間女子。”
趙珣逼問:“民間女子,也是有名有姓,籍貫何處,家在哪裡,父兄何人,嬤嬤難道一點都不知道?”
黃嬤嬤沉默許久,說道:“殿下,奴婢不知。”
趙珣定定看著她,終於抬手讓黃嬤嬤下去。
他背對著黃嬤嬤,說道:“嬤嬤,有關我身世的事,我定會查個明白。”
他的聲音鬱沉:“我一向信賴嬤嬤,就算上回嬤嬤說我乃蘭妃之子,與之前說法相悖,我也不去深究,隻以為嬤嬤是看著我犯下滔天大罪,不敢直說,才有了第一回的隱瞞。如今想來,大約兩回的說法都做不了真吧?”
黃嬤嬤隻感到喉嚨阻塞,說不出話來,她急急忙忙想要辯解,但是趙珣抬了手:“嬤嬤以後,不要再插手我和趙蘅玉之事。”
黑沉的夜裡,黃嬤嬤走出了乾清宮,她頹然念叨著:“奴婢本不是惡人,奴婢隻是害怕重蹈覆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