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挖井人(1 / 2)

大概又過了刻把鐘,就看見牛嬸端著熱氣騰騰的一大鍋走來:“開飯了,雞肉燉竹筍。”

秋槿棠跟在後麵,手裡也端著東西。

顧玉靈很有溫馨的感覺,忍不住輕輕看了謝傅一眼,謝傅也對她著一笑。

屋子內,相比起牛嬸和秋槿棠的熱情,三人倒顯得拘謹。

牛嬸道:“不是說餓壞了,進屋吧。”

幾人一並進屋去,牛嬸挑動燈芯,儘量讓油燈明亮一些。

餓了兩天的蘇懷章已經忍不住盯著那鍋雞肉直流口水。

一大鍋的雞肉,加上一盤麥餅,對於普通人家來說已是奢侈,對於還沒吃晚膳的幾人來說也算豐富,對於餓了兩天的蘇懷章來說就更不用說了,聞到氣味就垂涎欲滴。

謝傅笑道:“嬸子,三更半夜的,麻煩辛苦你們了。”

“說什麼話,都沒有什麼好招待的,還請不要見怪。”

“不會不會,已經很豐盛了。”

“那大家就不要客氣了。”

謝傅道:“要不等小琳回來,再一起吃吧。”

“不用管她,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天氣冷一會就涼了,趁熱吃吧。”

謝傅見蘇懷章口水都快掉一地了,想著不要讓蘇懷章餓壞了,就也不客套了。

矮桌不大,幾人或蹲或坐圍成一桌,彼此靠的很近,倒像是親近的一家人。

牛嬸和秋槿棠作為主人,熱情招呼三人,很快三人也免去了生疏的拘謹,幾個人有說有笑起來。

蘇懷章餓壞了,在隨意的氛圍下,也顧不上形象,狼吞虎咽起來,一邊吃著一邊連聲誇獎好吃。

趴在牛嬸背後的小男孩大概很少吃上什麼好東西,聞著香味,眼珠子看得都快凸出來了,牛嬸卻連口雞湯都不給他吃。

謝傅見了,就夾了塊雞肉遞到小男孩嘴巴,小男孩也不懂得客氣,張口就咬。

這貪吃的模樣惹的幾人笑了起來。

幾人吃得正歡,外麵傳來琅鐺聲響,在寂靜的夜晚顯得尤為清脆悅耳。

牛嬸道:“小棠,應該是你二叔他們回來了。”

秋槿棠放下碗快就走了出去,牛嬸招呼一邊招呼幾人吃東西,一邊看著屋子,尋思著如何收拾個地方給幾人過夜,她的地方小,屋內就一張床。

謝傅看穿牛嬸的心思,笑道:“嬸子,你彆忙乎了,今晚我們不睡。”

牛嬸訝道:“為什麼不睡啊?”

謝傅正要搭話,這時外麵傳來秋槿棠的呼聲:“二叔!”

聲音透著擔憂關切,幾人便走出去看個究竟。

來到隔壁院子,隻見一個年輕漢子身後背著一個人一並摔倒在地上,幾隻木桶和兩根扁擔散落一旁。

牛嬸介紹道:“那男的就是小棠的堂哥,身後背的是她的二叔。”

秋槿棠關切問道:“二叔,你怎麼樣了?”

中年漢子神情萎靡,應也不應。

倒是年輕漢子突然發怒,劈頭蓋臉的就對著秋槿棠一頓訓:“這兩天你死哪去了,地裡麥子要旱死了你知道嗎?”

秋槿棠弱弱道:“宋公子說替我們告狀,然後就被囚禁在牢裡了,這兩天我忙著救宋公子出來。”

“我說他蠢,你怎麼也這麼天真,告狀!告誰的狀!豫東郡王府在中州就是王法,再大的官來了也沒用,何況他一個文弱書生。”

“我看他就是看你長的水靈,想要哄騙你,你是不是沒見過男人,見他長的英俊就被迷的神魂顛倒。”

本來這是彆人的家事,蘇懷章也不好插嘴,聽對方這麼說,頓時不樂意了:“哎哎哎,怎麼說話的。”人氣衝衝的走了過去。

年輕漢子看見蘇懷章,立即將怒氣發泄在蘇懷章身上:“說的就是你這個草包!”

“你說誰草包呢!”

“你來了,除了吃除了喝,還添了不少麻煩,除此之外你能乾什麼事!你是不是草包!”

蘇懷章頓時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好心幫忙,落得個下獄的遭遇,沒想到竟被對方如此指責。

秋槿棠感到很是難堪,蘇懷章是她帶回來的,連忙說道:“堂哥,不要這麼說,蘇公子也是想幫忙。”

年輕漢子高聲說道:“他幫忙了嗎?他到底幫了什麼忙?”

如果不是看在秋槿棠的份上,蘇懷章真想拂袖離開,嘴上氣不過罵了句:“蠻不講理的刁民。”

年輕漢子譏諷道:“小棠,聽見沒有,在人家眼裡,我們就是刁民,如果他這麼好心不是圖你的美色,就秋鴻就不姓秋!”

神情萎靡的中年漢子突然吼道:“好了,都不要吵了!”

堂兄妹立即停止爭吵,安靜了片響之後,中年漢子去突然放聲哀哭起來:“我的麥子要全旱死了。”

連續數天不停歇的挑水,人都累癱了,身心也崩潰了。

年輕漢子一臉破罐子破摔的態度:“爹,旱死就旱死,大不了我們爺倆一起進糞缸。”

顧玉靈疑惑的看向謝傅,低聲問道:“為什麼旱死就要進糞缸。”

謝傅澹道:“交不起田稅,輕則下獄充軍重則處死。”

顧玉靈啊的一聲,卻是刷新了她的世界觀,從來沒有想到這種事竟如此嚴重。

自古曆史曆代不繳賦稅都是重罪,在這件事上也從來不問緣由。

而這世上有很多地方,並不是像江南一般繁榮富,很多人都是為活著而日夜勞作。

顧玉靈生在富貴之家,哪有渠道了解到世間這些陰暗疾苦。

中年漢子悲愴的看著自己的兒子:“你還沒娶妻,我秋家怕是要斷後了。”

緊接著又看向秋槿棠,輕道:“你爹把你交給我,二叔卻沒能照顧好你。”

說著這個錚錚中年漢子,眼裡的淚水就順頰直流,他已經竭儘全力了,可天要滅他一家。

看見二叔落淚,一直很堅強的秋槿棠也嘩啦啦的掉淚,哽咽著不知道說什麼好,這日子一直過得很辛苦,她多希望有一天陽光能照到這片陰暗的土地,照到她的心裡去。

她的內心充滿著強烈的渴望,這種強烈如同在那個風浪的夜晚,她以為自己會死,她虔誠的許願。

中年漢子唉的歎息一聲。

年輕漢子道:“爹,我們逃的遠遠,大不了一輩子乞討為生。”說著緊緊攬住堂妹秋槿棠,罵歸罵,心裡還是把秋槿棠當做一家人。

中年漢子朗聲道:“我祖祖輩輩在此,讓我離開這裡,門都沒有!”

顧玉靈表情驚訝,顧玉靈無法理解這種紮根土地的執著,謝傅卻能理解。

這種執著就好比史學家的寧死不屈,代代傳承深深印在骨子裡。

秋槿棠突然求救的朝謝傅看去,她願意放下驕傲的自尊,她願意卑微的乞求,隻要謝傅能夠幫她。

謝傅知道該自己出場了,走了過去,笑道:“不就是麥子快要旱死,多大的事啊。”

中年漢子和年輕漢子驚訝的朝謝傅看去,相比起少經世事一臉文弱書生氣的蘇懷章,謝傅的從容閒適卻給人一種鎮定自若的強烈感覺。

謝傅笑道:“不必進糞缸也不必逃跑流浪。”

中年漢子弱弱問道:“小棠,這位是?”

“二叔,這位是謝傅謝公子,謝公子是來幫我們的?”

中年漢子脫口就問:“幫我們?怎麼幫?”

秋槿棠卻沒敢說出來,謝公子說要挖井,隻怕二叔聽見了要嚇破膽子。

棄田躲跑還有一線生機,若敢挖井,壞了豫東郡王府定下方圓十裡不準挖井的規矩,全村隻有死路一條。

年輕漢子本來看謝傅容神氣度絕非普通人,見堂妹支吾不語,立即從謝傅身上收回目光,眼裡刹那的明亮也暗澹下去。

見氣氛有點不對勁,牛嬸快步走了過來:“小瞧人不是,謝公子說一不二!”

中年漢子見牛嬸這毒舌這般推崇彆人,表情一訝。

牛嬸便在中年漢子耳邊低語一番。

隻見中年漢子看向謝傅的表情從錯愕到驚訝,最後眼裡終於有光帶著卑微期盼。

謝傅不用猜也知道牛嬸說了些什麼,銀子確實能夠解決一些問題,甚至是救人生死。

但現在銀子隻能解決一時難題,要解決根本問題,他需要站在弱小的這一邊,擊潰那些高高在上的階級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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