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兆宜(二)(2 / 2)

他語氣染上幾分不懷好意的揶揄,“你說他們究竟是上哪找來的人?竟能精準至此,實在是令人不得不歎服。”

溫寒煙皮笑肉不笑,“那就直接去問他好了,高人不正在你麵前?”

裴燼卻冷不丁笑著問:“所以,紀宛晴是他找來的?”

溫寒煙不明所以:“是。”

“劍也是他來奪的。”裴燼抬了下單邊眉梢,示意紀宛晴,“為了救她?”

溫寒煙沒否認,而是道:“這還重要麼?”

“怎麼會不重要?”

裴燼故作訝然,後半句話卻稍微揚了聲音,朝著季青林道,“難得碰上一個比寂燼淵那魔頭還要歹毒之人,我難道不該趁這個機會多看上幾眼?”

看著溫寒煙愕然睜大的雙眼,他唇畔笑意加深,“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下一瞬,洶湧劍意如摧山裂海般奔湧而來,季青林眉眼森冷,淩雲劍震顫著在虛空中劃過一道青色劍芒。

“我師妹豈是你能肖想染指的。”

他向來溫和的眼底一片冰涼,殺意翻湧,直直望向裴燼。

“寒煙,師兄這便替你除了這個惑人的禍害。”

季青林與溫寒煙朝夕相處了近百年,對她的一切小習慣早已了若指掌。

她向來不擅長撒謊。

而這一次,她竟然並未否認他的猜測。

見狀,季青林瞬間門便明了了什麼。

那一刻他心口一沉,渾身血液驟然冷卻,一路蔓延至指端,冰冷僵硬得近乎麻木,連彎曲都做不到。

胸口也湧上一陣堵堵的重量,墜得他發悶發痛。

就像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開始漸漸失去什麼曾經篤定擁有的。

而且無可挽回。

劍氣浮動裴燼臉側墨發,露出那雙狹長黑沉的眼眸。

他姿態散漫立在原地,就連眼皮也沒眨一下,垂著眼睫盯著瞬間門逼近的劍尖。

然後麵不改色撤了一步,將自己送到了溫寒煙身後。

“美人,你說過要保護我,現在應該不會食言吧?”

裴燼人高馬大往溫寒煙纖瘦的身體後麵像小媳婦般一站,畫麵看上去頗有幾分詭異。

溫寒煙肩膀一沉,一隻手不輕不重撫過她肩頭,稍縱即逝,像是掠過一抹溫熱的風。

她表情有點古怪,倒是沒有拒絕裴燼的靠近:“我自然說到做到。”

“哪怕是碰上你那師兄也一樣?”

溫寒煙已經深知這魔頭性情,這時候順著他的話說下去簡直沒完沒了。

她反唇相譏:“不信的話,你可以現在就從我身後走出去。”

“不,我信,我怎麼會不信?”裴燼悠然一笑。

他傾身貼近她耳邊,語調中染上一種故意為之的曖昧狎昵,“隻是沒想到,本座對你來說竟然這樣重要,就連伴你長大的師兄都能棄之不顧。”

溫寒煙心底冷笑一聲。

季青林對她如何,裴燼分明都看在眼底。

“閉嘴。”她一震流雲劍鞘,鏗然拔劍出鞘,“站這彆動,也彆耍什麼小動作,否則連你一起殺了。”

裴燼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懶洋洋一笑:“那可不行,我還得仰仗著你保護呢。”

一隻手從另一側伸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往自己身邊一扯。

“過來!”空青黑著臉將裴燼從溫寒煙身後拽到自己身後,“保護你還用不上寒煙師姐,我自會護你周全。”

分明是想借機靠近寒煙師姐,真當他看不出來嗎?!

另一邊兩道劍風山呼海嘯般猛然撞在一起,季青林劍意不似本人看上去那般溫和,溫寒煙被他霸道劍意震得虎口發麻。

她顧不上幾乎失去知覺的右手,全憑著一股本能和意誌咬牙攥緊了劍柄。

她決不能輸給季青林。

悟道境的修為催動【劍覆河山】,源源不斷的靈力自她丹田中奔湧而出,順著手臂經絡湧入流雲劍身。

霎時間門,雪色劍光一陣大盛,幾乎將天地間門映得一片空茫。

【殺!】

【這麼長時間門的忍辱負重,等的就是這一刻!】

【龍王歸來,現在就是你橫掃一切,秒殺全場的時候了啊哈哈哈哈——】

【給這個不要臉的臭男人一點顏色瞧瞧,否則他還真不知道咱們龍傲天的厲害!】

龍傲天係統亢奮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溫寒煙卻無端覺得安心。

她反手挽了個劍花手腕下沉,幾個來回間門,竟將淩雲劍意壓得動彈不得。

隨著劍意拉鋸膠著,季青林臉色愈發難看。

他冷著臉沉默片刻,冷不丁拂袖收了劍風,隨即冰涼抬眸看著溫寒煙。

“你竟要護著他,為了他與我動手?”

分明並未受傷,季青林卻感受到一種撕心裂肺的刺痛感。

他被寬袖遮掩的雙手不自覺緊攥,咬牙問,“你如何對得起……”

頓了頓,又不知究竟是對不起誰,他又是以何種身份立場問她這些話。

半晌,季青林才接著沉聲道,“你如何對得起司玨?”

“他對你癡心一片,你沉睡五百年,他卻從未有一日嫌棄你,更是自始至終未提及過退婚。你蘇醒之後卻不僅不去東幽見他,反倒在此與來路不明的東西鬼混。”

溫寒煙還沒說話,龍傲天係統率先冷哼一聲。

【他的確沒有提出退婚,因為還沒到時候。】

【這五百年間門,司玨對你“思念如狂”,無意間門見到天真爛漫的紀宛晴,發現她與你眉目極其相似,忍不住移情到她身上,日漸情根深種。】

【雖然還沒來得及退婚,但他不該乾的事一件也沒少,全做全了。】

溫寒煙掃一眼不遠處那道纖細的白色身影。

紀宛晴自從他們動手起便自覺地退到了安全地帶,此刻也望著她。

那張與她像得仿佛在照鏡子一般的臉上,卻流露著與她截然不同的嬌憨,怯生生望著她。

的確我見猶憐。

墨發裙擺隨風而落,落葉打著旋掠過足畔,似如風往事,一去不複還。

溫寒煙沒再提及東幽亦或是司玨,她重新看向季青林,語氣平淡道:“是你不該肆意欺辱我的人。”

橫豎已經走到這一步,季青林又向來固執,對自己心底的想法堅信不疑,她沒必要多費口舌,向他解釋她和裴燼的關係。

再說,她與旁人如何,季青林又有什麼資格乾涉。

季青林溫潤如玉的麵具幾乎要維持不住:“你的人?寒煙,你怎能如此自甘墮落,這樣真的對得起我、對得起師尊和落雲峰這麼多年對你的栽培?”

他反手收回淩雲劍,一字一頓道,“你彆忘了,你一身修為劍法都是落雲峰給的,是師尊給的。沒有師尊,你哪裡有今日修為和成就?”

溫寒煙抬了抬眉梢:“所以?”

“所以,你更代表著落雲峰的臉麵,瀟湘劍宗的臉麵。”季青林麵沉如水,“我今日定要帶你回瀟湘劍宗。”

神隱良久的紀宛晴又在這時恰到好處地冒了出來:“……師兄,東洛州的事還沒解決呢。”

“東洛州是兆宜府的地盤,便讓葉……”家自行解決又有什麼大不了?

可話沒說完,望著紀宛晴那張格外蒼白的臉,季青林猛然清醒過來。

他是帶著宛晴來東洛州求璃瓊玉的。

宛晴失去了雲靈,不能再失去璃瓊玉了。

季青林靜了靜,改口道:“處理完東洛州的事,你便隨我一同回去。寒煙,有我在,我必定保你安然無恙,不讓宗主動你一根汗毛。”

說罷他再次抬手,欲將溫寒煙扯到自己身邊來。

但是這一次,季青林剛抬起手,就連溫寒煙的袖擺都還沒碰到,便被斜地裡一隻手穩穩地攔下。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語氣懶洋洋的:“怎麼修道這麼多年,本事不見長,眼睛卻瞎了。”

裴燼慢悠悠扯起唇角,“你看不出來她不想跟你走麼?”

季青林慍意翻湧,冷然抬眸:“我同我師妹說話,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插嘴?”

“眼睛不好使便罷了,若是連耳朵也不好使的話,那就著實有些可憐了。”

裴燼一笑,“你莫非也沒聽見,她無門無派一介散修,根本沒有什麼‘師兄’?”

“巧舌如簧,難怪能將寒煙哄騙至此。”季青林冷笑一聲,“我今日便代司玨殺了你這妖人。”

“要殺我?好啊。”

劍風撲麵,裴燼卻依舊一幅漫不經心的樣子,“隻是,究竟是東幽那個司玨想殺我——”

他泰然自若,微笑補上後半句,“還是你想殺我?”

“去黃泉閻羅殿問吧!”

季青林赫然出劍,劍風震天撼地,淩空重重刺了過去!

溫寒煙動作微頓,並未立即出手,反而遲疑了一瞬。

她殺不了裴燼,但或許季青林可以。

若裴燼身死,她體內屬於他的魔氣多半會隨之消散。

不過,她答應過會護著他——

溫寒煙抿唇攥緊了劍柄。

隻短短一瞬間門的念頭閃過,空氣中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沉悶巨響。

轟——

淩雲劍斬碎虛空,掀起一陣劇烈的震蕩,可那劍風卻在觸到裴燼身前時如摩西分海般,自發向著兩側洶湧而去。

勁風浮動他眉間門碎發,裴燼抬起右手,玄色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輕描淡寫接住淩雲劍鋒。

一時間門,空氣仿佛凝固。

兩根冷白修長的手指夾住劍尖,裴燼食指微屈,狀似無意輕彈了一下劍身。

細微的喀嚓脆響幾不可聞,然而周遭實在太靜,哪怕是這樣不易察覺的聲響,也像是驚雷一般在每個人耳側無限放大。

青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幾乎是瞬間門,劍身自裴燼指尖蔓延出蛛網一般細細密密的裂痕。

淩雲劍哀鳴一聲,在無數道不敢相信的視線之中碎了一地。

本命劍碎,季青林受反噬,登時被掀翻倒飛而出。

他艱難穩住身形,踉蹌兩步單膝跪地,控製不住噴出一大口血。

他掌心還攥著淩雲劍柄,驚疑不定地看著不遠處空地那道身影。

與他的狼狽截然不同,那人甚至連動都沒動過一下,正低著頭活動手腕。

並非是劍意,更不是靈力。

季青林心口一陣僵冷。

方才他沒有感受到絲毫靈力波動,但淩雲劍卻的的確確在那人一指之下儘碎。

就像是雞蛋砸在石頭上。

因為不自量力,於是碎了。

“嘶,還真有些疼。”裴燼揉了揉手腕。

他方才接下淩雲劍全力一擊的手指間門見了紅,卻隻是一道淡淡的血痕,仿佛被竹葉不慎劃傷一般微不足道。

裴燼甩了下袖擺,懶散彎腰從地上拾起一片淩雲殘劍,在季青林幾欲殺人的眼神中舉到眼前把玩幾下,隨即興致缺缺地重新丟回一邊。

“這劍太軟,不算什麼好劍,壞了也沒什麼可惜。”

他緩步踱至季青林身前,用一種很無所謂的語氣道,“如今既然廢了,你便讓你那位厲害師尊替你重做一把吧。”

他又瞥一眼一地的淩雲斷劍,尾音微微拖長,似是在認真思考。

“至於這些碎片,你可以拿去替你那病懨懨的師妹救命。”裴燼友善地微笑,“動作快些的話,還來得及勉強能用。”

季青林咳出一口血,冷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接近寒煙是何居心?”

“我是她的——”

話音微頓,裴燼掃一眼溫寒煙,這才笑著道,“弟子。”

季青林眯起眼睛:“弟子?”

怎麼可能?!

寒煙廢人之身……即便她恢複了修為,甚至突破到了悟道境,怎麼會這麼快收到弟子。

而且,他的本命劍甚至不是被她,而是被一個區區弟子震碎的!

心緒激蕩,季青林再次忍不住嘔出一口血來。

這簡直比寒煙出手,更讓他感受到恥辱。

更何況,是在她麵前,被另一個男人打敗得毫無還擊之力……

見季青林一口接一口地吐血,裴燼唇畔弧度未變。

“不才出生時便體質特殊,刀槍不入,僥幸得這位寒煙美人心善收入門下。”

他輕笑道,“日後不妨謙虛些,也待你曾經的師妹尊重些。”

“畢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

綠江虐文係統已經驚呆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直到已經塵埃落定了,它才艱難地回過神來。

[你,你你你你你——]

它興奮得語無倫次,[你終於開竅了啊嗚嗚嗚!]

它這還沒刷出數據庫裡的任務提醒呢,結果一轉眼,反派已經直接把事給辦了!

[是不是心疼了?是不是憐惜了?是不是看見白月光黯然神傷的眼神,恨不得把全天下負過她傷過她的人全都給撕碎了?]

這不是愛,還能是什麼?!

裴燼被它吵得頭疼。

他什麼也沒說。

說了又有什麼用,這個腦子不好使的東西也壓根不會相信。

心疼她?

裴燼一哂。

他才不會做那種無聊的事。

但這也並不代表,他能夠允許季青林這種廢物冒犯於他。

至於她?

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裴燼看一眼白衣女子皺眉不語的側臉。

若是能讓她對他心動些許,或許他日後想做的一切,能夠順利得多。

何樂而不為呢?

溫寒煙指尖微微一蜷。

她的確心存試探之意,若能借季青林之手除掉裴燼這個大麻煩,她何樂而不為?

隻是她沒想到,裴燼就竟然沒有修為時,也絲毫不懼悟道境後期的劍修。

所以那時他說她“殺不了他”,並非全然因為她體內被催動的魔氣。

溫寒煙抿了下唇角。

看來日後,她麵對裴燼時更得小心謹慎些應對。

隻是……他這是在做什麼?

溫寒煙倒不覺得裴燼是那種同情心泛濫之人,此舉絕無可能是在替她出頭。

他改走懷柔策略了?

她眸光微頓,真是個心思叵測的魔頭。

溫寒煙一時摸不透裴燼的想法,避開他繞了遠遠一圈,走到季青林身前。

季青林已艱難站起身。

他在瀟湘劍宗內地位聲望皆高,向來清風朗月,此刻青衫卻被血汙浸透,臉色慘白,神情陰冷,完全看不出曾經溫潤大師兄的模樣。

“在你眼中,我修煉至悟道境,便隻有這一條路可以走?”

溫寒煙平靜道,“我不能為之拚命,不能努力,不能付出我所擁有的一切?”

“可你的經脈丹田,隻有滄海目才能夠修複。”

季青林喉頭上下滑動,“難不成你能憑借著毫無修為的身體,進入危機四伏的秘境奪寶,還能夠全身而退?”

雖然滄海目她隻靠自己奪了半枚,但她還真就是這麼進入的秘境。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清越男聲從斜地裡傳來。

“她的確憑借著你心中所謂廢人一般的身體進了秘境。”

那人語氣蘊著譏誚,隱約還帶著點說不上來的驕傲,“而且還是無相秘境。”

空青臉色一變,季青林沉著臉轉過頭。

一身朱紅廣袖長衫的葉含煜大步走來,發間門金冠在日光下反射著璀璨的光暈。

他徑自越過季青林和紀宛晴走到溫寒煙身前,滿臉恭敬喜悅,一點都看不出先前在兆宜府時眼高於頂的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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