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也不是……害羞,就是驚訝。
沒想到元小姐會問她這樣的問題。她並沒有想到元小姐聽到了這些,且記住了她的事。
趙德言靜了一會兒,才說:“並不是看上,而是被吸引。”
這就讓元蘇蘇有點疑惑了。
她從來不曾被誰吸引到過,隻有因為種種長處而讚賞、施以青眼的。
趙德言微微笑笑:“元小姐身份太高,心性堅韌,大約從沒遇到我這樣的事,實難心生同感。”
“說來話長,元小姐願意一聽的話,德言便向您講來。”
元蘇蘇點了頭。
“我爹娘希望我做一位賢名遠揚的閨秀,將來嫁入高門,這並不是因為他們貪圖權勢,而是認為我隻有嫁入了高門,才能過上最好的日子。低嫁雖受尊重,可將來也不過做了夫婿的登雲梯,一朝得誌拋妻棄子的多得是,他們不敢賭我不是那一個。”
“他們不待見黃家,是怕我受了蒙騙。可我其實知道黃家是什麼樣子。”
兩人繼續往前走著,她手上的那朵花依然沒釋開,不曾棄於地麵。
“這江淮府的鹽運都在一條線上,我去彆人家做客,就碰見過黃家夫人和黃家姐姐。”
“他們是去談生意,好生奇怪,他們家竟然不止是男子在外行走,女眷也是可以言談間定下大買賣的。黃家夫人氣度很好,十分乾練,不管什麼樣的場合都舉動自如,信手拈來;黃家姐姐也十分聰慧,對鹽運一清一楚。”
“我對她們很好奇,又才聽說黃家姐姐還有個弟弟,因為嗓子受損不能說話,所以平日不在外行走。鹽運上的人都知道,日後繼承黃家生意的是黃家姐姐。”
趙德言頓了頓。
“後來又與她們見了幾次,有次是在船上開宴,我站在一層看江水,看見黃家姐姐來了,便看她如何與人交談、如何行事。”
“而後我的釵子因低頭落了下去……”趙德言訕笑了笑,“也是很俗套的事情,便落在了一個人肩頭,在掉下去之前,他伸手在胸口接住了。”
“我嚇了一跳,差一點便砸在他頭上,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故。”
“也怕他抬頭看我,可他並沒有。”
“他就在那靜靜站著聽人說話,我也惴惴不安。過了會兒,黃家姐姐上樓來,悄悄把釵子還給了我。”
“她說看見這是京都來的款式,她見過這麼些人裡隻有我常戴,便知道是我的。怕讓我難堪,私下拿來還我。”
“我道謝,她問我要不要再佩戴上。”
“她親自簪在我鬢上……”
“我才知道那個人就是她的弟弟。”趙德言終於歎出這口壓抑太久的氣,“我私下送了禮去感謝她,黃夫人知道了我,也對我很好,歎息說我不常出門,見不到外麵的世界如何精彩,便時常送許多各地的土儀給我玩。”
“她常常慈愛地說我行事太過小心,被拘束得太過,她也心疼。”
“……我私底下和黃家來往了一整年。”
“其實我不是僅僅向往黃楊,是向往整個黃家。”
向往她與黃玲說笑,笑得臉都紅了拿絹子遮掩時,黃玲坦然露出牙齒的笑臉。向往在此時看著賬簿,含笑聽她們說話的黃夫人。也向往站在黃夫人身後,沉默地替她揉著鬢角的黃楊。
趙德言停下來,低頭半晌道:“黃家姐姐知道此案是我父親主理,還不知道有多心寒。”
元蘇蘇看著她,沒說話好一會兒。
她的確是在試著理解這種心情。
元蘇蘇是沒有這麼對待過人的,以至於似乎在彆人眼裡,她好像沒有情感、沒有心一般,實際上她隻是看重自己更多於注意彆人。
要說她看好誰?那有,前世的謝璩,她就覺得不錯,京裡似乎還有個臣子叫什麼沈容川的,素有潘宋美名,她看過一眼倒覺得長得出眾。
要說她被誰吸引?那確實沒有。
元蘇蘇也隻能拍了拍趙德言的肩,說:“黃家會翻案的。”
趙德言愣了下,失笑。
她道:“多謝元小姐。您問我這事,是想說什麼?”
元蘇蘇想問的其實和這件事相隔十萬八千裡。
隻不過她身邊也沒有人能這樣問了,正好趙德言在身邊,便問了。
她心情不定,美麗得驚心動魄的臉上臉色不算好看,甚至嚴肅。
半晌,她問:“你喜歡黃楊,也喜歡黃家,所以才為他家的事難過、周全,鼓起勇氣和父母頂撞,希望他家翻案。”
趙德言不解其意地點頭。
元蘇蘇卻更加沉思了。
元家上一世到最後,是人人皆知的大皇子黨。
她以為謝無寄登基後把他們的罪名洗脫,是為了報護全老仆之恩,又或者是將當年破廟的救命之情,與她兩清。
可是現在想起來,似乎說不通。
謝無寄的黨羽必然是反對元家的,既然他對他的人那樣好,亡故之人都供在了靜思堂裡,那赦免元家之事便不會做得這樣大張聲勢,寒了老臣的心。
即便是要赦免元家,放他們歸鄉休養,再將查抄的田產歸還,做個隱居富戶,不好麼?
何苦要讓元家再造聲勢,這倒像是她想要做的……
況且,如果在元家的事情上是想要報恩。
那後來何故又殺了她?
“恩”、“利”,這是元蘇蘇從前評判一件事的標準。
有恩,她便報;有利,她便做。
在她看來,彆人也是如此。
甚少考慮過,會有“感情”這個考慮權衡。
元蘇蘇一時神情古怪。
在涉及到自己生死的事上,人很難保持理智。
人的潛意識,更願意去相信那個簡單的、順水推舟的答案。
深入思考和推翻自己,這是悖逆人性的。
可是她此時,竟然有了這樣荒唐的想法。
因為她需要思考,需要明白立場,也需要看清謝無寄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謝無寄雖然後來成了個瘋子,可他的瘋也是有邏輯的。
他所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權柄、以及保護身邊的人。
在起複元家、送她進長樂宮、給她看李氏的畫和靜思堂、從不瞞著她,還有最後毒殺她這幾件事上。
邏輯不通。
元蘇蘇靜下來,抬起眼,後背隱隱地有些涼。
她可能不是謝無寄殺的。:,,.,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