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溺女 他們捂住我眼耳口鼻,我亦溺死其……(2 / 2)

珠玉在握 晝夜疾馳 10934 字 10個月前

“是黃楊,黃家那個兒子。”元蘇蘇說,“他倒是勤勉,一日不斷的。”

聽到這個名字,謝無寄臉上的表情也跟著鬆弛下來。

黃楊的確是這樣一個人。

行勝於言,要他做的事便點了頭去做,比彆人都堅持。

即便是後來,他遞信讓人告訴正在受刑的黃楊,反咬他一口,他受得住的時候,黃楊也一直不肯寫下任何不利於他的言詞。

也因此,被刑罰折磨到隻剩一息。

謝無寄臉上漸漸無喜無悲。

他側頭,看著窗外。

陽光透過窗格灑下來,溫冷地映在他的臉上。

練了幾日後,元蘇蘇已經能夠馭馬上大路。

隻需要有人同行,她在這江淮府城裡便沒有去不了之處,可謂一日千裡。

她帶謝無寄去看粥棚。

粥棚設在方寸山下,過路的人很多。

衣衫襤褸的、麵黃肌瘦的,排了長長的幾列,並沒有嘈雜的氣氛。

大多數人沉默寡言,佝僂著背站著,背上肋骨頂著衣衫。

一些年輕女人用布把孩子緊緊地纏在背上,彎著腰托著。

熱氣從大桶上飄出來,蒸騰得看不清人的麵目。

這些人領完熱粥,便麻木地說一句:“多謝元小姐施粥。”

因為連日施粥,許多人為了趕上頭一輪,早已攜家帶口地在附近背風的地方打了地鋪,緊緊地窩在一起。

手裡捧著各種各樣的容器,低頭小口喝粥。

有的人餓久了,並不能吃得太急。

元蘇蘇看了會兒,才拉了下謝無寄的衣袖,說:“上山吧。”

他收回看向元蘇蘇的視線,點頭。

他們上山,就是去見靈山居士。

自打上次一彆,已經過去了一月,他日夜不停,依然在畫那幅圖。

這畫太大,細節又多,長近一丈,畫來隻怕需要半年。

這事實在急不得,隻能慢慢推進。等到畫成再由何先生向巡按禦史提出,要獻於陛下,展現民間場景。

山道騎馬難走,還好謝無寄鞍馬嫻熟,並未出什麼事,兩人就一路上了供墨樓。

竇崇光過了一會兒才淨手出來見他們,笑說:“近來聽說元小姐施粥,許多人都聚在山下,寺裡也正在議論您的善心。”

“已有幾日了,隻是還不夠。”元蘇蘇禮節性笑笑,收笑平靜道,“還要做些彆的事,才能全我聲名。”

竇崇光點頭,知道了她的目的,便坐下來。

他斟酌了片刻,終於把自己籌算很久的一件事說出來。

“元小姐,您知道養女堂嗎?”

元蘇蘇並未聽說過,但聽名字並不大好,便凝神道:“請您細講。”

“京中繁華,與外地風俗不等。”

竇崇光肅然道,“元小姐大概不知道,民間有‘溺女’風俗。”

“越是貧弱的地方,越是如此。

家中沒有糧食,養不起更多人口,又覺得女兒養到了能做重活的年紀便要嫁給彆人家,不能成為自家的勞動力,便會在生下來時就溺死,以免增加負擔。”

他看元蘇蘇皺起眉,微微歎了一口氣。

“人人都喜歡坐享其成,不願自己養女兒便宜了彆人,卻需要彆人家的女兒為自家所用。”

“尋常的門戶,都喜歡娶‘健婦’。

兒子十四歲的年紀,便娶了十**、二十往上的女孩過門,一進門便可操持家務,替公婆管教年少的夫婿;讓還有餘力的婆母騰出手來,生育或管教幼子。

所以,稱為‘新娘’。”

“因為夫妻年齡差距,一些人家裡還鬨出不少醃臢事。”竇崇光隱晦地略過,因為丈夫年紀太小無力圓房或生育子嗣,而導致妻子被親戚覬覦的事實在不少。

他不好對兩個未婚的年輕人提這些,跳過了話題,說:

“長此以往,女孩越來越少,人口也越來越少,官府實在著急,便下了令嚴禁溺死女嬰,抓住便重懲。

可哪裡攔得住,不能溺死,還能摔死、病死。於是又鼓勵有兒子的人家領養遺棄女嬰,做童養媳。”

“有餘力的人家,養個女孩不過多口飯吃。

養得大,不用聘禮便有了媳婦;養不大,埋了也便是。”

“官府又設了養女堂,專門收容被遺棄的女嬰,等她們被這些人家挑選;

或給口飯吃,請自願的女師傅教以針工、耕織等技,一邊換些微薄錢財,一邊等著長大嫁人,告訴她們,那就是她們最好的出路。”

“在這江淮府,也是有的。”

元蘇蘇聽著沉默了半晌。

許久後,終於問:“江淮府的養女堂怎麼樣?”

竇崇光搖頭:“不止一地,處處皆如此,並不上心。”

“我從不知道。”元蘇蘇抿唇了一會兒,才搖頭說。

“我不知道是什麼讓我能看見的世界這樣狹隘,是身份階級還是因為我是女兒。”

“我一直都不知道。”

她語氣平靜,臉色很冷。

“身為貴族所受的蒙蔽,是偏安一隅的僥幸和主動建起的壁障,我不知道外麵是什麼樣子,我活得更好。

身為女兒所受的蒙蔽,是他們也想把我溺死其中,想給我捂住眼耳口鼻,告訴我人生好似春睡,單純美好不見淒冷,隻需縱情在這樣任何人都不會要求我聰明傑出的寬容裡。

我不知道外麵是什麼樣子,他們活得更好。”

“他們告訴我遲鈍是可愛,愚笨是嬌憨,美貌就可以獲得優待,何須學識進益。外界太冷,何必去看,暖屋最好。”

元蘇蘇的眼神,漸漸冷得像晶石上的寒光。

越說,越覺得憤怒難忍。

“於是我便理所當然地成了他們的附庸。”

“於是我的婚事,成了彆人斟酌權衡的籌碼。他們拿珍貴的禮物哄我,百依百順地勸我,因為默認我弱於他們,所以縱容、寵愛。

因為輕視,因為認為我忠於情誼,不會有自己的野心,所以謝璩沒有防備之心,始料未及地在我手裡栽了一次。”

“謝璩和謝璨生下來,所有人都在指引他們往上走。”元蘇蘇這句話說得,帶著二十多年來的不甘和怨憤,麵無表情,手顫抖著。

“而我所承受的期望,不是有所成就,不是翻雲覆雨,沒有人對我有要求。”

“他們隻希望我做個美麗而自我的貴族小姐,最後以最華美的姿態,作為戰利品歸屬於黨爭的得勝者。”

“我被當做一個人,是因為我的出身,並不是因為我生來就是個人。”

“去掉我的出身,我便不會被當做人看。”

元蘇蘇提聲說完,沉默下去,終於發泄完了恨意。

她何嘗不是被溺於水中的女孩之一。

有的人溺了呼吸,有的人溺了知覺。

她也是即將被售出的健婦。

有的人健在攜帶勞力,而她健在攜帶家族的權勢。

這種被當做交易物品、被人看上、估量價值的感覺,讓她憤怒至極。

她咬著牙,冷冷地發狠:“他們往日,蒙在我眼前的每一層布。

都將是,縛死他們的索命繩。”

元蘇蘇最後按著桌麵,開口道:“養女堂,我來。”:,,.,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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