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隻討債的惡鬼。
他忽然意識到這可能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夢,“你,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你是不是可以操控夢境……”
“嗬。”
裴崢冷漠地看著他,“我早該殺了你,不該用什麼人類的方法。”
“磨磨唧唧,拖拖拉拉。”
“才會讓念念,那麼恨我。”
裴崢抬起手,一團黑霧立刻絞上薑成嶺的脖子,他的腳尖漸漸離地,臉漲得通紅一片,“小……崢,你沒有去做……親子鑒定嗎,我……我真的……是你……”
“你也配當父親麼。”
裴崢冷眼,“我隻有一個父親,那就是裴城,我一定會為他報仇。”
“……讓你給他償命。”
“裡麵……一定,一定有誤會,小崢……”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替死鬼’。”裴崢緩緩走近,眼神漸漸化作一片墨黑,“你的兒子,早就在十八年前死了,被你親手放棄,被你用來救另一個人。我現在這條命,是裴城給的。”
“我和你父子早已緣斷。”
黑霧進一步收攏,薑成嶺驀然間感覺到窒息的痛苦,胸腔內像是要爆炸一般地燒疼著:“放過我,我……我對你有用,我……做什麼……都可以……”
“哼。”
在薑成嶺即將徹底斷氣的前一刻。
那一團黑霧終於化為烏有,薑成嶺跌坐在地上,從墓地的長階一路下滾,磕撞得一身青紫傷痕,吃力地爬起來。
再一次抬頭,看向裴崢的時候,他的眼神裡不再是那種篤定的神采,而是充滿著恐懼和驚疑。
他是真的怕了。
他這輩子,經曆過無數次的起伏跌落,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驚懼。
裴崢完全不像裴城和時霧那樣好糊弄。
這個人,狠心絕情,恨起一個人來根本不留半點餘地。
“小崢,爸爸知道,爸爸知道錯了。那一次,是爸爸對不起你……”
薑成嶺這一次是切切實實地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對著裴崢磕頭認錯。
“可你沒有經曆過,你不明白!”
薑成嶺摘下眼鏡,摔在旁邊的草地裡,他痛苦地抓著頭,“我一開始沒打算丟棄你,真的,我是認真的,你是我的孩子,我怎麼會不愛你,我愛你,爸爸愛你啊!”
“我一開始隻打算換養五年,我知道那個孩子隻有五年壽命,我想,等我發五年財,我就把你抱回來!到時候,我們父子兩一起享福,我們……”
“真的,不信你去問你親生母親,薑念的命格和我的命格正好相容,他當我兒子,正好能把他的財運全都借給我,否則,他一個五歲的孩子,他財運再好有什麼用,所以我和裴城商量,這個孩子給我……有錢大家一起賺,我,我會分他,我注冊公司都是寫了兩個人名字的,就算你一輩子都當裴城的孩子,我也沒打算讓你吃苦……爸爸都為你想好了的,都想好了……如果不是裴城母親當初帶走了你,我一定不會讓你從小顛沛流離,不會讓你吃那麼多苦………”
“這本來是一筆對誰都不虧的買賣啊!”
薑成嶺哽咽著,額頭上傷痕處,血液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
從下巴滴落在地麵上。
他似乎沉浸在回憶的痛苦中,漸漸無法自拔。
“可,可五年後,我,我發現我不能沒有他。”
“小崢,小崢,你原諒爸爸吧……你真的不明白,你永遠都不會明白……”薑成嶺的手指抓撓在地上,看著不遠處裴城的墓地,手指漸漸滲出鮮血。
“有一些的東西,你一旦得到過一次——”
“就再也舍不得放手了。”
裴崢的目光陡然一緊。
漂浮在半空中的身形似乎微微晃動兩下。
“你看現在,爸爸所有的財產,還是都給你了啊。還有念念,念念他得到那麼多錢,裴城也應該是高興的……其實誰都沒有吃虧啊,你想想,裴城就算活著,他能給念念那麼多錢嗎……”
“你報複我乾什麼,我們是一條船上的啊小崢,你怎麼就是看不明白——”
轟隆隆。
墓地裡下起一場濃厚的雨水。
“薑念想見你。”
裴崢深吸一口氣,終於緩緩吐露出今夜他入夢的來意。
“你喜歡薑念對不對,我明白了……”
薑成嶺向來是個人精,一點就通。
似乎終於參破了什麼,他看著裴崢,說道,“我明白了……我會告訴他,是我做錯了事情,是我活該,我入獄跟你沒有半點關係,你帶他來見我吧,我發誓我絕對不會亂說話……”
裴崢俯瞰著薑成嶺,一道黑霧纏上他的手腕。
“靠嘴巴說可不行。”
哢嚓一聲。
他的手骨被生生扭斷。
“到時候,如果說錯話,斷的就是你的脖子。”
裴崢還想繼續做點什麼,驀然間,察覺到什麼異樣,倏然消失在夢境裡。
而薑成嶺一聲冷汗,痛呼著從監獄牢房裡醒來,打著滾地摔在地上,捂著右手痛苦地翻滾著,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右手——
斷了。
手竟然真的斷了。
另一頭。
裴崢倏然從房間裡睜開眼睛,繞到裡麵一看,床上果然空蕩蕩一片。
“該死!”
他飛快掃過屋子裡各處的監控,發現時霧是往樓上跑了。
眼皮驀地一跳,果然看到時霧從三樓閣樓儲藏室找到一處天窗,用破窗器敲開了,疊著三張凳子從外麵勉強爬到天台上。
冷風呼嘯著,吹動他單薄的衣服。
裴崢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樓,看到欄杆外那單薄瘦削的身形時,一瞬間隻感覺心臟都被緊緊攥住。
“念念!”
時霧手上還帶著一小捆床單,已經撕碎了綁成一條繩索,好像是打算從這裡爬下去卻被他意外撞見。
他也有些慌張,險些抓不住那布料,踉蹌著步子又退了兩步。
裴崢一瞬間眼眶欲裂,想靠近,又不敢向前一步。
“你,你冷靜,這裡很高,念念,你摔下去會殘廢的!”
“我要離開這裡,我不要住在這裡。”
裴崢點頭,“好,你,你現在過來,我放你出去,我不關著你了。你想住薑家是不是,我送你回去……”
“對了,你不是想見你爸爸嗎,我現在馬上申請探監,我帶你一起去見他,好不好。”
為了顯現出他說話的真實性,他甚至立刻打電話給秘書,開了外放最大聲音,定下最快的時間讓他能夠見到薑成嶺,“你看我打電話了,明天你就可以見到你父親了,我保證,一定讓你見他,我不騙你……”
“念念,過來。”
裴崢的聲音儘可能放緩。
“不要站在那麼危險的地方。”
見時霧還是一動不動。
裴崢嘗試著靠近一點,然後,慢慢地用一團鬼氣抵在他的身後,企圖將他困住。
時霧卻好像感覺到什麼,猛然間身體往後仰,竟一不小心掉落下去。
刹那間,鬼氣湧動,纏繞住時霧的手腕將他生生拖住後,裴崢猛地上前緊緊抓住那人:“念念!”
在這時候,他不再猶豫。抓住他後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眸。
開始抹除他這段時間的記憶。
是的。
用人的方法,實在太磨嘰了。
兜兜轉轉,什麼事情都辦不成。
隻有這樣,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讓他忘記,這樣他們就可以重新開始。
他早該這麼做了。
薑念的眼神漸漸灰暗,沉寂,一如當年。
可是很快,他另一隻手緊緊地捂著頭,似乎想到了什麼,疼痛令他無所適從。
裴崢沒有想到是這種效果。
時霧身上一道明光忽現——
是血符!
宋重竟然在他身上下了血符!
是為了讓他不用‘惡鬼’的方式侵害他,宋重竟能做到這個地步。
在哪裡,在衣服上,還是在項鏈裡……裴崢打量著時霧渾身上下,“念念,宋重送了你什麼,你丟掉,你快丟掉……”
煞氣越是想要抓住他,卻越是被那道明光不斷的消解。
“丟掉,念念——”
裴崢的聲音裡頓時充滿著恐懼。
終於,時霧身體周圍的煞氣被消解殆儘。
裴崢隻能靠著手才能緊緊抓住他。
寒風料峭裡,夜雨淅瀝,一切都和三年前那麼像。
時霧抬起頭,看向裴崢,那眼神裡竟然不再是怒意和執拗,而是滿目的驚慌,猶如一隻受到驚嚇的小鹿,“放過我,裴,裴崢,是我錯了,我和我爸爸都錯了……你放過我好不好……”
裴崢看著他痛苦的眼神。
一瞬間心口猶如寒風過隙,徹底地冷了下來。
他……他全部都想起來了。
在他身體幾乎痙攣的疼痛下不知所措,想要將他拽上來。他痛苦地哭泣著,像是根本無法承受那一段記憶裡的痛楚和驚懼。
可是那人卻好像終於想通了什麼,驀地伸出手,開始一根一根地掰著他的手指。
這裡隻有三樓高。
裴崢現在拽著他,頂多兩層半,從這裡摔下去,最多隻是斷一條腿。
可是被拉回去的話。
就是永無止境的噩夢。
他驚慌失措下,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他。
越發堅決地將他手指再掰開一根。
“裴崢,放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