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書曾記載,雙方血脈越是強大,越有可能孕育出強大力量的人魔之子。”雲衍沉聲道,“我不知道這一次行不行。倘若不可,你的血脈也不錯,也可一試。”
令修整理衣衫,不緊不慢地起身,眸光灼灼:“我與前輩一直都是同樣的目的。想要與魔王結合的孩子,若力量可怖,便可替人族毀滅魔族,徹底斷絕這二十年一次的魔禍!”
“二十年?”雲衍驚怔,“不是五十年一次嗎?”
令修長睫壓下,搖頭道:“幾千年後,已然是二十年一次魔襲。人族妖族在魔襲之下,皆苦不堪言。”
雲衍沒想到幾千年後魔族竟如此勢大,他捏著書的指骨微微蜷起,擰眉思索:“難道是我與時瑩的魔種失敗了?魔種沒有產生那種強大的力量?”
令修覷著他晦暗的神色,開始旁敲側擊地詢問:“前輩,不知您與魔王的孩子名姓為何?或許是我雲境聖地赫赫有名之輩。”
雲衍抬眸,又看了一遍手中的《雲境聖地大記事》,隨口道:“我早已想好,為它取名雲生。”
令修:?!
他差點沒忍住爆了粗口。
沒想到還真生了個大佬出來?
雲衍看他臉色不對,心覺有異:“怎麼了?你聽過雲生?”
令修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前輩,不止我聽過雲生。幾千年後的整個雲界,都聽過雲生這位前輩。在我們那裡,雲生前輩三千年便已成功飛升。”
雲衍聽完,並沒有露出高興的表情,隻是略顯古怪地問道:“他飛升之前,沒有毀滅魔族?”
令修微怔,隨即搖了搖頭。
“沒有。”
雲衍一直注意令修的細微動作,發現對方行為舉止都沒有任何異樣,分明都是下意識的舉止,便信了他大半。
知道此事為真後,雲衍終於克製不住地罵了聲:“廢物!”
“魔種果然就是魔種,即便帶回我雲境聖地也依然也改不了為魔自私自利的本性!”雲衍的身形遮住燭火,麵上露出沉沉晦色。
雖然青年緊抿薄唇,但令修還是看出了他頗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此時此刻,令修敏銳地察覺到機會來了,開始進行頭腦風暴。
他想起大家給他出的各種主意,其中小魚編的那個故事用在此刻剛剛好。
於是,令修找準時機詢問:“前輩,自幼的生活環境,會影響一個孩子的認知,以及塑造而成的性格。您此番是打算和魔王生一個孩子,將他抱回去撫養嗎?”
雲衍沒有半刻猶豫:“那定然是要將它抱回去撫養,倘若留在魔族,日後豈不是成了魔族揮向我人族的一把刀?”
“所以前輩將他帶回去後,雲生前輩自幼生長在雲境聖地,並沒有培養出他對魔族的刻骨恨意,隻一心專注修煉,從而飛升。”令修道,“當然,這些隻是我按照結果得出的推論。”
雲衍黑著臉,發出冷笑:“感受不到對魔族的刻骨恨意?那我將它丟進魔族堆裡,從小到大,年複一年,看看能否感受得到!”
令修:“……”
他險些沒忍住要給這雲生前輩點跟蠟,太慘了,攤上這麼個心狠的爹。
“可他畢竟是魔王的血脈,有血脈牽引,毀滅整個魔族難免會心有不忍。”令修低眸沉思片刻,“前輩若信我,我倒是有個可行的主意。”
雲衍的視線睇過來時,令修開口,擲地有聲道:“讓他遭受魔王的厭棄!讓他恨上整個魔族!”
“不可能。”雲衍想也不想地回絕道,“這是魔王的子嗣,魔王不可能那般待它。”
“一個子嗣自然是不可能。”令修微微笑起來,“可如果是兩個、三個、乃至四個呢?尤其第一個子嗣的父親還背叛了魔王,完全站在魔王的對立麵呢?”
“到那時候,魔王看見第一個孩子便會想起其父是個背叛者,而第二個孩子,第三個孩子的父親則一心一意陪伴在魔王身邊。
前輩,我會待在魔王身邊,苛待第一個子嗣,魔王宮中所有魔修都會苛待這隻不受寵的魔種,讓他自幼便受到同族冷待。弟弟妹妹活的有多風光,他便過得有多淒苦。”
令修撫了撫袖口:“此舉先讓魔種恨上魔族,待時機一到,我便傳信於前輩您。
前輩拚殺入魔族,以苦肉計帶走魔種。到時候再編點沒有儘早來接他的可憐理由,在他身邊照顧他,給他溫暖,讓他依賴於您,親近人族,仇恨魔族。”
“若雲境聖地之人待他都是善意,兩相對比之下,那魔種定然更加痛恨魔族!”
這個鋪展開來,長達數年的計劃,說的雲衍的眼眸越來越亮。
計劃確實可行。
不過此計劃需要令修完全配合,若他生出異心,此事將功虧一簣。
雲衍眯著眼眸,試探道:“若你與魔王誕下子嗣,日後那魔種歸來,毀滅魔族,其中包括你的子嗣,你會忍心?”
令修仿佛聽見了什麼可笑的事情,麵上露出一點涼薄與嘲弄:“前輩,都是魔種,何來子嗣?與人族結合之子,才叫子嗣。”
雲衍盯著令修,令修避都不避地回望他。
忽地,雲衍發出一聲笑,在這安靜的房間裡尤為明顯。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雲衍道,“我等皆是為人族。”
他這句話,便是在表明暫時的信任之意。
然而,令修反手就是一個後發製人。他笑著試探道:“還是前輩厲害,魔王的那串黑魔石的手釧,我可是沒法取回來呀。”
雲衍眯起眸:“你修為到了,自然能取。”
令修微笑,繼續意有所指:“晚輩可不敢。”
雲衍嗤了一聲,大方承認:“我的確喜歡時瑩,但不會影響我們的計劃。”
這回是令修懷疑他:“何以憑證?”
雲衍垂眸,遮掩住漆黑瞳孔裡翻湧的情緒,沉聲道:“她是魔,不能喜歡。”
不是不喜歡,是,不能喜歡。
雲衍提醒令修:“令修,我知道時瑩是個很容易讓人心動的女子。但時刻記住,你是人。
或許你的一個小小不忍心,便會換來一柄柄屠向人族的刀,讓無數人為此喪命。”
“魔,該殺!”雲衍從牙縫裡恨聲擠出這幾個字。
令修像是受到情緒感染般眼眶微紅,重重點頭道:“我明白的,前輩!”
兩人堅定的眸光相彙聚,雲衍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了句話,便離開了。
不過雲衍沒有完全相信令修的一麵之詞,他還悄悄去了紀芙、虞知瑤以及花花的房間裡,試探有關雲生一事。
反複試探的結果,皆是大同小異的答案。就是詢問那隻妖族,他也知道雲界唯一飛升之人名雲生。
但在此之前,他沒有與這妖族提及雲生的名字。
雲衍這才確信。
也更對這隻沒用的魔種咬牙切齒。
即便帶回來傾力栽培,也是隻自私自利的魔種!
雲衍回去後,認真考慮起令修所說的那個計劃。魔種帶回去無用,不如就放在魔王這裡,遭受無儘的冷待、嘲諷,或許效果更好。
況且雲境聖地之亂迫在眉睫,雲衍必須儘早回去主持事務,或許可以借由此事將計就計,反剪除魔族有力的羽翼!
……
亮著一點兒燭火的屋內,令修獨自消化了龐大的信息量。
他垂著雙眼,眉頭微擰,枯坐在窗邊,直到天邊亮出微光。
人族與魔族之間的仇怨長達數千年之久,是用無數鮮血堆積起來的隔閡。
至於心裡那一點喜歡?
根本不足以突破這深重的隔閡。
天生對立,無法化解。
就如同雲衍前輩一樣。
令修理解,但無法從內心裡真正讚同。他與隊伍的小夥伴們生活在雲界的象牙塔之中,都沒有見過太多慘痛之事,就連每近二十年一次的全麵魔襲都沒有經曆抵抗過。
所以,他恨魔,但隻恨那些殺人作亂的邪魔與隻知道殺戮的低級魔物。
小雲和白羽都是魔,可他們反而會幫助人族妖族抵抗侵襲的魔修。
靜姝師姐是魔,但她卻在人族抵禦魔族的邊境闖出了赫赫威名。
令修覺得,魔也分好壞。
他們要做的,或許不是完全毀滅魔族,而是尋到人魔妖可以和諧共存的方法。
這個想法,或許很稚嫩很天真。並且目前而言,令修也尋不到任何對此有效果的方法。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泛疼的眉心。
待天光大亮的時候,起身,離開這間屋子。
令修叫醒小夥伴們,將昨夜從雲衍那裡得到的消息儘皆告知。紀芙、虞知瑤和花花也都將雲衍來訪一事吐露出來,六人繼續傳音商量後續該做的計劃。
雲衍答應他們的計劃,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因為搞事業的大魔王絕不會放過這個攻陷雲境聖地的好機會,否則昨夜昨夜也不會急急衝上門來對著紀芙怒罵。
就像雲衍喜歡時瑩,但不會放棄計劃,心慈手軟一樣。時瑩也不會因為喜歡一個人族皇夫,就丟了那顆搞事業的心。
雙雙都不是戀愛腦,甚至還是事業批。
虞知瑤撐著臉歎息:“等雲衍離開,咱們劇本三就能徹底安排上了。隻要大魔王不發出詛咒,咱們就穩贏。”
“嘿嘿!沒錯!我和小魚的《仙俠版水雲間》最新版本寫好了寫好了,你們倆快熟悉熟悉!”紀芙將一本話本摸出來,快樂地塞給令修和花花。
她昨晚喝的半醉,一個沒忍住,直接激情將新版話本給產出完了。
令修和花花唇角抽搐,翻開話本,繼續熟悉話本裡麵的新角色。
兩人看到台詞,瞬間眼前一黑。
任務艱難,還得繼續。
*
孕育超過五個月的魔胎,便不能再喝落子湯,隻能將其生下來。
雲衍為了確保魔種一定會降生,大致算好時間,在時琉帶著雲境聖地內亂消息回來,並且集結精銳魔兵離開後,才跟著離開的。
雲衍離開前,交給令修一把近乎透明的破魔匕首。
他還囑托令修要日日為時瑩的魔胎渡入靈息,以免魔種誕生後的魔性完全壓製人性。
至於那把破魔匕首,雲衍讓他等到多年後,魔種被帶走。若那時時瑩再孕育上子嗣,生產之際,便是她最虛弱的時候。
也是最容易殺她之時。
令修從容地接過匕首,神情堅決道:“一切為了人族!”
雲衍欣慰點頭:“一切為了人族!”
雲衍終於被六人小隊的計劃給忽悠離開,他修為高深,離開得悄無聲息。
一路離開魔地,奔赴雲境聖地所在的方向。待距離得近了,他便給宗門中人傳訊,並且邀請神鸞宮、長澤門之人一同抵禦這次魔襲。
……
魔龍殿裡。
時瑩睡醒時,感覺到身邊位置的冰涼,突然輕輕歎息一聲。
她喚道:“黑鷹。”
殿外傳出長嘯一聲。下一刻,便有一隻黑不溜秋的小雛鷹撲棱著翅膀飛進來。
雛鷹雖然身體小,但飛得又快又穩,它睜著綠豆大的眼睛等待命令。
“去告訴時琉,儘快撤兵。”
雛鷹點點有些禿毛的腦袋,又撲棱著翅膀迅速飛出去了。
時瑩撐著床榻起身,近五個月的身孕,在少女纖細的身體襯托下,腹部更顯渾圓。
她扶著腰身,一步步走到窗邊,透過那扇半開的窗戶,遠遠看向遠離魔王城的那個方向。
雲衍,終究還是走了。
時瑩伸手摸了摸腕上的黑魔石手釧,一股純粹的魔氣正縈繞在手腕周圍。漆黑光滑的圓珠緊貼肌膚,冰冰涼涼,很是舒服,並沒有變得灼熱滾燙。
雲衍,喜歡她。
但是更喜歡人族。
時瑩並不恨他做出這個選擇,隻是覺得有些失望和失落。
他曾隻身前往魔地,與她比試。一次又一次,受傷也不曾離開。
他為她尋黑魔石,願意做她魔王的皇夫,時瑩那時以為他已經在她與人族之間做出了選擇。
隻是沒想到雲衍不曾放下過。
還如此乾脆地拋下了她與腹中孩子。
時瑩知曉攻打雲境聖地一事瞞不過雲衍,但她也想看看他會做何選擇。
結果是她賭輸了。
最後他竟連溝通都不願與她說,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離開。
時瑩有自己的傲氣,即便她知道自己所納皇夫修為強大,在雲界身份地位定然不低,但她也絕不會主動去詢問他的意見。
既然結果選擇相背,便如此罷。
她有承擔這等後果的底氣。
時瑩眉尖輕輕蹙起,忽然感覺腹部傳來一陣陣的抽痛,她抬手撫上去,用魔息去安撫這個孩子。
孕育這個魔胎並不容易,時瑩能感覺到腹中魔胎的強大,日夜拚命汲取她的魔氣做養分。
她收回遠望的目光。
再轉身時,時瑩麵無表情,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她照常去處理魔族事務,坐在黑龍椅上聽下方的魔將稟報各地之事。
即便大魔王身懷六甲,周身氣勢卻更加冷冽強大,讓人不敢抬頭直視她。
時瑩是魔族的王,不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倒下,甚至會冷靜地處理得更好。
宮裡走了皇夫的消息,不知不覺間就無人再提。
花花和令修破天荒地在大魔王那裡都吃了閉門羹。
虞知瑤和紀芙進階成大魔王的小姐妹後,倒是能與她見上兩麵。
虞知瑤提著令修做的藥膳進入魔龍殿,紀芙則將花花給未出世的小崽子穿的小虎頭鞋送過來。
不光令修廚藝進步飛速,花花繡工也是突飛猛進,準備的藥膳和虎頭鞋,都極為精致。
“漂亮姐姐,處理事務固然重要,不過也要顧上自己的身體。為了自己,也為了肚子裡的可愛崽崽,我們多吃些東西啊。”
虞知瑤將食盒放下。
打開盒蓋,取出第一層的藥膳,以及下麵那層兩碟顏色鮮明、擺盤精致的開胃小菜。
時瑩的視線逐一掠過,微微笑起來:“替我謝謝他。”
“還有我還有我!”紀芙連忙將那雙小虎頭鞋擺上去,“這雙給崽崽做的鞋子,也挺好看的。”
“確實很好看。”時瑩摸著這對針腳細密的虎頭鞋,想到那隻醜得清奇的香囊,忍不住噗嗤一笑。
“漂亮姐姐有崽崽了,要開心些。”虞知瑤看著她圓圓的肚子,問,“我能摸摸嗎?”
時瑩點頭。
虞知瑤小心探手摸過去,從掌心送入一些靈息進去,輕輕道出一句:“姐姐肯定很辛苦。”
時瑩沒說話。
隻是不知為何,眼眶迅疾地湧上熱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才將那股情緒壓下去。
隻是微紅的眼眶,還是顯露了一點真實的情緒。
“姐姐,還有我們在。”虞知瑤輕輕撫摸她的肚子,對崽崽說:“娘很辛苦,你要乖。”
時瑩眼睫輕顫,半闔著的漆黑長睫黏上了一些細小水珠。
紀芙直接看愣了。
好家夥,我恨小魚是個女子!
太會了,真的太會了。
會哄小孩,還會哄孕婦。
這若換成男兒身,哪裡還有雲衍前輩什麼事兒啊?
紀芙沒有打擾虞知瑤安慰時瑩。等時瑩的情緒穩定後,她自覺沒有小魚那麼會說話,便默默伸手,貼在時瑩的肚皮上,渡入靈息。
時瑩看她這副呆頭呆腦、給崽子渡靈息的緊張模樣,勾起紅唇一笑。
“謝謝你們。”
“嗐,都是姐妹,何需言謝?”紀芙嘴巴比腦子更快地說出來。
引來時瑩一陣發笑。
後知後覺的紀芙:“……”
她還沒來得及慌,時瑩便笑道:“紀芙說得對,都是姐妹。”
紀芙:!
很好,這個大魔王姐妹,她認了!
三個小姐妹又開始樂樂嗬嗬在一塊談天說地,提到男人時直接吐出經典語錄——
“美男千千萬,不行咱就換。”
“皇帝有後宮佳麗三千,咱們魔王姐姐也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