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寒煙看著技能欄中變幻的字眼。
【心法技能:煙飛星散(已失效)】
她示意了一下門外:“方才我們不遠處另一桌便是浮屠塔中人, 不多不少——”伸出四根手指比了個數字,“正好四個。”
空青摩挲了一下身份令牌,朝著葉含煜一抬下頜:“早說了, 寒煙師姐定有法子, 這下你總不用害怕了吧。”
葉含煜一臉驚奇地拿了一塊身份玉牌。
他先前便對溫寒煙高看一眼,如今更是感覺第一次認識她。
觀察細致入微便不提了。
能神不知鬼不覺從四名浮屠塔中人手中取走身份令牌, 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凹凸不平的紋路掠過指腹, 冰冷堅硬的觸感卻像是燃燒著一團火, 直燒進他心裡去。
——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仿佛在溫寒煙手中,都成了可能。
甚至不隻是可能,而是注定。
葉含煜心口激蕩, 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大乾一場。
但他到底還是克製住了, 冷靜片刻後壓抑著躍躍欲試道:“那我們休整一夜,明日便動身。”
“等等。”空青卻猛然一頓,遲疑道, “可我們的長相, 和他們完全不一樣……”
葉含煜默默從芥子中掏出一排琳琅滿目的法器靈寶。
“這個是易容丹, 不過能夠調整的幅度有限。”他指著一枚小瓷瓶。
“這個是幻形丹,能肆意改變外貌,就算是想變成阿貓阿狗, 花花草草,也不在話下。”他又指向旁邊的小瓷瓶。
“但是時效有限, 最多隻能撐一炷香的時間。這瓶中有五枚丹藥, 我們四個人分,恐怕不太夠用。”
空青看向最右邊的琉璃彩燈:“這個呢?”
“這是禦靈燈,能夠徹頭徹尾地改變一個人的身形容貌, 但並不能化作其他物件。”
葉含煜想了想,覺得這個倒是正合適,“不過,它沒有時效限製。隻要我們小心些,彆意外沾上水,便絕對不會被任何人察覺。”
溫寒煙滿意點點頭:“那便用這個。”
空青唇角微撇,心裡稍有些不舒服。
總覺得葉含煜一來,大手筆接二連,寒煙師姐都沒有往常那樣需要他了。
難不成隻有他是個幫不上忙的多餘的人?
空青一轉頭,瞥見裴燼不知何時已靠在床頭,半點沒有幫忙的意思,毫不掩飾閉著眼睛又睡了。
他心底一鬆,又多了點底氣。
還好,這還有個給他墊底的。
*
寧江州臨河而建,九玄河自仁滄山間起源奔流向下,騰騰河水橫貫東西。
浮屠塔卻依山而建,天光熹微,凜冬的清晨就連風都是冷的。
刺骨的涼意在風中穿行,越靠近仁滄山,空氣裡的溫度便愈發低冷,就連眉梢都仿佛結了霜。
仁滄山環抱之間,日光穿不透奇寒,空青跟在最後麵:“寒煙師姐,還沒到嗎?”
葉含煜拂落一身霜寒,替溫寒煙答:“就在前麵了。”
溫寒煙抬眸,山間依稀可見一座參天的八角塔,巍峨宏麗,卻在山陰處隱在陰翳之中,無端多了幾分陰森詭譎。
腰間墨色令牌閃過澄瑩的光,四個黑衣人大搖大擺從正門走進來,再自然不過地沒入人流之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真正進入浮屠塔之後,溫寒煙才更直觀地感受到此地的特彆之處。
一門之隔,這裡簡直像是隔絕出的另一方天地。
酒肆店鋪林立,無數令人目不暇接的享樂之處應有儘有,人來人往間熱鬨非凡。
浮屠塔高聳如雲,站在底層正中央向上看,隻能望見無數階梯之上密密麻麻攢動的人潮,最頂部在光線掩映下幾乎藏入雲端,看不真切。
各層塔門過道與階梯精巧相連,結構複雜,塔心室門上雕著精致花紋。
空青總算看見一個自己認識的東西,盯著門上紋路道:“是玉環花?”
“是白玉薑。”葉含煜看了一眼,用一種平淡而不失得意的語氣說,“與玉環花的確極為神似,隻有見過實物的人才能分辨。”
空青:“……”
他磨了磨牙根,想說點什麼,又被周遭太過嘈雜的聲響擾亂了思緒。
浮屠塔中熱鬨異常,但與外界的喧擾紅塵氣相比,卻多了幾分令人不適的壓抑感。
溫寒煙眉心微皺。
這裡充斥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腐朽味道,空氣之中隱約彌漫著一抹極淡的血腥氣。
這氣息久繞不散,無聲地昭示著這看似繁華之下深掩的暴戾。
——隻有無時無刻不有人流著血,才能讓這塔內一百八十八層偌大的空間內,處處都縈繞著這樣的味道。
“啊——”
一道慘叫聲從斜地裡傳來,溫寒煙不動聲色抬眼看過去。
幾個凶神惡煞、膀大腰圓的魔修正圍著一名瘦弱的少年,一人以一種極其侮辱的姿態踩著他的頭,另一人掂了掂手中的短刀,不屑道:“就這?窮酸得要命,還有沒有彆的?快點拿出來。”
“還給我,那是我的!啊——”少年用力掙紮了下,卻被更用力地碾進地裡,臉上糊滿了血。
“你的?”一人嘲笑道,“上麵寫了你名字嗎?”
少年咬牙道:“沒有,但那是我用靈石買來的——”
“沒有就沒有。就算有,那又怎麼樣?”踩著他的那人再次腳尖碾了碾,少年又發出一聲痛呼,那人卻愉悅地笑了,“殺了你,抹去你的神識印記,它便不再是你的了。”
“你該慶幸你還沒來得及滴血認主,否則,今天你這條小命怕是難保了。”
“……”
空青臉色隱忍,但到底不傻,沒有貿然衝動。
“太猖狂了,他們這是明搶。”
溫寒煙收回視線,衝他輕輕搖頭。
他們現在自顧不暇,管不了旁人的閒事。
更何況,這便是浮屠塔之中的生存之道。
若他們貿然乾涉,卻又並未給予這少年自保的能力,待他們離開之後,這少年的日子隻會更難過。
溫寒煙指腹摩挲了一下令牌邊緣的凸起,順著人流走向一排低平的樓閣。
她所過之處經過不少店鋪,有人望見她容貌,紛紛熟稔向她打招呼。
溫寒煙不動聲色一一頷首回應,快步穿了過去。
她觀察片刻門上的印跡,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乾脆利落推開門:“你們都進來。”
空青和葉含煜被她這一連串動作驚了一跳,卻也不疑有他,先後進了屋。
裴燼一路遊魂一般睡眼惺忪,用不上她開口,便自然而然地越過她跨進來,直接找到唯一的床榻懶洋洋一靠。
除了他們四人以外,房間裡空無一人。
葉含煜和空青坐在桌邊,驚疑不定道:“這房間竟然真的是空的,您怎麼知道可以進來?”
溫寒煙將身份令牌解下扔到桌上。
“這牌子上的紋路,每個看上去都有細微的不同。”
她點了下門板,“浮屠塔中的人也需要地方休息,我這枚令牌上的紋路,與這扇門上的如出一轍,我猜這便是我這個身份平日的居所。”
空青眼睛晶亮,哈巴狗一般盯著她:“寒煙師姐,你是怎麼一下子想到的?”
“萬事皆有相通之處,浮屠塔也不過是修仙界一方勢力,沒什麼特彆。”溫寒煙也坐到桌邊空位上,葉含煜立即給她添了一杯茶。
溫寒煙微微頷首以示感謝,端起茶杯,“待會你們也將屬於你們的房間找出來,我這屋不睡第二個人。”
空青一臉崇拜,她說什麼便是什麼,連連點頭。
葉含煜靜默片刻,冷不丁道:“前輩,你覺不覺得,這浮屠塔有些邪門。”
這話一出,空青神情也是一肅:“我也覺得。”
“你們是說,修為被壓製的事吧。”
溫寒煙剛一踏入浮屠塔之中,便感覺丹田虛空,靈力凝滯,如今若是同人動起手來,恐怕隻能發揮出馭靈境的實力來。
葉含煜臉色沉重:“是,我如今可能隻有馭靈境的修為了。”
溫寒煙臉上沒什麼慌亂的神色,看向空青平靜問:“你呢。”
空青扁了扁嘴:“……引靈境。”
溫寒煙眸光微頓。
他們人皆被壓製了兩個大境界。
還剩一個裴燼身無修為,如今又受了內傷,連體質強健些的普通人都不如。
還真是損兵折將的一隊人,卻偏生要往龍潭虎穴裡闖。
“這多半與浮屠塔的禁製有關。”葉含煜盯著桌上那塊令牌,“這令牌上,應當有原先主人的印跡。”
“原先的主人未死,我們卻混了進來,儘管騙過了門外的守衛,浮屠塔卻依舊將我們視作外人。”
空青悚然一驚:“若是那四個人察覺了令牌丟失,換了什麼彆的法子重新回到這裡來,我們豈不是麻煩大了?”
“所以,我們時間有限。”溫寒煙將茶飲儘,不疾不徐道,“我們要儘早離開一重天,向上走。”
“的確,這四人是浮屠塔最底層的魔修。浮屠塔內階級森嚴,每一重都難以互通。
葉含煜道,“若我們在他們察覺之前便去了下一重天,即便他們想追,也未必能那麼快追上來。”
“另外,我的身份在一重天或許並非尋常魔修。”溫寒煙回憶方才經曆,謹慎道,“方才旁人與我交談時,語氣雖然親昵,卻隱隱有些畏懼,而且往來魔修眾多,他們卻隻對我另眼相待。”
她沉吟片刻,總結道,“恐怕我這身份在一重天非同尋常。”
空青一喜,拍掌道:“太好了,寒煙師姐!若當真如此,說不定你還能名正言順,替我們行個方便。”
“但……這也有隱患。”葉含煜緊繃的唇角卻並未放鬆。
“若前輩代替之人身份很高,想必此人修為也絕不會淺。浮屠塔中人心險惡,但凡遇上什麼仇家,亦或者是需要完成什麼任務,我們都可能難以招架。”
“那便趁此刻還算安定,出去探一探路。”
溫寒煙放下茶杯起身,“即便一時間找不到去下一重天的入口,也要找到幾條方便躲藏逃命的路。”
空青跟著站起來,指了指右手邊:“我去東邊。”
葉含煜順勢道:“那我去西邊。”
空青靜了靜:“寒煙師姐,隻有我們個人,總有一方來不及探。”
他轉頭去看床上的人,語氣瞬間一冷,要上前把人薅起來,“他怎麼還在睡覺!?”
溫寒煙攔住他:“剩下兩個方向交給我。”
她盯著空青的眼睛,正色道,“彆打攪他。”
裴燼這些天來整日睡不醒的樣子。
溫寒煙回想起在昆吾刀幻象中看見的畫麵,猜測他不隻是在睡覺。
更多的,是在恢複裴氏秘術損耗的心頭血。
裴燼那日所發的道心誓中,根本沒提過空青的命。
這時候若是打擾了他,當真惹得他心煩,他反手把空青殺了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空青表情一垮,唇角微微下撇,似是有些不服氣。
但他向來聽溫寒煙的話,聞言隻好點點頭,悶聲道,“知道了。”
人出了房門,葉含煜和空青先分頭去尋屬於自己身份令牌的廂房。
溫寒煙走出幾步,腳步略微一頓,抿唇又折了回去。
“方才的話你應當都聽見了。”
她知道裴燼一定醒著,他性情多疑謹慎,不可能放任自己初來浮屠塔時便睡得人事不省。
“在我們回來之前,不要離開這間房半步。”
溫寒煙倒沒想彆的,隻是生怕裴燼又鬨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動靜,太早打草驚蛇。
她說完這句話便轉身往外走,一條修長有力的手臂卻從床頭探過來,不偏不倚攔住她去路。
溫寒煙皺眉低頭,卻見那隻冷白骨感的手輕輕一翻手腕,做了個掌心向上的姿勢。
她莫名其妙地看著裴燼:“什麼意思。”
“給點魔氣。”
怎麼給?
溫寒煙腦海中冷不丁閃過什麼,她微微一頓,似乎明悟了裴燼費儘心思找昆吾刀的用意。
但她不動聲色垂下眼,佯裝並未想通,半點也沒有動容的意思:“不行。”
誰知道他要魔氣做什麼。
裴燼自始至終閉著眼,直到這時候才慢慢悠悠撐起一半眼皮。
“真是好狠的心。”
他故意咳了兩聲,一手按著額角,半真半假虛弱道,“留我一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人在這種地方,你卻忍心連點保命防身的東西都不給麼?”
裴燼膚色本就偏白,如今不知是不是因為元氣大傷,臉色簡直比牆麵多不了幾分血色,竟當真讓人看出幾分孱弱來。
溫寒煙無動於衷地看著他:“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