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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的年下卿卿 楓眷 79012 字 2024-04-24

第31章 取暖

十月霜露凝, 寒鴉複歸林。

長公主府正院回廊下,一柔婉俏麗的姑娘隨侍在齊太後身側,莞爾輕語:

“太後?,臣還未見過殿下府上的雲典簽, 聽聞她?小小年歲便得了鄉試第五名的佳績, 照容來此, 盼著有幸見人?一麵呢。”

“她?在昭兒房中?侍疾, 你若想見,吾派人?叫她?來。”齊太後臉上掛著淺淡的笑靨:“你去?歲可是?京城亞元, 不比她優秀?”

“臣去?歲都十五了?, 參與的還是?人?少的恩科。”元照容斂眸輕語:“您當真今日便走嗎?殿下未曾出門一步,約莫心結難解,您不再陪她?幾日?”

“昭兒被吾慣壞了?, 心高氣傲, 這?道坎兒彆人?幫不了?, 隻能她?自己渡。”

齊太後?悵然一歎:“吾該回了?,哪有太後?常留宮外的道理?照容,吾見你近來四處周遊, 想是?喜歡襄州?若不舍,不急著回,留下多住幾日。”

“臣的確喜歡,但若沒?跟您回去?,姑母定要怪罪。”元照容輕歎一聲?,麵露頹然。

“吾替你做主留下,就住昭兒府裡?, 呆夠了?再回。你姑母那兒,吾去?說。”

齊太後?鳳眸微轉, 她?想把元照容留在此處,給女兒身邊放個元邵的軟肋。如此,陛下也會覺得文昭有人?盯著,能夠安心。

元照容悶頭苦思半晌:“謝太後?,臣還是?回京吧。家父不知臣跟您來此,耽擱久了?,回去?他必然大?發雷霆。”

“也好。”齊太後?並未強留,元照容雖是?元家人?,但自幼養在宮中?,也是?個品行端方的姑娘。

午後?西風漸緊,齊太後?一行人?打點好行囊,準備離開文昭的府邸。

馬車停在府門外,齊太後?回望了?一眼女兒的庭院,淡然道:“啟程吧。”

“母親…”

一聲?柔弱的呼喚險些湮沒?在風中?,卻勾走了?一行人?的視線。

眾人?回眸瞧去?,瘦弱的雲葳推著坐在輪椅上,一臉憔悴病容的文昭,現身於?房門前的回廊下。

齊太後?腳步匆匆趕了?回去?,語氣裡?滿是?關切,“外間風涼,怎出來了??說了?不必送…”

文昭見母親的戲碼給的足,微微垂了?眼瞼,倏地滴落了?一行清淚:

“母親,一路順風,切切珍重,恕女兒不孝,不能遠送。”

雲葳的貝齒悄然咬上了?臉頰裡?側的軟肉,她?怕自己一個不留神笑了?場,給文昭惹麻煩。

“安心養傷,看開些。”齊太後?拍了?拍她?的手:

“不必記掛吾,常來家書。雲葳,昭兒勞你多照顧。”

“臣之職分,請太後?放心。”雲葳垂眸拱手一禮,應承的中?規中?矩。

太後?身側的元照容定睛瞧了?她?半晌,卻並未言語,隨太後?亦步亦趨的回身上了?歸京的馬車。

文昭凝眸望著府外空蕩蕩的長街,悵然歎了?口氣,“回屋。”

雲葳推著她?回了?寢殿,半個多月過去?,文昭是?第一次在旁人?麵前現身,就連府中?雜役,瞧見文昭頹然模樣的刹那,也是?心頭一驚。

寢殿複又房門緊閉,文昭不再演戲,兀自起身踱步去?了?床榻:

“人?走了?,你自由了?,出去?吧。”

文昭將雲葳留在寢閣整整五日,當真是?寸步不離,連房門都未踏出一步。

雲葳聽得出,文昭語氣低沉,太後?一走,好似把文昭的魂也給帶走了?。

她?頓住了?跟著文昭的腳步,溫聲?低語:“臣去?外間默書,您有事喚臣。”

文昭懶得管她?,也沒?再多言。

太後?離去?,一行人?雖暫且騙過,約莫京城裡?的人?也信了?她?變成?殘廢的事實。

但也因此,她?這?戲碼就得一直演下去?,半點疏忽都不能有。

而為了?應付太醫把脈,她?喂了?自己好些苦藥,於?身體確有損傷。

秋寧說得不錯,她?這?招數,就是?學了?雲葳,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就為給重回帝京拖延一個合適的時機。

想必此刻的帝京,正在風雲激蕩。

她?栽贓給元邵的謀刺罪證,大?抵能挑撥離間元邵與陛下的舅甥情誼,讓文昱那個自詡聰明?的半吊子,做些令元邵心寒的糊塗決斷了?。

雲葳在外間安靜的書寫著腦子裡?的《凝華輯要》,未曾弄出一星半點的動靜,生怕攪擾了?文昭的心神。

自午後?直到日暮西垂,二人?一裡?一外,儘皆沉默。

待到殿內昏沉,不得不掌燈照明?,雲葳拿了?火折子去?點燭火,小心翼翼走去?裡?間,想瞄一眼文昭。

彼時文昭正蜷縮在床榻上,眉心深鎖。

雲葳快步行至床榻旁,半蹲著身子輕語:“殿下?您怎麼了??要掌燈嗎?”

“你沒?走?”文昭的話音有些虛浮。

“臣去?給您添杯茶。”

雲葳掐指一算,文昭該是?有三個時辰未曾喚過人?來,自也不會喝水飲食。

起身的一瞬,雲葳忽覺自己的腰帶自身後?被人?扯了?下。

她?狐疑的回身,隻見文昭的手指正勾著她?的腰帶,而這?人?的麵色,卻愈發蒼白了?:

“不喝,彆去?。”

雲葳一愣,迅捷地點燃了?榻前的紅燭,隨即指尖探上文昭的皓腕,給人?診起脈來:

“殿下何處不舒服,您的臉色很差。”

“孤冷。”文昭輕飄飄的落下了?兩個字來,雙眸緊閉。

雲葳捏著她?脈搏的指尖隱隱發顫,她?知曉文昭緣何發冷了?,是?近來一碗又一碗做戲用的藥湯過於?寒涼,傷了?文昭的身子:

“臣去?給您熬份湯藥,去?了?這?積攢的餘毒。”

“回來,”文昭反手捏住了?雲葳欲走的手腕,“糊塗嗎?太醫還在府上,太後?一走孤就迅速好轉,假不假?”

雲葳愕然:“那臣給您添杯熱茶暖暖身子,再找秋姐姐尋個手爐來?”

“不能讓人?看見孤這?副樣子,孤嘴裡?發苦,不喝苦茶。”

文昭的語氣跟個病弱的小貓兒似的:“你違令不遵,為什麼沒?出去??”

雲葳很想懟她?兩句,但文昭病歪歪的,她?又不忍心:

“臣請示您了?,說在外寫字,您沒?回絕,不算違令。喝水好嗎?臣去?尋些蜜餞,喝熱水便不苦了?。”

“閉嘴,頭疼。”

文昭有些沒?好氣,眉心擰出了?一座小山,拉著雲葳的手也鬆開來,頃刻就攥成?了?拳頭,卻攥的有些無力。

雲葳大?著膽子抬手撫上了?文昭的額頭,她?覺得文昭的手有些過於?涼了?。

果不其然,這?人?手涼,額頭卻有些燙人?,文昭發燒了?。

雲葳剛要起身去?叫秋寧拿個主意,文昭卻抓住了?她?的小爪子摁在了?自己腦門上,大?抵是?因為雲葳的掌心溫熱,她?覺得舒服吧。

“殿下,您發燒了?,鬆開臣,臣去?給您熬薑湯暖身可否?”

雲葳不無擔憂的耐著性子詢問,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才是?那個二十有三的大?姐姐,文昭就像個任性的氣人?精。

“你就挺暖的,呆著彆動。”文昭喃喃低語,大?腦袋往床邊雲葳坐著的地方拱了?拱。

雲葳一臉不解,看著快要貼上自己肚皮的文昭的大?腦瓜,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她?就這?般僵直著坐了?許久,文昭的呼吸不算安穩,身子好似在不時的瑟瑟發抖。

雲葳悄然給人?緊了?緊被衾,可文昭捏著她?的手指寒涼的有些冰人?。

“冷…”文昭上下嘴唇輕碰,吐出了?這?麼一個字來。

雲葳剛想再出言勸勸,文昭卻忽而展開雙臂,把雲葳一整個環住:“讓孤抱著,你怎麼這?麼暖和?”

雲葳有理由懷疑,文昭被燒迷糊了?。

大?活人?不暖和,那不活見鬼了??

寢殿無人?,雲葳垂眸瞧著脆弱隱忍的文昭,忖度良久…

她?杏仁大?眼滴溜溜轉了?兩圈,悄然解了?自己的外衣丟去?榻前的地上,攬著迷糊的人?往床榻裡?擠了?擠,直接探身鑽進?了?文昭的被窩。

不是?覺得她?暖嗎?那就做個人?形手爐好了?,反正這?人?任性又燒得糊塗,待身子暖起來退了?燒,她?溜走就是?了?。

柔軟的身子觸及文昭的刹那,雲葳打了?個哆嗦,此刻的文昭就像個大?冰塊。

文昭卻迷迷糊糊的很喜歡身前的溫軟,甚是?主動的往前欺了?身子,將雲葳勒的結實,險些讓她?窒息當場。

雲葳頭皮發麻,文昭這?麼抱著,她?一會兒還怎麼跑啊……

時近亥正,門外的秋寧都沒?等來雲葳,往日這?個時辰,雲葳早該讓她?端晚膳進?去?了?才對。今日她?猜到文昭送彆太後?,大?抵心情不佳,一時半會兒沒?有食欲。

可夜已經?如此深了?,還不吃不喝,未免奇怪。

“咚,咚咚…殿下?”

秋寧敲了?半晌的門,卻沒?等來回音。

她?心下一慌,抬腳就把門給踹開了?,腳步匆匆的往寢閣屏風後?尋來。

雲葳忽閃著無辜的大?眼睛,抬手指了?指文昭壓在自己纖細脖頸上的長胳膊,那表情好似在求救。

秋寧驚訝的半張著嘴,指著床上的雲葳,壓著嗓子低呼:“您怎麼上床了??殿下怎麼了??”

“睡著了?。”雲葳氣音輕吐,“她?發燒了?,神誌不清,幫幫我,把她?挪開,好嗎?”

秋寧掃了?一眼沉睡的文昭,再看看被文昭處處壓製,胳膊腿都被繞住的雲葳,訕笑著擺手退了?出去?:

“您等殿下自己醒過來吧,吵醒了?殿下,婢子吃罪不起,先走了?。”

“欸?”雲葳急得想去?追,卻被睡夢中?的文昭用力的緊了?緊臂彎,勒得她?倒吸一口涼氣,隻好順著人?的力道縮回了?身子。

秋寧溜去?了?廊道下,抬手拍著自己的臉頰緩了?半晌,怎麼也想不通,速來孤傲清冷,自幼不與人?同榻而眠,潔癖心甚重的文昭,怎就把雲葳拎進?了?被窩裡?……

第32章 驕橫

窗檻枝影斜, 晨陽落門?扉。

文昭迷蒙間幽幽轉醒,隱覺渾身?酸懶,伸展雙腿時突感身側有了阻礙,帶著濃重的起?床氣, 她用力一蹬, 而後猛然睜開眼, 從榻上坐起了身子。

“嘭——”

一聲沉重的悶響傳入了方清醒過來的文昭耳中, 令她不由得蹙眉,循著聲音發出?的位置觀瞧。

雲葳睡得好好的, 夢裡不知怎得, 直接摔下了懸崖,而後便是一陣鈍痛,驟然驚醒。

“哎唷…嘶!”

稍一動彈, 雲葳便覺後腦勺與腰身?痛得不行, 她擰著眉頭?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下一瞬映入視線的,竟是文昭鷹隼般犀利的眸光。

文昭正頂著一臉怒火,負手立在雲葳身?前, 冷眼審視著她。

雲葳手撐冰涼的地板坐了起?來,腦子?好似摔殘的西瓜,稍一轉動便疼得她呲牙咧嘴,耳朵也跟著嗡鳴聲聲。

她的記憶定格在昨晚秋寧離去後的畫麵,而後,便不記得了。

至於現下怎睡在了地上,她也不知。

文昭直勾勾凝視著雲葳, 指尖勾起?她散落於地的外衣,冷聲自牙縫裡擠出?了一句:

“誰給你的膽子?, 敢爬孤的床?”

雲葳摔得結實,腦子?有些懵,聽?著文昭陰惻的話音,她支起?雙臂半撐著身?子?,畏畏縮縮往後退了些許,睜著一雙無辜的杏眼,竟有些不知所措。

爬了文昭的床,是事實。可後來抱著她不放的,分明是文昭自己…

文昭腦子?也有些懵,她昨夜高燒,大腦直接斷片了。

今日醒來,雲葳竟睡在她身?側,外衣還被丟在了她的床邊,簡直是荒唐至極!得虧無人在側,不然豈非要被人傳些不著邊際的閒話出?去?

見雲葳不言語,也不分辯,文昭臉色愈發冷了:“出?去跪省,太過放肆!”

雲葳終於回過神兒?來,覺得有必要好好跟文昭掰扯一二:“殿下?您昨夜…”

“出?去!”文昭當她為逃避責罰,又?要扯謊狡辯,不等人把話說完,便沒好氣的斥責了一句:“想違令挨板子??”

雲葳察覺她是真的惱了,滿肚子?委屈也不敢再說,一骨碌從地上翻身?爬起?,撿了被文昭丟去一邊的外衣,癟著嘴去了廊下領罰。

秋寧早早候在了房門?外,看到雲葳委屈巴巴的出?來罰跪,眨了眨茫然的雙眼,頃刻積攢了一頭?霧水。

“秋寧!”

房中傳來了文昭滿是惱火的一嗓子?,秋寧嚇得打了個哆嗦,捯飭著腿就硬著頭?皮衝了進去:“殿下。”

文昭指著床榻憤然命令:“被衾枕頭?都丟出?去,換新的,全部!”

秋寧早料到文昭受不了與人分享錦衾,忙不迭地跑了去,手腳麻利地撤下了所有的床上用度,腳踩西瓜皮溜之大吉。

廊下的雲葳轉眸瞥見秋寧抱著床品跑出?來的模樣,心?底湧起?了一股詭異的感覺,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文昭則在房間裡氣得團團轉,她實在想不起?來昨晚自己在做什麼?了。

隱隱約約的,她好像知道?自己頭?疼,意識迷離間還拉著一個人說話。

那人是雲葳嗎?可是雲葳怎敢如此大膽,爬上自己的床,還…還和她共享一張錦被呢?

她再糊塗,也不可能邀雲葳同榻的。

手撐額頭?緩了半晌,待到秋寧舉著新的床品回來,文昭終於冷靜下來:

“把她叫進來,孤有話問她。”

秋寧有些懵,“雲姑娘沒在廊下了,不是您讓她走的嗎?”

文昭陡然抬眸,疑惑的看著秋寧,歎了口氣,“愈發放肆!領罰都敢溜號,把人找回來。”

秋寧深感迷惑,您昨夜把人抱得結實,就跟纏繞著大樹的長蛇一般,今晨怎就翻臉了?

她頂著混沌的腦子?,抬腳出?去尋人,心?中暗暗揣測,雲葳大抵又?鬨脾氣了。

過了一刻,秋寧拉著不明就裡的桃枝把府裡犄角旮旯尋了個遍,也沒有找到雲葳這小祖宗的影子?。

而此時,寧燁卻深感意外,雲葳獨自垂著腦袋走入了府裡,正孤零零地立在影壁處發呆。

“怎麼?回來了?桃枝呢?”

寧燁快步近前,張望著府門?處,沒瞧見車馬,也沒見桃枝的身?影:“自己走回來的?”

“嗯。”雲葳點了點頭?,斂眸低語:“我頭?疼,回房睡一會兒?。”

“…好。”寧燁看著雲葳怏怏不樂的小模樣,一時有些淩亂,轉眸吩咐身?邊人,“請個郎中來。”

“您…會寫辭表嗎?”

雲葳的腳步忽而頓住,轉頭?看著寧燁:“可否麻煩您,代我給殿下寫個辭官的表奏,我不去她府上了。”

此語入耳,寧燁的嘴角一抽,她方才就在猜測,可是雲葳在文昭那兒?受了委屈,才賭氣跑了回來。

畢竟外間風傳,文昭傷重致殘,多?日閉門?不見人,該是有些喜怒無常的。

“會,我這就給你寫,寫完了送去你房裡?”寧燁試探出?言,摸索她的態度。

“不必,煩請您直接送去她府上吧。”雲葳淡淡回應,還給人躬身?行了個禮,而後才轉身?朝臥房走去。

“大姑娘這是怎麼?了?瞧著好像很?傷心?。”寧燁身?邊的隨侍都看出?了異樣。

“去把桃枝請回來。”寧燁沉了臉色,信步走去了書房。

辭官的奏表不能亂寫,應承雲葳不過是權且將人穩住,她得先知道?,文昭府裡發生了何事。

文昭那一腳踹的不輕,雲葳腦勺著地,摔得也夠狠。每走一步,半邊頭?都會嗡嗡疼上一陣。

雲葳有些後怕,若是摔傻了,日後天長地久的,該如何是好?

褪了外衣,扯著錦被,雲葳將自己包成了一個小團子?。

不僅如此,她還丟了硬邦邦的枕頭?,讓自己的寶貝腦袋窩在軟軟的床褥上,自覺地閉緊了眼。

她得好生靜養,腦子?最重要,腦子?是她的命,她的腦子?不能出?問題。

許是連日來照顧文昭太過疲累,雲葳到了家中,很?快就睡熟了。

寧燁領著郎中進來的時候,雲葳的呼吸平順,瞧著麵頰紅撲撲的,也不像生病的模樣。

她打發了郎中,拎起?被雲葳丟去地上的小枕頭?,隻當這人是孩子?心?性,鬨了脾氣撒潑來著。

桃枝是午後回府的,寧燁見了人便拉著她問起?了來龍去脈。

桃枝有些哭笑?不得。

早先秋寧與文昭說了雲葳不在府上的消息,恰巧門?房來通稟,說寧燁請桃枝回去,文昭一下子?就反應過來,雲葳自己跑回家了。

是以文昭好生詢問了秋寧昨夜的情況,秋寧又?將原委給迷惑的桃枝解釋了一番。

“說來話長,總之是殿下誤會姑娘了。”

桃枝理順了自己的思緒,與寧燁簡短的複述了一遍:“所以,殿下讓婢子?回來,把姑娘哄回去呢。”

寧燁卻來了脾氣:“她發燒就能胡為?她發燒就是磋磨葳兒?的借口?孩子?一片心?意,又?是她主動拽著人不放,一句燒糊塗不記得就輕飄飄過去了?還罰跪,孩子?多?大了,不要臉麵的嗎?”

“夫人消消氣,她…畢竟身?份在那兒?。”

桃枝聽?著寧燁怒火中燒的抱怨,有些無奈的勸慰:“依您之意,姑娘還回去嗎?”

“她讓我給她寫辭表了。”寧燁喟然一歎:

“她心?緒很?敏感。若照你所說,秋寧當她麵扔了床品,她八成覺得殿下嫌棄她了。這孩子?也是,殿下病了,她怎不叫人呢?到底年幼,遇事沒分寸。你去回話,就說雲葳不舒服,在家住幾日。”

桃枝的眸子?微微眯起?,雲葳竟到了要寫辭表的程度?她是知道?雲葳在給人寫《凝華輯要》一事的,這也便意味著,雲葳認可了文昭。

可若辭官不要,不就是反目成仇的前兆嗎?

“要不等姑娘醒來,問問她的意思?”桃枝忖度半晌,提出?了自己的建議。

“殿下傷得如何?”寧燁直言詢問:

“她心?高氣傲,若身?殘一時無法接受,脾性大改,我不放心?孩子?留她身?邊。畢竟殿下自己也不是個老成的,說到底隻是半大孩子?罷了。”

“沒見到。”

桃枝如實回應,“這幾日她隻讓秋寧隨侍。說來奇怪,姑娘回府那日去看她,便再沒離開過她的寢殿。除卻昨日午後送齊太後一行人,今早是姑娘第一次出?那道?門?。”

“也就是說,隻有葳兒?知曉她的病情?”寧燁麵露狐疑,深感費解:“她防著旁人也好,躲著也好,為何把葳兒?留下呢?”

桃枝默然搖了搖頭?。

“是該問問葳兒?的意思。”寧燁思量許久,心?頭?有些不安。若另有隱情,她得帶著孩子?早些離開此處才好。

文昭殘疾,便無緣大位,若待雲葳不好,寧府再無追隨她的道?理。

雲葳哼哧哼哧的睡了一整日,一覺醒來便翻個身?繼續睡。

在她稚嫩的小腦袋裡,下意識地以為,隻要睡夠了,休息好,腦子?就不會受傷,是以她不停迫使自己陷入沉睡,誓要嗬護好受了磋磨的頭?顱。

雲葳一日沒吃喝,桃枝和寧燁忍不住,終於在夜半時分,端著食物走進了她的臥房。

饑餓的腸胃在飯食飄渺香氣的鼓動下瘋狂的叫囂,雲葳迷迷糊糊的轉醒,吸了吸自己的鼻翼。

“吃點東西再睡。”桃枝端了碗雞蛋羹,直接舀了一勺放在了她的小鼻子?底下,“香不香?來,起?來吃兩?口。”

“嗯…哼”雲葳睡得有些懵,哼哼唧唧的蹭了蹭身?下的錦被,“…頭?疼。”

桃枝一怔,想起?秋寧轉述的話音,不無憂心?的揣度,雲葳不會真的被文昭推下床榻摔壞了腦袋吧?

“夫人,叫郎中吧。”桃枝憂心?的與寧燁商量,正常人哪有睡了一日還要睡的。

雲葳像個小掛件一樣,丁零當啷的垂著腦袋趴在桃枝的肩膀處,喃喃低語:

“姑姑嫌棄我嗎?會因為我抱著你,回去扔了這身?衣服不要嗎?”

“說得什麼?胡話?”桃枝輕柔地摸了摸她的後腦勺,“彆胡思亂想了,一會兒?郎中來給你看看,怎就一直睡呢?除了頭?,還有何處難受嗎?”

“嗯?沒…”雲葳困得不行,閉著眼睛跟人要吃的,“雞蛋羹,餓…”

於是,寧燁領著郎中來的時候,雲葳正窩在桃枝懷裡,雙眼緊閉,嘴巴卻一動一動地抿著雞蛋羹,瞧著像個傻乎乎的小奶貓。

“讓您見笑?了。”寧燁勾著唇角與郎中寒暄。

老郎中捋著胡子?笑?了笑?,上前去給人探脈,沉吟良久,隻樂嗬嗬道?:

“夫人把她叫醒吧,凡事過猶不及,睡多?了而已。”

聽?得這話,桃枝和寧燁總算把心?沉到了肚子?裡。

放下碗筷,桃枝端著昏睡的雲葳就踱步去了屋簷下吹風:

“醒醒,睡成小傻子?了!再不睜眼,婢子?把你扔去牆外的老柳樹上…”

第33章 安撫

長夜清寂晚風涼, 新月如鉤玉津明。

桃枝嘴上喋喋不休,手上還晃個不停,雲葳被吵得心煩,睜開涔滿怨怪的杏眼嗔視著她。

見人轉醒, 桃枝把人放在了地上, 嚇唬道:“殿下讓你回府呢, 等消息等了一整日了啊。”

雲葳留給桃枝一個大大的白眼?, 氣鼓鼓往房門裡走:“再不回了,我跟她沒關係!”

寧燁正好閃身往外麵來, 便攔住了雲葳, 晃了晃手中的辭表:

“這物件不能隨便寫,若真送去,你和殿下以?後?怕沒有?共事的機會了, 當真想清楚了?若隻是賭氣, 就在家?冷靜幾日躲躲, 我去給你回話。”

雲葳垂眸思量半晌,繞過了寧燁,小聲嘟囔:“我不管, 反正我不回,您拿主意吧。”

“跟娘說說殿下的傷勢?”寧燁抬手捏住她的衣擺,柔聲與人商量。

雲葳腳步一頓,眸子裡閃過一瞬掙紮,“夫人,我想休息了。”

雲葳避而不答的回應入耳,寧燁愈發印證了自己的揣測, 她眸光一轉,輕聲道:

“歇著吧, 我會給殿下府上傳訊,說你身體不適,在府中靜養幾日。”

悶頭走上床榻,雲葳睡意大減,隻好隨手拎了本書卷打發時間,腦子裡卻在想旁的事。

文昭陰晴無定,又?詭計多端,若非是她意外撞見端倪,拆穿了偽裝,文昭大抵不會主動告訴她傷勢的真相。

而即便她關顧文昭,垂淚當場,文昭也並不信她,將?她扣在寢殿多日,該是怕她給彆人漏了口風。

今時她跑回寧府,也不過是因?自己膽大包天的決斷,並非文昭的慈悲。

雲葳捫心自問,與這樣?的人相處,會心力?交瘁。

文昭或許是比文昱更?適合的大魏君主人選,但並不是她願意追隨的前輩和上官。她不喜處處提防,日日假麵,也不願每日膽戰心驚,臨深履薄。

也許師傅看錯了她,她不適合入官場。

翌日一早,文昭收到了寧燁的親筆手書,瞧見以?雲葳身體為由,推拒送人回府的搪塞言辭,她輕嗤一聲,便把手書喂了燭火。

“可要婢子去一趟,把雲姑娘接來?”秋寧試探著詢問文昭。

“不必,想留寧府就讓她住著吧。”文昭心有?失落,轉眸思量了須臾:

“讓槐夏選些滋補藥材送去寧府。再去孤的府庫裡挑一套上好的文房用具,給雲葳送去。”

秋寧依言去傳了話,槐夏照做,入了寧府卻連雲葳的麵都沒見到。

文昭等了大半個月,雲葳很沉得住氣,安分留在寧燁的宅邸,從未提過要來尋文昭。

垂眸瞧著書案上攤放的書稿,文昭的指尖拂過紙張上工整娟秀的小楷,與秋寧商議:

“快到冬月了,去給寧府送個請柬,就說孤明日在府設冬日宴。”

“是。”秋寧嘴上答應的爽快,心裡卻犯了嘀咕,非年非節的,操持勞什子“冬日宴”作甚?

想見雲葳,讓人直接傳來不就結了?

天公作美,翌日竟飄落了些微碎雪。

襄州地處南境,甚少落雪,文昭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玉屑,輕聲呢喃:

“還是京城的雪更?像回兒事,此處的未免寡淡。”

秋寧推了輪椅近前,“殿下,時辰差不多了,去宴席嗎?”

“走吧。”文昭理了理衣衫,她已經很久沒有?操持這樣?的活動了,是時候在人前露個臉。

秋寧推著文昭去了府中的正堂赴宴,受邀來此的,都是襄州府的官員和家?眷,熱熱鬨鬨地坐了滿堂。

文昭掃視著路過的桌案,瞥見正襟危坐的寧燁,卻沒有?瞧見那一抹瘦弱又?執拗的身影,鳳眸中劃過一瞬的落寞。

待到宴席散去,文昭喚住了寧燁:

“夫人,令愛的身子將?養的如何了?竟連宴會都不能來麼??孤的府上有?太醫,晚些讓他跟您去瞧瞧?”

“雲葳著了風寒,恐過了病氣給您,妾才沒將?她帶來。”

寧燁隨口扯謊:“她無大礙,時常念著您呢,就不勞太醫過府了。”

文昭斂眸淺笑:“既如此,夫人早些回去照看她吧,莫讓她久等。您給她帶句話,來年春日的會試,孤給她報了名,讓她身子爽利的時候,來府上選些藏書。”

“多謝殿下。”寧燁應承的乾脆,心裡卻在打鼓。

會試考場在京城,她不想雲葳去,雲葳約莫也不會想去。

秋寧在側聽著文昭的話音,對自家?主子百轉千回的小心思也是無可奈何。

寧燁回府便與雲葳轉陳了文昭的話,但雲葳並未有?什麼?顯而易見的反應,隻顧拉著桃枝下棋。

文昭左等右等,就是不見雲葳上門。

她抱著手爐,轉念一想,又?開始折騰秋寧了:

“那隻狸奴是不是還養在府上?那是雲葳的貓,給她送去寧府。”

秋寧抿了抿唇,拱手一禮,退去廊下便是一陣長?籲短歎,暗道雲葳的氣性有?些過於大了。

寧燁看著秋寧二十餘日裡往自家?跑了好幾趟,也深感?頭疼,接過那三花狸奴,趕緊抱去了雲葳的房中。

雲葳再次見到這小貓時,險些認不得了。

以?前瘦弱的皮包著骨頭,現在圓滾滾的像隻小豬,想是文昭府上的夥食太好了。

伸手接過小貓,雲葳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肚皮:“還是你會過日子,無憂無慮的,人不如貓自在,是不是啊?”

“殿下的用意你該明白的,明年的會試,你想去嗎?”寧燁忍不住出言詢問雲葳的態度。

“不去,我不會入京。快過年了,您若回京與家?人團聚,我就回青山觀去。”雲葳攬著貓輕聲回應。

“我不走。”

寧燁撂下三個字便轉身離去,雲葳像塊捂不化的冰,即便同住了許久,也從不主動與她說話,對於雲瑤,更?無半分親昵的興趣。

就這麼?平淡的過了五日,一日晨起?,寧府門前來了位不速之客。

彼時桃枝正陪著雲葳在房中剝榛果,兩人悶著頭乾活,隻有?果殼剝落清脆的“啪啪”聲。

三花小貓窩在雲葳的腿上,睡得很是慵懶。

“日子過得挺愜意。”

一清冷的話音自房門處響起?,雲葳指尖一抖,榛子仁骨碌碌滾進了小貓滑溜溜的絨毛裡,驚醒了熟睡的貓兒,“喵嗚”一聲就竄了出去。

雲葳提著厚重的裙擺自椅子上站起?身來,朝著門前的來客肅拜一禮:“參見殿下。”

文昭會坐著輪椅跑來寧府,雲葳始料未及,暗道這人還真是不嫌麻煩。

“不請孤進門暖暖身子喝杯熱茶?”文昭在廊下沒動,語氣沉穩如常。

秋寧聽得這話,往後?退了兩步,給雲葳遞了個眼?色。

雲葳不想給寧燁找麻煩,隻好硬著頭皮上前,把文昭這尊大佛推進了她的臥房:

“不知殿下蒞臨,失禮之處,還請您海涵。桃枝,上茶。”

文昭環視著雲葳臥房的陳設,當真是琴棋書畫樣?樣?齊全,床榻上被褥整整齊齊,房中一丁點的藥味都聞不到:

“這是身體大好了?太醫就在院外候著,叫他給你看診?”

雲葳嘴角抽了抽:“不勞煩太醫,臣自己有?數,多謝殿下。”

“今日跟孤回府去?”

文昭抬眸望著一臉漠然的雲葳,“你的書稿未曾寫完,孤等著看下文呢。”

一語落,雲葳直接閃身走向了自己的小書桌,從桌角抱出了一個小木箱,轉手就丟給了秋寧:

“臣寫完了,都在木箱中,勞秋姐姐給殿下帶回去,整理一二。”

言外之意,她不必跟著文昭回府,不就是要書稿嗎,給了就是。

雲葳一句話駁了個乾脆,秋寧抱著木箱子,甚是忐忑的垂眸瞄著文昭的容色。

“病了這許多日,難為你還不忘整理書稿了。”文昭麵帶笑靨:

“孤有?如此儘心的屬官,當真欣慰。府中致仕了一位從六品文學,你補了這個空缺吧。他一走,擱下了好些事,正好由你打理一二。”

“臣年幼無知,擔不得殿下厚愛,也無意仕途,不敢領命,請殿下見諒。”雲葳躬身長?揖一禮,推拒的乾脆利落。

“仕途?”

文昭哂笑一聲:“孤欣賞你的才學,非是逼著你學做官。孤虛長?你幾歲,托大的講,閱曆見識比你多些。你跟在孤身邊,孤會儘心教導你,正經學問與風雅旨趣,無一不可,如何?”

“能得殿下垂青,臣實在惶恐。”

雲葳斂眸輕語:“隻是臣早先已有?師承,恩師情重,今生再無以?為報,恕臣無法再接納殿下的恩遇。”

“雲葳,你現在還是孤的屬官。”文昭臉上的笑意漸消,語氣也變得正經寡淡。

雲葳眉心一跳,她聽得出,文昭是在警告她了。

“殿下,臣年幼莽撞,不知進退,世間才子萬千,比臣適合做您屬官的,大有?人在。”

雲葳垂首,俯身於地:“臣身體病弱,難堪一用,懇請殿下免去臣的職分。今日唐突冒犯之處,臣願領責罰。”

文昭悄然攥了拳頭,像雲葳這般不給她顏麵的人,還真是少見。

她揚手虛擺,吩咐秋寧和桃枝:“都出去,門關上。”

秋寧和桃枝對望一眼?,儘皆為雲葳捏了把汗,戰戰兢兢退去了廊下。

雲葳的額頭滲出了些許薄汗,心裡默默給自己鼓氣:撐過這一關便好了,是打是罵,也不過須臾光景。

“過來,到孤身前來。”文昭溫聲輕語,聽著不像是動怒的。

雲葳膝行了兩步,卻依舊與文昭保持著半米的距離。

文昭探了身子,伸手去拉她,雲葳靈巧的避開了。

文昭眉心緊蹙,沉吟良久,才俯下身子,在雲葳身前低語:

“是孤錯怪你了。你也知道,孤高燒不退,神智不清醒的,總不好和病人計較吧?不鬨了,嗯?”

第34章 生辰

回廊北風穿堂, 庭前?扶光向暖。

文昭來時?直奔雲葳臥房,寧燁聞訊趕來時?,就見秋寧和桃枝如兩個門童般立在廊下,儘皆一臉擔憂。

她正欲上前詢問情況, 臥房的門忽而開了。

雲葳推著文昭走?了出來, 行至廊下, 垂眸對桃枝輕語:“收拾東西, 我隨殿下回府。”

文昭瞧見院中的寧燁,笑意盈盈地寒暄:“孤貿然過府, 打攪了。”

“殿下, 妾有失遠迎,請您見諒。”寧燁欠身一禮,“您這便要走?嗎?前?廳備了茶點?, 您可?要…”

“不了, 孤和雲葳先回去, 她?的東西勞桃枝晚些帶去孤府上吧。”

文昭眼底滿溢笑意,轉眸輕拍輪椅扶手,“雲葳, 不和你母親說句話嗎?”

雲葳叉手一禮:“夫人?,近來多有叨擾,給您添麻煩了,今日惜芷便回殿下府上,多謝您照拂。”

文昭聽見這番疏離言辭,不由得?擰了眉頭,將?探尋的視線落去了寧燁身上。

“嗯, ”寧燁淡然一笑,似是習慣了雲葳的態度, 並無絲毫意外或失落:“好生隨侍殿下,要守規矩。”

文昭悄然斂眸陷入了沉思,雲葳對生母的態度尚且如此淡漠,遑論自己這個跟她?無有關係,半路相逢的陌生人?呢?

先前?雲葳會為她?垂淚,想?是有真情實?意的,可?她?險些把小東西的心給傷個透。

雲葳推著文昭直奔府門,再未多說一字。

馬車上也是相顧無言,確切說,是文昭看著她?,而她?緊盯馬車的地毯出神。

雲葳能改變心意,一方麵是因文昭敢於承認過錯,紆尊降貴來府上接她?;另一方麵,是怕了文昭想?一出是一出,言說她?不願做屬官,便頒道令旨認她?做妹妹。

她?委實?怕了文昭的“好心”,隻得?就範。

文昭帶著雲葳搬回了府上,可?這人?住了一個多月,卻再未涉足她?的寢殿一步。

即便文昭出言做請,雲葳也會找了由頭避開,隻在書房和公務區活動。

時?近年關,府上有些冷清,籍貫在他鄉的屬官都休沐準備過年去了,餘下的人?寥寥。

文學一職,掌教勘典籍與?侍從文章。

文昭數月稱病,府中少?有公務,雲葳就是個閒散的讀書人?。

臘月二十九,辭舊迎新的前?夜,秋寧敲開了雲葳的房門:

“殿下請您過去,跟婢子來吧。”

雲葳望著外間幽沉的夜色,詫異發問:“可?知是為何事?天色不早,不便打攪殿下。”

“您去了便知,請。”秋寧執意賣關子,雲葳無奈,隻得?裹了氅衣跟上。

兜兜轉轉的,秋寧把她?引去了文昭的寢殿外,雲葳看著眼前?的回廊,腦海裡湧現了些許不算美妙的回憶。

“秋姐姐,我突然有些眩暈,先回房了。”雲葳的謊話張口就來,轉身便要逃離。

秋寧自不會讓人?走?脫,反手拉住她?的後領,將?人?強拽進了寢殿:“恕婢子得?罪了。”

雲葳一臉無可?奈何,站在寢殿外間的門邊,半步都不想?往前?。

大殿內隻有文昭一人?,此刻正坐在長?桌前?眉眼彎彎地端詳她?:“過來坐,陪孤用膳。”

雲葳抬眸瞄了一眼,長?桌上堆了滿滿的珍饈美饌。

她?一時?有些錯愕,難不成?是她?記錯了時?日?除夕夜不是明晚麼?今夜怎會吃得?如此豐盛?

“今日是孤的生辰,給個麵子?”

文昭耐著性子跟人?解釋,隨手拽出身側的椅子:“再拖,菜都冷了。”

雲葳一愣,竟是生辰嗎?

堂堂長?公主的芳辰,卻過得?如此清寂,她?心頭一軟,快步近前?,垂眸低語:

“殿下恕罪,臣不知此事,沒能給您備下賀禮。”

“無需賀禮,你人?在即可?,坐。”文昭話音輕柔,給她?夾了片羊肉:

“說來,這是孤第一次隻身在外過生辰。明晚,也要如此守歲了。你明日可?要回寧府?”

“謝殿下,”雲葳微微頷首,試探著詢問:“臣…可?否留在您府上?”

文昭頗為意外:“怎得?,不和家人?團圓,倒要守著孤這個外人?了?寧夫人?會寒心的。”

“臣不太適應節慶的熱鬨,還是不攪擾夫人?的好。”

雲葳實?話實?說,心頭空落落的,自打有記憶起,往年除夕,她?都會陪著林老,但今年,她?心頭的牽掛再回不來了。

文昭被她?勾的也有些落寞,每逢佳節倍思親,她?想?念大興宮的皚皚白雪,想?念齊太後和兩個幼妹了。

“寧府人?少?,不如明日孤將?她?們接來府上,一道熱鬨熱鬨。”

文昭扯出了一抹笑靨:“吃菜,愣著作?甚?這滿桌佳肴,就沒有合心意的?”

經不住文昭的催促,雲葳拎了食箸,將?羊肉吞入了口中。

跟文昭同桌而食的氛圍有些微妙,她?覺得?該說些時?興助興的話,可?從無經驗的她?,又不知如何開口才不算唐突。

“你這是有食不言的規矩?”文昭見她?沉默,便出言湊弄。

“不…沒”

雲葳尷尬地紅了臉,硬著頭皮找話題:“往年殿下過生辰,是否很熱鬨?”

“往年啊,算是吧。”

文昭陷入了回憶:“宮裡會操持宮宴,朝臣親眷都喝得?酩酊大醉。現在想?來,吵嚷又瑣碎,一日皆是應酬,疲憊不堪,遠沒有今日這般清靜自在。”

雲葳忽而意識到,文昭一直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這話音裡分?明透著失勢的神傷。

她?就不該多嘴,亂找話題,惹人?愁思。

“喜歡就多用些,不必拘謹。”文昭複又給人?夾了些軟嫩的羔羊肉放入小碟:

“記得?你生辰也快到了,元月十五,上元佳節,多好的日子。可?有心儀之物,孤年長?,給你備個生辰禮?”

“謝殿下。”雲葳不忍拂了文昭的心意,飛速夾著羊肉入喉:“臣衣食無憂,並無什麼想?要的。”

文昭不得?不承認,跟雲葳聊天太累。雲葳總會憑本事,將?話題趕去末路窮途。

“會喝酒嗎?”文昭眸光一轉,心底湧起好奇,舉著銀壺晃了晃。

雲葳撲棱著小腦袋:“臣年幼,且道觀無人?飲酒。”

“試試?”文昭拎起小酒盞,斟滿一杯紅潤的葡萄美酒,給人?遞到了眼皮底下:

“總要學的,不是嗎?”

雲葳咬了咬下唇,大眼睛戒備的覷起,“殿下當真?”

文昭複又給自己斟了一盞,端著酒杯等著人?接,“就一口,不喜歡孤也不強迫。”

雲葳鼓足了勇氣接過,垂眸審視著紅豔豔的酒水,眼睛一閉,揚起杯盞一口就悶了。

入口有輕微的酸澀,繼而便是回甘漫過唇齒,喉舌深處暖洋洋的,好似還不賴。

“如何?”文昭淺笑瞧她?,輕抿了些許酒水,“膽子倒大,一口見底。”

“還好。”雲葳照實?回應。

“再陪孤一杯?”

文昭欣喜地挑了挑眉,她?今夜的心緒算不得?好,拉雲葳來,是想?緩解下孤寂。

府裡也有旁的人?,但疏遠的她?信不過;親近的,她?不想?人?看到她?的愁楚,思來想?去,隻有小丫頭合適。

“好。”雲葳爽快應允,主動拎了酒壺給二人?斟酒,學著大人?的模樣,端起酒盞輕語:

“臣敬您,賀殿下芳辰。”

文昭嗤笑一聲,淺淺與?人?碰了下杯沿:“謝了,不必勉強,能喝多少?是多少?。”

雲葳有些貪戀酒水入喉的溫存,仰首乾了個痛快。怪不得?詩文裡都要提飲酒,原來小酌當真會讓人?歡娛。

文昭並不如此想?,酒水不過是麻痹心神罷了,逃得?了一時?,逃不過現實?。

初嘗酒水的雲葳不知此物威力,待到後勁上頭,她?的情緒被酒氣勾起,興奮之餘話便多了:

“殿下生在此日,一年隻過一日,便也是一歲。不像我,生在年初,將?一歲填了個滿滿當當,太過實?誠。”

“實?誠不好嗎?”文昭或許知道雲葳有些醉,但她?喜歡雲葳多說些話,便也不在乎。

“其?實?,殿下相當於白賺一歲。”

雲葳捏著杯盞,杏眼怔愣,話音磕絆:“先前?在道觀,常聽百姓說,怕孩子生在寒冬臘月,數九寒天的,母與?子都要吃苦頭。殿下出身高貴,該是不必顧及這些,自幼得?儘寵愛。”

“算是吧。孤生在大魏開國元年,是個霽雪初晴的清晨。”文昭苦澀一笑:

“祖父盼河清海晏,四海鹹寧,重現盛世恢弘,便為孤賜名‘昭’,寄予厚望。但翌年他便與?世長?辭,國朝戰事頻仍,皇考少?有機會與?親人?團聚。孤的生辰宴,隻出生那年是闔家團圓,可?孤斷然記不得?的。”

“有人?在意您,愛護您,我好羨慕…”

雲葳的意識有些迷離,腦袋沉沉的,便抬手撐起了微熱的臉頰。

“小東西,你是不是喝醉了?”文昭轉眸端詳著她?,眼尾彎彎。

“沒有,您說的話,我都聽著呢。”

雲葳低聲囁嚅著:“師傅說過,有人?愛護是幸運,縱使沒人?疼惜,也要學會愛憐自己,方不枉來世上走?一遭。您有親人?愛護,太後定然在京中念著您,您今夜要開懷才是。”

“還教訓起孤來了。”文昭笑著嗔怪:

“你便是醉了,孤確信你醉了,以往半月都說不了這麼多話,去榻上緩緩?”

“不,沒醉。”雲葳歪頭傻乎乎的睜著大眼睛看文昭:

“殿下笑起來很美,要多笑一笑。我沒看過比殿下更美的女孩子了,孤絕如淩霜鬆柏,矜貴似傲雪紅梅,一笑卻傾城…”

文昭有些詫異的抬手抵著自己的下頜,看向雲葳的視線裡透著三分?意外,三分?玩味,還有四分?欣慰。

她?竟不知,雲葳肚子裡裝了這許多俏皮的言辭,聽著文鄒鄒,卻有些直率的近乎露骨。

“莫說了,走?,去榻上歇歇。”文昭起身去拉醉醺醺的雲葳,兩杯倒的酒量當真上不得?台麵。

“不,不能去。”

雲葳被文昭拉著,走?路卻在畫圓,身子分?明飄飄忽忽,卻還在試圖掙脫文昭的手:“我回房,不碰殿下的東西,不碰…”

“還回房?你能走?幾步?老實?些,去榻上躺下。”文昭忍不住出言嘲諷,現下她?要是鬆手,雲葳非得?去親吻土地神不可?。

被文昭裹挾著,眼見床榻近在眼前?,雲葳殘存的理智令她?固執的向後縮著身子:

“不去,彆拉我,放開。”

“彆鬨,聽話。”文昭沒想?到雲葳撒起酒瘋來力道還不小,掙紮著支楞起胳膊,像隻小泥鰍一樣往後溜,說什麼也不肯就範。

“我不去…”

雲葳惱了,語氣也變得?急切:“她?會把我碰過的東西都扔掉,我不想?討人?厭,鬆開我,鬆開!”

話音入耳,文昭怔愣當場。

原來連日來的彆扭,症結竟出在了這裡。

趁著文昭錯愕的間隙,雲葳掙脫了她?的桎梏,稀裡糊塗,一步三晃的便朝著門邊跑去,瘦弱的背影跌跌撞撞,卻固執又倔強。

文昭快步把人?追了回來,打從她?的腰身處將?人?環住,手臂穿過她?的膝彎,直接將?人?從地上端著抱了起來,飛快地緊走?兩步,將?人?扔去了床榻上。

“睡覺,你已經躺上來了,再下去也無用。”

文昭側坐在床前?攔了她?的退路,扯出身側的錦被給人?搭在了身上,手掌摁著她?不安分?的小身板:“少?些思量,沒人?討厭你。”

雲葳不知是氣得?還是急得?,眼眶通紅一片,水汪汪的黑葡萄裡眼看就要擠出汁水來,氣呼呼地抱怨:

“過分?…怎麼這麼霸道?”

第35章 新歲

漫漫清夜不見月, 蘭燼零落滿燈台。

桃枝趴在案上瞌睡許久,夤夜更?深都未見雲葳回來,她放心不下,便起身出?門去尋。

子夜, 文?昭寢殿回廊外隻剩三五帶刀親衛, 連秋寧都去躲懶了。

寢殿裡昏黑一片, 這人好似早便睡了。

桃枝急匆匆跑去秋寧的值房, 將睡得昏天黑地的人搖醒,“雲葳呢?”

秋寧迷迷糊糊的, 閉眼翻了個身, 隨口嘀咕:“殿下房裡,醉酒睡了。”

“麻煩你進去一趟,把人帶出?來給我。”

桃枝心都漏跳了半拍, 雲葳哪裡喝過酒啊, 更?何況這丫頭怎就不長記性, 睡文?昭房裡,明早再被丟下床就糟了。

秋寧氣得哼唧:“大姐,殿下睡了, 我可不敢去,你讓我睡覺…”

桃枝睡意?全無,坐在文?昭殿外台階上守了一夜,等著天亮了把可憐巴巴的雲葳撿回去。

天光大亮,朝陽射進暖窗時,雲葳臉上的細小絨毛都氤氳了一層柔和的暖暈。

文?昭沒有賴床的本事,多年理政的習慣成了自然, 每日天色蒙蒙亮之際,便會轉醒。

昨夜她獨自喝了一壺酒, 為防今早再把雲葳踹下去,特?意?將人安放在了床榻裡側。

半支著身子斜倚榻前,文?昭垂眸端詳著雲葳恬淡的睡顏,不由得彎了唇角。

小東西睡得很乖很安靜,濃密纖長的羽睫掩映著圓潤的杏眼,粉撲撲的白?皙玉容上,鼻尖輕柔的翕動,朱紅的小嘴巴不時傳出?些微奶呼呼的哼唧。

文?昭不知不覺間思緒飄忽,她的記憶裡,與人共享床榻是很久遠的事了,那段回憶格外糟糕。

她本當自己再無法與旁人分享一張床,昨夜不知怎得,竟醉醺醺的與雲葳一道入夢了。

隻不過,這一次,她未曾與人分享一張被衾。

晨起的炭火失了威力,文?昭隨手給雲葳掖了被子,輕笑呢喃:“還?真?是個賴床的小鬼。”

“唔…”

細微的小動作還?是吵醒了淺眠的雲葳,雲葳邊抬手,邊扒開了略顯沉重的惺忪睡眼。

待到看清眼前景,她如受驚的小兔,“嗖”的一下就從錦被中竄了出?來,迅捷跨過身側的文?昭,倒退三尺,滿臉駭然。

文?昭都沒來得及反應,隻一瞬光景,等她回過神兒來轉眸去瞧,雲葳已?戰戰兢兢蹦去了屏風外。

文?昭驟然失笑,拎著小襖朝她招招手,溫聲道:

“過來,把衣服穿好,仔細著涼。是孤準你歇在這兒的,怕什麼?”

雲葳垂眸瞧見身上白?花花的單薄寢衣,瞳孔轉瞬發?散。

此刻輪到她斷片了,昨晚怎就脫了衣服睡上了文?昭的床,她一點兒都記不得了。

上一次,她好歹衣衫齊整,不過是褪去了挨著桌椅板凳的一層外衫,可這次…

一襲烏黑的長發?垂落身前,雲葳臉頰火熱,不必照鏡子也知是一片緋紅。

掙紮良久,她身形飛快地閃來又退去,扯了文?昭手裡的衣衫,一邊穿一邊撒丫子直奔房門跑去。

“姑娘?”

桃枝聽見殿門開合的動靜,飛速起身回望,一眼便見了倉惶無措,衣衫不整的雲葳,扯著冗長的裙擺竄出?了房門,正要往廊下跑。

“怎麼了這是?來,婢子給你穿衣裳。”

桃枝匆匆追來,連忙接過了雲葳手上的衣裙,與人輕語,“外頭風寒,況且府上人雜,姑娘不好這樣亂跑。”

“姑姑快些,”雲葳胡亂的給自己係著腰帶,嘴上還?不忘催促,“我要回房去。”

“已?然起晚了,今日留在孤這兒用早膳,給孤伺候筆墨,要回的賀表會有很多。”

文?昭坐著輪椅,把自己從房中推了出?來:“桃枝,穿好衣服讓她進來,你把秋寧叫來。”

聞言,雲葳將眉眼扭曲在一處,杵在廊下一臉不情願,又把小嘴嘟成了錦鯉模樣。

桃枝與人咬耳朵:“她又踹你了?”

“哼!”雲葳送了桃枝一個大白?眼,跺腳發?泄須臾,閃身溜回了文?昭的寢殿。

桃枝一臉狐疑,雲葳最近也是愈發?離譜,一會兒怨怪文?昭,一會又給她白?眼,真?不知這人到底在想什麼。

文?昭在殿內笑眯眯凝望去而複返的雲葳:“跑什麼?”

雲葳下意?識地回眸瞄了眼床榻,被衾還?淩亂散落著,八成一會兒秋寧過來,又要被丟出?去了。

“又成啞巴了?”文?昭好整以暇逗弄她:

“昨夜也不知是誰,小嘴巴巴的,可是舌燦蓮花,喋喋不休呢。”

雲葳悄然蹙起了眉頭,忍不住懷疑文?昭是在編瞎話騙她,垂眸絞儘腦汁地回憶昨夜的情形。

文?昭斂了笑意?,沉聲吩咐:“回話。”

“臣…臣還?未沐浴,不好隨侍殿下。”

雲葳隨意?拎了借口出?來,她隻記得昨夜被秋寧帶來此處給文?昭過生辰,想必一夜沒回去,自是沒有沐浴過,身上也是昨日的舊衣。

文?昭不無迷惘地曲起了眉梢,這是個什麼由頭?

她摩挲著大拇指上的扳指,斂眸笑言:

“數九寒天,一日不沐還?不至發?臭,孤不嫌棄你。你若早些替孤回完了臣下的賀表,午後便放你離去,沐浴更?衣,以待新歲。”

文?昭想一出?是一出?,雲葳無奈,隻得硬著頭皮留在她的寢殿,將昨夜的事拋諸腦後,故意?讓自己不去思量。

見人乖覺地坐在書案後回複表章,文?昭在側隨意?翻閱著雲葳先前謄錄的書稿,淡淡道:

“孤給你報了春闈,二月開考。元月下旬,跟孤入京?”

雲葳捏著筆的手頃刻僵住,踟躕良久才輕聲回應:“殿下,臣…臣不想考。”

“為何?”文?昭鳳眸覷起,隨手合攏了書卷,直接抬眸凝視著雲葳。

“臣不想進京,也知道自己考不上,真?的不想去。”

雲葳放下毛筆,忽閃著大眼睛討好地望著文?昭,“再給臣些時間,日後還?有很多機會的。”

“此番錯過,你要再等三年,那時都十七歲了。”文?昭話音尚且柔和:“孤能護你周全,京城不可怕。”

“殿下要歸京?”雲葳打量著文?昭滿目驚詫,此刻京中虎狼得勢,文?昭回去作甚?

“京城大興宮才是孤的家,孤從未做錯什麼,為何離家不歸?”

文?昭甚是淡然地反問:“難不成你人在深山,也聽了風言風語,覺得孤是弄權小人?”

“臣沒有。”雲葳慌亂起身離席,一時惶然。

“孤不打算讓寧燁回京。”文?昭正色與人商量:

“知你不是年幼無知的傻姑娘,有些話就直白?說了。你母親手握侯府大權,已?然投效了孤,會替孤坐鎮襄州。”

“這是殿下的公事,不必與臣說。臣未曾認下寧夫人,寧府事與臣無關?。”雲葳審慎回應。

“你為何總在逃避?這些牽扯,非是你一力回絕便有用的。”文?昭深感費解:

“一如孤喊破嗓子,也無人真?的信孤不惦記弟弟的皇位。且你本就是孤的屬官,孤的公事你需心裡有數。林老?見解不凡,你該參悟效法。”

“但臣若入京,雲相必不會善罷甘休。”雲葳心虛的小聲嘀咕。

“孤京中的府宅比此處大三倍不止,如今孤交了攝政權柄,成了雙腿殘了的廢人,隻說回京養著病體,閉門不出?,他能闖府不成?”

文?昭耐著性子與人解釋:“你就隨孤一道住著,京中的人脈布局孤反而更?安心。”

“臣非去不可,沒商量?”

雲葳心下惴惴,在此處已?很不自由了,聽著文?昭的口風,入了京隻怕更?難。

“沒商量,”文?昭格外霸道,“襄州府的經魁,若考不中貢生,是否過於丟襄州士子的顏麵?”

雲葳癟癟嘴,暗道文?昭這是赤裸裸的威脅,隻得不情不願地回應:“臣,遵令。”

“坐回去乾正事,晚些把槐夏給你置辦的新衣換上,今夜歲除,喜慶些可愛。”文?昭將視線投向書案,話音透著玩味。

雲葳眉心微蹙,槐夏置辦的新衣?

想起這人把她當玩偶一般上妝擺弄的日子,她就深感頭疼,對這所?謂的喜慶可愛,不抱半分期待。

她抄起毛筆,悶頭盤算起自己的小九九來。

文?昭拉人象征性吃了兩餐飯食,午後終於舍得把雲葳放出?了寢殿。

桃枝還?在外麵遊蕩,見人出?來便迎了上去。

雲葳拉著人腳步匆匆,走在蜿蜒小徑上,她斂眸低語:

“您伺機出?去一趟,告訴閣中人,盯住京中平陵侯元邵和中書令雲崧的動靜。如有異樣舉動,無需知會我,直接出?手。兩位執事是理事多載的老?人,聽他們的即可。”

“姑娘想清楚了?這是打算正式接管閣中事務了?”桃枝眼底的喜色顯而易見。

“錯了。”雲葳小小的腦袋裡有大大的愁楚:

“自保罷了,她要拉我入京。京城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龍潭虎穴,進去容易活著難。且她把我帶在身邊,又急於讓我應考,這閣主位置我得儘快物色個旁的人。”

桃枝眸色一怔,掙紮良久才訥訥低語:“林老?還?給您留了彆的物件,在婢子手裡。她說您要是提了三次推脫閣主身份的事,就把物件給您。姑娘,兩次了。”

雲葳滿眼詫異地頓住腳步,轉眸定睛凝視著桃枝:“姑姑?您怎能瞞我?東西拿來。”

“林老?遺命,婢子該聽。”桃枝攬著雲葳的背就往前走:“姑娘也該聽話的,不是嗎?”

雲葳咬著後槽牙耍滑:“我昨夜約莫醉了,也不知稀裡糊塗說了些什麼。和殿下相處費心勞神,我怕她洞穿我的底細,難免時時不安。把位置交出?去,便心安舒坦了。”

桃枝不上當:“您這次不算數。婢子教您喝酒,陪您練酒量就是了,不難應付。”

雲葳偷摸翻了個白?眼,林老?留了一手,桃枝瞞的密不透風,令她始料未及。

她現下格外好奇桃枝手裡到底藏了個什麼東西了。

當日入夜,雲葳被迫穿著一身無比喜慶嬌豔的緋紅色蜀錦提花裙裳,與文?昭和寧燁圍坐一處。

聽著身邊的雲瑤小嘴巴巴的說個不停,她藏在桌子下的腳趾險些摳破了嶄新的鞋履。

文?昭直接無視了雲葳局促的模樣,拉著那二人圍爐夜話,瞧著倒是歡欣的很。

元月浮光轉瞬,襄州的柳枝已?然纖軟,約莫過不了多久,便有春意?萌動了。

第36章 良宵

紅梅花早, 大地春回?。

上元佳節,州府長街熙熙攘攘,來往百姓摩肩接踵,一片祥和喜樂。

文昭為獎勵雲葳連日來甚是懂事的溫書備考, 拉著人出了府邸逛燈節。

悠悠的馬車內, 文昭自袖中取出一枚小錦盒, 推到了雲葳身側:“打開瞧瞧是?否喜歡?”

雲葳滿眼新奇地接過, 輕聲笑?問:“這是?何物?”

“傻了不?成??”文昭嗤笑?一聲:“今日是?你生辰,孤答應要?送你生辰禮的。”

雲葳後知後覺, 微顫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劃開了錦盒的金屬暗扣, 入眼的是?一對和田白?玉所製,嵌了紅寶的白?兔耳璫。

瑩潤的紅寶石是?玉兔圓潤的紅眼睛,剔透的白?玉鑄就了渾圓的兔腦袋。

一雙明眸裡閃過鮮明的喜色, 文昭瞧得出, 這禮物該是?合她心意的。

雲葳默默合攏了盒子, 喃喃低語:“多謝殿下。”

文昭故意湊她:“這是?不?喜歡?”

“沒有,臣喜歡。”

雲葳忙不?迭地否決了文昭的評斷,將小盒子攥得嚴嚴實實。

文昭的視線落在她空蕩蕩的耳垂處, 伸手掰開她的小爪子,複又?將錦盒取回?,拎了一對兒耳璫出來:

“從沒見你戴過首飾,既喜歡,不?如這便戴上。”

她輕柔地捏著雲葳軟乎乎的小耳垂,將略顯寬厚的玉針小心翼翼地穿過雲葳纖細的耳洞:“痛嗎?”

“不?痛。”雲葳僵著脖子不?敢亂動,垂眸輕語, 乖的不?像話?。

瞥見雲葳紅了的小耳朵,文昭眉眼彎彎地勾起她的下頜, 玩味打趣:

“你這烏黑的瞳仁若換個顏色,和這小兔子便如出一轍了。”

雲葳倏地睜大了杏眼,那神情仿佛在說:你才是?兔子,你全?家都是?兔子!

“還不?愛聽?了?”文昭的笑?靨愈發深沉:

“早知你許久不?戴飾物的耳洞這般緊,就該送你一副小耳墜的。若不?舒服就取下來。”

聽?著人溫聲軟語又?細致入微的話?音,雲葳實在氣不?起來,朱唇輕啟,語氣柔婉:

“沒有的,謝殿下。”

“動輒害羞。”文昭淺笑?著嗔怪,揚起轎簾瞧了眼外間車水馬龍的街市:“選個館子吃些小點心?”

“您做主就好?。”

雲葳循著她的視線望去,入夜的街市甚是?繁華,她以前從不?曾湊過這份熱鬨。

“怎瞧著興致缺缺呢?”文昭望向麵色淡然的雲葳,暗藏疑惑:

“若覺得吵鬨便不?去。去江邊吧,今夜江邊有焰火,順便帶你放花燈。”

“都好?。”雲葳給?她扯了抹甜甜的笑?意出來。

文昭這才察覺,雲葳是?有小梨渦的,笑?起來還挺可愛。

一行人直奔江邊,這會兒已圍了好?些百姓在江畔賞燈,周遭小販貨架上擺滿了形形色色的小燈,一眼望去,恢弘鮮亮,儘是?佳節喜樂。

秋寧推著文昭緩步而行,雲葳在她身側安靜地跟著。

文昭的視線掃過林林總總的花燈,指了個圓潤的小老虎:

“槐夏,把那個取來。雲葳的性子太沉悶,放個小虎燈,中和一二。”

雲葳的嘴角抽了抽,槐夏抱著的那個老虎實在過於詼諧,她嫌醜。

“姑娘接著呀。”槐夏笑?盈盈的將小燈塞進了雲葳懷裡,指了指賣燈的老翁:“那有筆墨,可以寫願望。”

“今日上元,天官賜福。巧逢你的生辰,是?該許個心願。”文昭斂眸笑?言,“去寫吧。”

“殿下不?放燈嗎?”雲葳不?解,文昭出來一趟,難不?成?就為了哄她開心?

話?音入耳,文昭鳳眸微轉,“也好?。”

她隨意掃視著身側最?近的攤位,“把那個錦鯉小燈拿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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