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鏡前。
宮主和峰主沉默之餘,都開始麵麵相覷。
“方才……”火嘯宮宮主道,“那就是我那靜姝徒兒的前十多年的經曆?”
“嗯。”金陵宮宮主歎了口氣,將落座時撩起的長袍放下,起身道,“我輸了。”
“我也輸了。”盾之峰峰主笑道,“沒想到他們會有蜃珠這等傳說中的寶貝。想必之前便與天人境的蜃魔交過手,還將其殺之,得到一枚蜃珠,運氣真好。”
金陵宮宮主接話道:“蜃魔修到天人境極其罕有。十七年前那場魔禍之前,蜃魔突然在魔域興風作浪,吸食大量高級魔族的血肉,魔王下令將蜃魔全部誅殺掉。如此,這懶苗子還能碰上天人境蜃魔,還得到了她的蜃珠,的確運氣很好。”
明黎撈起一枚晶瑩剔透的綠色果子,吃得嘎嘣嘎嘣響。
他揚了揚下頜,衝著下首開口提醒:“老劍,我的一百萬下品靈石。”
正收拾賭局,想要立馬開溜的劍華峰峰主身形一僵。
“還有我的一百萬下品靈石。”土靈峰峰主高興地粗著嗓子道。
劍華峰峰主雖然苦著臉,但他依舊倔強道:“誰?誰說我輸靈石了?他們這不是沒有完成青令任務,將人給救活嗎?”
“賜予新生也是一種救下來的活法。”明黎吐出果核,“若不然他們的結果隻會是被蜃魔吃掉靈魂,徹底湮滅於天地間,如那白寂與采藍一樣。
這任務是按照我們當初的完成度判定的。其中還隱藏著一個雙倍積分項,就是在低階蜃魔吃人之前,救下族人的身體。隻是想要完成幾乎不可能。低階蜃魔無法抵禦自己的吞噬欲望,這等魔物隻會在短暫壓抑之後,想著偷吃一點,再吃一點。”
劍華峰峰主心裡明白並且正傷痛地滴著血,他梗著脖子繼續倔強:“我不信!除非除魔鏡判定有完成積分,否則我堅決不給靈石!”
明黎微笑,與身旁的明霄尊者說:“嘿,尊者,分你一半,五十萬下品靈石。”
明霄尊者目不斜視。
劍華峰峰主幾欲暈厥。
“大家是不是忘了重點?”水梧宮宮主樂嗬嗬笑道,“方才令修和紀芙出去追那異化蜃魔時,叫小魚的姑娘和白羽的少年追上去時,速度可一點也不慢。”
水梧宮宮主剛說完,劍華峰峰主以最快的速度又開擺上三盤賭注。
第一個是小魚是天榜人族或者魔族修士,另外兩盤,白羽與小雲像第一個那般如法炮製。
劍華峰峰主連連吆喝起來:“來一來,看一看咯!天榜修士,押定離手!”
“我看好的懶苗苗一定行!”土靈峰峰主財大氣粗,又下注一百萬靈石,押小雲是天榜人族修士,“懶成這樣,肯定不是魔修。”
旁邊人給他潑冷水:“還有可能不是天榜。”
“去去去!”
頂樓的眾人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熱鬨押注。由於洛雲野的表現不明,所以他的賠率最高,用來刺激押注。
劍華峰峰主哭哭唧唧,就指著賺這一波,保住自己的褻/褲。
*
水鏡前的眾人都在等待除魔鏡判定,誰知等來等去,也沒有等到除魔鏡鏡靈的聲音。
此時,虞知瑤六人並沒有離開除魔鏡。當意識重新恢複時,眾人依舊站在原地。
周圍的竹屋已被人用靈氣封存,蒼翠模樣一如往昔。
唯一不同的是每家每戶前,皆立著或多或少的墓碑。
有的隻有一個,有的三四個。
虞知瑤回過身,看向采藍的家。隻見那棟竹屋台階下,兩旁各豎著兩塊墓碑,墓碑前還長出一點或白色或黃色的小花,正隨風輕輕晃動。
六人走過去,在采藍與白寂的墓碑前,自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無論是采藍,還是白寂,都是犧牲自己,去救下所有人。
雲界曆經無數次魔襲,魔族人數依舊遠遠超過人族。無論是守在邊境的強大修士,還是在這小竹林裡偏安於一隅的天靈一族。皆是因為有人犧牲,人族才永不會滅絕,且有生力量源源不絕。
六個年紀不大的少年少女,在此刻皆有些沉默。
虞知瑤正要捏碎青令出去時,袖口裡那顆光華璀璨的蜃珠竟主動跳出來,然後跟土撥鼠一樣,一下又一下地鑽進地底。隨著它的動作,掀起一小波泥土。
每鑽一下,深黑的地底都會傳出一道淒厲的魔嚎。
等落進深處地底時,蜃珠不再露頭,在地底異常精準地砸中每一隻蜃魔。
毫無失手的可能。
不知在地底鑽了多久,蜃珠重新回到虞知瑤手中時,直接懶洋洋地躺著。在其表麵的璀璨光華下,隱約露出了一點點彩色來。
虞知瑤:“……吃飽了?”
蜃珠高興地回應她,像跳跳糖似的歡快地在她手中上下蹦了蹦。
無數被鎮壓在地底的蜃魔已經被困多年,虛弱無比,隻能任由蜃珠將蜃氣吸收一空,力竭而亡。
那將它們鎮壓在地底的一道道純白之力重新湧出地麵,如微風般緩慢掠過所有竹屋,也輕輕掠過六人的臉龐,最終化為一場蘊含著純粹靈氣的細雨落下來。
仿佛要將這裡曾經的一切汙穢全部衝刷而去。
是祝願,也是賜福。
六人任由細雨滴落到身上,隨著一串串的雨珠落下來,地麵上鑽出了一一朵又一朵五顏六色的小花。
每座青色的墓碑,都被漂亮的小花環繞著簇擁著。
令修歎息:“這場靈雨之後,這竹屋村落將變成徹底的福澤之地,蘊養萬物。我們也誤打誤撞受了采藍姑娘的這場福澤。”
“福澤惠及,采藍姑娘應當是感謝殺了蜃魔吧。”虞知瑤掂了掂自己手中的蜃珠,“你真厲害。”
蜃珠驕傲地滾回了她的袖口裡。
等這場靈雨過後,眾人將泥土填平,又去附近采摘了些果子,細心編織花環,當做祭品,一一放在每座墳墓前。
虞知瑤將兩條紅色的姻緣帶斜斜綁在了采藍與白寂的墓碑上,鮮豔燦爛的紅色隨風輕輕飄揚。
隻願彼此化成世間萬物,相伴。
隻是那個叫靜姝的小女孩,再也無法與爹娘,哥哥姐姐去看一場漂亮的燈會。
虞知瑤取出那支青令,微微用力,青令化作星星點點的碎光,將眾人送出曆練之地。
與此同時,除魔鏡的鏡靈開了口:“【竹林深處有人家】曆練任務被抹去,恭喜天榜除魔小隊,因除魔有功,獎勵積分翻倍,隊伍每人將獲得四十分。”
在水鏡外焦急等待結果的劍華峰峰主直接哀嚎出聲。
明霄尊者一雙溫柔澄明的眼眸落在水鏡裡,仿佛能穿透層層阻礙看清裡麵的情形。
良久,他微微闔上眼眸,再度睜開時,清俊麵容露出一抹微笑道:“是那枚蜃珠讓他們停留在真正的曆練之地了。蜃珠鑽入地底除魔後,曆練任務被抹去,了卻那竹林地的心願。”
明黎吧嗒吧嗒磕著瓜子:“無數蜃魔被鎮壓在那麼深的地底,還不知方向,在不損壞竹屋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將所有蜃魔殺之。這支小隊運氣不錯哦。”
明黎笑著衝劍華峰峰主道:“老劍,這場曆練不僅完成了,還積分翻倍唉。我贏的一百萬下品靈石該給我了吧?”
土靈峰峰主連忙舉手:“還有我的一百萬下品靈石。”
其餘宮主峰主長老也紛紛向劍華峰峰主討債。
若是還不上的,就用身上的各種法寶法衣抵債。
最終,劍華峰峰主被人扒光了衣裳,就連固定頭發用的最低等的法器發冠都被人拿去抵債了。
劍華峰峰主披頭散發,冷的兩股戰戰,他懷中緊緊擁住自己的老婆劍,同時保住了自己的普通版褻/褲,險些就要來個淚灑當場。
明黎取出一隻玉珠算盤出來,上下快速撥了撥玉珠,劈裡啪啦的聲音漸起。
須臾,他長歎道:“老劍啊,你這還欠我十萬下品靈石,要不用你的劍抵個債?”
“不!”劍華峰峰主堅定拒絕,“我的劍怎麼可能隻值十萬靈石?最起碼也得一千萬靈石起拍價!”
明黎:“……”
你還真想賣啊?
兩人合力商量之後,劍華峰峰主為了老婆劍含淚決定去給人送貨賺靈石,用來慢慢還債。
於是,從這天開始,聖地學府內的靈膳堂裡開啟了外賣新業務。
隻需要修士們在靈通鏡的“各大宗門事”裡的學府天地內,下單靈膳堂的飯菜,並且留下院子地址,就會有專人選擇是否接單。
若接了單,專人劍華峰峰主便會蒙著麵,以最快的速度送過去,一次隻需一塊下品靈石。
修士的修為未到破虛境,都沒有辟穀,需要與普通人一樣一日兩食或者三食。
而且學府內的修士們各個都是往死裡卷的卷王,有人跑腿送飯會省下他們許多修煉時間。
所以,一時間,學府內的打包外賣新行業極受修士們的歡迎。
就連講學的先生們也時不時地去享受一把外賣業務,倒不是餓,就是想看劍華峰峰主著急忙慌,跑腿送飯的樣子。
大家看樂子,快樂到不行。
劍華峰峰主在眾人的照顧下,即將成為劍修中新一代勤勞致富的楷模。
至於天榜除魔小隊,六人拿了翻倍積分後,便低調匆忙地回去,齊齊閉關修煉,不負那場靈雨的饋贈。
虞知瑤出關時,原本心情不太妙,但是和眾人一起鹹魚癱,並且吃了洛雲野偷偷點的幾頓豪華跑腿外賣後,覺得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那倒不如將以後日子都過得開開心心的!
於是,虞知瑤又開始了休沐期的快樂鹹魚之旅。
除魔鏡裡的曆練,學府要求一年必須曆練兩回。六人經過這場曆練後,短時間內都沒人想再去經曆一場魔襲曆練。
學府給的曆練時間一個月。
這期間不開課。
所以在六人出關齊聚幾日後,剩下的二十天時間裡,卷王令修開始瘋狂卷生卷死。
同住一個院子的花花,被迫跟著內卷。
紀芙則一邊努力修煉,一邊擠出時間將自己在除魔鏡內的所見所聞寫成短篇話本,在靈通鏡內更新完畢之後,還用靈通鏡聯係了雲城中書肆的老板,將話本做成書去賣。
她還非常貼心地給了采藍和白寂一個甜甜的番外,讓他們可以化為世間萬物,以最純粹的麵貌相擁。
北麵八十八號院子則呈現出與之完全不同的景象。
除了每日沉浸摸魚中的科學修煉外,虞知瑤和洛雲野還時不時地去院中鹹魚癱,曬太陽。
雲城這裡四季分明,不過十二月的冬日裡並不會下雪。沒有風雪,太陽暖烘烘的,兩條鹹魚曬完了正麵,跟煎魚似的翻身曬曬自己的背麵。
想要吃大餐的時候,就用時樾的靈通鏡點餐。不消多時,劍華峰峰主便會將一大堆熱騰騰的餐飲送來。
自從學府內普及了外賣,虞知瑤買吃喝都不用出門,開心地決定每天多曬半個時辰的日光浴。
時樾這個小卷王在八十八號院子裡是與他們迥然不同的畫風,為了給哥哥和小魚做後台,整日努力修煉。
一間小小的院子,卷王和鹹魚的畫風涇渭分明。
隻是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休沐二十天結束後,剩餘的除魔小隊在最後期限內回歸,各自得了相應的積分後,又開始了學府內為期兩個月的先生講學。
有修為高的先生傳授知識,答疑解惑。學府的修士皆十分珍惜這段時光,就像是沙漠裡的一棵小樹,拚命地汲取知識,忙忙碌碌,不敢懈怠。
在學府的解惑頓悟,以及那場靈雨的饋贈下,虞知瑤隱隱覺得自己快要突破。
這個觸摸到大境界直至突破的階段,大概持續了兩個月。
當講學的第二個月即將結束時,在往日的積累下,虞知瑤終於成了一名歸一境修為。
天榜上麵的修為一欄也隨之改變。
在講學第二個月結束,天榜發布獎勵、公布定位後,隆隆的聲音傳遍雲界:“恭喜第一位虞知瑤突破至歸一境修為,此月翻倍獎勵已發放,還請各位天榜修士多多努力!”
近一年的時間,懸於天際,張開的那張燦金色天榜的字跡變化一十天翻地覆。
五人的修為依次是——
第一位,虞知瑤,歸一境初期。
第二位,洛雲野,破虛境後期。
第三位,令修,破虛境後期。
第四位,時樾,破虛境後期。
第五位,紀芙,破虛境中期。
宗門出身未變,年齡也都齊齊增長了一歲,且都一直待在聖地學府。
學府內的修士們對這天榜魔修,從剛開始雄赳赳氣昂昂地尋找,辱罵,到現在都懶得去搭理這隻躲躲藏藏的縮頭烏龜。
他們日常卷生卷死裡,幾乎已經習慣了與神秘的天榜人族修士、天榜魔修一同上下學。
學府內依然是一片歲月靜好。
洛雲野收回看向榜單的視線,迅速吞了一顆丹藥,努力壓製自己隻差一線就要突破的修為。
如今身在這學府中,若是貿然突破至歸一境,定當引來雷劫降世。
從小到大,他每突破一個大境界,就會引來一次天雷。
開天境、明心境、破虛境。
降下的雷劫,一次比一次威力更大。
這歸一境的雷劫,或許都能將這固若金湯的學府陣法給摧毀。
而且在這學府內突破,暴露修為不說,小魚定然會親眼看見他全身是血的模樣。
洛雲野不想讓虞知瑤看到那一幕,他覺得若實在拖不下去,便去求助小魚師父,請求他將自己送出學府外,尋找一處荒山,進行修為突破。
*
兩個月的學府講學結束,又到了提供給修士們除魔鏡曆練的一個月時間。
學府內每年可曆練四次,但僅要求修士完成兩次,足夠積分即可。
想要拚更多積分的修士們,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彼此重新組完小隊後,慎重選擇令牌難度,再進入其中努力曆練。
經由第一次的曆練,學府修士們都初步有了些許經驗。
除了第一次曆練,以後每回進入除魔鏡中曆練,修士隻需在除魔鏡前說出自己想要抽到的令牌等級,將手伸進除魔鏡的漩渦內,便能抽出一支令牌來。
令牌僅在曆練任務期間的第三日可以抽取,當日會有一位教學先生守在除魔鏡旁,以免有小隊故意抽取多支令牌。
楚青上回進入天樓小隊,在金令任務中,企圖表現自己,沒想到險些害得整支小隊萬劫不複。
最後還是整支小隊的隊長,那位麵容清冷的少女凜著神情,果斷掐斷金令,才讓小隊逃過一劫。
所以,楚青這次理所當然地被踢出天樓小隊的隊伍了。
在學府上下學以及除魔小隊曆練的這段時間,宏焰和張曉峰都結識了新的好友,也都與小隊隊友處出了感情。
兩人努力修煉下,自身修為不斷節節攀升。
楚青修為原地踏步多時,她不願意將就,從曆練結束後便總想著削尖腦袋,繼續加入新的天榜小隊中。
兩位師弟的修為提高,楚青不僅不覺得高興,隻覺得滿心焦躁與難堪。
這回曆練在即,修士們聽說楚青的為人,就連地樓小隊都不願意與她做隊友。
北麵九十號的院子內,乘著夜色,楚青倚靠在桃樹後,正蹙著眉,想著如何進入新的天樓小隊。
與天樓小隊組隊,似乎已經成為她心中的一個執念。
遠處腳步聲由遠及近,從長廊處緩步而來。
月色下,兩位仍舊穿著雲劍派門服的紫衣少年站在楚青麵前。少年們立在那裡,仿佛為她擋住了身後的夜色。
張曉峰忍不住詢問:“楚師姐,明日就是去除魔鏡抽取曆練令牌之日了。你要不要來我與宏焰所在的小隊?小隊隊友與我與宏焰關係都不錯,我們還是能說上兩句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