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劉章駕著馬車到蘇家,接走了蘇明月。
兩人商量,去京城必然會路過府城,在府城客棧休整半天。首先人馬都要休息,還有一些必需的物資也要更新一波,下麵才好繼續趕路;其次,看看府城書店有沒有合適的相關書籍,如果有,兩人在路上可以繼續研究。
兩人計劃得很好,誰知就是在府城修整這半天,竟然就那麼倒黴的遇到何家一家。
這件事,首先是因為蘇明月。雖然新式棉布風潮已平緩下去,但是新式織布機推廣開之後,各家婦女幾乎無人不知道這織布機是蘇明月造出來。從某一種意義上來說,蘇明月是府城名人,雖然她自己不覺。
於是,府城沈氏布行的夥計喊出“明月小姐”之後,事情就有點不可控製了,布行裡麵賣布的買布的,都知道那個改良織布機發明新式棉布的明月小姐真人來了。
圍觀名人就是群眾千百年來的好奇心理,一傳十十傳百,漸漸成了人潮之勢,
“看啊,那就是改良了織布機發明了新式棉布的蘇明月。”
“長得真好看啊,年紀還這麼小。”
“定親了不?”
“我三姑媽的侄子的鄰居是沈氏布行的夥計,他說蘇小姐定親了,是劉家書店的少東家。”
“那真是門當戶對,天作之合呀。”
“什麼呀。蘇小姐是沈氏布行當家人的外孫女,蘇小姐可是書香世家,據說,蘇小姐前未婚夫是讀書人,那才叫門當戶對。”
“這個我也知道。當時鬨退親還傳過好一陣的流言呢。”
“啊,是那個,我想起來,當時還有印象來著。可惜了,蘇小姐這等人才美貌。”
“可不是,要我說,這麼一個好兒媳,心肝都要後悔掉。”
“劉家書店少東家可真有福氣啊。”
“就是,兩人看起來也般配,男俊女俏的。”
蘇明月和劉章就站在議論紛紛人潮中心,尷尬的想往家裡趕。
誰料,那何能夫妻恰好就路過站在人堆中,何能呆呆的看著蘇明月,眼中晦暗不明。何能之妻忍不住了,氣極,大喊:“何能。”
一時間,人群中的蘇明月和劉章齊齊轉頭回首。隔著人潮,四人,兩兩相望,隻是這仇深似海。
何能先是掩麵欲逃,劉章怒視何能,蘇明月反而沒有太大情緒,何能之妻拉住何能,囂張對視。
“走了。”蘇明月淡淡出聲,拉走了劉章,往家裡走去。
何能眼見蘇明月和劉章離去,居然放下袖子癡癡遙望。
“彆看了,人家都不理你。”何能之妻氣急,直接將手中的包裹砸何能身上,“人家都不當你一回事,恨都不恨你,隻當你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哈哈哈。”何能之妻嘲笑。
何能被戳中心中痛處,憤而甩袖疾步離開。隻留下何能之妻一人站在大街上,滿臉狼藉的笑。隨行丫鬟撿起滿地包裹,卻不敢向前。笑了半晌,何能之妻神色變幻,“走,我要回娘家。”丫鬟連忙跟上。
不知何能之妻回娘家說了什麼,晚上又回到了何家。
何母走出來冷冷的說,“出去也出去了,逛也逛了,鬨也鬨了。明天立刻出發京城。能哥兒的會試不能再耽誤。明天再不出發,你就彆去了。”何母滿臉刻薄的說,說完也不搭理何能之妻的反應,轉身走回佛堂。
何能之妻目露憤恨,低低的說,“蛇蠍心腸的毒婦,日日念佛,也不怕佛祖收了你。”
原來,自成親之後,何母一直事事管教著何能,無論大小合適與否。何能之妻當時下嫁,其實就是看中何能這個一表人才,心悅他而已。誰知嫁過來後,原以為吃齋念佛好相處的何母,日日管教著,不讓兩人有獨處時間,時常訓斥何能之妻莫耽誤何能科舉讀書,婆媳矛盾逐漸加深。
這次上京趕考,何能之妻本想兩人帶著仆人出行,借此兩人獨處,多培養培養感情。誰知何母一定要跟著去,必定要三人同行。何能之妻認為何母年紀大身體不好,不需要去;何母認為何能之妻年紀小,不懂事,必須要有一個老人壓軸。因為這件事,何家吵成一團,烏煙瘴氣。何母自認讓步,讓何能帶何能之妻外出采購,誰料遇到了蘇明月,又爆發一頓爭吵。
何能之妻明白何家絕不會撇下自己。這何家,但凡自家爹還是學政,何家就需要自己。但是這又有什麼意思呢?何能之妻苦笑,轉身回房。
次日,兩家馬車居然又遇上了。蘇明月和劉章車馬輕簡,後發先上,趕超何家,隻留給何家一路灰塵。
馬車內,劉章坐立不定,猶猶豫豫,欲言又止。
蘇明月看他,他就躲開去,似乎在乾正事;不看他,他又這副情態。
“你有什麼,你就說吧?你不說出來,誰知道你想什麼呢?”最後還是蘇明月看不過眼了,先開口。
“那個、、、、、我就想問、、、、、”遇到前情敵,劉章自認人品能力比對方強千倍,但是突然的,心中有點不自信了,“你真的不在意了嗎?”
蘇明月放下書頁,認真的說,“我不會因為這種爛人爛事影響自己,停下自己的腳步了,擾亂自己的生活。當然,如果日後有機會,我會毫不猶豫的給他們回擊。”
劉章聽完,莞爾一笑。挺英俊一張臉,居然笑出了傻氣的感覺。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沒有了。”
其實,還想問問當初那麼多人求親,你為什麼選擇了我。不過,現在想想,問這個問題,好像是對你的侮辱了。
何家之事,就這樣過去了。有人深陷泥潭,有人已經找到了新的天地。
蘇明月和劉章二人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在臨近京城處,追上了蘇順和沈氏。
蘇順聽完蘇明月的分析,冷汗陣陣。他的確是在試圖改變自己的文風,如今看來,差點釀成大錯。
“章兒,月姐兒,幸而你們趕過來了,不然我今科,可能止步於此了。”蘇順說到。
沈氏聽完蘇順此言,心中也是後怕不已。
“順叔不必擔心,如今離會試還有時間。現在已經快到京城,待到了京城之後,先住到我家在京城的宅子裡,順叔可以專心將文風調整回來。”劉章說到,隻恨此時隻是結親,還不能叫嶽父,“再就是,先前我爹已經派人快馬令京城及各處書店收集資料,料想應有所得。蘇順到時候可以早早準備,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如此便麻煩章兒了。”蘇順正想著去到京城再找客棧呢,但這京城人生地不熟的,現在又是加開恩科,估計已經客滿了。劉家在京城有宅子,這是最好不過。親戚間,有時候客套過了就是生疏。
入京城之後,劉章將所有事物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蘇順日日就在宅子裡,分析資料,修改文章。蘇明月便幫著他爹做分析,雖然做不出科舉範文,但是看和分析,蘇明月還是有一手的。
沈氏看著這父女忙碌,便在家裡照顧飲食,做好後勤。
如今對於劉章這個女婿,沈氏是滿意到不行。劉章本人條件優越,對蘇明月又是情根深種(是的,沈氏已經看出來了);劉家夫妻和睦人口簡單,蘇明月嫁過去之後安安心心過日子即可;劉嫂子又是和氣人,以後料想不會有婆媳問題。樣樣皆美,沈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
就在這忙碌而緊張的日子中,會試來了。
蘇順是第一次參加會試。劉章還專門收集了很多會試的注意事項,按照注意事項準備得妥妥當當的,親自把蘇順送入了考場大門。
蘇順進考場之後,沈氏、蘇明月和劉章在外邊是心急如焚。
好不容易蘇順出來了,回到家裡,良久,說了一句,“我覺得還行,都答出來了。”
沈氏不懂科舉,但是這答案,感覺有點不太靠譜呀。這可是會試,不應該這樣簡單呀。無奈,現在也沒有一個有這方麵經驗的人,大家隻能等了。
過了十日,放榜了。
劉章帶著仆人去看榜,沈氏蘇順蘇明月留著家中等消息。過了感覺很漫長而又短暫的一個早上,劉章帶著仆人騎馬回來,驚喜大喊:
“順叔,你中了。第四名!”
明明沒有喝酒,蘇順卻有一種暈暈乎乎的酒醉感,聽到的好像是真的,又好像是夢話。一切仿佛在夢裡,多年夢想,就這樣實現了?
而旁人,則是狂喜湧上心頭,大家都是心有期待,但從來沒有敢想過,居然有第四名這樣的好成績。
沈氏眼眶通紅,“相公,你做到了。我知道的,你能做到。”我的相公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他曾答應過要為我們掙回這個公道,我相信他會做得到。
蘇順被沈氏話語拉回現實,他知道沈氏說的是什麼,也是眼眶微潤,曆經艱難,多次波折,兒女被折辱,連自己也曾否認過自己,想要屈服於這世俗,如今終於一雪前恥。
兩夫妻兩兩對看,皆是眼眶微紅,既為父母,也是夫妻。一時之間,外人竟然不忍插話。
劉章悄悄挪到蘇明月身邊,低聲說,“我看過了,那何能沒有中舉。”
蘇明月悄悄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容,“真好。不是嗎?”
劉章跟著咧開嘴傻笑,“是的,真好!”
一切儘在不言中。
接著有報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眾人醒過神,笑著迎上去。今天可是個大好的日子,萬萬不能再流淚,從此隻有笑著過好每一天。
而平山縣,喜報要來得稍晚好幾天,喜悅卻未曾少了幾分,因為人多,熱鬨更增三分。
蘇祖父自不必說,對於科舉和複興家族已經成為執念,如今兒子代替自己完成了這個願望,鞭炮已經燒了三遍,整日紅光滿麵,比自己考中還要高興。
隻不過,蘇祖父心底還有一個隱秘的奢望,這會試第四名,如果沒有意外,殿試是不會出什麼問題的。但是,萬一,殿試發揮的好,三甲有望呢?這也不是不可能,畢竟隻差那麼一丟丟了。
想到這裡,蘇祖父覺得自己心跳都在加快,血液都要燃燒起來了,但是這個隱秘的念頭,是不能宣之於眾的。老學究蘇祖父,違背了自己君子不語亂力怪神的原則,趁著無人的時候,悄悄去蘇祖母的佛堂燒了三炷香,祈求諸天神佛和祖宗保佑,一定要保佑自己兒子這臨門一腳,跨進去。
相比於蘇祖父還有顧忌,蘇祖母就毫無包袱了。
“卻,老頭子還說我。”蘇祖母自然看到多出來的三炷香,隻不過沒有當麵拆穿蘇祖父,“嬤嬤,記得提醒我,每日對祖先的香火不能斷。”蘇祖母對著祖先牌位雙手合十,心中叨念,“蘇家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兒蘇順,殿試順利高中,最好能奪得三甲。來日必定備上三畜重重酬謝。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而上次流言中站蘇家的一眾人等,個個覺得自己當時英明神武料事如神,站在了正義的一方。如今蘇秀才,啊,不,蘇進士高中,個個出門都在炫耀自己當時是如何慧眼如炬,嫉惡如仇,跟蘇進士站成一團。其中,以蘇族長為最,這都是他帶領族中眾人有功呀,尤其當時為說服各大族聯合,廢了老鼻子力氣,如今平山縣各大族長,誰不讚自己一聲先見之明。
而蘇家親近的人家,蘇姑媽憑借大哥的功勞,已經快要在婆家橫著走了。自從蘇順中舉,蘇姑媽掛在嘴邊的話就是,“飛哥兒,翔哥兒,好好努力,跟著你舅舅學。你們可都帶著蘇家的讀書種子呢。”蘇姑媽公公婆婆含笑點頭,可不是嘛,這個媳婦真的娶得太值了,人都說外甥似舅,這飛哥兒翔哥兒長得多像舅舅啊,讀書也好,眼看著就有希望改換門第了。
說起娶媳婦,文書家太太和章氏,最近是碧水縣最受妒忌的中年婦女了。這就咋這麼會結親家呢。無數當家太太懊惱,當時自己就是慢了一步請媒人上門,不然蘇家兩位姑娘,哪一位娶回來都值了。也不看看自己兒子行不行。
萬事萬物都是雙麵的,有人歡喜,自然就有人憂愁。
自從蘇順會試高中,何能名落孫山,何家已經陷入一片死寂好多天了。
何母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燒香,煙霧繚繞,快要看不到人,何能之妻已經不往那個方向過去,過去就被嗆著。而何能也把自己困在書房當中,不斷的寫寫畫畫,形容癡狂,如困獸之鬥。何能之妻倒是試著安慰何能幾句,比如還年輕呀,一次失利不算什麼呀,然而毫無回應。這何家,越來越讓人感覺到窒息,似乎想要把人逼瘋。
但是,眾人的悲喜都跟蘇順無關,如今,蘇順正為這99步之後的最後1步:殿試,做準備。
畢竟,是會試第四名呢,說不定,努力一把,就是三甲。世人都知道頭三名叫狀元、榜眼、探花,有幾人知道第四名叫傳臚。
這種焦慮之下,蘇順是夜夜失眠,眼冒血絲,但是精神極度亢奮,感覺就是可以再寫三百篇。
深知蘇順前科的沈氏和蘇明月見此焦慮不已,深怕蘇順繃不住。誰還記得,蘇順當年是一個考秀才都緊張到有考場綜合症的人。這萬一,殿試上緊張了,萬裡長征毀於一旦啊。這可沒有後悔藥可以吃的。
“爹,做你自己,我們分析過了,做你自己是對的,新皇就好你這口。不要緊張,千萬不要緊張。”蘇明月鼓勵道,“實在不行,你就深呼吸,再深呼吸,就當上麵是祖父在考你功課。記得,不是皇帝,是祖父。”蘇明月壓低聲音悄悄說。
蘇順已經忘記追究蘇明月此等言語大不敬之罪了,眼帶希冀的看著自己的女兒,仿佛在說:“這真的可以?”
蘇明月重重點頭,用眼神堅定的表示:“可以的。就這樣!”
帶著女兒的洗腦,蘇順出門殿試去了。留下蘇家母女眼巴巴張望,此等關鍵時刻,劉章肯定是要護送蘇順出門的,路上決不能出一點意外。
————
“皇上,這是這是殿試前十名的文章。”
“拿上來,我看看吧。”
“幾位主考官都看過了,排出名次了。”皇帝一邊翻閱考卷,一邊漫不經心的問到。
“是的,幾位大人都對比過了。”
皇帝不再說話,隨手拿過考卷,慢慢翻閱。待全十張卷子全看過一遍。皇帝停下來,思考了一陣,手執朱筆,落筆在第一張卷子寫下了標記。
正欲順著往下寫,忽而又停頓了一下,慢慢地,把第四張卷子,提到了第二,朱筆落下。
最後,按著順序,在原來第二後來第三張卷子上做下標記。
半盞茶後,吩咐到,“可以了,封起來,拿出去吧。”
命運的那一頁重要篇章,就這樣,被寫下了定論。
金鑾殿唱名。
“一甲第一名,羅平耀。”一名年近四十的進士,隨著指引出列,跪在禦道左邊。
“一甲第二名,蘇順。”蘇順深呼吸,衣袖掩蓋下,雙手緊緊握拳指甲扣肉,臉上卻一片嚴肅絲毫不顯,跟隨指引,跪在禦道右邊。
、、、、、、
正所謂十年寒窗苦讀無人問,一朝成名天下知。
日夜讀書不倦的辛勞,半生鬱鬱不得誌的苦悶,女兒被折辱的痛苦屈辱,父親沉重的期許,娘子希冀的眼淚,好像都在這金鑾殿唱名一刻,如同被潮水洗去的舊日塵埃,一切煥如新生。
蘇順在這種如夢似幻的喜悅中,在這種不似人間的漂浮感中,度過了他曾經連想都不敢想的一天。
“爹,你太棒了。真的太棒了。”回到家中,蘇明月的喜悅笑語把蘇順拉回人間。
做到了。值得了。蘇順露出了一抹真實的輕鬆的笑容。
許是放鬆了心神,蘇明月露出了久違的小女兒神態,圍著蘇順不停的說,“爹,你跟我說說殿試之後是什麼樣的吧?”
蘇順抬起正欲撫摸小女兒腦袋的手,尷尬停在半空中,然後轉回來,虛掩口唇,輕輕咳了咳。
怎麼辦,太緊張了,忘記當時是怎麼樣的了。隻記得跟著狀元,聽從指引做了好多事,但是做了什麼事,真的忘記了。
十幾年的夫妻了,沈氏對蘇順不可謂不理解,一見他這小動作,含笑解圍到,“月姐兒,不許再纏著你爹。今天累了一天了,改天再說。”
到了第二天,蘇順終於找回了記憶,像女兒描繪了殿試當日盛況。無非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花,道儘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