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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的年下卿卿 楓眷 79012 字 2024-04-24

槐夏依言去取花燈了,順帶給?“腿腳不?便”的文昭捎回?了筆墨。

文昭接過燈來,將之放在自己的腿上,卻把毛筆遞給?了雲葳,仰首笑?言:“你先寫,寫完了把筆給?孤。”

雲葳捏起毛筆,背過身去一通唰唰唰,隨手就捂住了自己的小燈,轉身把筆還給?了文昭。

“去前麵放吧,槐夏跟著,彆亂跑。”文昭囉囉嗦嗦,像個看?孩子的。

雲葳抱著寫好?的小燈走去了江邊,身側一個好?心的叔叔給?她遞了燭火,她笑?意盈盈地接過,學著旁人的樣子,放飛了那一盞明豔的燈火。

這是?她第一次放燈,為上元的福祉,亦為自己的生辰。

雲葳忽而發覺,文昭給?了她很多新鮮的感悟,帶著她經曆了很多很多的第一次。

她甚至萌生了一絲僭越的奢望,若這人真是?她的姐姐,該多好?啊。

望著遠去的花燈,雲葳意識飄忽間,秋寧已然推著文昭來到了她的身側。

文昭麻利的放走了手中的花燈,雲葳都沒來得及看?,這人的燈上寫了什麼願望。

“許了什麼願?放走了便可以說了。”文昭甚有耐性的跟她攀談。

“殿下呢?”雲葳俏皮的將問題還了回?去。

文昭輕嗤一聲,“四海鹹寧,萬家燈火。這也要?藏著掖著?”

“臣沒您這般氣魄,都是?小女兒心思,不?值一提,不?說了。”

雲葳吐了吐舌頭,拔腿就溜,心底對文昭的好?感卻又?增加了幾分。

槐夏在一旁偷摸與?文昭低語:

“婢子瞧見了,才不?是?小女兒心思。雲姑娘寫的是?東風入律,時和歲稔。”

文昭鳳眸一怔,這丫頭人不?大,願景不?小。

不?為自己求個期許,卻顧念著黎民富足安泰,當真新奇。

“你跟上她,”文昭給?槐夏遞了個眼色,而後又?命隨侍拎了個兔子燈,提筆便落:“平安喜樂,歲歲康寧。”

雲葳自己不?寫,她就給?人補一個好?了。

“還想往何處?”放過小燈,文昭追上了腳步匆匆的雲葳:

“今日難得消遣,過兩日便要?啟程歸京了。孤身體不?便,路途上會耽擱的久一些,無趣是?在所難免的。”

雲葳垂眸思量半晌,隻傻乎乎搖了搖頭,她的腦袋裡對於消遣事,實在沒有什麼見解。

“那便回?馬車上。”

文昭淡然吩咐,一行人匆匆來,又?匆匆去,馬車悠悠的駛離了火樹銀花的上元夜市。

不?多時,車馬複又?停駐。

雲葳有些納悶兒,正欲掀了車簾去瞧怎這麼快就回?了府上,文昭直接抬腕製止了她的動作:

“不?必看?了,此處是?寧府外的長街。”

“殿下?”雲葳有些不?高興,文昭並?未與?她說過要?來此處。

“夫人送了手書給?孤。”文昭不?疾不?徐的解釋:

“且你入京後,不?知要?與?寧燁兩地分隔多久,該見一麵的。去吧,不?想久留就出來,孤便不?進去了,在此等你。”

雲葳的眸光有些飄忽,悶頭下了馬車,寧燁一早便在府門處候著了。

“夫人。”雲葳躬身一禮:“惜芷來過了,入夜天寒,您早些回?去休息吧,時候不?早,便不?攪擾了。”說罷轉身便要?往馬車上跑。

“葳兒?”寧燁眼疾手快,近前把人拉了回?來,與?人附耳低語:“有話?和你說,進來坐一會兒。”

聽?著寧燁一本正經的口吻,雲葳選擇了妥協,隨人抬腳入了庭院,便立在了小徑邊:

“不?好?教殿下久等的,您有話?直言。”

“書房說。”寧燁健步如飛,先一步朝前走去。

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湯圓的馨香氣味縈繞鼻息,雲葳驚覺,自己好?似又?被寧燁擺了一道。

果不?其然,寧燁去火爐上舀了一碗熱乎乎的湯圓,兀自招呼著:

“紅糖桂花,玫瑰榛果,黑芝麻三個口味,過來嘗嘗,暖暖身子吧。”

“何必呢?”雲葳掩了房門,卻未曾近前一步:

“我與?您,在十?四年前的今日便斷了羈絆,獨自存留於世間。我無意認您,您也不?必再做這些。您有女兒,她很可愛,不?是?麼?我今夜不?想見您。”

寧燁捏著勺子的手微微抖了抖,輕歎一聲道:

“當真要?入京去嗎?若我猜得不?錯,你與?雲相約莫彼此儘皆不?能相融,是?也不?是??”

“要?去。”雲葳回?應的簡明。

“過剛易折,你這性情,我放心不?下。”寧燁背對著她:

“雲相在京耳目遍布,他畢竟是?你的血親,莫明著起衝突。有機會見你舅舅一麵,他先前不?知你的身份,當雲景是?我的親骨肉。他會護著你的,可以信他。”

“這是?我的事,不?勞費心。”

雲葳轉身握住了門把手:“即便所有人都拋棄我,我也會為自己活著的,我惜命。告辭了。”

房門開合不?過轉瞬,雲葳大步流星地走在寧府的石徑路上,借著烏黑暗沉的天色,遮掩著臉頰垂落的兩行清淚,抿著嘴沒讓自己發出一丁點的聲響。

來去不?足半刻,雲葳裹著一絲涼氣鑽進了文昭的馬車。

文昭的視線隨著人遊走,直至雲葳落座,都未曾瞧見雲葳低垂羽睫掩映下的眸光。

等了須臾,見人不?發一言,她便直接吩咐:“回?府。”

“怨孤了?”

直覺告訴文昭,方才還開開心心的小兔子,這會兒的情緒有些消沉,她沉吟須臾,還是?開了口。

雲葳胡亂的搖了搖腦袋,什麼也沒說。

文昭的鳳眸微微覷起,悄然朝著雲葳挪了挪身子,探出手掌將人攬入臂彎。

待垂了視線過去,她眸光一怔,柔聲輕語:

“誒,真成?小兔子了?眼眶通紅,方才哭過?跟孤說說,為何傷心了?”

雲葳將腦袋埋的很低,固執回?嘴:“沒哭,風大眯眼睛了”。

可沉悶的鼻音將她賣了個乾淨。

文昭一時也摸不?透,雲葳是?與?寧燁相處多時有了感情,舍不?得分開,還是?在生辰之日相見,情緒太過敏感,勾起了不?好?的回?憶。

思忖須臾,她試探著出言:“年前你陪孤喝酒,今夜回?府,孤陪你喝酒如何?出來的如此快,該是?沒吃東西,回?府傳膳,陪著孤吃些?”

“嗯。”雲葳抿嘴應承了一聲,聽?著糯嘰嘰的。

文昭寵溺地搓了搓她的小腦袋,與?人打趣:“抬頭,車下大灰狼最?愛吃小兔的眼淚了。”

“噗嗤——”

“乖,回?府喝酒去。”

第37章 赴京

暖茸鵝黃破塵泥, 纖柳輕舞軟絲絛。

“殿下,入鄂州境了,要休息嗎?”槐夏在馬車外揚聲詢問。

“噓…”文昭透過半開的車窗,眼神點落雲葳沉靜的睡顏, 與人輕語:

“小聲些, 莫吵醒了她。直接趕路吧, 不必停。”

雲葳近來被文昭灌了好些酒水, 自?上元夜始,小東西的心緒就一直有些消沉。

文昭得閒, 便?日日入夜與人對?飲, 從醉醺醺的雲葳口中套出了好多心裡話。

元月廿十一早,一行人啟程返京,彼時雲葳沉溺於睡夢, 是被桃枝背上輿車的。

都怪文昭昨夜毫不收斂, 讓人宿醉一夜不說, 竟迷糊糊睡到了午後,馬車已駛出百餘裡,雲葳都毫不知情。

車馬徐徐, 蹄過揚煙,夜幕低垂之?際,一行人停駐於漢州城外的一處館驛。

雲葳倒在搖晃的馬車內昏睡了整日,此刻整個人宛如一個不知把魂兒丟去?了何處的小傻貓。

文昭伸開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睡了一日一夜,還未清醒?到驛站了,下車。”

“驛…什麼?驛站?”

雲葳一臉迷茫, 將小腦袋探出窗外,四下望著全然陌生的風物, 暗道?大意?。

若是文昭把她賣了,她也不知情的。

文昭輕嗤一聲:“傻透了,孤不認識你。”

雲葳眯了眯眼,將軟綿綿的雙腿自?座位上挪下來,扶著桃枝的手探出馬車,頗為好奇地打量著周遭的環境,與人咬耳朵:

“姑姑,這是到哪兒了?為何啟程時無人叫我?一睜眼背井離鄉,很嚇人的。”

“漢州的一個縣城。”桃枝莞爾輕笑:“婢子也得叫得醒才行啊。”

文昭被秋寧抱上了輪椅,路過雲葳時,甚是板正的沉聲吩咐了句:

“跟上,來孤房裡。”

雲葳腹誹,文昭變臉飛速,在自?然流露與演戲誆人間切換自?如,也不知哪一麵才是她的廬山真麵目。

隨人亦步亦趨走進館驛的房間,文昭晃了晃手中的酒盞:“來,陪孤飲酒。”

雲葳下意?識倒退兩步,滿臉抗拒的慌忙擺手:“臣不勝酒力,殿下,換個人陪您可好?”

“抗命?”

文昭哼笑一聲,眸色虛離地望著房門外的重重人影,與人低語:

“非是在孤府上,孤可不縱著你,一言一行三思再動。”

話音入耳,雲葳抿著小嘴,腳步生風地接過酒盞來,垂著眸子斟了兩杯酒,先拎了一杯在手:

“殿下恕罪,臣錯了。”

“自?罰三杯。”文昭把身前的那杯也給人推了過去?,容顏並?話音清冷。

“是。”

雲葳頭皮發麻,她覺得再如此喝下去?,非成個傻透的酒悶子不可。

但礙於文昭的命令,她隻好連灌了三杯酒水入喉。

隻是今日的酒水,好似有些清淡。

“坐吧,莫再讓孤廢話。”

文昭拎過酒壺來,悠然自?斟自?飲,壓低了嗓子對?著雲葳道?:

“鬱鬱不得誌的人該是個什麼?心緒,你應該有數。以後每日都如此做戲,可能勝任?”

雲葳恍然大悟,文昭是要旁人覺得,她是個醉生夢死?混日子的閒散宗室,隻會拉著屬官借酒澆愁,一蹶不振,遂正色回應:

“臣儘力。”

“乾了。”文昭以酒杯輕碰她的杯沿:

“除了你,孤身邊的人,跟了孤許多年。孤一個眼神,他們便?知後續三步如何走。京中不比襄州,丫頭,回去?機靈些。”

“是。”雲葳深感壓力縈懷,揣摩上官的心緒,並?不是一件容易事,更何況她眼前人還是曾權傾朝野的攝政長公主。

二人也無飯食,就這麼?一來一往的喝乾了一壺酒。

儘管壺中酒勾兌了清水,但雲葳如今的酒量,依舊扛不住,腦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被文昭套了多日話,她已有了經?驗,會在神誌不清前,儘力管好自?己的嘴。

“孤今日午後得了京中齊相的密信。”

文昭見雲葳的眼神飄忽迷離,知曉時機已到:

“國朝對?西遼的戰事吃了敗仗,元邵不肯帶兵馳援,卻要遣定安侯寧爍與蕭帥去?。依你之?見,孤該插手攔阻嗎?”

“臣…不,不懂戰事。”雲葳半撐著腦袋,喃喃敷衍。

“寧爍與蕭帥若去?,怕是有去?無回,你定然猜得出。”文昭分外清醒:

“即便?寧爍的戲碼天衣無縫,元邵為攬權,仍要除去?他。同為軍侯,對?朝廷的忠誠卻天壤之?彆,不是麼??”

“有去?無回,枉送性命?”雲葳擺手不屑一笑:

“怎麼?可能?寧家武將世家,蕭家自?不必提,若這二人出兵掛帥,如今已四分五裂的西遼非得哭爹喊娘不可。”

文昭哼笑一聲,又拎了一壺酒水,塞進了雲葳的小手裡:

“會跟孤演戲了?想是酒喝得不夠,再喝半壺。”

雲葳把眉心擰成了“川”字,盯著酒壺半晌,拗不過文昭凜冽審視的眸光逼迫,無奈灌了自?己半壺酒:

“殿下,真不能喝了,臣會傻的。”

文昭並?不急著言語,隻靠著椅背安然等候,待到雲葳的眼瞼低垂,羽睫不住的閃爍著上下交纏時,她才開口:

“寧爍是你舅父,你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惜?”

“…舅父?”雲葳半趴在桌上,困倦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寧家非佞臣,從不曾仗著軍功耀武揚威,我不想他們有事,不想…”

“是啊,孤也不忍。”文昭長歎一聲:

“元邵曾也是隨祖父馬踏四方,一腔熱血的赤膽小將。今時身為軍侯,仗著為大魏守疆平亂的功績,已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是誰家臣了。此番孤若攔,朝中必有一番大動蕩。”

“建功殊不易,守心實?至難。”雲葳的明眸已經?沒入眼睫,口齒囫圇不清:

“高位迷失者?,數不勝數,正常…”

“前雍孝文帝寫在《帝行》一書中的話,你怎會?”

文昭端著酒水的指尖微微泛白:“林老?教過你這本書?”

“……”

小鼻子輕微翕動,雲葳已然昏沉入夢。

文昭的問題飄散於虛空,沒有等來雲葳的回應。

“得失取舍,唯以大業計。”文昭抿了一口清冽的酒水,喃喃自?語:

“孤不能再隱忍了,待到國朝良將忠臣儘失,即便?孤得了正位大統的清名,彼時失去?的再無可挽回,孤不該如此自?私。”

一盞燭火微光愈發昏暗飄搖,秋寧忍不住叩響了房門,推門而入時,桌邊杯盞狼藉,酒氣熏天。

文昭眸色虛離地望著秋寧,抬手指了指身側的雲葳:“扔出去?。”

秋寧指尖微顫,趕忙攬過爛醉如泥的雲葳,扛著她送去?了桃枝的房間:

“又醉了,照顧好她。”

桃枝接過昏睡的雲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暗地裡把文昭罵了三百遍不止。

赴京的旅途並?不似文昭先前所?言,會慢行緩達。

自?漢州啟程後,分明是一路疾馳,隻消三日,便?抵達了京城。

而雲葳絞儘腦汁,也逃不脫文昭拉她灌酒的魔掌。

是以一路上都昏昏沉沉的,一覺睡醒時,人已躺在帝京長公主府的臥房裡了。

雲葳撐起身子捶著冗沉的腦袋,對?身側的桃枝道?:“受不了了,再喝我怕是要見閻王了。”

“還有不足半月,貢院就要開考了。”桃枝不無擔憂的與她攀談:

“殿下這麼?灌你,是不想讓你考試了嗎?”

“她若如此慈悲,我給她磕一個都成。”雲葳扶額輕歎,語氣裡的不滿格外鮮明。

“背地裡議論孤,怨懟不少啊?”

話音還未散去?,文昭已然現?身門前。

人雖坐在輪椅上,矮了身邊人一截,周身氣勢卻壓得滿屋子透著憋悶。

“臣失言,殿下息怒。”雲葳匆匆下榻,垂著腦袋屈膝請罪。

“關門,出去?。”文昭審視著桃枝,沉聲吩咐:“你和?秋寧在外守著。”

桃枝依言,趕緊溜了出去?帶緊了房門。

隨著“吱呀”一聲悶響,文昭也不再偽裝,直接站起身踱去?雲葳的身前:

“起來吧,孤回了自?己的地盤,不會拉你做戲了。”

“謝殿下。”聽著文昭的語氣尚可,雲葳悄然起身,雙手交握,安靜的在旁侍立。

“對?外戰事失利,是孤未料到的變數。”文昭正色與人叮囑:

“朝中就增援一事吵得不可開交,近來京中朝局複雜,但你入了貢院便?隻能靠自?己,不管見了何人,務必留心,記住了嗎?”

“臣記下了。”

雲葳腦子裡隱約記得,文昭好似確曾提及什麼?戰事,但連日混沌,思緒一團亂麻,已然不知這人是何時與她說過這番話了。

“十日後便?要應考,安心準備吧。”

文昭冷淡的眸光掠過雲葳時,雲葳分明捕捉到了她深藏的疲憊與掙紮。

“殿下既有心事,不必為臣勞神。”雲葳不假思索的回應。

話音入耳,文昭斂眸訕笑,“算你還有三分良心。”

她伸出纖長的指尖戳著雲葳的心口:

“孤一來便?撞上了你出言怨怪。孤不在時,你這小嘴,嗔怨了孤多少?”

“沒有。”

雲葳委屈地癟癟嘴:“臣若說是巧合,殿下怕是不信,但事實?如此,僅此一次。”

“伶牙俐齒留待日後吧。若孤有朝一日被人口誅筆伐,你這小東西,若能替孤辯護一二,孤的心便?也得了慰藉。”

文昭悠悠轉身坐回了輪椅:“這些日子孤不見你了,你也不必去?尋,要聽話。”

“是。”雲葳忽閃著杏眼忖度,總覺得文昭話裡有話,但一時半會兒的,她也咂摸不透。

待文昭離去?,雲葳拉著桃枝竊竊私語:“先前我讓您放的話,放出去?了嗎?”

“自?然。”桃枝懇切回應:“在襄州就辦好了,姑娘要問進展?婢子出去?問問?”

“不了,”雲葳放下心來,“初來乍到,姑姑先在府中安分些日子,免得令她起疑。”

“姑娘怎突然問這事?”桃枝心有不解。

“方才殿下言辭含混,說朝堂近來因對?外戰事失利,氛圍有些緊張,會影響京中的朝局。”

雲葳抱著膝蓋窩在蒲團裡:“這麼?想來,定不是小事,所?以我下意?識地想到了掌權的元侯爺和?雲相。”

“有理。”桃枝摩挲著自?己的下頜輕喃:

“放心吧,閣中前輩知曉您在何處,有事會設法給您消息的。”

“自?前雍末年便?戰火無休,也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兒。”雲葳像個小大人兒一般,垂著眸子輕歎。

“分分合合,打打殺殺,曆朝曆代都是如此。”桃枝似是習慣了,隨手給人遞了杯溫熱的茶水:

“今時內亂平定,隻剩邊陲烽煙不斷,已經?少了好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會越來越好的。”

雲葳捧著茶盞,盯著裡麵飛旋的茶葉出神,似是陷入了沉思…

第38章 較量

夤夜府苑清寂, 燭火寥落。

長主府書房內,文昭擺弄著身前紙片一樣的密信,鳳眸幽沉,轉頭?吩咐槐夏:

“送雲葳去貢院那日, 讓我們的人外?鬆內緊, 伺機探查餘杭那些護她出逃的人馬, 可曾隨她一道來了京中。”

“殿下還是?懷疑, 雲姑娘身後有旁的勢力?”

槐夏有些意外?文昭的命令,自入了襄州, 並未覺察雲葳有人護佑。

“林青宜雖不肯入仕大魏, 但她身居相位數載,手下有些勢力是?情?理之中。”

文昭溫聲解釋:“孤隻為確認,雲葳手裡的錢財人馬, 是?否出自一處, 是?否為護她而存在。”

“是?, 婢子會安置妥帖。”槐夏聽得此語,應承的分外?爽快。

“今晨朝會的消息呢?”文昭轉了眸光,正色詢問秋寧。

“西遼遣使挑釁, 說國朝若無反擊之能,嫁公主求和?也無不可。”秋寧滿心憤懣:

“使臣為遼小皇帝求娶啟寧長公主,朝臣有人應和?。據說陛下未曾表態,平陵侯誌得意滿,雲相氣得吹胡子瞪眼。”

文昭冷笑一聲:“惦記婉兒?想得美。皇考給?婉兒指親雲家時,定?料不到?,今時此事能讓雲崧和?元邵反目。且看孤的好弟弟打算如何做吧, 著人盯住邊疆細作動向。”

“對遼之戰慘敗實在蹊蹺。派去西疆的將?軍戰功赫赫,人馬更遠勝遼軍, 怎會慘敗?”

槐夏眉心深鎖:“西遼主動求娶婉公主,更是?突兀。先前暗衛曾言,平陵侯想把元照容嫁給?陛下,會否是?他的局?”

“可迎戰的恰是?平陵侯下屬,他還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再?說他想讓女兒入宮,與婉主兒有何關係?”秋寧甚是?不解。

文昭將?密信扔入了火爐:

“若元家不願見雲家與皇族聯姻得勢呢?元邵與雲崧不過?互相利用,各為自身攬權,豈會真的齊心協力?但元邵若拿戰事做文章,等同叛國,也就活到?頭?了。槐夏,再?查。”

“若陛下真不顧先帝指婚,答允了西遼,那婉主兒…?”秋寧難掩憂心。

“違逆父命,損我國威,他若敢,他的命也到?頭?了。”文昭的語氣淡漠,無甚情?緒:

“細想來,攛掇陛下派蕭帥和?寧爍出關迎敵的人,和?妄圖從和?親中牟利的人,該是?兩撥人馬。敢言和?親之人,真是?膽大包天。”

“自前雍起,國朝三百載再?未送一位公主遠嫁,陛下該不會答應的。”

槐夏心懷一絲僥幸,文婉是?文昭的心尖尖,拿她做文章,便是?在挑戰文昭的底線。

“不對啊殿下,提議陛下派蕭帥和?寧侯馳援的人,就是?平陵侯。”秋寧抿了抿唇:

“而雲相為尚主不惜換了孫輩,絕不會操縱和?親。讓婉主兒遠嫁削弱雲崧日後的勢力,再?把女兒送入宮服侍陛下,得勢的也是?平陵侯,怎會是?兩撥人馬?”

“真正忌憚寧家,務必除之而後快的,是?元家嗎?”文昭哂笑一聲:

“商討出兵和?提議和?親這兩件事,並非同時,不是?嗎?出兵馳援在孤入京前;提議和?親,是?孤入京後的事。”

“您是?說,雲相和?元侯本?一心,先前是?雲相說服元侯幫他除去寧家,這才設局慘敗,誘朝廷命蕭帥和?寧爍西征。”

槐夏眸光一亮:“而您帶雲葳入京這幾日,雲元兩家突然?不和?,平陵侯才勾連西遼陰了雲相一手?”

“既猜到?了,還不去查原委?”

文昭笑著睨了槐夏一眼,又剜了秋寧一記眼刀:

“還有你,去盯緊手中暗衛,腦子靈透些!”

槐夏和?秋寧雙雙告退,書房中隻剩文昭一人。

她凝眸望著夜色,腦海中存了迷惘。

元邵為何突然?發難雲崧,就因雲葳入京了不成?

究竟是?何處出了變故,才會讓他不顧現下的聯盟,急於出手打壓雲家,生怕雲家與文家聯姻?

雲崧對待雲葳這孫女,究竟是?何態度,約莫等幾日,就該有確切消息了。

但護國公府蕭蔚多年深居簡出,雖有大將?軍之名,卻交了大權,緣何也會被雲元二人列入清算的陣營?

思?前想後,文昭隻留了一個答案:

元邵不為做權臣,而是?要篡位自立。

蕭家威望高卻中立,他必須除去;滅掉看不透的寧家,既能消除隱患,也可示好麻痹雲崧。

而雲崧與皇家聯姻,他必須阻止,才可永訣文家東山再?起的後患。

二月春風和?煦,拂過?貢院門前士子額前的碎發,漫過?耳畔的低吟,皆是?百姓對國朝棟梁意氣風發的慨歎。

一輛華麗的馬車停駐貢院外?的長街,槐夏將?小木箱交給?雲葳:

“姑娘顧好自己,切不可讓貼身之物離開您的視線。”

“知?道的。”

雲葳接過?木箱,遠望應考舉子排起的長隊,斂眸輕語:“姐姐回吧,該入場了。”

“好,您快去吧,莫誤了時辰。”

槐夏笑著催促,指了指不遠處人數頗少的女舉子勘驗隊伍。

雲葳微微頷首,抱著小木箱直奔應考隊伍而去。

候考女子的隊列旁,停駐了一輛馬車,半晌都未曾離去。

雲葳等候的間?隙,好奇地轉眸去瞧,隻當是?哪家送考的親眷不舍得女兒,在此耽擱。

凝眸回望的一瞬,馬車窗內一雙犀利而複雜的視線與她四目相對,令她身形一顫,飛速的回首闔眸,心臟都漏跳了半拍。

這人她從未見過?。

可那與叔父七分相似的容顏,和?他身上緋紅的官袍入眼,雲葳轉瞬便知?,他是?雲山近,那個拋棄她,十餘載從未曾謀麵的,官至大理寺少卿的——好父親。

心緒煩亂不堪,直到?走進了貢院落座,雲葳心頭?的慌亂都未曾消減分毫。

雲山近來此,是?為恐嚇她,還是?敲打?

抑或是?,膽大包天的,意圖在貢院門外?尋求將?她除去的時機嗎?

九日時光,說短,短不過?日落月升幾度;說長,長足矣蘭燼遍燭台,沙漏簌簌垂散。

“考幾日了?”文昭長身立在寢殿的花窗下,語氣中隱有糾結。

“四日了。”

秋寧輕勸:“殿下,雲姑娘年幼,還能再?考的。可蕭帥與寧侯若走,誰人都無把握護他們平安歸來,不是?嗎?您該早做決斷,一聲令下,便可行動。”

“孤掛念的,非是?雲葳一人。科場不易,才子多年苦讀隻為這幾日。孤此時生事,士子們候了三載的願景轉瞬成空。”

文昭悵然?一歎:“事情?尚有轉機,廬陵王力主出兵,倒讓孤意外?。你給?雲相傳訊,讓他來見孤。”

“殿下,他會來嗎?”秋寧並不讚同文昭的決定?:

“他一貫謹小慎微,明哲保身,您的府邸於他而言,如虎穴龍潭。且陛下決定?發兵馳援,正順了他的心意,他應該正在誌得意滿才是?。”

“試試便知?,就說孤在府恭候,今夜子時。”文昭淡然?一笑,瞧著很?是?輕鬆。

秋寧帶著滿腦子疑惑,派人去雲府送了消息。

事情?的走向出乎她的意料,當晚子夜,雲崧竟真的踏月而來。

“殿下,雲相在門外?。”秋寧閃身探入文昭的書房,與人通稟。

文昭微微勾唇,指尖敲擊著輪椅的扶手,“快請。”

“殿下安好啊。”

雲崧並未撤去大氅,狡黠的眸子掃過?文昭的雙腿,隻象征性的微微作揖;

“您夤夜做請,不知?有何見教?老臣洗耳恭聽。”

“雲公客氣了,您坐。”文昭伸手示意:

“您自便,孤身子如此,就不跟您客套了。孤讓您來,是?為馳援西疆戰事的人選。換下蕭帥和?寧侯,說服陛下,讓元邵前往,如何?”

“殿下說笑了,平陵侯還要在朝輔政,怎好掛帥出征呢?”雲崧在文昭對側落座,神態淡然?。

“雲公很?為元邵著想。”文昭似笑非笑:

“他設計您一遭,險些讓陛下違逆皇考對您的承諾,您還如此大度?但陛下終究沒應他,陛下對親母舅尚且忌憚提防,不讓他如意,更何況您呢?”

“殿下這是?離間?君臣來了?”雲崧訕笑一聲:

“老臣效命陛下,輔佐政務,乃是?先帝遺詔。老臣所為,皆是?為了陛下,為了大魏江山的安泰。”

“將?雲葳送去餘杭,也是?為了大魏,為了文家?”

文昭鳳眸覷起,摩挲著扳指,斂眸輕語:

“未在朝堂,何必說虛話?等陛下翅膀硬了,您和?元邵,不會比孤的下場好。而元邵得勢,您怕是?要水深火熱了,孤言儘於此。”

“老臣與元邵鬥,您做得利的漁翁,還是?黃雀?”雲崧老邁的眸光中精光乍現:

“您既敞開天窗說亮話,總得讓老臣撥雲見日,看到?一線希望吧?”

“廬陵王是?您拉攏的?”文昭步步緊逼:

“孤這王叔,絕非表麵上那般橫衝直闖。陛下年幼,尚且不好擺弄,更何況王叔呢?雲葳少年中舉,是?雲家的後輩英傑。雲家屹立兩百餘載蒸蒸日上,審時度勢的本?事,該是?不差。”

雲崧捋著胡須沉吟良久:

“殿下何必總拿幼女說事?即便捅出去,老臣不要雲景與啟寧長公主的婚約便罷,其?實也並非傷筋動骨之事。您也知?道,雲葳和?雲景,皆是?臣的孫兒,臣雖有小錯,但婚約不成,便無罪。”

“失去皇家的聯姻,您便失了一大助力。”文昭哼笑道:

“雲景今歲學識,孤也有耳聞。您敢讓這姐弟二人比試一番嗎?雲公若歸心,一個侯爵而已,孤還是?可以承諾的。非但如此,日後雲家數十載榮華,亦然?穩妥。”

話音散去,房中靜默良久。

雲崧的眸光幾度輾轉,才緩緩從座椅上起身,對著文昭長揖一禮:

“殿下珍重,老臣告退。”

文昭未曾回應,眸色虛離地望著雲崧離去的背影,心中懸起的一塊巨石落了地。

待人離去,秋寧閃身入內,忐忑出言:“殿下,如何?”

“盯緊了他,此人城府比元邵深沉百倍,絕非表麵所見的貪慕榮華之輩。孤用他,不過?權宜之計,掌控他,怕是?不易。”

文昭兀自起身,迎上一襲月影,眸色幽沉。

“是?。”秋寧頷首應下:

“殿下,方才蕭帥傳訊,說您不必攔阻,順其?自然?即可。雲相在,婢子沒敢入內跟您說。”

“不必攔?”文昭頗為詫異的反問,沉吟須臾,又補充道:

“知?道了,孤另有安排,讓蕭帥不必煩憂。”

第39章 絆嘴

櫻花盈門, 玉蘭滿庭。

二月中旬,春闈落幕,文昭一早派了馬車去貢院接雲葳回府。

貢院外擠滿了官宦家的車馬,水泄不通, 人頭攢動。

槐夏與桃枝眼?見這?等?陣仗, 不好直接亮出長主府的身份給文昭惹是生非, 又怕雲葳久等?, 便下車步行,往門口迎著人。

貢院大門去鎖, 應考的舉子們魚貫而出。

雲葳不疾不徐, 緩步走在隊尾,她心神不寧,生怕再碰上不速之客, 故意放慢了腳步。

“姑娘!”桃枝踮腳尋覓, 衝上前搶過她的小木箱:

“怎悶悶不樂的?累壞了吧, 殿下設了宴席,回去好生吃一頓緩緩。”

“嗯。”雲葳淺應一聲,垂著眸子不敢四下張望。

“馬車在前麵?, 人太多,勞您走兩?步。”槐夏手抵長劍,柔聲解釋。

“好。”雲葳答應的爽快,被桃枝和槐夏一左一右護著,覺得分外心安。

“…姑娘,”一聲飄渺呼喚自身?側傳來:“雲姑娘,請留步!”

雲葳身?子一震, 茫然?回身?去瞧,是個從未見過的中年婦人, 方從她身?側的馬車上走下來。

“您是何?人?”

槐夏掃了眼?毫無線索可循的馬車,不無戒備的上前半步詢問。

“婢子從雲相府來。”婦人叉手一禮:

“老夫人在車裡候了多時,還望姑娘賞個顏麵?,隨她回雲府一趟,府中備了接風宴。”

雲葳下意識往桃枝身?邊縮了縮,臉上的抗拒顯而易見。

“殿下命婢子接雲文學回長主府,今日殿下亦在府設宴,雲老夫人若不嫌棄,不若一道過府。”

槐夏笑盈盈婉拒了雲府唐突的請求,攬著雲葳便走:“姑娘,這?邊。”

雲葳頭也?不回,腳下步伐飛快,幾乎是逃離了貢院門前,繞過熙攘的人群,飛速鑽進?了馬車。

待到馬車遠走,她才長舒一口氣,仿若劫後餘生。

長街的小馬車內,雲老夫人冷笑一聲:

“早便料到是如此場麵?,雲崧算盤打脫了,回府。”

“雲老夫人多年稱病,不理內外事務,今日出現,實在反常。”槐夏抱臂凝思:

“回頭婢子跟殿下說道一二。”

雲葳歪了腦袋枕著桃枝的肩頭,小臉上滿是疲憊,無心回應半字。

她的腦海裡對雲老夫人從無半分印象,未曾聽?任何?人說起這?位祖母,仿佛是個透明的存在。

“到了,姑娘醒醒。”

不過半刻路程,雲葳竟睡了過去。馬車停在府門前,桃枝輕聲喚著她。

“唔…”雲葳揉了揉眼?睛,慢吞吞挪下馬車,直奔內苑。

“長姐,這?就是你說的小才女?”

回廊下閃出一抹鵝黃的明媚身?影,話音清甜,長得也?如春桃般嬌豔甜美。

圓圓的鵝蛋臉上,一雙笑眼?水汪汪的,不似文昭清冷,卻與人有五成相像。

話音入耳,雲葳一愣,懵懂地停在原地,不知是否該去打個招呼。

怔愣間,文昭被秋寧推到了廊下,瞥見雲葳便朝人招了手:“雲葳,過來。”

“臣參見殿下。”雲葳快步近前,躬身?見禮。

“還有我呢?”小姑娘出言湊弄:“雲家小妹妹,隻看到了吾的長姐不成?”

“小殿下千秋。”雲葳複又朝人肅拜一禮。

“婉兒?,莫要湊她,沒個正經。”文昭沉聲出言:

“雲葳,這?是孤的妹妹,啟寧長公主,虛長你一歲。今日她來府上蹭宴的,你無需拘束。”

雲葳早便猜到,這?便是那被先帝與雲家指腹為婚,害她被親族拋棄的小公主,是以隻垂眸應道:

“是,謝殿下。臣數日未曾盥洗,有失儀禮,可否允臣先行告退?”

“去吧。”文昭恬然?一笑,待人走遠,才拉過文婉,笑著嗔怪:

“多大的人了,怎就不能穩重些?”

“她瞧著倒是比雲景討喜兩?分。”文婉嘟著小嘴:

“就是一點不活潑,雲家人都很無趣,各個像老學究一般,沒勁透了。”

“你見過雲景?”文昭柳眉微蹙:“聽?口風,你不喜歡他?”

“呆板木訥,長得尚可,卻不如方才那丫頭好看。”文婉隨意倚在雕欄一側:

“早先母妃帶我去大相國寺祈福,那日可巧就撞見了雲家車馬,在寺外寒暄了兩?句。”

文婉說得輕快,文昭卻不認為這?是巧合,她鳳眸微轉,輕聲問道:

“你母妃身?體好些了?不是一直提醒你,不準折騰你母妃,不準胡鬨嗎?”

“婉兒?也?是一片孝心,母妃近來篤信佛法?,若禮佛誦經能讓她抒懷,也?是好事,不是嗎?”

文婉略顯委屈地絞起裙擺:

“就去了一次而已,那日母妃難得開?懷,還衝我笑了呢,她多年不曾笑過了。”

“沒怪你。”文昭有些敷衍的回應,心底卻湧起了些許疑竇:

“既出宮來了,在孤府上住些日子,陪著孤解悶兒??”

“求之不得,謝謝長姐!婉兒?可想您了,南下都不告訴我,回來再見,您還…算了不說了,您不趕,我就賴著不走啦。”

文婉拉過文昭的胳膊搖來搖去,頗像個粘人精。

文婉的生母,乃是西遼公主,名耶律容安。

今時的西遼雖仍是耶律家掌權,卻不再是耶律容安的至親。

甚或說,是殺她全家的仇敵,不過是昔日耶律皇族的旁支宗親罷了。

作為尋求庇護而嫁入大魏皇庭的女子,這?些年來,耶律容安憂鬱病弱,深居簡出,甚少?見人,幾乎無甚存在感。

就連唯一的血脈——文婉,也?是文昭和齊太後看顧大的,與生母並不親近。

文昭的直覺告訴她,雲景與文婉的相遇,絕非湊巧。

若雲崧與大內的耶律太妃能有聯絡的本事,那這?位看似規矩的太妃,她也?要好生看顧一番了。

“這?小十日,府中京中有何?動向?閣中有消息嗎?”

雲葳方踏入自己的臥房,便急切的追著桃枝發問。

“這?兒?不比襄州,殿下府宅規矩森嚴,婢子連她的院牆都摸不到。”

桃枝悵然?一歎:“消息自也?聽?不到的。三日前婢子試圖尋個由頭出府,被殿下婉拒了,所以凡事隻能靠姑娘聰明的小腦瓜了。”

“兩?眼?一抹黑唄。”雲葳俏皮地翻了個白眼?,絲毫不掩蓋慵懶話音裡的嫌棄。

“過來沐浴。”桃枝直接無視她的嘲諷,將籃中的花瓣粗暴的傾瀉入木桶。

“外麵?去等?。”

雲葳冒壞,一把將桃枝推去了門外,飛速合攏了房門,這?才“噗通”一聲,跳入了溫熱的沐湯。

待到雲葳收拾齊整,往府中正殿去尋文昭時,已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文昭早已著人備好了佳肴:“就等?你了,入座吧。”

宴席間還有幾個旁的姑娘,雲葳並不認識,瞧著好似都比她年長。

見文昭無意引見,她便隻朝著文昭微微欠身?,由婢子引去了自己的位置。

方落坐,外間便有仆役通傳:“殿下,府外雲老夫人求見。”

雲葳聞言,頃刻瞪大了圓圓的杏眼?,廣袖裡藏著的一雙手緊緊握在了一處。

文昭的神色劃過些微的怔愣,卻並未回絕,“請進?來。”

雲葳愈發詫異,不安的絞著發顫的手指,不待這?人進?門,便朝著文昭拱手道:

“殿下,臣有些頭暈,可否…”

“見一麵?無妨,這?是孤的府宅,無需害怕。”文昭不等?她說完,先行出言安撫。

話音方落,侍從已然?引著一鬢發皆白的老婦人入內。

“老身?參見殿下、小殿下。”

雲老夫人微微欠身?,禮數未曾周到,文昭便出言,聽?著甚是熱情?:

“老夫人快免禮,您請上座。”

“見過姨祖母。”席間一身?著紅衣錦袍的小姑娘突然?起身?,話音甜美地朝著雲老夫人見禮。

雲老夫人隻微微頷首,麵?容清冷無甚表情?。

即便文昭表現得很是謙和,老夫人也?隻是依從她的安排,在上首落了坐,並無肉眼?可見的喜色。

“老身?不請自來,叨擾諸位了。”雲老夫人的話音略顯滄桑:

“說來慚愧,席間坐著老身?的孫女,老身?還從未見過。聽?聞她自科場歸來,身?為長輩,當有所表示,卻晚了殿下一步,是以隻得厚顏無恥的來湊熱鬨了。”

“雲葳,”文昭見雲葳無動於衷,便出言提點:“這?是累著了?快來見過老夫人。”

“臣身?體不適,求殿下恕罪。請諸位見諒,雲葳失禮,先行告退。”

雲葳不知文昭是何?用意,但這?個場麵?裡演戲,她厭惡透頂,並不想就範。

她不等?文昭回應,抬腳轉身?就走。

雲老夫人的眸子頃刻眯起,端詳她背影的眸光隱隱透著危險。

“老身?攪擾諸位雅興了。”她的話音卻沉穩如常,正色打量著文昭:

“既如此,老身?隨她去瞧瞧可否?”

“殿下,臣去瞧瞧吧,她方才氣色不好跟您做請,約莫就是難受的緊。姨祖母才落座,莫折騰了。”

蕭妧眸光一轉便計上心來,出言給眾人解圍。

“臣也?一道去,正好與雲姑娘認識一二。”舒瀾意見蕭妧離席,便也?起身?來。

“去吧,給她傳個太醫,孤和老夫人晚些過去。”文昭溫聲應允,轉眸對著雲老夫人道:

“是孤疏忽了,她方才回來就有些乏累,不該拉她飲宴的。”

“雲家後生失了禮數,老身?代她給殿下賠個不是。”

雲老夫人起身?便是一禮,文昭都沒來得及攔阻:

“二位殿下,老身?來得不巧,不便再攪擾,先告退了。”

文昭勉強扯出的笑靨,在這?人離去後轉瞬消散開?來。

“長姐?”文婉回眸望著四座空空,怯怯道:“您莫動怒,要不我也?告退?”

“把人都叫回來。”文昭沉聲吩咐,自斟自飲了一杯酒:“包括雲葳。”

文婉抿了抿嘴,提著裙擺一路小跑,哪知才轉過一道回廊,就見了那離席的三人,儘皆躲在轉角處,遂快步上前,好意提醒道:

“老夫人走了。我長姐叫了,臉色可不好,某些小妹妹注意分寸。”

“走吧。”舒瀾意和蕭妧一邊一個,拉著執拗的雲葳往正殿去:

“我們都是殿下叫來陪你的,你這?正主怎好離席呢?”

被架回來的雲葳垂眸不語,文昭剜了她一眼?,吩咐道:

“婉兒?,門關上去歇著,其?餘人近前來。”

幾人依言照做,簇擁著雲葳走去了文昭的案前。

“不想用膳便餓著。”文昭語氣清冷,含霜鳳眸睨著雲葳,提醒道:

“你身?前的,是雍王府郡主和蕭府少?帥。而方才來的,你的祖母,亦是蕭家人。你應試期間,若非孤斡旋,此刻蕭帥和寧爍,皆在西北沙場。孤方得先機,你要任性?給孤敗乾淨嗎?”

方才被兩?個小阿姊追上攔阻,雲葳才知幾人的身?份。

但雲老夫人終究沾了雲家,令她不自在。

“回話!”文昭突然?拍案而起:

“孤提醒過你,京中不比襄州。涉及雲家便抽瘋,能不能改?”

“殿下息怒…您的腿…”

蕭妧硬著頭皮提醒,文昭一個“殘廢”,不好起身?的吧。

文昭闔眸一歎,暗道自己被雲葳的任性?氣糊塗了,複又扶額坐了回去。

“您說的臣一無所知,雲家於臣,非親似仇,臣非是故意任性?,更不敢敗壞您的籌謀。”

雲葳心裡也?窩著火氣,並不想息事寧人。

第40章 謀事

梁上燕呢喃, 雲間錦書回。

文昭正?在氣頭?上,雲葳亦不肯出言退讓,殿內氛圍尷尬裡透著焦灼。

舒瀾意餘光瞥見文昭盯著雲葳的視線,頓覺毛骨悚然, 悄摸扯了扯身側蕭妧的衣擺。

“臣告退。”

蕭妧怯怯出言, 躬身一禮便要跑, 舒瀾意緊隨其後, 免得被文昭噴薄欲出的火星子傷到。

“全都站住!”文昭的話音陡然淩厲:

“今兒不把話說清楚,誰都彆想出房門一步。”

意圖逃跑的二?人齊齊闔眸, 垂著腦袋複又轉回身來站好。

反觀雲葳, 倒是一臉淡然的垂眸杵在原地,無視了文昭的怒火。

文昭懶得再演戲,索性起身繞過桌案, 自袖間拎了手書出來, 舉去三?人眼前:

“這是雍王眼線傳回的消息, 元邵部?下在西疆與遼細作?勾連頗深。

若寧侯與蕭帥去馳援,便會落入布好的圈套,萬劫不複。或是叛國罪, 或是軍需斷絕,孤也不知。

而說服陛下命元邵領兵西進,是雲相?的功勞。”

聽到此處,雲葳陡然抬眸,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京中勢力盤根錯節,孤提醒過你三?思?而動。”文昭凝眸望著她:

“若真?讓寧爍領兵,侯府令牌在寧燁手上的事實便會暴露。屆時?寧爍未成行, 可能就被殺了。雲家人不會貿然撞上孤的府門來,你平日的機智去哪兒了?”

雲葳啞然, 垂著腦袋不敢吭聲。

她在貢院外,被雲家人飄忽的行蹤嚇怕了,哪兒還有理智?

“今日沒外人,孤便直言了。”文昭坦然掃過三?人:

“自現下起,你們不準離府。非是人質,孤應了諸位的親眷,護爾等周全。孤無事,你們皆無事,待孤入主大興宮,你們便是小功臣。”

舒瀾意和蕭妧不顯意外,唯獨雲葳受驚不輕,屏氣凝神愣在了原地。

“雲老夫人三?十載無聲無息,與雲相?貌合神離,今日突現,甚是奇怪,亦是變數。”

文昭耐著性子解釋:

“而雲葳你,因對雲家的成見,把這變數生生氣走了。你離去時?她看你的眸光,足夠陰鷙,日後自去想辦法,孤不再管你的家事。”

雲葳咕噥著小嘴,卻沒敢吱聲。

她腦子裡還在想文昭先?前的話音,“入主大興宮”五個?字太過駭人。

“今日把大家叫在一處,是讓你們彼此熟稔一二?。都是年歲相?仿的人,日後行事,也能知敵友,辨是非,儘力幫襯。”

文昭垂眸掃過冷了的吃食,溫聲道:

“瀾意,阿妧,你們去尋文婉,一道用些飯食,先?去吧。”

“是,臣等告退。”舒瀾意和蕭妧異口同聲,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出了大殿,兩人皆一臉狐疑,齊齊出口:“你娘說了這事嗎?”

話音散去,兩人又齊齊搖頭?。

“怎會這麼突然?說起事就起事?殿下不怕以後聲名受累?”蕭妧邊走邊拉著舒瀾意咬耳朵。

“你我老娘都敢乾,定有折中之法。老實呆著吧,要麼雞犬升天,要麼咱倆就哢哢,來生再見。”

舒瀾意抬手在蕭妧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裡頭?那小不點兒,氣性真?大。”

蕭妧倒吸一口涼氣:“殿下對她,倒是有耐心,也是新鮮噢。”

“你我跟在殿下身邊數載,殿下也沒給?個?屬官做。”舒瀾意攬過蕭妧:

“走吧,殿下惜才,她是個?好福氣的。”

彼時?正?殿內,文昭背對著雲葳默然良久,才平複了心緒,幽幽道:

“你很聰穎,欠缺的隻是她們幾人在京中斡旋成長的經曆。孤三?番五次叮囑你,言行審慎,見機行事,看孤眼色,怎就不聽?”

“臣知錯了。”

雲葳思?忖一番,如今被文昭徹底綁上了賊船,榮辱一體,還是服軟換個?舒坦日子好些。

文昭輕歎一聲,自腰間錦囊中取出一枚玉佩:

“此物你定然認得,當?年將它交給?孤祖父的,是你師傅。孤便直言了,蕭家有半塊玉佩,另外半塊又被分成兩半,一半在舒家,被雍王當?作?定親禮送去了寧家,另一半呢?”

“臣不知。”

雲葳一臉懵,林青宜隻說此物是一對兒,能號令宿衛大興宮的左右衛和左右翊衛禁軍的一萬兵馬。

“說實話。”文昭沉聲警告:

“不然你也好,舒家,蕭家,寧家,雲家…都會因孤的失敗而人頭?落地。”

“臣真?不知,師傅沒說過啊。”雲葳慌了神兒:

“臣見過此物圖樣?不假,可臣不清楚它的去向。連寧家有此物,臣也不知的。”

雲葳的慌亂不似偽裝,文昭慣常沉穩的容色隱生波瀾:

“如今隻缺一角。當?年林老為護舒家無虞,與孤的祖父做了交易,定會把它交付合於大局的良臣。你仔細想想,林老當?真?未與你說過?她若不曾把此事交托你,怎會讓你知曉這個?隱晦?”

雲葳愈發糊塗,雙手抱著腦袋回憶良久,卻隻剩搖頭?:“臣不知…”

“再想想?此物在手,號令禁軍便名正?言順。”文昭伸手扶住她的肩頭?:

“孤的弟弟愈發糊塗,不聽勸諫,行事隨心所欲,孤不能再等。但拋卻自身聲名,若世人覺得孤得位不正?,日後內亂不休,何談安邦定國?”

雲葳無奈,乾脆閉了眼,腦子裡一團漿糊。

一時?間,大殿內透著詭異的靜謐。

“此物不全,殿下的籌謀便無法推進了嗎?”

文昭正?欲放棄這點兒渺茫的希望,雲葳卻忽而出言詢問。

“孤的籌謀…”文昭哂笑一聲:

“支走元邵,構陷廬陵王挾持陛下,圖謀篡位;

孤帶人勤王救駕,而陛下驚懼過甚,加之被廬陵王投服慢性毒藥,身體不濟而禪位於孤。

套出了孤的陰毒謀劃,滿意了?”

“沒有…臣沒套您的話。”

雲葳喃喃低語,心中暗道文昭的手段的確有些陰損。

構陷,用毒,逼人退位…她是否真?的錯看了這人?

不知念音閣的眾人知曉此事,會如何看待文昭?

…念音閣……

“等等,臣…臣好似…臣去尋個?人,殿下稍待!”

雲葳忽而想起,桃枝曾說林老另有物件留給?她,是以不管不顧的破門而出,拔腿去找桃枝了。

“姑姑,師傅的東西,給?我!”

雲葳氣喘籲籲地立在門邊,伸手就找桃枝要物件。

“什麼東西?”桃枝頗為意外的覷起眼睛瞄著她。

“彆鬨了,再晚搞不好我們都得沒命,師傅留給?您的物件,現在給?我,我要看!”

雲葳自顧自抬腳走去二?人的儲物櫃,瘋瘋癲癲的開始翻箱倒櫃。

“行了。”

桃枝將人製止,從自己?的妝盒底部?敲開了一個?暗格,一枚金簪便浮現在了雲葳眼前:

“便是此物了,何事要得這麼急?”

雲葳瞥見那枚簪子上鑲嵌的扇形白玉簪頭?時?,瞳孔猛然縮起,拎了物件便跑。

“殿下!”雲葳複又推門而入,捏著簪子遞給?了文昭:“在這兒,可對?”

文昭接過金簪時?,鳳眸中劃過一絲喜色,垂眸審視著氣兒都沒喘勻的雲葳:

“哪兒變出來的?”

“不重要,您拿去用就是了。”

雲葳現下根本?理不清楚,林老這一通謀算是為什麼,隻覺得自己?稀裡糊塗的,好似被師傅下進了一盤大棋。

而這棋路的走向,仿佛早便定好了,不由她選。

“記你一功。”文昭用力摳下了簪頭?,複又將簪身歸還:

“此簪的簪頭?被換過,但簪子式樣?出自內廷,孤認不錯。這等成色的金簪,唯有三?品以上的內命婦可以佩戴。”

雲葳的眉心頃刻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並不知師傅身邊何人做過內廷命婦,也不知為何師傅把此物留給?桃枝,卻不肯直接傳給?她保管。

“殿下可否容臣告退?”

雲葳握著手中的金簪,此時?一頭?霧水,也不知如何麵對眼前的文昭,隻想逃避。

文昭看著她一臉茫然的小模樣?,此刻也顧不上多言,擺擺手道:

“去吧,自己?與膳房討些吃食。”

雲葳躬身一禮,快步回了自己?的臥房。

桃枝瞥見丟了簪頭?的金簪,眸光陡然一凜。

但失態不過須臾,她便恢複了尋常神色,從雲葳手裡抽出了發簪,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位:

“姑娘想休息嗎?”

“姑姑能說嗎?”

雲葳像個?失魂落魄的小木偶,呆坐在床榻上:“這物件,還有師傅的謀劃,您能說嗎?”

“婢子說什麼?林老就讓婢子替您保管此物,囑咐我,若您執意不做念音閣的主人,便把此物給?您,其餘的婢子也不知。”

桃枝背對著雲葳,手上忙活著擦拭桌案。

“不說算了,我多日未曾休息好,睡一會兒。”雲葳兀自扯了錦被搭在身上:

“這幾日彆出門…哦,約莫您也出不去,算了。”

許是應試太過勞神,雲葳沾了枕頭?很快便睡熟了。

待到她醒來,文昭早已不在府上。

彼時?大興宮內,禁軍四圍,將受騙入宮的廬陵王與陛下困於沛寧殿內。

文昭此刻卻不在沛寧殿,而是隻身前往了齊太後的寢宮——

“皇帝中毒了?”齊太後深感意外,頃刻拍案而起:

“怎麼會?禦前值宿的,是他生母元妃的人,元妃會害親兒子?”

“此事的確蹊蹺,但文昱體內的毒,有段時?間了。”

文昭悵然一歎:“女兒本?就奇怪,好好的孩子怎會偏激日甚一日。暗衛傳消息時?,女兒沒信,還想嫁禍給?王叔來著。可太醫驗過,此毒再服半年,便能瘋癲致死。”

“廬陵王是皇帝自己?召回的,此事元邵大為不滿。當?務之急,是查出用毒的人和用毒的途徑,不然你即位也是危險的。”

齊太後滿臉愁思?,眉頭?深鎖:“廬陵王留不得,更出不得沛寧殿。昭兒,不可心慈。”

“說他謀反,不冤枉他。”文昭勾唇哂笑:

“隻不過這些家醜,就不必讓臣下知曉了,女兒會將這些線索瞞下。文家坐江山不過二?十三?載,經不起動蕩。”

“去做吧,母親幫不上你許多,文昱中毒的事,吾會讓內廷去查。元妃那兒,吾也會處理,不必你動手。”

齊太後不疾不徐的交待著:“平陵侯那兒,提防他在西疆反叛。”

“他到不了西疆了,女兒讓寧燁帶兵北上攔截,此刻或許該交鋒了。”

文昭的指腹摩挲著公服衣襟的繡線:

“西疆的兵力,是女兒臨時?從銀州和寧州調撥的,今日事後,會讓杜淮表兄隨蕭帥出征西遼。”

“你比吾想象的要出色,安排的很妥帖。”

齊太後斂眸壓下了自己?眼底的驚駭,淡然回應著。

“那母親好生歇著,女兒去前頭?了。”

文昭微微莞爾,起身叉手一禮,施施然離開了太後寢宮,直奔沛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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