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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好,醫生。”
醫生表情柔和,看起來像是一個很合適的交談對象:“距離上一次談話已經過去了一個月,我們還是繼續討論上次那個沒聊完的議題,你還是堅持認為存在絕對的自由嗎?”
“是的。”
“可是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什麼東西是絕對的,絕對的自由和自由意誌一樣,是一個偽命題。從科學的角度,早就有研究人員做過實驗解釋了這個概念。”
“人在做出反應和決定的幾百毫秒之前,大腦就已經發出信號了。”
“人類並不是自己行動的發起者,我們對決定的意識體驗,即我覺得自己是自由做出這個決定的意識體驗僅僅隻是一種事後的幻覺而已。”
“我不得不遺憾的告訴你,人是生而自由,卻又無處不在枷鎖之中的。如果沒有枷鎖來對比,你如何感受自由?”醫生借用了尼采的名言,她並不是試圖讓病人相信她的理論邏輯,而是想要對方明白:存在即合理。
其實麵對一個認知偏執的病人,說出這段話於醫生而言是具有一定危險性的。但總需要一些刺激,才能試探出病人真實的認知情況來。
和正常人不一樣的是,大多數精神病人都很固執於自己的觀點。
病人隻是禮貌又咄咄逼人般道:“醫生,生死也不絕對嗎?”
“僅僅是以我們目前的生命形態來說,是暫時絕對的。”醫生選擇跳過這個糾纏不清的話題,繼續問:“那你依然堅持認為我們所處的世界,包括我們本身都是虛構出來的,對嗎?”
“是的。”
“如果一切都是虛構的,那你又為什麼會有自我呢?”
“人類的主觀性隻是一場幻覺。”
“如果你的自我僅僅隻是一場幻覺,那你為什麼還活著?你為什麼不停止活著?”醫生問。
“你們恐懼死亡是因為你們在有自己的思維之前就已經習慣於活著了,而對我來說,活著和死亡沒有區彆,這些都是虛構的,這沒有區彆。”
“但你的感受是真實的,這就像你追求的自由一樣,活著的感受是真實的。”醫生補充強調:“如果這一切都是假的,你又為什麼一定要追求什麼呢?”
“是的,這點我並不否認。整個人類社會都是由虛構的概念組合起來的,大家是因為相同的敘事共同生活的,就像公民們都普遍認可一些金屬是有價值的,儘管實際上那並不能算作生存資料。”
“但脫離了城市的環境,這些金屬沒有用處。醫生,我隻是脫離了‘城市’的環境而已。”
醫生抿嘴,遏製了自己就病人的回答繼續深思的衝動,她再次停頓片刻,還是繼續了這個帶有一定危險性的話題:“如果這些全部都是虛構的,你覺得會是誰製造了這些虛構的事物呢?總不會是生而有之吧。”
病人默認。
“你知道二維生物終其一生都不可能觸碰到三維的層次,這就像是被作家寫出來的角色無法看到作家是一樣的。這是生而有之的限製。”
話音落下,直到此刻,麵對麵坐著的兩個人才終於第一次有了視線上的交流。從醫生的視角,也終於看到了與她交談的對象。
病人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身體也比正常成年男性瘦弱些,看起來沉屙已久。他眉眼如素瓷,淺灰色的眼眸澄澈乾淨,看起來人畜無害,是天然的弱勢方才對。
可視線交彙,兩人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