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糊塗了半輩子,臨了倒是恢複了早年時的精明,想必是察覺到大事不妙,就如同甄家轉移財物之舉,老太太這是想借賈元春的喪事給家裡留條後路呢!
縱是真的遭了難,誰也不可能喪心病狂的去開棺抄人家的陪葬,就算是將棺槨都塞滿了也沒人能指摘什麼,還不興人家疼姑娘了?
老太太這一招轉移財物可比甄家乾的精明多了。
王熙鳳一時也不禁五味雜陳,原是怨恨老太太那般偏心的,但眼看著都到了這個時候,老太太也躺在床上半身不遂言語不利了,她又還能計較些什麼呢?
最終還是長歎一聲,握著老太太的手說道:“老太太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一定好好厚葬元春。”
賈母知曉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下頓時就一鬆,流下兩行濁淚來,“寶……玉……”
眾人都以為老太太是在喊賈寶玉,忙叫他上前,卻隻有賈璉和王熙鳳兩人知道,老太太這是放心不下賈寶玉,想叫他們日後多看顧一二。
旁邊賈赦還在叨叨:“我知曉老太太疼元春,但是元春犯了欺君之罪,說不得還要連累家裡,這喪事意思意思就行了,陪葬就給幾顆珠子石頭的也就罷了。”
“是啊,家裡本就大不如從前了,何苦還在一個死人身上花費那麼多呢。”邢夫人也滿含抱怨。
賈母閉上了雙眼。
蠢貨。
王熙鳳知曉頭頂上那把刀隨時就要落下了,故而也不敢耽誤片刻,當即就起身要去操辦喪事,走到門口時瞥見在角落裡默默垂淚的迎春,心下就是一歎。
未曾想事發如此之快,迎春的婚事,隻怕是有些懸了。
賈家眾人,老太太已然明悟,賈赦邢夫人夫妻和賈政王夫人夫妻雖生怕被牽連而整日惶惶不可終日,卻也始終未曾想過“抄家”二字,隔壁東府的那父子二人更加是仍在醉生夢死中,反倒是底下的幾個晚輩更加清明些,就連向來天真的賈寶玉仿佛也一夜之間長大了般,隻日日守著老太太。
就如同賈元春封妃、後又莫名暴斃那般突然,不過是一覺醒來,卻天都變了。
“老太太……去了?”
“官兵才進門,老太太就驚嚇過度當場咽氣了。”
林黛玉隻覺一陣頭暈目眩,眼淚不可抑製的流了下來。
雖早已知此結局,但真到了這一日,卻仍舊止不住的心驚膽寒。
偌大的家族,說抄就抄,過去高高在上的老爺太太姑娘們,一夕間就淪為了階下囚,而這一切,僅僅隻需要天子的一句話而已。
這就是皇權。
林墨菡緊抿著唇,問道:“其他人呢?女眷……”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一旦入了獄,那可就再無什麼清白可言了。
林如海寬慰道:“不必擔心,早前我與皇上求了情,女眷並未被衝撞到,如今隻是關在一處宅子裡罷了,待查明若無罪就會釋放。”
皇上盯上賈家早已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且自從賈元春獲寵,彈劾賈家眾人的折子就不曾斷過,如今手裡的證據是一抓一大把,壓根兒不曾費多少時間,關於賈家眾人的判決就出來了。
寧榮兩府的幾個男子,那位一直在道觀多清淨的賈敬在得知被抄家當日就死了,說是誤服丹藥,賈珍賈蓉父子兩個和賈赦手裡都沾了人命,毫無疑問都被判了斬立決,倒是賈政和賈寶玉父子兩個並未做過什麼惡事,故而逃過一劫,被無罪釋放。
出乎意料的是,榮府二房的男人不曾做什麼惡事,倒是王夫人這個內宅婦人犯了不少事,隻光是隱匿甄家贓物這一條就足夠她人頭落地的了,更何況她還放印子錢,手裡不知沾了多少條人命,真真是死有餘辜。
餘下那些奴才們,犯了事的有一個算一個誰也沒能逃得過,該斬的斬,該流放的流放,不過是頃刻間,曾經顯赫的寧榮兩府就樹倒猢猻散,落了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行刑那日,賈璉和王熙鳳去了刑場,眼睜睜看著劊子手手起刀落,一顆顆人頭滾落在地,二人皆嚇得是麵無人色,自此再是不敢有絲毫踏錯之處。
夫妻二人給賈赦收了屍,順手也將賈珍和賈蓉給收了,再一看王夫人的頭顱還在一旁,眼睛瞪得滾圓,眼裡悔恨交加,竟是死不瞑目。
賈璉掃了眼人群,皺起了眉,“二老爺不來也就罷了,怎麼寶玉也不來?他母親對不起誰也不曾對不起他,時至今日竟是連屍首也不肯收?”
王熙鳳歎了口氣,“罷了,一道兒將她收了罷。”
夫妻二人帶了不少奴才來,此時將屍首裝入棺材中就直接抬了去入土了,罪人之身,能夠入土為安已是皇恩浩蕩了,哪裡又還敢奢求什麼呢。
等夫妻二人忙完回到家時,天色都已經黑透了,進門就看見迎春那一身孝,歎息一聲,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
迎春已經十五歲了,如今親爹死了,得守孝三年,三年後就十八歲了……
“若是楊家那邊願意,倒是可以熱孝期內成親,隻是如今淪落至此,也不知人家還願不願意了。”王熙鳳犯起了愁。
連賈璉都不敢斷言了,若是成了親後才事發,那他相信楊兄弟絕不會做出休妻之事,可是如今婚還未成,人家若是不樂意蹚這趟渾水卻也情有可原。
“待明日我去探探口風吧。”
這邊說著楊家,楊家卻也念叨著他們呢。
“我說怎麼堂堂國公府的姑娘能看得上區區一個五品小官,還那樣趕著著急,我原還當是姑娘有何不妥,卻原來竟是這樣要命的事!”楊母氣得直拍桌子,“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這賈璉兩口子不厚道啊!這不是騙婚嗎!”
楊碩無奈的笑笑,“話也不能這樣說,身為親兄嫂想為妹妹打算打算也是人之常情。”
楊母聞言眼睛瞪得愈發如銅鈴般了,“你難道還想繼續完婚?她家裡可是犯了罪的!”
“人家家裡顯赫的時候咱們顛兒顛兒的去提親,如今一朝落了難就迫不及待退親,那我成什麼人了?”楊碩皺緊了眉頭,很不讚同,“原先同意去提親也是因為賈璉跟我說姑娘品貌皆好性情溫柔,又不是圖她家裡,如今她家裡失勢了又如何?總歸姑娘是好的就行了。”
“況且那姑娘如今已經十五歲了,若是我們家退了親,待三年後她就十八歲了,十八歲的姑娘,還是家裡犯了罪又被退過親的姑娘,那還能有什麼好人家願意聘娶?那我不是害了人家一輩子?”
楊母鬱結,暴躁道:“罷罷罷,隨你!總歸你向來主意大,我是管不了你了!”說罷就風風火火的出了門。
楊碩隻憨厚的笑笑,被噴了一臉也不以為意,他就知道自家老娘嘴硬心軟,哪裡是管不了他?不過也是不忍心看著人家姑娘的處境雪上加霜罷了。
林墨菡和林黛玉姐妹倆也擔心這事兒呢,原本匆忙為迎春定下親事是想趕著事發前嫁出去的,誰想大廈傾倒如此之快,弄成了如今這樣尷尬的境地。
親事已經定下了,若是人家反悔不願意,迎春的將來就更加艱難了,原本的一腔好意反倒像是害苦了她,叫人心裡怪不自在的。
未曾想王熙鳳竟送來消息說人家願意履行婚約,婚期不改,索性趕在熱孝期內先將婚事給辦了。
林墨菡當即就狠狠鬆了一口氣,“萬幸萬幸,否則就真成我的罪過了。”
“姐姐也是一片好意,誰也沒想到會這樣快。”林黛玉難掩哀傷,提及迎春的這門親事,倒是多了兩分喜悅,“如今看來這楊家還當真是不錯的,二姐姐的未來想來是不必太過擔憂了。”
迎春的婚事辦得很匆忙簡單,因著家裡畢竟犯了事的,又是熱孝成親,故而隻簡單的宴請了雙方最親近的幾個親戚罷了,林墨菡和林黛玉姐妹二人也去了,這也是頭回見著楊家母子。
楊母如今也不過才四十來歲罷了,看起來很是康健精神,說話做事風風火火的,一看就是個急性子的人,雖說那眉眼鋒利看起來很不好惹,有種凶神惡煞的感覺,但是眼神清明,並非奸詐之相,倒是叫人放心不少。
而那楊碩……先前聽王熙鳳嫌棄人長得不好,林墨菡還當是相貌醜陋呢,如今一見才發現人家哪裡就醜陋了,五官是生得平凡了些,臉部線條也過於硬朗,但怎麼也稱不上醜陋,倒是這身材,王熙鳳是一點兒沒評價錯,胳膊趕上大腿粗了,人高馬大一身腱子肉鼓鼓囊囊的,那一個巴掌真跟蒲扇似的,再瞧迎春,卻是生得纖細小巧……彆說,這往旁邊一站,真就如同那小雞崽兒似的。
林墨菡有意無意多關注了楊碩幾分,見此人言行爽朗透著股豪放之氣,眉眼端正一身正氣,就如賈璉所說那般,是個響當當的真漢子,雖王熙鳳說此人文墨不通,但聽他說話卻並不粗俗。
姐妹二人對視一笑,皆放下心來。
“鳳姐姐都與我說了,多虧了你……”迎春看著林墨菡紅了雙眼。
“今兒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林墨菡笑道:“再者說,這事兒從頭到尾都是璉表哥他們夫妻兩個費的心,我不過是張張嘴說了兩句話罷了,哪裡就值當什麼,你要謝也該謝他們才是。”
迎春認真的點點頭,反倒哭得愈發厲害了,“我原總覺得兄嫂不親近,未想他們竟會為我打算至此……還有妹妹你,若非你提醒,又哪裡能有我今日呢?姐妹當中卻是我最幸運,這都是虧得你們真心待我……生在賈家走一遭,是不幸卻也是萬幸……”
旁邊的探春和惜春也不禁紅了雙眼,神情似是豔羨又似是落寞。
她們兩個也都是有兄弟的,可是賈珍早已死得不能再死,如今惜春還寄居在王熙鳳家中,探春倒是還有兄弟有父親,隻是……親弟弟是個頑劣的,半分指望不上,寶玉卻至今渾渾噩噩仿佛失了魂魄一般,整日隻呆呆愣愣的,若無人喂食,他甚至連喝水吃飯都不會,至於父親賈政……整日躲在書房中也不知在做什麼,不提也罷。
還有她那親生母親,向來是個糊塗蛋一樣的人,如今眼看著太太沒了,她倒是上躥下跳的想要當家做主了,不說幫襯什麼,反倒是添亂不少,更叫人惱恨的是,那素來不聲不響看起來無比老實的嫂子李紈,竟是卷了家中一半的銀錢帶著兒子跑了!
李紈在家中守寡多年,朝廷抄家是歸還了她的嫁妝的,全家上下隻屬她最富有,偏她還偷了家裡那點子銀錢跑了!當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會咬人的狗不叫!素來不聲不響的,到頭來卻才發現這人是個狼心狗肺無情無義的東西!
探春隻恨得是牙癢癢,當時就想去報官,隻奈何賈政不肯,最終也隻得無奈作罷,小小年紀一個姑娘家,日日扒拉著家裡那點子銀錢琢磨著如何才能讓一家子這日子能過下去,真真是苦不堪言。
想著想著,探春就不由得流下淚來,“我如今才知道泡在黃連水裡是個什麼滋味兒,一家子人誰也不說去謀個生計,隻日日閒在家中也罷了,還張口就要燕窩要人參要綾羅綢緞,嫌雞鴨魚肉上不得台麵,嫌米不香水不甜,又嫌茶葉入不了嘴,都還指著過去的標準呢……”
“我上哪兒去給他們弄來?還有寶玉,竟是想要將晴雯麝月那些丫頭都買回來!家裡是個什麼光景誰還不知道了?卻竟是沒個人體諒我的難處,隻張口就要,要這要那,不如將我的血肉都要了去也罷了!”
眾人麵麵相覷,皆是無語了,二房這一家子重擔都壓在一個小姑娘肩上不說,還可勁兒的作,打量著探春能變出銀子來還是怎麼著呢?沒個靠譜的。
惜春一時又是心疼她又是暗自慶幸,好在賈璉和王熙鳳願意養著她,否則她隻怕比探春過得還苦,父親哥哥侄子都死了,隻剩下一個尤氏,那尤氏當初連為賈珍賈蓉收屍都不肯,還指望能養她這個小姑子?
王熙鳳就拍拍她的手,歎道:“你若實在在家裡待不下去了,不如也上我家來罷,與惜春做個伴也好。”
探春哽咽著道:“我也不瞞你們說,我是當真無數回想要撂擔子走人了,誰耐煩伺候那些老爺太太貴公子?可我若真走了,那一家子真就有本事將自己餓死。”
這話倒也一點兒不假,就憑那一家子的作法兒,當初借著賈元春陪葬隱匿的那點兒財物不出一年就能被敗個精光,到時候拿什麼過日子?還能指望賈政出去謀生,還是賈寶玉賈環?
“可如今這般坐吃山空也不是個法子啊。”林黛玉皺眉,“都到這般境地了,寶玉竟還未成長起來?”
探春就嗤笑一聲,道:“往常老太太二太太她們總說寶玉是個有大造化的,可是事到如今他卻仍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頭傷春悲秋,過去看見花兒謝了他要感歎一番,看見俏丫頭委屈了哭了他要心疼死,如今家裡這樣的光景,卻也不曾見他心疼心疼我這個妹妹,我也不求他能擔起家裡這副擔子,隻求他能振作起來,想想法子謀個出路,隻略微分擔一點也好,可回回跟他說他就隻是呆呆的,一點兒都不帶回應的。”
“隻恨我是女兒身不能出門去謀生,否則又何苦費勁求他們?若有下輩子,我是再不願當個女孩兒了,任憑我有再多的想法再多的乾勁兒,也不過就是空想想罷了,命運如何甚至連能不能活得下去都要依靠家裡的男子,不免太過憋屈了,這樣的日子過著又有什麼奔頭?”
林墨菡聽著她這番話也不禁犯起了愁來,就算等孝期過了給探春找護好人家嫁了又如何?二房那一家子除了探春就沒一個能頂事的了,探春能放心嫁出去嗎?真要嫁出去,男方日後估計得養著二房一家子幾口人,這日子還能好好過嗎?若是不嫁,那就更是深陷泥潭得被拖累死,就二房那些人,一個個的現在都不頂事,難道以後就能脫胎換骨了?
林墨菡是真覺得很懸,思來想去,就說道:“他們如今癱著享受也好,還是抹不開臉出去謀生也好,所依仗的不過是你在撐著,不如你索性狠狠心放開手,叫他們自個兒掙紮去,我就不信真到了活不下去的時候他們還能乾坐在家裡等死。”
王熙鳳一聽這話也頓時眼睛一亮,拍手道:“這話說的不錯,這人一旦沒了依仗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且看他還裝不裝死!不如你就跟我回家去,撒開手讓他們自個兒折騰去,隻要不是人真要斷氣了就彆搭理他們。”
探春遲疑了,“這樣真能行?彆沒幾日就將那點子家底都折騰完了。”
“行不行的總要試試才知道,心疼那點銀子作甚?就如今這樣的情形,那銀子早晚都是要沒的,不如就隨他們去,你也總不可能為他們撐著一輩子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又是萬貴妃侍寢,萬貴妃接連侍寢甚是疲憊,感覺身體都被掏空了呢QAQ
好了賈家完球了,接下來就是婚後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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