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辛苦修煉了一天的九十五和九十六扶著腰,彼此攙扶著進門,今天主要訓練對打,練出一身傷。
九十六看到一一二坐在炕上發呆,扁扁嘴:“一一二,你什麼時候來上課呀?沒有你,我們打不贏他們。”
一一二沒聽到他說話,兀自發呆。
“一一二?”九十六又喊道。
“嗯?”一一二回神,目光在九十五、九十六身上打轉,兩人衣服都破破爛爛,露出的皮膚上有大麵積的傷口,滲著血:“你倆怎麼了?今天練對打了?”
九十六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地倒在炕上,“是啊。”
一一二等他倆都上炕,騰出走路的空間,跳下炕,開櫃子拿藥,他心不在焉地挨個給他們上藥,他的心神還停留在易南那兒。
九十五問:“你怎麼了?”
“唔……”一一二遲疑,“你們說,遇到有人被欺負,幫他,是不是很奇怪?”
九十六道:“那有什麼奇怪的,話本子裡好多英雄救美,少年俠客仗劍天涯,外麵的人應該很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
“這樣嗎……”一一二躊躇片刻,終於問出心裡話:“那要是我們千鶴堂的鶴被混元宗的弟子欺負了,混元宗的人會幫我們嗎?”
九十五和九十六異口同聲:“不可能!”
一一二鬆了口氣:“果然。”他還當自己想法偏激,看來其他人也有同感。
九十五嘲諷道:“人隻會幫同類,混元宗的弟子們互相是同類,我們不過是刀,是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誰會幫死物。”
九十六賠著小心為混元宗解釋:“我們是混元宗救回來的孤兒,混元宗養大我們,為他們做點事也沒什麼啦~”
九十五心想,千鶴堂的鶴各個修煉資質出奇,放在混元宗都稱得上天才。天底下當真有這麼多天賦出奇但爹娘雙亡又恰好被混元宗撿回來的嬰孩嗎?
九十六上完藥,悻悻道:“我們要是有爹娘就好了,不知有爹娘是什麼滋味。”
一一二說:“大概像宗主對葉青那樣吧。”
九十六豔羨道:“那太幸福了,我不敢想,我若是有爹娘,他們對我能有宗主對葉青的一點點好就行。”
九十五不願意想爹娘的事,太過傷懷,他時常想,一想就睡不著,第二天訓練沒精神,容易被長老罰。九十五岔開話題:“一一二,你為什麼問這個,有混元宗的弟子欺負你,你被人救了嗎?”
“嗯。”
九十六一骨碌爬起來,眼睛閃爍著八卦的光:“誰!是誰!混元宗還有會救鶴的人嗎?”
一一二避開九十六的視線,心虛隱瞞道:“才入宗門的弟子。”
“哦。”九十六沒興趣了,趴回炕上,百無聊賴道:“才入宗門,還不知道千鶴堂是什麼吧,等他知道了,就不會這樣了。”
“人嘛,都是這樣的,”九十五不無嘲諷地說:“剛接觸千鶴堂時,口口聲聲大家都是一樣的,時間久了,三六九等便分出來了,他們是天上月,我們是腳下泥。他們才是一起的。”
一一二沉默地收好藥瓶,“或許吧。”
夜深,一一二躺在炕上,了無睡意,腦海中走馬燈似回想他和易南的相處,易南……
易南的眼睛,澄澈乾淨。
有那樣乾淨得眼睛,心思想必純淨,應當不會和混元宗弟子一樣的……吧。
一一二翻身,將頭埋在枕頭中,混元宗雖沒什麼好東西,太偏激一杆子打死所有人不好。
易南一定是不一樣的。
翌日,一一二照舊逃課——易南救他,照顧他,是該回個禮的。他沒錢,東西少得可憐,幾乎沒可以還禮的東西。
一一二打開櫃子,從櫃子裡取出個小包,包中放著個精美的玉匣子,匣身雕刻著繁複奇妙的紋路,初看平平無奇,細看便覺得靈魂要被吸走。
一一二打開玉匣子,裡麵安放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珠子,發著瑩白的光,流光溢彩,靈力在其中流轉。這珠子名為保魂珠,即便遭遇化神期修行者的攻擊,也能保住一點微弱的魂魄,拖到救援,滋養魂魄便能重生。
據千鶴堂的長老說,保魂珠是撿到他時從他繈褓中發現的,他爹娘想必很愛他。
一一二舍不得戴——戴著也沒用,滋養靈魂代價昂貴,沒人會為了救一隻鶴出錢,便一直珍藏著,四處想辦法搜羅來這價值萬金的藏寶盒,將保魂珠珍重萬千地藏在其中。
這是他全身最珍貴的東西。
倘或給易南,他應該用得上。
一一二路過花園,見到滿院子盛開的茉莉花,摘了一朵,纏繞在玉匣子上。
一一二滿意地看著裝點後的玉匣子,好看。
易南看了會喜歡的吧。
一定會的。
他先跑到天授閣,裡麵空空蕩蕩,易南不在裡麵,應該是去修煉了。他往回走,易南修行會去哪裡,練功堂嗎?那好像是普通弟子練功的地方,易南是宗主親傳弟子,待遇應當不同吧。
不知不覺間,一一二溜達到了練功堂,這個點混元宗的弟子們應該還沒起,但有前車之鑒,他本想繞開,眼睛略微瞥,便移不開目光了——易南和執法長老正在院中說話。
一一二情不自禁收斂氣息,走過去,站在牆角,他不擔心長老和易南會發現他,千鶴堂出品的《斂息訣》,元嬰期以下無法察覺——院中的兩人都是金丹期。
等易南出來,他就把東西給他。易南很強大,但多個保障總是好的。
他爹娘大抵希望他平安健康,入了千鶴堂,修習了《造化錄》,身上又有隨時能自爆的禁製,他是活不了幾年了,但願易南能平安健康。
院子裡兩人聊天,聲音並不小,一一二隱隱聽到了他的名字。
院中,易南表情有些生氣,唇緊緊抿著。執法長老賠著小心解釋:“易南,不是我包庇弟子,宗規中確實沒有弟子傷害千鶴堂成員該如何處置的條款。我上次能罰他們,是因為他們逃學,宗規中有關於逃學的條款。我隻是執行者,沒有權力擅自處罰的。”
“這樣大的錯,宗規中竟沒有規定嗎?”易南不可置信。
“沒有。”執法長老隱晦地說:“按規定,他們如果想要千鶴堂的人當爐鼎,在宗門攢夠貢獻,便能兌換一人回來使用。隻是一一二年紀小,還不到可以兌換的時間。”
“兌換……使用?”易南喃喃。
一一二麵無表情,是啊,他再過兩年就可以被“兌換使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