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浮屠(二)(2 / 2)

她信他才有鬼。

溫寒煙絲毫不懷疑,如果他想,這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廢人”,恐怕下一秒就能將整個浮屠塔折騰得天翻地覆。

裴燼大馬金刀倚在床頭,幾縷墨發垂在肩頭,襯得臉色越發蒼白。

兩人一躺一站,他卻絲毫不在意仰視著她,目光中破天荒流露出一種故意為之的幽怨。

裴燼:“你舍得嗎?”

溫寒煙:“舍得。”

“那好吧。”見她巋然不動,裴燼略一聳肩頭,臉上神情瞬間收斂了。

“慢走。”他順勢躺下,懶洋洋打了個嗬欠再次閉上眼睛,隨意一擺手,“不送。”

“……”

這副來遊山玩水一般的架勢,溫寒煙心底竟湧現起幾分替他跑腿辦事的荒謬感。

她無語一陣,轉身走了。

溫寒煙背影被門板無聲遮掩,床上眼眸緊閉的人再次睜開眼睛。

裴燼揉著眉心坐起身,低眸輕哂一聲。

這溫寒煙還真是油鹽不進,對他半點也不講情麵。

心口一陣血氣翻湧,裴燼頭痛地靠在床頭,一時間竟有些理解當年裴珩那句感慨。

還真是上了年歲,身體遠沒有曾經那麼經得起折騰。

沒有魔氣調息,哪怕隻恢複個八成,恐怕也還需要幾日時間。

猩紅刀光一閃,昆吾殘刀在他身側虛空沉浮,親昵地蹭了蹭他手臂。

裴燼垂眼瞥它,屈指輕彈一下刀身:“替我跟著她。”

昆吾刀一震,化作萬千猩紅光點散入虛空。

浮屠塔可不是什麼賞景散步的好地方。

他可得把她那一身魔氣保護好了。

省得被隨便什麼小魚小蝦惦記上,搶了去。

裴燼指尖掠過空空如也的腰間,閉上眼睛。

……

溫寒煙將身份令牌重新掛在腰間。

方才同裴燼對話時,她回憶著【煙飛星散】運轉時體內靈力湧動的感覺,試探著嘗試了一下。

或許是距離很近,裴燼對她又並未防備,沒想到當真讓她得了手。

溫寒煙反複對比幾次身前門扉上的紋路,確認無誤才轉身向回走。

她出手去奪裴燼的身份令牌,倒也並非全然鬨著玩。

既然拿到了,橫豎都要將周遭地形摸透,溫寒煙不介意替裴燼把他該做的事情順手解決。

倒並非是幫他,隻是她雖然不打算這麼輕易便將魔氣給他,卻也沒真打算和他過不去。

溫寒煙回到房前時,正巧空青和葉含煜也分頭趕了回來。

“寒煙師姐,我找到了一條窄路,兩頭直通東西,或許能用得上。”

葉含煜道:“我倒是有些其他的發現,一重天的階梯似乎集中在東側,若想向上走——”

溫寒煙倏地打斷他:“等等。”

葉含煜一愣,下意識把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下一瞬,他後領被用力一扯,葉含煜並未反抗,順著溫寒煙的力道後退半步。

鏗——

一截短匕呼嘯而過,幾乎是同時穿透他方才所站的位置,勾起一陣氣流。

碎發被氣流拂動,溫寒煙皺眉一偏頭,短匕的寒芒擦著她臉側而過。

緊接著,一陣淡淡的刺痛感後知後覺地傳來,葉含煜盯著她,眼睛猛然睜大:“前輩,你——”

溫寒煙伸手一抹臉側,垂眼一看,指腹沾染上淺淡血色。

這變故突如其來,葉含煜和空青甚至沒有感受到任何人的靠近,登時如臨大敵,渾身肌肉都不自覺緊繃起來。

溫寒煙臉上卻沒有流露出多少情緒。

憑借她如今的修為,原本也不該察覺到什麼異樣。

但技能欄中【風起於芒】卻自她獲得的那一瞬間,便從未有一刻停歇地守護著她。

她才能勉強在方才呼吸之間,察覺到一抹極速逼近的寒涼殺意。

短匕落了空,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度,再次貼著溫寒煙身側飛掠而去。

但這一次,少了幾分冰冷的探究。

短匕被一隻手穩穩接在掌心。

溫寒煙冷靜看過去,一道身影緩慢從暗處走出來。

“我還以為你遇上了什麼大事,就連修為倒退了,辛醜。”

空青微低垂著頭,表情微微扭曲。

辛醜?這是什麼鬼名字。

一點都不配他清冷似月,顧盼流光的寒煙師姐!

辛子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把玩著匕首調笑道,“你不是向來不曾失手,深得尊上看重,不日便要去下一重天了嗎?怎麼這次卻空著手回來。”

“尊上要的東西呢?”

東西?

空青和葉含煜心頭皆是一凜。

什麼東西?

溫寒煙麵不改色道:“原本已經到手,但是半路殺出來幾個人,不僅傷了我們,東西也被他們搶了。”

辛子眼底染上幾分興味,倒是並未懷疑:“什麼人?”

“不認識。”溫寒煙眼也不眨地把鍋往自己身上甩,“但看招式劍法,應當是瀟湘劍宗的人。”

辛子一愣,似是想到什麼,追問道:“是不是一個合道境的漂亮女修,身邊還跟著一個少年模樣的外門弟子?”

溫寒煙眸光微微一頓,反問:“你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嗎?那肯定便是溫寒煙了。”辛子哼笑道,“聽說她離開瀟湘劍宗之後就在四處惹麻煩。真可笑,都已經落得如今這般田地了,竟然還這麼單純,到處打抱不平。”

溫寒煙眼眸微眯。

她晉階合道境是前去兆宜府之前的事,距離如今並不算遠,身旁也並沒有多少外人。

此人竟然對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言談舉止間都似乎對她極為熟稔。

看來,葉承運並未撒謊。

她這次的確是找對了地方。

溫寒煙直覺他知道些有關她體內蠱的事,但並不準備貿然逼問,點頭應和道:“的確有些棘手。”

“算了,她的事情你不必管,也不必對她出手。尊上留著她還有用處。”

辛子不疑有他,擺擺手道,“溫寒煙也不至於一直賴在寧江州不走,待她這麻煩走遠了,你再去尋也不遲。”

他反手將短匕插回鞘中,轉身走了。

空青和葉含煜不約而同舒出一口氣來。

但那口氣還沒吐完,下一秒便又吸了回去。

辛子似是又想起什麼,重新轉回身。

“對了,年紀太大不行,太小也不行。”他盯著她的眼睛,眸底閃過一抹辨不清意味的暗芒,緩慢補充了一句,“記住,隻要剛滿月的。”

溫寒煙點點頭,佯裝沒有察覺到他的眼神,轉頭對空青和葉含煜說:“辛辰,辛午,聽見了?下次若是再辦砸,你們這條命便也彆要了。”

葉含煜視線落在空青腰間的身份令牌上,垂眸佯裝驚懼道:“是。”

空青毫不猶豫跟著應了聲,演得比葉含煜更誇張,整個身體都抖若篩糠,像是生怕沒把他給比下去。

“……”

辛子眼底狐疑淡了些,既然叫得出辛辰辛午的名號,應當是他多想了。

浮屠塔中的代號,可不是外人能隨隨便便猜到的。

這次他沒再殺個回馬槍,轉身真走了。

人卻不敢輕舉妄動,直到辛子的氣息徹底消失了有一陣,空青才後知後覺感覺後心滲出一層黏膩冷汗。

他吐出一口氣靠著牆麵滑落半寸:“實在是太驚險了,還好寒煙師姐你反應夠快。”

頓了頓,他驚魂未定道,“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們的名字是‘辛辰’和‘辛午’?”

“因為紋路。”溫寒煙指尖輕點一下腰間令牌。

“起初我隻覺得這些紋路雖有不同,卻有相似之處,卻並未想通,直到被叫作‘辛醜’。“

她以指腹勾勒著一道刻痕,緩聲道,”我們身份令牌上的紋路,正是名號的每一筆畫拆開後,以另一種隨機雜亂的形式拚湊而成。”

空青聽得雲裡霧裡,但這不妨礙他對溫寒煙佩服得五體投地。

葉含煜也忍不住抬眸看她,眼底晶亮似蘊星辰。

他把沒說完的話接著說下去:“若我們想去下一重天,恐怕要向東走,沿著階梯一直向上。我方才沒敢走得太遠,但一重天至少有五十層,我走了半個時辰的時間都仿佛走不到儘頭。”

空青表情痛苦:“巫陽舟莫非極其熱愛強健體魄?修這麼多層樓做什麼。”

“應當是享受居高臨下、俯瞰眾生的快感。”

葉含煜沉默片刻,才啞聲道,“前輩,方才辛子提及的……年紀大小,滿月……莫非是……”

他吞吞吐吐,剩下的字無論如何也不忍再說了。

空青聽得著急,替他道:“莫非是初生嬰兒?”想到這他便一身惡寒,“他們要這個做什麼。”

葉含煜沉痛道:“總之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這話一出,人皆是一陣無言。

溫寒煙抬眼看一眼天色,率先打破沉默:“你們先回到自己房中,明日一早再做打算。”

“那今夜的時間豈不是浪費了。”

空青仿佛身後被鬼追,急聲道,“等到了明日,說不定那四個人便要殺回來了。”

溫寒煙將身份令牌舉到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浮屠塔中戒律森嚴,就連瀟湘劍宗都自歎不如。每人皆有名號,有屬於自己的住所,還有,你們看。”

她示意不遠處街道,不知何時,白日裡摩肩接踵的路上行人愈發稀少,反倒像是大批遷徙的螞蟻,似墨色的海潮般朝著樓閣間洶湧而來,不多時便散了個乾淨。

如此整齊劃一、沉默順從,仿佛一早便被馴化成了麻木的行屍走肉。

葉含煜和空青頭皮一陣發麻,究竟什麼樣的人,能夠馴服這些窮凶極惡的魔修。

令他們不僅半點不敢反抗,還聽話得要命,連一句“為什麼”都不敢多問。

“浮屠塔的夜,恐怕並不平靜。”

暮色四合,日光逐漸西沉,溫寒煙簡截了當,“我看過了,這麼多人中,竟然沒有一個多人湊在一間房裡的。”

“你們先回去。”

她心裡還思索著是將裴燼趕出她的房間,還是與他暫且換了令牌,自己折返回本屬於他的住所。

此處距離裴燼身份的居所並不算近,無論是誰,來回總是要花時間的。

空青和葉含煜先後離開,溫寒煙推門而入,不出意料看見裴燼倚在床上睡得正熟,連姿勢都沒變過一下。

溫寒煙無言了一瞬。

她與空青葉含煜在外辛苦走動了一整日,方才還險些露餡九死一生,裴燼卻在這裡舒舒服服睡大覺,簡直令人發指。

她抿了抿唇角,在原地站了片刻,到底還是沒叫醒他。

算了,她何必跟一個傷患搶地方過夜。

溫寒煙將自己那枚身份令牌留在桌麵上,正欲轉身離開,卻見門外光線猛然一沉。

天色瞬息間自黃昏步入永夜,濃墨般的暗色自門縫中湧進來,仿佛不祥的逼近。

溫寒煙心頭一跳,敏銳地察覺到一抹極其凜冽而深重的危險。

幾乎是同時,一陣悠揚的古琴聲潺潺而出,自虛空中蕩漾開,似水波漣漪般圈圈點點氤氳而來。

這琴聲時而如泣如訴,時而尖利高昂,抑揚頓挫間,似高山流水,又似金戈鐵馬。

琴音入耳的一瞬間,溫寒煙便感覺頭暈腦脹,不過瞬息多聽了幾聲,心口便隱隱血氣翻湧,四肢也仿佛不聽使喚。

她雙腿一軟,克製不住向後栽去,後背卻貼上一抹溫熱懷抱。

淡淡的烏木沉香彌漫開來,仿佛撥開琴音編織的冗重迷霧,竟激得她神智清醒了幾分。

溫寒煙愕然抬眸,卻被一隻手反手扣住後腦轉了一圈按回懷中。

她前額抵著裴燼心口,視野中是極速放大的玄衣暗紋。

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仿佛緊貼上她眉心。

溫寒煙呼吸微滯,條件反射想從他懷中退出來。

兩隻手這時按上她耳側,動作不輕不重的,帶著點慵懶灑脫的意味,卻將她的臉重新掰回來,也恰到好處地替她掩住門外聲響。

裴燼似是剛睡醒不久,聲線還帶著點沙啞,輕飄飄隨著溫熱吐息落在她發頂。

“彆看。”,找書加書可加qq群887805068

上一頁 書頁/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