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本就蒼白的麵色更加痛苦,縱使已經半月過去,想到爹娘雙雙亡故還是會鑽心蝕骨的疼。
就算什麼道理都懂,就算已經哭不出淚了,還是想哭。
外頭的雨水潲在身上,帶來盛夏不該有的冷然。
江稚梧被雨水喚醒般,重新看向地上的官差。
一炷香前,這男人獨身來到小廟偏室,與她正麵撞上。
她瞧這人手中握著腰刀,一臉凶煞相堵在門口,肯定來意不善,便拿出隨身攜帶的刻刀,斥他勿要再靠近,這男人卻瞪著眼睛不管不顧要進屋。
血腥味與汗味兒讓她胃中翻騰,眉星血管緊張突跳,她看見男人手中腰刀撞上門框,風吹日曬裡早就漚軟的木頭碎成數片,就在男人提步朝她撲來的刹那,她再也顧不上許多,全憑一股胡亂的勁兒握著刻刀在空中揮舞,手上一重,正紮在對方胸口上!
她下意識縮手,拔出刀片的同時帶出一串鮮血呲在她手上,很熱,很黏。
她慌忙後撤,誰知這人竟也停下腳步厲聲求饒,仿佛極為恐懼,不等她問話,便主動竹筒倒豆般把自己的摘了個遍,不斷的重複著是北庭王不滿江丞相帶頭推行的削藩政策,出手害了江丞相,還下令一定要把江家小姐抓回去折辱出氣,他身為下等官差也隻是聽吩咐辦事,隻求她饒他一命,他便當做從來沒見過她,麻溜滾了。
北庭王?江稚梧驚懼至極,甚至沒反應過來北庭王是誰。
她雙手顫抖,好不容易穩下心神找回聲音,躊躇著要不要詢問一番時,對方卻突然抽搐,隨後直直咽了氣。
這會兒男人的瞳仁已經渙散,皮膚呈現出詭異的灰白色,同這曠山冷雨一起,讓人不禁膽寒。
北庭王,許翎。
她呼吸發緊,心如翻江倒海,沉默良久,久到手上的血逐漸凝固。
剛得知家中變故時,她確實存了死誌,沒了爹娘,她孤身一人,在這世上做什麼?或者說,她能做什麼?如果隻是隱姓埋名的苟活著,渾噩過完一世,於她而言同死了又有何分彆?
她抬頭看向沿著屋簷下墜的雨簾,下墜是那麼容易,直直掉下去便可輕易粉身碎骨。按那官差所說,北庭王應該很想把她這樣摔在地上,以泄私憤。
江稚梧指尖微顫,伸手接住一淙,清涼透骨。
積壓多日的情緒,無處宣泄的恨,如同敲打在她手上的水串一樣,朦朧著想衝破身體。
她不能死。爹娘屍骨未寒,江氏蒙冤受辱,北庭王日子正逍遙,她憑什麼要遂他許翎的願?
江稚梧緊握雙拳,捏碎手中雨珠,指甲深深扣進掌心,掐出紅色月牙般的痕跡,深可見肉。
她要活著。
“姑娘?”
妙槿看著江稚梧反常的舉措生起不安,平頭百姓驟失雙親尚且尋死覓活,更何況姑娘從雲端驟然跌進泥淖、還背了罪身,過往大族抄家發落後失心瘋的例子京中也不少見……她連忙抹去淚,強打精神擠出笑臉:“姑娘先回屋歇著吧,這男人……等下我挖個坑埋了……咱們明兒還要趕路,姑娘休息的時候可以想想有沒有什麼人家能投奔一二。”
她們棲身的廟被人發現了,便不能再住下去,是繼續換個荒僻地兒繼續躲著,還是下山回京再做打算,需要江稚梧拿個主意。
聞言,江稚梧眸光偏轉,落在這個從小陪自己長大的侍女身上,往後路途艱難,她不想拖累旁人。
壓下喉間沙澀,江稚梧猶豫著如何開口勸妙槿不要再跟著自己,卻忽然聽見雨中傳來陣陣腳步聲。
“又有官兵來了?”妙槿也聽到。
來不及細想,江稚梧立刻拉著妙槿到屋中躲藏,動作間不忘吹了蠟燭。
妙槿跟著反應過來,靈機之下抽走了江稚梧手中的刻刀。
江稚梧本能的收緊五指,但沾了血的手心粘滑如魚液,刻刀還是被妙槿順利搶了去。
“要是被找到了,姑娘就說人是我殺的。”
妙槿留下這句話,貓一樣往牆角乾草垛裡鑽。
外頭腳步聲越來越清晰,江稚梧一跺腳,跟著鑽進草垛,把妙槿護在身後。
乾枯草枝子隨著主仆的呼吸微微顫動,安寂的小屋中,二人瑟縮牆角,緊著神經不敢動。
雨聲時大時小,那腳步聲始終清晰可聞,仿佛就在門前盤桓,於黑暗中走到她們麵前。
然而她們卻始終沒有看到任何人影,反倒是旁邊主廟中被惹的亮起燈,腳步聲這才終於消失。
雨夜重歸空寂。
“幸好沒發現咱們。”
妙槿長舒一口氣,拉著江稚梧站起身。
這會兒腳步聲雖然沒了,但是二人仍不敢點蠟,摸黑為對方拍掉身上掛著的乾草。
“姑娘可彆抬胳膊,小心乾草掉衣領裡,刺撓著癢。”
妙槿處理起來得心應手,熟悉的清掃事宜緩解了她的緊張,她嘗試續起先前的話:“對了,姑娘剛才要說什麼來著?”
空氣中彌漫著雨腥和草垛的香氣,江稚梧按住妙槿的手,想到方才她拿走刻刀要為自己頂罪的模樣,心中酸脹不已,更不知如何開口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