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元年,三月,京郊感業寺。
一頂青色小轎在濛濛細雨中,一路向後山而去。
大概一刻鐘左右,小轎停了下來從中走出一女子,但見這女子頭戴鬥笠,輕紗遮麵,讓人看不出真容來,然而從那纖細而窈窕的背影上也不難猜出,此人定是個麵貌不俗的美麗佳人。
女子看起來有些急切,她抬起手砰砰敲動麵前的朱色大門。
很快的,大門便被開了一小條縫隙。
有人探出頭來。
女子見狀立刻從懷中掏出包早就準備好的銀兩乾淨利落地塞入那人懷中,又好說歹說的央求了半晌,最終,方才被允許入內。再之後,女子一路被人領著來到了一間相當簡陋的廂房中,就這樣又等了大概半柱香左右的時間,終於廂房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開,她等的人,終於到了。
“阿姐!”看見來人,武明明嗖的一下掀開頭上的鬥笠,此時的她已然淚流滿麵。
能不哭嗎?
她的親姐姐啊,從小到大都那麼優秀的姐姐,此時卻粗布僧衣,身負柴薪,落魄的不成樣子。
武媚娘是在砍柴的時候被告知,有人前來看她,一開始她以為是高陽來了,但萬萬沒有想到,來人竟會是自己數年未見的雙生妹妹。即便冷靜堅韌如她,此時驟見至親之人,頓時也有些繃不住了。特彆是小妹嗷嗷叫著撲過來,一把抱著自己放聲痛哭的時候,武媚娘的眼中也忍不住開始泛起淚花來。
“明明、明明、明明。”她一連叫了三聲:“真的是你!”
“是我是我。”武明明紅著眼睛,癟著嘴巴,小狗似的在她姐的胸脯上一頓亂蹭。
親近依賴之情,幾乎一覽無餘。
最終,還是當姐姐的先冷靜了下來,她緊緊拉著胞妹的手坐在了一旁簡陋的竹榻上。
武照和武明,本是荊州都督武士彠與繼夫人楊氏之女,順帶一說的是,她們還有一個叫武順的長姐,以及幾個同父異母的兄長。貞觀年間,唐太宗駕幸洛陽,因聽說十四歲的武則天“容止美”,遂召她入宮,封為了五品才人。
至此之後,本是雙胞胎的姐妹兩個便天各一方,再未能相見。
直到此時————
“嗚嗚,我當年就說了,進宮不是件好事,聖天子是英明神武,可歲數畢竟在那呢,做咱爹都行了。日後萬一有個差池,定會耽擱你的一生。”武明明抽抽噎噎的抱怨起來,她說:“都怪阿娘聽信讒言,受小人蠱惑,這才白白害了你。”
那容止美的名聲是怎麼傳出去的?
還不是有人故意在背後推波助瀾。
武媚娘靜靜的聽著胞妹滿是心疼的抱怨,她知道,對方其實是在心疼自己。
“姐,要不然咱跑吧!”武明明突然湊過來小聲耳語道:“你還這麼年輕,不能把一輩子都填在這裡啊,咱們使使銀子,無論多少錢,哪怕是來個金蟬脫殼,假死脫身也好啊!”
“傻明明,你是畫本看多了。真要敢這麼做,咱們全家就等著被殺頭吧。”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武明明看起來又想要嚎啕大哭了:“那該怎麼辦嘛。”
“好了好了,你先彆急啊。”武照終是心疼妹妹的,於是忍不住對其吐出了心中隱秘,她說:“這件事情我自有打算,放心,數月之內,我必能走出感業寺。”
“真的?”
“真的!”
鑒於姐姐一向說話算數,所以雖然不知道她具體要怎麼操作,但武明明顯然相信了,這讓她肉眼可見的變得高興了起來。
“彆動。”武媚娘掐了掐她白嫩而光滑的臉蛋:“讓阿姐好好看看你。”
“反正長的都一樣,有什麼好看的。”武明明嘟囔一聲。
“你怎麼會突然跑到長安來?妹婿呢,他與你一塊嗎?”
武媚娘入宮後的次年,武明明就嫁人了,夫婿是洛陽城中一個叫王靜貞的讀書人。
“知道天可汗駕崩之後,我就擔心的不得了,娘又來信說你入了感業寺,我就火急火燎的趕過來了。”武明明握著姐姐的雙手,有些撒嬌地說道:“這次來就不走了,我打算搬到長安來住。”
武媚娘素來聰慧哪裡有聽不出妹妹言語中的避重就輕之意,故而纖眉微蹙,嗔怪道:“小滑頭,老實一些。我問你,可是與妹婿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