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兆宜(四)(1 / 2)

溫寒煙對上裴燼視線, 眼皮微跳,片刻才麵無表情回應:“日後之事,還是日後再說吧。”

論不要臉皮, 她可真是甘拜下風。

兩人交談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葉承運並未繼續方才的話題, 轉而話鋒一轉。

“如今東洛州狀況不似從前,我並不建議各位在此長留。”

溫寒煙無聲散去運轉的靈力,重新抬起眼:“這是您並不太歡迎我們的意思?”

葉承運走回高台之上,卻並未落座,而是微躬身行了一禮, “並非兆宜府無待客之道,著實是此刻情形凶險, 我無意牽連他人,尤其是像你們這樣優秀的年輕一輩。”

他視線掃過溫寒煙一行,又看一眼季青林二人,“還請各位速速離開東洛州,日後兆宜府定會向各位登門賠罪。”

葉含煜沒想到葉承運會突然下逐客令, 心頭一急:“父親……”

他好不容易與溫寒煙重逢, 打心底裡不太想讓她就這樣離開。

但他唇瓣動了動, 卻又說不出什麼挽留的話。

父親說的是對的,如今將溫寒煙強留在兆宜府, 實際上對她並無好處。

不過短短瞬息間, 心底萬千念頭閃過, 葉含煜吐出一口濁氣,改了措辭,“季師兄同我有過約定,此番他們師兄妹二人願助我們兆宜府一臂之力。”

“胡鬨。”葉承運性情向來平穩, 聞言卻頭一次皺了眉頭,“你可知如今東洛州是什麼情形,怎能讓旁人以身涉險?”

季青林上前一步,語氣雖溫和,態度卻堅定:“葉家主,我與宛晴心意已決,還請您成全。”

葉承運眉間緊鎖,沒有說話,似是在內心做著決斷。

始終沒開口的餘冷安卻撥弄了一下沉甸甸的耳璫。

清脆的佩環碰撞聲蔓延在整個正廳之中。

這悅耳聲響音調高高低低,聽起來並無章法,其中卻隱含著屬於悟道境修士的靈力,瞬息之間撫平所有人心底隱約躁動的情緒。

見幾人臉色都重新平和下來,餘冷安才勾唇道:“此次經曆看似危急,卻也未必不是機緣。瀟湘劍宗首席果然不是貪生怕死之人,承運,你我二人在此,難不成還護不住兩個小輩?既然他們想留下,那便留下。”

葉承運扭頭看她,良久無奈歎口氣:“那便聽夫人的。”

餘冷安“嗯”了聲,又看向溫寒煙。

她眉眼間笑意明豔,說出的話卻極其直接,不算客氣:“但東洛州情形凶險並不假,留瀟湘劍宗的弟子在此已是極限。寒煙仙子,你們如今無門無派,不如另找安定的地方遊曆。”

這是覺得季青林和紀宛晴有瀟湘劍宗作保,不會是什麼惡人。

可她如今已叛出瀟湘劍宗,平日裡敬她一聲寒煙仙子不假,實際卻並不能完全信任她。

溫寒煙抿了下唇角。

她體內的蠱與東洛州有關,卻也未必和兆宜府有關。

在事態尚未明朗之前,她也並不想留在這裡。

空青在兆宜府多留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險。

但她與裴燼相互掣肘,若她違約離開,裴燼暫時殺不了她,可殺了空青卻不難。

溫寒煙咬了下牙,正欲找些托辭一同留下,肩膀卻倏地一沉。

“好啊,那我們便先行離開好了。”裴燼笑眯眯道。

“……?”溫寒煙難以置信抬起頭。

不是他要來的麼?

結果來了之後,什麼正事也沒做便立即告辭。

裴燼沒看她,攬在她肩頭的手臂卻微微用力,半哄半強勢地將她帶著轉了身,又攬著她向門外走。

“雖然我們此行有無法即刻離開東洛州的隱情,但畢竟我們來路不明,對兆宜府而言也是隱患。”

他狀似惆悵地長長歎口氣,“隻可惜了,空青同樣是純陽命格,若離開了兆宜府,跟著我們在東洛州閒逛,恐怕凶多吉少。”

空青正一臉懵地跟著溫寒煙一起往外走,聞言表情更茫然:“……啊?”

什麼,他是純陽命格?

亂說的吧?

溫寒煙靜了一瞬,猛然猜到什麼,故作冷淡反駁道:“我們人合力,護他性命應當並不是什麼難事。”

空青:“……哈?”認真的?

裴燼憂心忡忡地看空青一眼:“也隻得拚命一試了。”

空青:“……”彆這麼看他,好惡心。

人各懷心思,腳步卻未停。

眼見著便要一腳跨出門檻,遠處卻飛掠而來一道朱紅色的纖細身影。

與此同時,身後一道身影疾步追來。

“請留步!”

葉凝陽懷中抱著赤影刀,足下生風,衣袂浮動,似一束豔陽般瞬息而至。

“你說他是純陽命格?”她瞥一眼空青,掌心虹光一閃,一枚巴掌大的方塊在她掌心沉浮。

星星點點的光暈環繞,在虛空之中拖拽出一道綺麗的光帶,沒入空青眉心。

片刻後,葉凝陽抬起眉梢,“還真是。”

她斬釘截鐵下了結論,“那你們不能離開。”

一切發生得太快,空青立在原地幾乎反應不過來,方才幾句話間積累下的驚恐瞬間爆發。

他幾乎從地上跳起來:“你對我做了什麼?!”

“大驚小怪什麼,不過是探了一下你的命格。”

葉凝陽轉了一下掌心法器,“純陽命格還敢這時候往東洛州跑,不要命了?”

空青腦子一片空白。

純陽命格……他真是純陽命格?!

“姐姐?”葉含煜這時也趕上來,看著葉凝陽一臉驚奇,“你是怎麼出來的?”

葉凝陽一哂,她抬了下單邊肩膀,示意懷中的紅刀,眸光裡含著譏誚:“葉含煜,你怕是太小瞧我這把赤影刀。”

葉含煜上下掃她一眼,見她除了衣襟稍有些淩亂之外,吐息綿長,麵色紅潤,竟是半點都沒受影響。

他不可思議道:“那可是即雲寺的玲瓏塔,就連悟道境修士被困在其中,一時半會都難以逃脫,可你不是還在合道境嗎?”

葉凝陽冷笑一聲,似是嘲弄,沒有理會他。

“你們先退下。”葉承運打斷兩人爭端,身形在高台上化作一陣青煙,幾乎是瞬間便出現在幾人身側。

他上一句話的尾音還在高台主座上未散儘,第二句話已然開口,“既是純陽命格的小友,又因故不能離開東洛州。”

“請位放心住下,兆宜府定會保護你們的安全。”

……

東洛州亂象頻出,兆宜府需要處理的事情不少。

葉承運和餘冷安又與幾人寒暄幾句,便匆匆離去,留下葉含煜和葉凝陽兩個小輩替同齡人安排住處。

“姐姐,不如你還是先回房中休息。”葉含煜依舊記著季青林的提醒,擔憂葉凝陽的安全,“這些事我能處理。”

葉凝陽冷哼一聲,身形紋絲未動:“怎麼,隻許你走了狗屎運遇上溫寒煙,卻不許我見一見她?”

她不僅沒有轉身回房,反而加快了腳步走到溫寒煙身邊,與她並肩而行。

葉凝陽五官生得明豔,線條偏銳利,仿若水墨丹青畫之中最豔麗的那一抹朱紅,濃墨重彩,一顰一笑皆似驕陽般蘊著刀鋒般侵略性的美感。

“寒煙仙子,若是你不嫌棄,你可以搬去我院中與我同住。”

葉含煜睜大眼睛,葉凝陽向來醉心大道,從來不屑與其他女修攀交情,今日怎麼突然轉了性,竟要主動與前輩同住?!

“我的院落極大,閒暇時,我們還可以一同切磋。”

葉含煜:“……”他就知道。

季青林和紀宛晴遠遠綴在最後方,與前麵眾星捧月般走在中心的溫寒煙幾人不同,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

季青林心煩意亂,臉上雖然依舊帶著笑,但卻不怎麼開口說話,視線間或飄向溫寒煙,對紀宛晴反倒忽略了些。

他態度不冷不熱,紀宛晴抬眼打量他幾眼,又以餘光打量空青。

白衣墨發的俊秀少年緊跟在溫寒煙身後,對葉含煜與葉凝陽怒目而視,簡直像是條護食的小狗。

她纖長的睫羽垂下來,掩住眸底一閃而逝的狐疑,腳步略微加快了幾分,走到空青身側。

“許久不見,空青,你近日還好嗎?”

少女聲音脆生生的,空青腳步一頓,轉頭對上紀宛晴笑意盈盈的目光。

分明先前在落雲峰時,紀宛晴照拂他頗多,他心底對她極有好感。

但不知為什麼,如今再次見到她,空青腦海裡第一反應是那枚被他放棄的發簪。

空青稍有些不自在,連帶著態度也比起從前疏遠了幾分:“紀師姐,有事?”

紀宛晴漂亮溫婉的臉上露出一瞬間的受傷。

她眉眼低下來,看上去有幾分幽怨,但語氣卻沒有絲毫怨懟,柔柔地道:“不過是回想起我們曾經一同在落雲峰的歲月,想要同你敘敘舊罷了,你何必對我如此生分?”

空青聽得愧疚,但片刻後,還是堅定道:“我已不再是落雲峰弟子了,紀師姐,往後再見時,我們說不定便是敵人。”

“你不願多聊,便不聊了吧。”紀宛晴牽起唇角,順水推舟轉移話題,“隻是,你身負純陽命格,此處於旁人而言或許不過是尋常地方,可對你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你們為何執意要來東洛州?”

空青也不知道溫寒煙為何如此執著於東洛州,但他信任她,也並非怕事之人。

“寒煙師姐要來,自有她的道理。”他一字一頓道,“寒煙師姐在何處,我便在何處。”

紀宛晴微微一歪頭,看不出什麼情緒:“唔。”

下一瞬,她倏地湊近空青耳邊,聲音帶著笑。

“可繼續留下去的話,你是會死的哦。”

空青臉色一變,正欲再說些什麼,紀宛晴已若無其事退開幾步,重新回到季青林身側。

莫非她知曉什麼內情?

“紀……”空青想也不想,直接抬步要跟過去,一條手臂卻冷不丁勾住他脖頸將他帶了回來。

“放開!”空青一把推開裴燼,語氣有點急,“你為何攔著我?”

裴燼順勢收回手,狀似無意道,“她同你說什麼了?”

“她說若我執意不走,定會死在……”空青猛然一頓,將後麵幾個字憋回去。

但他這時候懸崖勒馬為時已晚,該說的基本都往外抖了個乾淨。

空青沉默片刻,他自始至終無法相信自己竟然這麼倒黴。

他忍不住以一種極其僥幸的心態試探道:“你和葉小姐都說我是純陽命格,你們說的是真的?”

裴燼順著他心意安慰道:“假的。”

空青不信:“真的假的?”

“那便是真的好了。”

裴燼隨口敷衍一句,直接推開一間房抬步跨進去,一邊打著嗬欠一邊道,“是真是假,過幾日不就見真章了麼?”

“過幾日?!”空青一臉絕望。

那他豈不是還得提心吊膽許久。

裴燼單手按著門邊,微微一笑:“嫌命長?或許對方願意滿足你的願望,今日便來找你呢?”

空青汗毛倒豎,回想起方才這人一人一指斷了季青林淩雲劍的畫麵,下意識上前一步想跟上去汲取一點安全感。

但他也沒忘記是這人突然出現,與他爭奪寒煙師姐的注意,故意冷下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下一瞬,“砰”的一聲,房門緊閉,他險些碰了一鼻子灰。

空青臉色一陣白。

他曾經同樣是落雲峰弟子,說起來也算寒煙師姐半個師弟,算他半個師叔!

這是對師叔該有的態度嗎?

“寒煙師姐。”

空青一時間也顧不上彆的,直往最信任的人身邊湊,光明正大上眼藥,“你這弟子心性著實太歹毒,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甩掉他?他竟說我今夜便會死於賊人之手。”

她倒是想甩掉他。

溫寒煙無奈按了下眉心,轉身進了裴燼旁邊的房間。

“你不搭理他便是。”

這魔頭心性不定,她必定要將他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才能安心。

“寒煙師姐,你怎麼能住得離他這樣近?”空青一臉沉痛,“那我怎麼辦?”

溫寒煙不動聲色掃過周遭眾人,沉吟片刻:“你住我另一邊。”

“今夜我徹夜打坐調息,若遇險情便大聲喚我,我頃刻便到。”

空青臉上委屈頓時一掃而光,用力點頭:“是!”

又簡單交代幾句,溫寒煙和空青各自回到房中,季青林和紀宛晴則住在了隔壁的院落。

不愧是九州之中最富饒的地方,兆宜府中裝潢幾乎稱得上窮奢極侈,房間四角皆擺著純金打製的鶴形燈,燈芯是極品鮫人膏製成,經年不滅。

溫寒煙隻隨意打量了一眼房中陳設,連坐都沒坐一下,便掀開窗戶利落勾住邊緣翻了出去。

她方才在院中已觀察過廂房的格局,輕而易舉便找到裴燼房間的窗戶,如法炮製地翻了進去。

天色已漸趨黯淡,裴燼房中並未燃燈。

溫寒煙輕巧落地,抬眸瞥見內間軟塌上斜倚著一道身影。

裴燼一襲玄衣廣袖,半張臉陷落在陰翳之中,更顯眉眼濃鬱,鼻骨高挺。

他輕闔著眼眸,似是困倦,鴉羽般烏濃的睫羽在眼下拖拽出一片扇形的陰翳,不知是並未察覺她靠近,還是並不在意。

沒有多少笑意時,他眉眼間被殺戮浸染的冷戾便前所未有地放大。

溫寒煙收斂氣息,右手緩緩撫上流雲劍柄,立在原地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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