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屏風的紗,她隱隱看見謝無寄平躺的身影,和從他身側流瀉下來的烏黑長發。
“還能說話嗎?”元蘇蘇平靜地問。
“自然。”謝無寄恭謹回稟。
“你回答我幾個問題。”元蘇蘇側過身去,不再看著他。謝無寄如今燒得高,是他意誌最脆弱、也是他能動腦的餘地最少的時候,如果真能從言談反應間探出來什麼,那必然隻有此刻。
元蘇蘇很善於承認自己狠心。
她語氣更加平靜,說:“你隻需回答‘會’,或‘不會’,我問完便立刻回答,不得停滯,停滯便當你說謊。”
“好。”
元蘇蘇看了一眼。
謝無寄竟然沒有對這個不公平的問答提出異議,答應得這樣快。
她輕吸一口氣,問第一個:“你登基後會冒著天下人質疑你、背上萬古罵名的風險,去替對你有恩的罪人翻案嗎?”
“會。”
他答得很快,幾乎是話音同時落下,絲毫沒留給他自己後退的餘地。
“謝璩落到了你手裡,你會殺了他嗎?”
“會。”
“李氏夫婦如此殘害你,你會罔顧人倫反殺嗎?”
“會。”
這已經是非常涉及內心隱秘的東西,謝無寄以後的確會這樣做。能把真實想法如實告知,可見謝無寄確實已經沒有心力再考慮什麼答案更合適。不是一切從心,就是對她有著超乎一切規則之外的信任。
元蘇蘇頓了下。
“假如陛下殘害了你身邊重要之人……”元蘇蘇問,“你會弑父嗎?”
“會。”
膽子硬如元蘇蘇,心跳也猛然地快了兩下。
她看了看屏風後,麵色有些難以置信。
他知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片刻,元蘇蘇迅速轉回頭,讓自己繼續鎮定下來。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他們都要奪位了,有這種想法也……
謝無寄果然是個瘋子!
元蘇蘇覺得自己對自己的評判標準還需要再寬鬆一些,這樣看起來她的品行實在是太符合世俗常規了,底線也太高,居然這樣就覺得自己狠心,何苦對自己有那麼高的道德要求,她簡直是仁善道義、謹小慎微。
謝無寄能成大事,確實跟他的心狠脫不了關係。
或許元蘇蘇也要試著脫離被君權所牧的心境,放下君為天的潛意識,從即將推翻他的角度去看待他。
如果把陛下看作她的政敵,那似乎……也沒什麼。
弑君、弑父這個概念,在她還身陷於這個綱常教化裡的時候,才會讓她心驚。
可如果她打從心裡就不把君父當作天一樣大的東西呢?
脫離了皇權,皇帝也是凡人。
隻在須臾間,元蘇蘇便轉過了這麼多念頭。
她並不知道這是非常難得的想法。她生來離皇權太近,多年教化和耳濡目染,很難不被同化。
許多人一輩子都為了綱常而愚忠、愚孝。家破人亡隻換得一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以至於前世元家被汙蔑成那樣,她也隻是怨恨責備陛下昏聵……
而不曾有推翻他的想法。
是什麼,讓人受了如此殘害,還不敢報仇?
元蘇蘇腦中有許多亟待破土而出的想法,隻是此刻沒時間深究太多。
她還有最重要的問題沒問謝無寄。
屏風後,喘息聲漸漸加重,她察覺到謝無寄已經燒得幾乎糊塗了。
在大夫藥來之前,她得把這個問題問完。
“繼續。”她語速越來越快,“你會繼續勤練書法嗎?”
“會。”
“以後會不會拿出命去練劍?”
“會。”
“會不會用權力回報我得罪其他人也無所謂?”
“會。”
……
這一連串問題都很簡單,它們都不是元蘇蘇真正要問的,隻是它們的答案從始至終都是“會”。
問到最後,他們兩人的聲音幾乎已經是同時落下,誰都沒給誰留下空隙。
她最後說:“我背叛了你你會不會殺了我……”
“不會。”
兩道極快的聲音幾乎在同一瞬間落下,謝無寄毫不猶豫,沒有停頓一秒。
聲音消散,安靜在裡間。
元蘇蘇停頓了一下。
而後,她的身影動了動,終於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她看見謝無寄臉上通紅,冰涼手背碰了碰,已經燙得嚇人。
他緊緊閉著眼,睫毛安靜地垂下,呼吸也很急促,嘴唇乾裂發紫。
不知道是什麼,還提著他一縷神思沒有昏睡過去。
就這樣半生半死的狀態,答完了她的問題。
元蘇蘇像在山房裡,或是在破廟裡一樣,再次捏住了他的臉頰。
謝無寄給出了和上次一樣的答案。
她用了些小詭計,誘導謝無寄進入慣性中,最後再換一個問題,來判斷他是不是真的發自內心的答案。
他克服了慣性,似乎把這個答案寫在了本能裡。
甚至混混沌沌,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
元蘇蘇捏著他滾燙的皮膚,說:“我心如磐石,你也算過關了。”
她的手鬆開,覆上謝無寄的雙眼,站立俯視著他,聲調輕輕:
“睡吧,我不會再懷疑你。”
掌心裡,睫毛顫了一下。
片刻後,他不曾睜開眼,也沒有再動的力氣,隻是笑了一下。氣息奄奄,慢慢說。
“貴人真是……我的克星。”:,,.,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