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秋生站在馬車前,麵帶微笑望向身前女相郎君。
“謝公子,我家世子有請您赴彆院一敘,特讓我來知會公子,不知謝公子什麼時候方便?我回去後轉達世子。”
“現在。”
“好,那我回去便告知世子……等等!現在?”秋生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沒錯,我現在就有時間,現在就想去見你家世子。”謝毓表情明媚,“怎麼?你覺著不方便?還是說你家世子今日不方便?”
“不不不,謝公子能夠今日便赴約,那自是再好不過,身後便是彆院的馬車,謝公子請。”
謝毓一溜煙鑽進車廂,“有勞。”
不過謝毓沒有想到,宋嵐亭所在的彆院居然就在雁林街。
路過天香樓時,謝毓腦中不自覺想起昨日薛居令那一番篤摯真誠的話,心尖又是一熱。
她看向那個湯餅攤子,晃眼間竟看見自己和薛居令就坐在那吃湯餅,自己吃的狼吞虎咽,薛居令就靜靜坐在對麵望著自己,眼神溫柔,像一對……
什麼鬼啊!
謝毓猛地晃了晃腦袋,將方才的想法晃散,再看向那攤子,哪有什麼她和薛居令,人家店家都還沒支攤子呢。
她也真是奇了怪了,自從那天和薛居令在漕幫船上撞見對野鴛鴦後,自己老是會冒出來一些奇奇怪怪的想象。
真是話本子看多了。
思緒翻湧了一會兒馬車便駛入了彆院,秋生自外掀開車簾:“謝公子,請。”
謝毓順勢下車,跟在秋生後麵,一路轉過幾個回廊,到了一處素雅的小榭前。
“世子就在裡麵,謝公子請進。”
“多謝。”
謝毓輕步走進小榭,爐內焚著宋嵐亭慣用的香,整潔的書案放置於嵌入滿牆的書架前,其後坐著的男子,如蘭清雅。
宋嵐亭似乎並沒有注意到謝毓的到來,謝毓走近兩步也停住了腳,靜靜看了他一會兒。
“你來了。”
宋嵐亭並沒有抬頭,視線還停留在案上的宣紙上,手上握著一筆狼毫衣紋筆,似乎在繪一幅丹青,神情分外專注。
謝毓輕輕一笑,走至他案前,“沒想到世子竟會主動派人來尋我,真是稀奇。”
宋嵐亭並未在意她話中的譏諷,而是抬頜示意謝毓坐下,聲音放得很低,問道:“聽說你前幾日都不在府上?”
“聽說?”謝毓故作訝異神色,“世子還會主動打聽我的事情?”
男人手下筆觸一頓,瞬息過後又恢複如常,“……隻是想找你詢問玉玨的事宜而已。”
“前幾次派秋生前去尋你都不得下落,是你府上的人這般告知秋生的,並非我有意打聽。”
“好好好……”謝毓微微彆過腦袋,小聲吐槽,“我發現你們這些男人還真是喜歡嘴硬。”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的自言自語罷了。”謝毓擺手,“放心吧,東西我已經原原本本給你帶過來了。”
她從荷包中摸出那塊將二人連結在一起的乳白色玉玨,遞向他,謔笑問道:“宋世子,這是不是就叫做完璧歸趙呀?”
“多謝。”宋嵐亭伸手接過,垂眸一瞬後抬眼看她,神色溫潤,“聽說謝夫人這兩日常常往衙門跑,你可還好?”
謝毓挑眉輕笑:“你連這都知道,還說沒有刻意打聽?”
宋嵐亭不語,亦不回避她的笑容。
謝毓像是沒得意趣,沒再繼續調戲他,隻問道:“你瞧著我可像是有什麼大礙的模樣?”
宋嵐亭嘴角那抹總是似有似無的笑卻忽然加深,道:“倒是同往日一般無二。”
謝毓瞧著他的笑,覺著今日的宋嵐亭十分奇怪,但她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裡奇怪。但是他的笑,他的話,他的眼神,他的邀約,處處都透著奇怪。
她自始自終都沒有坐下,如今也並不打算多留,“東西既已物歸原主,那我便不多留了。”
她往案上鎮紙下的宣紙瞄了一眼,道:“世子繪的丹青很美,我就不打擾你繼續了。”
說罷便轉身向外。
“等等。”
“你可還有什麼話想同我說?”
宋嵐亭端靜望著她,思忖幾瞬後擺了擺頭,道:“沒什麼,隻是想祝你一路順風。”
方才宋嵐亭叫住她時神色分明十分認真,沒承想隻是句這般無關緊要的話,謝毓古怪看他,雖心中不解仍舊輕快道:“會的,多謝世子了。”
*
離開宋嵐亭彆院時,秋生又跟了上來,說是宋嵐亭吩咐送她回謝家。
謝毓剛想應下,眼前的畫麵卻與昨日的閃現重疊在一起,薛居令的臉一瞬間便浮現眼前,還未出口的話也卡在了喉嚨裡。
他發燒了,不知現在好些了嗎?
往日總說宋嵐亭用功,其實薛居令也從不會無故缺課,除了被她拐著逃課,風雨晴雪都準點到書院,從不懈怠。這樣的薛居令今日竟因病缺席,不知得有多嚴重。
“永安坊……”
“謝公子是在說永安坊?永安坊就在前邊,離彆院並不遠。”
謝毓回神,聽了秋生的話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不自覺念叨著那條街的名字。
她喃喃道:“這裡的確離永安坊不遠。”
也離薛府不遠。
要不要去看看他?
謝毓心中糾結。
因為薛鎮不喜歡她,從前甚至說過不讓她踏足薛府的話,因此她從不輕易去薛府找薛居令,上次去見他還是翻牆進去的。
可是,如今薛居令生病了,情況不一樣,不能一概而論……
思量半刻,謝毓對秋生道:“多謝世子好意了,不過我還有些事要辦,就不勞煩了。”
秋生自不會自作主張替宋嵐亭推拉,於是送彆謝毓後便入內向自家主子回話。
彼時宋嵐亭還在繼續繪製謝毓所說的那幅畫,聽到秋生所說頭也不抬淡淡問道:“她可還有說什麼其他的?”
秋生思考了一番,答道:“回世子,謝公子似乎提到了永安巷。”
“永安巷?”宋嵐亭微微垂眸,仔細描摹著朱欒花蕊的蕊絲,他描繪的很細致,很久都沒有出聲。
直到秋生都已經離開很久了,宋嵐亭才收回筆,輕聲道了句:“原來是去薛府。”
*
雖說謝毓對薛府的布局可謂是爛熟於心,可這次翻牆進入薛府前,還是在牆角摩拳擦掌了一番,像是個頭一次上牆的愣頭青。
踏上薛居令臥房瓦頂時,房中靜悄悄的沒有一絲聲響。謝毓不太確定房中究竟有沒有人,於是輕車熟路揭開一片黑瓦,俯身窺探其中情形。
剛取下瓦片梁下便傳來句冷冰冰的“你來做什麼?”將謝毓險些嚇得手一滑,兩隻手交替揮舞才堪堪接住漆黑的瓦片不讓它跌落。
這就發現她了?薛居令這耳上功夫也太誇張了吧。
“我來看我自己的兒子,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薛侍郎?
謝毓心中懼怕薛鎮,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可片刻後又忍不住湊回來佝下身子貓著眼睛偷看屋內,目光卻隻能掃到一片衣角,其餘的什麼也看不見。
“父親公務繁忙,孩兒不過是略感風寒,不敢煩勞父親,父親還是請回吧。”
“我聽下人說你不肯喝藥,你這是做什麼,跟我慪氣?”
“孩兒已經吃過藥了。”
“這藥分明還在此處,都涼了,你吃的哪裡的藥?”
薛居令不作聲。
“你瞧你如今這副模樣,真是叫那個謝家的小子攝了心魂了,忤逆長輩,冥頑不靈,還不知悔改,哪還有你母親教導的乖巧模樣?”
“你不許提我母親!”薛居令遽然激動起來,同一時刻,屋中還傳來了瓷器破碎的聲音。
“好好好,不提你母親。那你說說今日我特意吩咐人去書院傳話,告知聞先生你害病之事,那謝毓想必也知道了,可到現在也沒見他上門來看望你,這是好朋友、是在意你的人會做出來的事情嗎?”
這番話後兩個人都沉默了,不過薛居令其實好像說了什麼,可是聲音太小,謝毓並不確定話的內容,並且她還沉浸在方才的震驚中。
什麼叫做“叫謝家那個小子攝了心魄”?
這話聽起來也太奇怪了……
不過薛鎮說的另一句話也讓她流汗了,原來不來探望病中好友竟然是這麼惡劣的一件事情,還好她沒有。
雖說她以往便知道薛居令與他父親之間的關係並不好,可沒想到竟然會到這般針鋒相對的地步。她分明記得以前薛居令很聽他父親的話的呀。
過了一會兒薛鎮從房中走了出來,謝毓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後才小心翼翼的從屋頂上下來,剛想進薛居令屋子時卻聽得另一側又傳來動靜,謝毓連忙掩在牆側。
侍女停在門口:“二公子,奴婢要進來了。”
謝毓悄悄探出半隻眼睛,見那侍女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一個掌大深口瓷碗置於其中。原來是替換那碗涼掉的藥。
“進來吧。”薛居令在裡麵淡淡應了聲。
這侍女進去了有一會兒,出來時托盤內不僅有方才的瓷碗,還有幾塊大大小小的碎片,應該就是方才薛家父子倆爭吵時打碎的那個。
這次謝毓長了教訓,等到侍女離開又過了小半盞茶的時間,左右顧看都無動靜後才繞至正門前,輕手輕腳推了門進去。
輾轉屏風案幾、一壇勁拔矮鬆謝毓都沒見著人,直到來到檀床前謝毓才看到那張熟悉的臉。
少年閉合的眼珠在泛著藍紫色細脈的眼皮底下不停閃動,濃密的劍眉緊蹙難解,額上還冒了幾粒汗珠。
在做噩夢嗎?
謝毓不自覺伸出手去點他的眉,還未落到實處便因那驚人的熱意愕異而停住手,可手掌下的人卻像是敏銳捕捉到了上方的涼意,驟不及防的湊了上來,緊緊貼在謝毓的掌心,甚至還像邀寵的幼犬一般在她的掌心轉了轉。
灼熱的溫度讓謝毓一瞬間大腦空白,可就在這時門外竟然又傳來了腳步聲!
門扉被推動了,那人要進來了!
謝毓一顆心劇烈跳動,從未有過如此緊張的時刻,不管待會兒進來的人是誰,現在薛居令的臉托在她的手上,看到都不好。
謝毓左看右看,心跳得越來越快……
“睡著了?”
謝毓眼前出現了一雙腳,有人在床邊坐了下來。
“睡著了好啊……睡著了就不會那麼氣勢洶洶了。”
原來又是薛鎮。
謝毓沒想到他居然又去而複返了。
“我的確不是一個好父親,也不是一個好夫君,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娘親,但我真的很愛你們,我不想辜負每一個,卻不想最後誰都對不住,令兒,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長大?什麼時候才能夠理解為父?”
“那個謝毓究竟有什麼好?你要為了他頂撞我,在雨中硬生生跪著不肯低頭,就連先前生了病也不告知我。我若是知曉你還生著病,又怎會狠心讓你下跪……”
“你十歲便沒了娘,我總是想好好管教你,不辜負你娘的期許,可沒想到我越是想走近你,卻總是把你推的更遠了。送你去聞先生的書院是想讓你得大儒教導,成就一番功名,卻沒想到讓你結識了謝毓這等花天酒地之徒,還……深陷泥潭,”男人頓了頓,聲色愈顯滄桑,“或許,我一開始就不該將你送去那裡……”
薛鎮一個人默默在薛居令床前說了很久,謝毓就躲在床底一句一句地聽,等薛鎮輕聲合上門離開後,她都愣了一會兒沒有出來。
其實來之前,謝毓想過甚多與薛居令見麵的畫麵,隻是沒想到最終看到的會是這樣唇角發白,身覆單衣,無比倔強地同父親爭吵的薛居令,他冰冷、強勢、還會生氣,但他看起來很不開心。
不過謝毓也因此窺見了一角他高燒複發的緣由,隻是沒想到竟與自己有關。
*
原來昨日謝毓走後,薛居令依照下人指引來到薛鎮書房,鞋麵方邁過門檻便聽得一聲喝令:“跪下。”
“你去哪裡了?”
“城外。”
“和誰?”
“……”薛居令沉默,並不看他。
薛鎮卻並沒有將此事就此揭過的意思,雖然目光仍舊放在手中的邸報上,但心思很明顯並不在那處。
“沒聽見嗎?”他臉色比方才愈加沉了一些,慢吞吞道:“我問你,是和誰一道?”
“……謝毓。”
啪——
邸報被扔至薛居令身前,留有明顯蜷曲折痕的邊緣昭彰著它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