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魔鏡前一片死寂。
宮主峰主們心灰意冷,也不想再討論那幾個不務正業、企圖養花種花的弟子,齊齊回頭問明霄尊者:“尊者,三十層的大魔,真能將黃沙變成土壤?”
明霄尊者眼裡掠過微光,避開這個話題,隻道:“繼續看。”
眾人又回頭去看。
明黎悄咪咪湊過去:“尊者,能嗎?”
明霄尊者瞅著這逆子滿臉好奇的模樣,輕輕啟唇:“能……”
明黎眼睛頓時一亮。
“能……不能,”明霄尊者斜睨他,冷淡嗓音裡透著些許玩味,“你猜?”
明黎:“……”
尊者你不正經了尊者!
沒從明霄尊者這裡套出來話,明黎不滿哼哼著遠離他,擠到人群前頭去看。
明霄尊者微微挑眉,眸光接著落在除魔鏡裡的荀彧時,最後化作一聲輕歎。
荀彧可以,但無人會信。
明霄尊者還記得一千多年前,自己身為弟子時,為了破境,選擇打碎荀彧的執念,徹底站在荀彧的對立麵。
那是他此生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
*
那棵巨大的護靈樹強撐的壽命即將走到儘頭。這段時間內,四人組一起陪著荀彧種花養花。
但即便他們使詐用靈氣催生花朵,也無法讓花朵在黃沙內存活。
荀彧則是最原始的種法,將花種栽進黃沙裡,悉心給它日日澆水,等待其發芽長大。
四人都注意到,荀彧在種花養花時,會有一股無形的溫和力量微微蕩開。
無人知道這力量是什麼,隻知道荀彧經手的花,存活的幾率很大。
甚至於他們使詐催生的那些花,都被他重新養活。
荀彧也不怪他們亂來,隻是很認真地教他們種花養花。每日都是五人一起,在族地邊緣種了一片還未生出的花。
種花種累了,五人便靠在護靈樹下休息,任由護靈樹簌簌落下一身枯黃葉子。
鹹魚組和荀彧更聊得來,秦述就偷偷用幻術改變書殼字跡,背地裡看話本,學習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傻白甜男子。
秦述對待修煉一刻都不懈怠的態度,讓靳火每天都壓力好大,不敢歇息,也捧著各種刀法典籍學習。
一月的時間,悄然逝去。
護靈樹壽命的大限已至,陣法聚集再多的魔氣,它也無法再吸收。
荀彧似有所感,將那隻小花盆抱著放在護靈樹身邊,掌心撫摸它粗糙漆黑的樹乾:“我和小花送你離開。”
護靈樹又嘩啦啦落下許多枯葉。
它因為這個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孩子,早已強留了多日。
護靈樹,即便是隻有一個生靈,它也會儘力護其周全。
它知道荀彧這麼多年的所求。
所以在離開前,它還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他。
“謝謝。”一道極其蒼老的聲音從樹身處傳出來。
緊接著,一顆碧綠色的光團從樹身中緩緩剝離出來,被送入荀彧的身體內。
刹那間,護靈樹所有的枯葉簌簌落下來,粗壯漆黑的樹乾晃動兩下後,便在某一刻向四麵轟然散開,化為飛灰。
荀彧紅了眼眶。
他雙膝跪在地上,認認真真叩首三個頭:“謝謝您。”
謝謝您護衛族地這麼多年,謝謝您在此地護佑我。
荀彧眼淚滴落下來時,身上的氣息也在不斷攀升,從破虛境初期、中期、後期,飛躍到歸一境。
一路飛躍到歸一境後期巔峰,最終天地異變,大片黑沉烏雲席卷而來,跪在地上的青年亦在突破到天人境初期。
天空轟隆一聲。
下一刻,一場甘霖便嘩啦啦落下來。
大漠裡很少下雨,蘊有生機的雨水落在沙地裡,讓一粒粒花種噗地從黃沙裡鑽出來,生長成一株株小花,在雨中挺直腰杆。
經由這場雨水的洗刷,大漠茫茫的黃沙逐漸向黑棕色轉變。
這場神跡,讓四人麵上都有深淺不一的震驚。
跪在地上,已經突破至天人境的青年緩緩起身,他掠過族地邊緣盛開的一朵朵鮮花,直至視線落在四人身上,再次露出一個虞知瑤熟悉的淺淺笑容。
“謝謝你們。”
這回,虞知瑤喚出小魚劍,先一步護住洛雲野,順手護了一波兩個隊友。
世界如玻璃碎開的衝擊力,再次衝擊四人清醒的意識。
幸好虞知瑤抵擋及時,四人再次落地時還是站著的。
“怎麼回事?”靳火再次被偷襲,氣得跳腳,“這大魔就是這麼謝我們的!”
秦述用長劍橫在衝動的靳火麵前:“彆急著生氣,你看周圍。”
虞知瑤收回小魚劍,和洛雲野看向四周。
不再是熟悉的茫茫大漠黃沙,遍地都是土壤,生長出一叢叢一簇簇的各色花朵。
再遠一些,建造起各種高樓房屋,圍起院子。
背對著他們不遠處,有一群魔族正在閒聊。
四人組不動聲色地靠近偷聽。
“喂!你們聽說沒?那個能將黃沙變成土壤的魔修,終於被發現擁有邪術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我先前就說,怎麼可能有魔修擁有那樣的力量?”搖著扇子的魔修得意道,“即便是天人境魔修也不可能,隻有那群蠢笨的低級魔族將之奉若神明,在魔域的威望都快高過魔王陛下咯!”
“到底出什麼事了?”旁邊人催促道。
“彆著急。”魔修一收扇子,輕打扇柄,仿佛念唱腔般說起來,“咱們說起那位邪術魔修,他將自己生活的這片大漠恢複成土地,其實是奪取了魔域其他土地的生機!”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那魔修一瞪眼睛,“此事被那位雲生前輩發現,而且是人贓俱獲!那魔修一點點奪取各處土地的生機,耗費幾百年,才將這片大漠恢複成土壤。
他這回想如法炮製,將洛城外的大漠恢複成土地。可惜在奪取洛城土壤生機時,被雲生前輩抓住他所煉的邪術。那魔修無法控製,一下子將洛城的土壤生機全部抽空。”
“那洛城豈不是變成大漠了?”
“可不是。”執扇魔修道,“我就是從洛城趕過來的,那地方可真是慘哪!嘖嘖嘖。”
魔修說的一板一眼的,仿佛親眼所見,其餘人開始一起唾罵起那位煉邪術的魔修。
靳火是親眼所見荀彧所做的一切,此刻直接拳頭硬了,就想衝上去與他們理論一番。
幸而被洛雲野及時拉住。
秦述隨手劃出屏蔽術,幽幽道:“幾百年時間,將這片茫茫大漠變成綿延數萬裡的土壤,僅憑一個人,很難。”
“你什麼意思?”靳火怒了,“荀彧會做那樣的事嗎?”
“不會。”秦述抱劍無辜,“我就隨口一說。不過這竟是被雲生前輩親自抓到,雖然我對這位前輩知之甚少,卻也知道他在人魔兩族的威信。”
“怎麼?飛升前輩就不會出錯嗎?”靳火像個小暴龍質問秦述。
什麼前輩不前輩,他隻相信自己親眼所見。
秦述聳聳肩:“我可沒這麼說。”
他瞄了眼三人的神色,隻得默默將另一個想法壓下去。
大魔的執念之境發展到如今的地步,已然很清晰了。
現在擺在他們麵前的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聽信雲生前輩,隨所有魔族一樣,徹底站在荀彧的對立麵,打擊他,摧毀他的執念。
還有一個便是與所有魔族為敵,站在荀彧那一邊,將人救出來,支持他恢複信心,繼續完成他畢生的願望。
後者顯然是地獄級難度。
僅是一個曆練任務罷了,無關對錯,權衡利弊後都會選擇前者。
不過……
秦述繼續老神在在地抱著劍,他這三個隊友恐怕……不對,肯定不會同意的。
秦述在這三十層失敗過一次,他對自己的認知很準確,就是跟著虞知瑤和洛雲野一起劃水過去。
“以荀彧的性格,確實不會那麼做。”秦述想明白後,便立即找補,“這時候,估計咱們得將他救出來,打掩護讓他暫時離開魔族之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等此事一過,再改頭換麵,偷偷回來為大漠恢複生機。”
靳火哼了聲:“這才像是個人說的話。”
鹹魚組也點點頭。
秦述在心裡暗歎一聲,撤去屏蔽術,主動上前去和搖扇魔修套近乎。
“兄弟,我家中親人都在洛城,方才聽你說起那邪術魔修,你可知那邪修在何處?”他滿臉怒容道,“我要聚集好友去報仇!”
那搖扇魔修嗐了聲:“逃啦!能在雲生前輩手下逃走,也算他有點本事。”
“多謝兄弟。此邪修毀我家園,天涯海角,我都要尋到此人報仇!”秦述眼裡迸發出恨意,舉劍抱拳,“告辭!”
說完,秦述便轉身大踏步離去。
虞知瑤、洛雲野和靳火相視一眼,迅速跟上。
等到走遠了,四人才開啟對話。
秦述:“你們覺得荀彧會去哪?”
靳火:“既然是被我雲境聖地執法門抓住,那定然是逃去人族地界了。”
虞知瑤:“我覺得荀彧可能還在洛城。洛城遭此大難,以他為魔域魔族們著想的心性,無論如何,恐怕都會想著去解決。”
洛雲野:“我讚成小魚說的。”
靳火和秦述思索後,覺得挺有道理。
四人迅速達成一致,決定先去洛城看看情況。
*
洛城是魔域內除卻魔王城,以及以魔王命名的城——如今新任魔王時殊的殊城外的第三大魔城。
昔日貿易交通都極為繁榮的洛城,如今變成了一座屹立在大漠之上的城池。
周邊的小鎮、村落,種植的即將收獲的糧食、蔬菜,一夕之間,全部被黃沙掩埋。
四處都是哭喊聲。
洛城範圍內的修士們早已離開,普通人則開始收拾家當,往城外奔逃。
四人組趕來的時候,就看到大批大批宛若難民的人湧出來。
灰頭土臉,倉皇逃出。
虞知瑤見狀蹙緊眉頭,緊緊攥住洛雲野的手,生怕他會被人衝散。
早在聽說這件事有雲生參與的時候,虞知瑤就知道這貨又開始作妖了。
她喚出小魚劍,帶著洛雲野禦劍飛上去。靳火和秦述也利落地踩著刀落在城牆上。
洛城在變成大漠之後,軍隊被撤得乾乾淨淨,此刻高高的城牆空無一人。
四人躍下城內,避開逃難的人,開始四下搜尋荀彧的蹤跡。
兩兩一隊,前後分街道搜尋,約好天黑前在城門口彙合。虞知瑤還給了靳火和秦述一人一隻傳聲海螺,方便及時溝通。
虞知瑤牽著洛雲野,向前奔走,按照直覺去一間一間院子地搜尋。
幾個時辰後,最終在一間破落的後院尋到身形佝僂的青年。
青年背對著他們,衣袍染血,不住地咳嗽,卻一直在往麵前的黃沙裡灌輸淡綠色的再生之力,那片黃沙卻沒有任何反應。
虞知瑤以最快的速度衝上去,和洛雲野一人捉住他的一隻手。
荀彧第一反應是怔住,隨即才想起來要掙紮。可惜他空有一身天人境修為,卻不知如何運用,加上受了重傷,竟被兩人製住,一時動彈不得。
荀彧見掙紮不開,也不再白費力氣,咳嗽一聲道:“你們是來抓我的?”
“不,我們是來幫你的。”虞知瑤答得極快。
荀彧微微瞪大那雙淡紫色眼睛。
虞知瑤又說:“荀彧,你不會那樣做。”
荀彧搖頭。
他這一路走來,聽了太多辱罵他的聲音。所有人都說他修了邪術,是魔族之害,人人得而誅之。
不是他做的。
但不會有人相信他的。
這兩人說信他,怕隻是想獲取他的信任,再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捉回去,領魔王的賞賜。
他已經被騙過一次了。
“不要再騙我了。”荀彧垂著頭,露出一個淒然的笑來,“我知道你們是捉我回去領賞的。”
虞知瑤知道荀彧此刻已經不會相信任何人,和洛雲野交換個眼神,直言道:“沒錯,我們就是要捉你回去領賞。”
荀彧染血的麵容有些嘲諷。
“不是我。”他壓低嗓音,略有些咆哮意味地繼續辯解。
虞知瑤問:“你在洛城與雲生交手的?”
荀彧一怔,點頭。
虞知瑤繼續問:“你之前能恢複外麵大漠的生機,如今卻恢複不了洛城的黃沙,是嗎?”
荀彧繼續點頭。
“你要讓我們相信你,也可以。”虞知瑤有意延長聲調,在荀彧抬頭看向她的時候,洛雲野接話道:“隻要你能夠證明自己。”
荀彧:“如何證明?”
洛雲野說:“能夠恢複外麵的大漠,我們就相信你。”
荀彧默了默,答應下來:“好。”
他又不放心地問:“你們……你們不擔心那是從其他土壤裡奪取的生機嗎?”
“是不是,我們自然知曉。”虞知瑤丟給他一顆治傷丹藥,然後用透明的靈器繩子將荀彧團團捆住,“彆想逃,隻有我們才能還你清白。”
洛雲野配合地湧出魔氣,而後露出半龍化模樣,化出獨屬於魔龍一族的爪子和龍角。
荀彧驚愕。
虞知瑤第一次看見洛雲野的龍角,收起蠢蠢欲動要摸上去的心思,立即狐假虎威,揚起下巴點點示意道:“知道他是誰嗎?他姓時。”
時是魔族中的皇族姓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荀彧馬上就老實了,眼中還升起了一點希望的光芒。
虞知瑤和洛雲野這通配合忽悠,完全將荀彧給唬住了。
她將透明繩子的一端纏在手臂上,拿出傳聲海螺,聯係上靳火和秦述,大致說清楚情況後,打算帶人趁夜摸黑出城。
虞知瑤施術給荀彧換了套衣裳,洛雲野給他易了個容,兩人扮成逃亡的魔族百姓,將人順利從城門處帶出去。
三人和靳火、秦述繞過洛城外的那片沙漠,舍近求遠,前往更遠的大漠。
荀彧全程一聲不吭,配合極了。
直至走到更遠處的大漠深處,虞知瑤才鬆開縛住他的繩子,冷淡道:“開始吧。”
荀彧伸出自己的手掌,一股淡綠色的再生之力從掌心溢出,想到洛城的狀況,手指顫抖地將那股力量送入黃沙裡。
下一刻,眼前那一小片黃沙,就變成了充滿生機的黑色土壤。
荀彧微怔。
他近乎脫口而出地問道:“為何洛城不行?”
虞知瑤若有所思:“大概是……因為洛城的生機被旁人刻意奪去了,還弄了點小手段,讓你無法恢複。”
荀彧一頓:“是雲生?我剛出洛城,洛城便在刹那失去生機,接著雲生就朝我出了手。”
荀彧剛說完,又自我懷疑道:“可他屢次阻止人魔之戰,隻望三族和平,他沒有理由這樣做。或許,或許是其他人?”
虞知瑤暗歎一聲。
大魔王說的雲生此人擅玩弄人心,果然是對的。
瞧,被騙被打成這樣,還幫罪魁禍首開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