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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的年下卿卿 楓眷 92845 字 2024-04-24

第41章 定局

黃昏殘陽如血。

“如何?孤的王叔還不肯束手就擒?”

文昭悠然立在沛寧殿外, 側目掃過緊閉的殿門,她?心?裡清楚的很,這個時辰,廬陵王的魂早該過了奈何橋了。

此刻裡麵叫囂的, 都是她的人偽裝的。

“回殿下, 未曾。”右衛將軍杜淮正色回應。

“孤去會會這位好王叔。”文昭冷哼一聲, 拔腿往大殿走去。

“殿下!”身後數人齊齊呐喊:“您不能去, 陛下已在他手上,您怎可?再以身犯險?”

此刻追隨文昭的人, 一個兩個都是審時度勢的好手, 莫管是否看穿了底細,也都知要心?向文昭,才能在事成後分一杯羹。

“孤的弟弟在裡麵, 身為長姐, 怎可?袖手旁觀?諸位臣工在此, 便是孤的底氣。”

文昭淡然道?:“若孤進去一刻還未出來,諸位該如何便如何,不必顧念孤, 陛下聖體?安危最?要緊。”

“殿下?殿下三思!…”

文昭在身後四起的呼喚聲中信步邁入了沛寧殿,與反賊廬陵王及其黨羽“談判”。

殿門開?合不過轉瞬,外間無法洞察,寬廣的大殿裡,是怎樣的盛景。

文昱正?蜷縮在床榻最?裡側,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身側禁軍手握長刀,儘皆聽從文昭的命令。

“昱兒, 出來,與長姐聊聊。”

文昭沉著臉靠近了文昱:“你看看自己這副樣子, 丟儘了文家的臉,下來!”

“長姐,彆殺我,我聽話,都聽您的。”

文昱忙不迭地趴在床榻上,給文昭咚咚咚磕開?了。

“下來!”文昭的臉色愈發青黑,直接把人從床榻上扯了出來:

“彆裝了,先?前跟孤叫板,不是威風的很?”

文昭陰損的將人丟去了廬陵王的屍體?邊,漠然審視著落敗的幼弟。

文昱的臉頰都在抽搐,緩了良久才從地上支起抖成篩子的身體?:

“長姐好本事,幾時把朕身邊的人買通的?朕被你騙得團團轉,失勢是裝的,就連殘廢都是裝的…哈哈,長姐啊,你真是…不累嗎?”

“孤倒想問?你,孤何處開?罪你了,數次對?親姐姐痛下殺手,嗯?”

文昭負手立在文昱的身前,眸光犀利如刀:

“整整五年,孤殫精竭慮,看著你從站在孤身後扯我衣裙害羞膽怯的幼子,長成玉樹臨風的帝王,你便如此回報孤?”

“你教?得好啊,你說當皇帝心?要狠,為穩固統治,要懂取舍。朕是大魏的皇帝,朕長大了,你們怎不放手呢?你們一個個都是賊心?作祟,敢當著皇考的麵去分辨嗎?”

文昱一臉瘋癲模樣,話音更是含混。

“啪!”

一聲脆響貫穿大殿,文昭怒不可?遏:

“你還有臉提皇考?前朝多方?勢力製衡的局麵,是皇考拿命換的!你呢?你給他敗了個乾淨!孤多年心?血,也讓你敗個乾淨!你當文家基業深厚不成?你若有本事斡旋,孤才懶得管你!”

“朕是皇帝,你敢打朕?!”

文昱捂著臉嗞哇亂叫,半分體?麵也無:“今日你若殺朕,你就是弑君犯上,朕無錯!”

文昭哭笑不得:

“你中毒了,孤忘了。孤跟你沒道?理可?講,好好活著吧,殺你,臟孤的手。”

“毒?有毒也是你乾的。”文昱瘋癲失笑:

“除了你,還有誰想朕死?你不就是怪爹爹沒把皇位給你,沒讓你如願,覺得朕搶了你的位置嗎?”

“你這蠢笨的話,還是莫讓旁人聽見了,文家丟不起這人。”文昭有些無力的輕歎一聲:

“連何人要殺你都沒數,你這些年毫無長進。鬨夠了,就把禪位詔書寫好,莫等孤找人代筆。”

“禪位?你休想。”

文昱冷笑一聲:“朕偏不讓你如願,偏不給你名正?言順的機會,有本事你殺了朕。”

文昭被氣笑了:“甚好,陛下是要送元家闔家歸西,孤會成全你。”

她?轉眸看著隨侍道?:

“去通報,廬陵王意圖弑君,已被立斃於禁衛刀下,讓人進來收屍,逮捕其黨羽,格殺勿論。”

“元家該死。”文昱絲毫不懼,扯著嘴角譏諷:

“他們不過想讓朕做個傀儡,功高震主的人,留不得,朕才不在乎。”

“昱兒的心?裡,一個在乎的人都沒有?你恨孤,孤可?以理解。但?元妃呢,她?是你娘。”

文昭腳步一頓,詫異的回眸瞧著毫無反應的文昱,慨歎道?:

“還真是涼薄又可?憐。”

語畢,文昭拔腿便往外走,身側的內侍喚住了她?:

“殿下,陛下怎麼辦?啞藥半刻後便起效。”

文昭打量這個花甲之年的老內侍良久,不無苦澀道?:

“給他半日,他寫下詔書,孤便饒他性命。若不從,皇考會照顧好他的。”

“喏。”老內侍手腳麻利的給文昱灌下了啞藥,頃刻間老淚縱橫:

“老奴隨侍先?帝一生,又隨侍陛下您,是看著您和殿下長大的人,走到今日,是陛下糊塗啊…”

文昭頭也不回的離開?,文昱的腦海裡回蕩著文昭的話音,哭得撕心?裂肺:

“長姐彆走!姐,姐姐!你回來!”

禁衛將人攔得結實,呼喚的聲音傳不出寬廣的殿宇,卻激得文昭眼眶酸澀,腳下的步伐愈發快了。

前後不足一刻,文昭毫發不傷的從沛寧殿出來,外間的人儘皆長舒一口氣。

“廬陵王不聽勸諫,狼子野心?,妄圖謀逆弑君,已然伏誅。陛下受驚,亟需靜養,閒雜人等不得攪擾。即刻起,沛寧殿前左右衛輪番值守,孤代掌朝政,宣左右相入宮議事。”

文昭立在殿外,聲音嘹亮而堅實。

“殿下千歲!”

殿外禁軍高呼的聲浪層層湧起,響徹蒼穹。

“雍王,蕭帥,也請一道?往崇政殿議事。”

文昭沉聲喚著殿外領兵鎮守的兩個颯爽的中年婦人。

二人依言跟著文昭入了崇政殿,文昭自袖間取出了那幾塊玉佩:

“今日力挽狂瀾,扶大廈之將傾,全賴二位。這物件您二位拿回去,好生保管。”

二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接。

“殿下,此物是為護禁中安穩。昔年前雍交予舒蕭兩家,是因兩家一體?,同?護大統。大魏初定,戰亂四起,如此分掌,可?免賊人異動。而今社?稷安泰,此物自當歸還於您,臣等不必再掌。”

雍王舒珣回絕的乾脆。

“臣附議。”大將軍蕭蔚隨聲附和。

從龍之功雖奪目,可?一個不留神便是鳥儘弓藏,此等燙手的物件,她?們斷然不敢再接。

文昭斂眸苦笑:

“文家有今日,是站在兩姓勳貴數代根基上所得的成就。孤從未忘記舒蕭兩家的功績,也深知兔死狗烹,得魚忘筌的酸楚。二位不肯接,便是不信孤,不信文家能守諾,守好這份基業了?”

“臣等慚愧。”舒珣眸光一轉,溫聲低語:

“但?臣二人皆上了年歲,再難…”

“表姑,您和蕭帥年方?不惑,乃是正?當年,莫再推卻。”文昭沉了語氣:

“孤信重您二人,也請信孤一次,將此物收回,一人一半。孤若需要,自會與您二位討要的。”

舒珣和蕭蔚推拒不得,隻得暫且接下這燙手山芋,日後再尋機會歸還。

“殿下,此物為何半數交給臣?原來隻有一角留在舒家的。”

舒珣看著手裡的兩個玉佩斷塊,甚是疑惑。

文昭淺笑:“以前險些被一個小傻丫頭弄丟了,還是您代為保管吧。”

舒珣雲裡霧裡,卻也未再多言。

“時候不早,您二位早些回府歇著。瀾意和阿妧在孤府上,夜深了,明日再回吧。”文昭柔聲提議。

“是,給殿下添麻煩了。”二人拱手一禮,齊齊退出了大殿。

文昭立在巍峨的崇政殿內,與齊相和雲相商議了些許國事安排,便留在大殿裡,一夜未曾合眼。

翌日清早,太陽還未爬上枝頭,老內侍顫顫巍巍的來大殿尋文昭,手裡舉著一明晃晃的詔書:

“殿下,陛下寫了禪位詔書。”

文昭快步上前,伸手接過掃了一眼,吩咐道?:

“好生照看他,派殿前司的人出去查訪此毒的解藥,能緩一時是一時。”

“殿下…,”老內侍捂著嘴抹了一把淚,突然俯身於地:

“陛下他…他要去見先?帝,老奴攔不住啊。”

文昭鳳眸頃刻覷起,冷聲質問?:“幾時的事?誰乾的,說實話!”

“就剛剛,陛下執意懸梁,身側禁衛無人敢攔,老奴…也不敢。”

老內侍垂淚嗚咽:“他中毒日久,回天乏術,如此也是解脫。”

“荒唐!”

文昭臉色鐵青,氣衝衝的直奔沛寧殿。

身邊安放了那麼多侍衛,一個個都是擺設不成?

文昱若真不待她?即位便自儘,日後有嘴也說不清了。

“哐當——”

文昭一腳踹開?了殿門,就見文昱晃晃蕩蕩的,把自己掛在了大殿的廊柱上。

周遭的人圍著他,卻不敢把人抱下來。

文昭柳眉蹙起,迅捷地抽出了禁衛的長刀來,反手割斷了寬大衣袍擰成的長繩,反手將刀刃抵上文昱的脖頸,咬牙嘲諷:

“再胡鬨孤一刀宰了你!你怎不弄個再鬆泛些的十米寬的白?綾子蕩秋千呢,嗯?”

文昱翻著白?眼咳嗽了半晌,被文昭逼得步步倒退。

如今啞藥起效,他的嗓子已經發不出聲音了,隻好癟著小嘴,巴巴地望著文昭,滿臉委屈。

“看住了他,若他有個好歹,你們陪葬!”

文昭掃視著滿屋子不中用的禁衛,氣不打一處來:

“殿內鋒利的物件棱角,都處理乾淨。”

一眾禁衛屏息凝神的應下,直到文昭離去,才敢大口喘氣。

方?才文昱憋不憋得慌他們不知,反正?他們自己險些被文昭嚇得斷了氣。

“師父,殿下說,讓您去皇陵伺候先?帝。”

文昭走後,內侍副監羅喜有些局促的與老內侍低語。

老內侍眼含熱淚,轉眸瞧了眼頹廢的文昱,重重地點了頭。

大興宮的天,變了。

立在朝陽四霰的回廊下,文昭轉眸吩咐身側的秋寧:

“把雲葳接來,護送舒瀾意和蕭妧回府。”

於是,半個時辰後,一夜惴惴不安,頂著兩個巨大黑眼圈的雲葳,被一輛馬車載入了金碧輝煌的大興宮。

文昭命人收拾了荒置多年的宣和殿出來,暫且當作理事的場地,此刻正?在書案後安坐,等著晨起來此參與小朝議的大臣。

雲葳小心?翼翼地跟在秋寧的身後,走過漢白?玉的宮道?石階,邁入青磚澄亮的宣和殿,眼睛都黏在了地上。

她?不得不承認,文昭行事猝不及防近乎草率,卻如此順遂,實把她?嚇了個好歹。

“臣參見殿下。”

入了宣和殿,雲葳甚是乖覺的俯身見禮,禮數周全的挑不出半分錯處。

“非年非節的行此大禮,腦子糊塗了?”

文昭掃了一眼膽怯伏地的雲葳,有些沒好氣的出言:“起來。”

雲葳聽著文昭諷刺她?的口吻有些不善,趕忙從地上爬起,垂眸恭謹地侍立在側。

文昭不無疑惑的哼笑一聲:

“是大興宮有何神力不成?竟讓你這般畏懼孤。也不知是誰,昨日還敢跟孤當堂叫板。”

“臣再不敢了。”雲葳癟了癟嘴,心?中腹誹:

昨日你還要夾著尾巴裝殘廢,今日竟在此耀武揚威了,這能一樣嗎?

“過來,”文昭輕叩桌沿:

“站孤身邊來,一會有朝議,你仔細聽著,熟悉流程,日後便從錄事學起。”

“是。”雲葳挪了身子過去,與人保持著一米距離。

“今日雲相會來,不準再耍脾氣出走。”文昭眸光一轉,提前出言提點。

“臣謹記。”

雲葳心?道?,今時不同?往日,我可?沒這膽子。

第42章 狐疑

春入禁庭, 東風疏酥;青鬆繞殿,桃落微塵。

眼見朝陽漫過窗欞,複又?爬上?正南天,可文昭還在拉著朝臣喋喋不休。

雲葳的腿酸酸漲漲, 腳掌隱隱作痛, 她未用過早飯的肚裡一陣翻江倒海。

她第一次見如此忘我的文昭, 不?管是中央還是地方庶務, 文昭都打理的井井有條。

仿佛朝臣一開口,就能打開她思維的閘門, 絲毫不?帶犯怵的。

而殿內最前侍立的那紫衣老人, 並不?似雲葳揣測的那般飛揚跋扈。

反而半晌都謹小慎微,惜字如金,即便出言, 也是一錘定音。

雲葳等得不?耐煩, 索性思維溜號兒, 思量起了小盤算。

如此便覺時間也不?算太?難熬。

不?知過了多久,扶光已?然西?斜,文昭總算舍得放過一群老邁的臣工:

“今日便議到這兒, 都散了吧。”

雲葳垂眸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不?曾留意,雲崧走前,曾給她投來過一股意味深長的眸光,精明狡黠中帶著審視與猜疑。

文昭自?靠椅上?起身,直奔殿外,好似忘了她身後還有個苦哈哈陪她許久的可憐蟲。

見人大步流星的遠走, 雲葳將五官扭去一處,糾結良久才行至廊下, 拎了個尚算眼熟的隨侍:

“可知道我的隨侍桃枝在何處?”

“婢子今早瞧見,秋總領帶她往西?內宮方向去了。”

小丫頭回憶須臾,給雲葳指了路。

雲葳眺望著遠處層層掩映的宮禁內苑,不?無落寞的輕歎一聲,抬腳去尋桃枝。

兜兜轉轉走了大半個時辰,連打聽帶猜測,她總算在一處新收拾出來的小院裡尋到了人:

“姑姑。”

“回來了?”

桃枝正指揮著宮人收拾房間,見人歸來,忙不?迭地把雲葳扯去了一邊:

“殿下怎麼說?”

“沒說什麼。”

雲葳如實回應,轉眸瞧著忙碌的宮人,疑惑道:

“這怎麼回事?姑姑,我們?不?能住這兒,這裡沒有進出的自?由。”

“秋寧安置的,婢子正想?問你拿主?意呢。”桃枝也是一臉無奈。

雲葳捂著乾癟的肚子輕語:

“您先去問問,何處能弄到吃的吧。殿下近來事務繁忙,顧不?上?你我。”

回想?起文昭自?己?坦陳的狠辣籌謀,雲葳心有餘悸:“

我會設法離開禁中,此地留不?得,我也不?想?留她身邊。”

“她今時成了大興宮之主?,姑娘怎好開罪她?”

桃枝滿麵?擔憂:“而且您參與會試了,應考便是為做官,你還能不?做她的官?”

“去貢院那天,我看到雲家人在街邊盯著我。”雲葳直言:

“應考的數日,我都心思飄忽,大抵會落榜,今時想?來是好事。您不?覺得她起事突兀,卻又?太?順利了?此人城府過深,我膽寒。”

“噓…”桃枝四下掃了一眼,低聲叮囑:“這話彆再這兒說,婢子給您找吃的去。”

一刻後,雲葳抱著一盤甜甜的小點心,背身坐在院子涼亭裡的石桌上?狼吞虎咽。

“注意吃相。”

文昭不?知幾時站在了她身後,幽幽出言嘲諷。

“唔,咳咳…咳咳咳…”

雲葳身子一顫,倏地被點心渣嗆到了嗓子,彎著腰緩了許久,才垂著腦袋見禮:

“殿下恕罪。”

“孤把你忘了。”

文昭實話實說,柔聲提議:“去孤殿裡用?膳?”

“謝殿下,臣飽了。”雲葳隻想?躲女魔頭遠一點,再遠一點。

文昭悄然眯了眼睛,轉眸掃過尚算整潔的庭院:

“此處還喜歡嗎?秋寧選的,若不?合心意,自?去找她換。”

雲葳眸色一怔:“殿下,臣必須住在此處嗎?臣非是宮人,可否…”

“你有何處可去?”

文昭笑意盈盈的反問:“雲府?還是寧府?這是敢去認親了?”

“這是臣的私事,臣還是可以給自?己?尋個棲身之所的,殿下放心。”雲葳避而不?答。

“不?是現?在。”文昭正色回絕:

“孤雖回了此處重掌權柄,但內憂外患皆不?寧,你留在宮裡安全。孤答應寧燁護你周全,便會對你負責到底。”

“臣住您府上?也不?成?”雲葳不?死心,試探著再問。

“如今這裡便是孤的家,對否?”

文昭哂笑再問:“為何非要出宮,有何小勾當?要瞞著孤行事,嗯?”

“沒有,”雲葳倉惶否認:“臣隻是有些不?習慣。”

“會習慣的。”

文昭絲毫不?為所動,轉了身子往外走去,“跟上?。”

雲葳磨了磨後槽牙,捯飭著小短腿,硬著頭皮跟上?了文昭極快的步伐。

再入眼的,是禁衛林立的沛寧殿,鋥光瓦亮的兵刃著實將她嚇了個好歹。

“進來。”

文昭推開殿門,卻聽不?見身後的腳步聲,回身去瞧,雲葳正杵在石階下一動不?動,滿臉糾結。

“莫讓孤廢話,孤很?累的。”

雲葳無奈,認命的閃身鑽了進去。

彼時文昭已?站在了一個披頭散發的男孩子身前,不?必問也知,這人便是文昱了。

“過來給他瞧瞧,你可能認得出他中的何毒?”

文昭隨意拎了把椅子落座,指著呆愣的文昱,吩咐著同樣呆傻不?知所措的雲葳。

雲葳愈發費解,不?是您給他下的毒嗎?連是何毒物都不?問,就給親弟弟用??

雲葳大著膽子走近了文昱,規矩的欠身一禮,試探著伸手去拉他的腕子。

文昱很?老實,沒有抗拒,格外配合。

隻是雲葳探脈良久,都沒察覺異樣,除了脈象有些虛浮,好似並無異常。

“如何?”

文昭有些不?耐煩:“照實說。碧落你都會解,此毒該是也不?難?”

“臣不?知。”雲葳茫然地搖了腦袋,“臣學藝不?精,先前不?過歪打正著。”

“當?真不?知?”文昭站起身來,垂眸審視著雲葳,“抬起頭來,看著孤回話。”

“真的…不?知。”

雲葳斂眸輕語,才吐出兩個字,就被文昭強橫的端起了下頜,對上?了一雙淩厲的眸光:

“臣…甚至瞧不?出陛下有中毒的征兆。”

“有人告訴孤,此毒或為千日醉,服毒千日,瘋癲而亡,聽過嗎?”

文昭端詳著受驚不?輕的小兔子半晌,終於舍得放開了鉗製她的手指。

雲葳眸色一暗:“沒有。”

實則她心裡疑惑陡生,這毒的名字,好似在哪本雜書裡見過。

但她可以肯定,這不?是國朝常見毒物,大抵是源自?西?域外邦的奇毒,解藥怕是難尋。

雲葳分明瞧見,方才文昭的眸子裡隱存期待。

難不?成,文昭並不?想?毒殺文昱?

文昭的眼底閃過須臾的失落,先一步轉身出了大殿,“罷了,走吧。”

她本存了些微僥幸,指望雲葳能對毒物有所了解,以此為線索尋出解毒之法,但這點兒僥幸終究落空了。

不?過,雲葳能知碧落,卻不?知此毒,說明此毒的確不?是大興宮內傳承的秘藥,真凶或非朝堂中人。

“九日後會試放榜,莫讓孤失望。”

文昭在前悠悠走著,直接轉了話題:

“這些日子好生準備四月殿試,屆時孤會親自?出題,考較策問。”

聞言,雲葳悄然勾了唇角。

隻剩九日便能見分曉,她若落榜,就有理由躲開文昭了,實在是大快人心!

“啞巴的?”

文昭等了半晌沒有聽見回音,便轉回視線來瞧,隻一眼便見了雲葳偷摸勾著唇角,也不?知在高興什麼:

“心情不?錯?這是成竹在胸了?若是張榜那日,你未進正榜,孤要你好看。”

“臣沒有,殿下息怒。”雲葳倒吸了一口涼氣,暗道歡欣過早,大意了!

文昭已?然覺察,雲葳疏離提防的臭毛病又?回歸了。

但她現?下也顧不?上?拉攏小人,畢竟朝局的走向超出了她的預料,倉促起事奪權的決斷改變了她的初衷,現?下要做的事可太?多了。

“回去吧,孤有事會召你。”

文昭淡然一語,冷眼瞧著雲葳聽得這話後,周身緊繃的氛圍明顯鬆泛了一圈,拔腿一溜煙跑得飛快,不?由得沉了臉色。

轉瞬便是鶯飛草長的陽春三?月,文昭掃視著禮部遞送來的貢生榜單,在正榜五十人中尋覓良久,都未曾尋見雲葳的名字,險些以為自?己?眼花了。

壓下心底的狐疑,她從隨侍手中要來了副榜,自?密密麻麻的名錄中摸到一半,才發現?那倒黴孩子的名姓,一時間臉色鐵青。

此番會試一共招錄百人,雲葳竟排去了八十名,險些落榜。

文昭先前的笑言成真,雲葳真給襄州府丟臉。

文昭收起榜單,屏退了朝臣,轉眸冷聲吩咐秋寧:

“把那小混賬叫來,順帶去禮部把她的考卷都給孤調來。”

秋寧眉梢一緊,好端端一個姑娘,怎到了文昭嘴裡,就成了“小混賬”了?

這二人得有小十日沒見過了,按理說雲葳沒有開罪她的機會才對。

且榜單上?既有名字,那考中了不?是好事嗎?

不?足一刻光景,雲葳戰戰兢兢地邁入了宣和殿,溫聲軟語的見禮:

“殿下千秋。”

“跪著。”

文昭頭都不?抬,手裡捏著幾張手稿擰眉端詳,淡漠地吐出了兩個字來。

雲葳心底暗喜:這是如願以償落榜了?下一步會否是把我趕出宮去?

思及此處,她垂下羽睫遮掩著眼底抑製不?住的喜色,表麵?乖覺的矮了身子,一言不?發。

文昭讀著雲葳的考卷,越讀眉心的溝壑越深。

一篇文章裡前後邏輯幾乎無法自?洽,考官能把她提上?榜,隻能是得益於她的立意尚可,文法規矩,遣詞造句的確頗有功力。

以文昭對雲葳的認知,這份考卷絕非她的正常水準。

文昭不?禁猜測,如此粗淺的錯處,隻要回讀一遍自?己?就能發覺問題所在,難不?成,這是雲葳有意為之?

故意扮蠢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第43章 抬舉

雲角低垂連波平, 清風送爽雨簾驚。

文昭起身踱去窗前,抬眼凝視外間杏花微雨裡遠歸的兩隻小燕,語氣平平:

“先前你緣何發笑?”

雲葳逮著文昭望天的機會,悄咪咪揉了揉膝蓋, 揣著明白裝糊塗:

“臣幾時?笑過?殿下的話, 臣沒明白。”

回想起雲葳十日前突兀勾起的唇角, 文昭悄然攥緊了拳頭, 轉眸掃過她的小動作,冷聲道?:

“跪直了。再不老實, 外頭雨裡?涼快去。”

雲葳慌亂縮回了不安分的爪子, 絞儘腦汁編瞎話:

“臣不愛笑,最近也無歡喜事。許是殿下看?錯了,大?抵是臉上?不舒坦, 抽了抽嘴角也未可知。”

“臉上?不舒坦?”

文昭被她搪塞的借口?氣笑了, 立在原地斜勾唇緣發話:“你過來。”

雲葳餘光瞥了眼文昭, 隻覺她的笑容透著危險。

她不情不願起身走了過去,垂著腦袋裝得格外規矩。

“嘶——”

文昭微微俯身,趁雲葳不留神, 直接探出指尖,捏過了她軟乎乎的臉頰,在指腹間來回揉搓著,似笑非笑審視著她:

“是這麼個不舒坦法兒麼?笑一笑便舒坦了?孤怎從未聽過有這等奇怪的緩解辦法,嗯?”

雲葳吃痛,趕忙伸手去捂,試圖掰開文昭的魔爪。

“手拿開, 放肆!”

文昭佯裝惱怒,手上?力道?卻又重了兩分, 提溜著她吃胖的臉蛋,把人拎去了廊下:

“說是不說?不說就?去雨裡?洗個澡。這可是潤物無聲的春雨,難得的很。”

“嘶…”雲葳踮起腳尖緩解著臉被拉扯的痛楚,呲牙咧嘴討饒:

“臣說,說就?是了,殿下息怒。”

文昭聽得這話,才舍得把搓弄雲葳的魔爪拿開,雲葳白皙的小臉上?,已多了兩塊紅印子。

她兀自揉著臉頰,眨巴著眼睫繼續扯謊:

“臣是覺得,若真考過殿試,此生都不必再吃應考的苦楚,所以才暗自竊喜的。”

文昭的視線幾乎凝固在了她翕動不停的睫毛上?,眼底霜色愈發幽沉,直將手指節攥的咯咯作響:

“來人,帶她去殿外罰跪,不準撐傘。”

文昭轉身便回了書閣落座,闔眸小憩。

她已下定?決心,雲葳動輒扯謊的壞毛病非得治一治,趕早不趕晚。

秋寧無奈抿了抿嘴,對著怔愣的雲葳道?:

“雲姑娘,請吧。您該不想讓婢子動手,可對?”

雲葳回身瞧著外間飄渺的水霧,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又濕又涼,她才不要去。

大?眼睛滴溜一轉,雲葳計上?心來,側身溜回殿內,三步並兩步,“哧溜”一下滑跪在了文昭身前。

“臣錯了,殿下息怒。臣先前說過,向往外間自在遼闊,不喜仕途。臣入貢院後?心神不定?,以為自己?定?會名落孫山,回歸道?觀指日可待,這才失笑的。”

一番說辭入耳,秋寧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若這是實話,還不如剛才那?句謊話討喜。

文昭的腦袋嗡嗡的,一時?竟有些懷疑,難不成道?觀裡?閒雲野鶴,清靜無為的那?套思想,當真駐紮進了這小東西?的腦子裡??

小小年紀真能看?破紅塵,不喜世俗權欲,功名利祿?

思忖良久,文昭冷嗤一聲:

“讓你失望了,不知哪個瞎了眼的老頭子提了你入榜。孤也不好壞規矩,下月殿試你還得來。而人儘皆知你是孤的屬官,為了孤的顏麵,請你至少中?個二甲。否則,杖刑伺候。”

雲葳眸光一震,就?她那?稀裡?糊塗的應考狀態,還能入榜?

她有這本事?怕不是閱卷考官當真花了眼?

“秋寧,把人帶走,關起來。”

文昭眼睛都懶得睜,話音自牙縫裡?流散:

“喜歡道?觀生活,甚好,衣食用度都按供給?道?長的規矩,不準給?她葷腥酒肉,讓她好生清修閉關。”

雲葳大?驚失色,文昭這是妥妥的報複。

向往的自由沒有,反要刁難她的生活,這女魔頭是愈發過分了。

哪日她要是登臨大?寶,還不得為所欲為,跋扈的飛上?天?去?

“殿下息怒…”雲葳試圖討好。

“姑娘,快走吧。”秋寧趕忙近前,把她拽了出去,低聲提點:

“殿下的脾氣,也隻有對著姑娘時?,還存了一絲轉圜的餘地,您就?莫再折騰了,回去。”

雲葳癟著嘴回了自己?的閣分,身後?的隨侍轉瞬就?把她的宮門落了鎖。

桃枝眼見這副陣仗,忍不住出言損她:

“姑娘真是好本事,這才幾日就?把自己?折騰進冷宮了?明日是否能寫深閨怨了?”

雲葳氣鼓鼓地跺著腳:

“還不是想出宮去?誰知道?適得其反了?這下完蛋了,考不中?二甲,隻怕屁股要開花。”

桃枝眸光一轉,麵露喜色,“殿下關你,是讓你應考的?姑娘沒落第?”

“她說沒有,我又沒看?見。”

雲葳嘟著嘴,怏怏不樂的回了房間:“愛關不關,反正宮裡?也沒自由,大?差不差。”

桃枝挑了挑眉,方才懸起的心複又落回了肚子裡?,站在院中?自言自語:

“林老說得不錯,姑娘是個好苗子,就?是脾氣臭,缺個人收拾。”

粗茶淡飯的清幽日子過了大?半個月。

三月中?旬的一日,嘹亮的禮樂聲不絕於耳,惹得雲葳心煩意亂。

“姑姑,這什麼聲音?”雲葳推門跑去院中?尋桃枝。

彼時?桃枝正坐在石桌前發呆,聽得詢問,便低聲回應:

“約莫是殿下的好日子吧,算著時?間也差不多了。”

雲葳直接傻在原地,與人小聲嘟囔:

“您是說,她…今日…登基?”

桃枝躍上?石桌,直接將雲葳提上?來舉著:

“你自己?看?,前頭旌旗招展的,還能有旁的事?且我聽送飯的小黃門議論?,她身邊的大?太監羅喜,正位內侍監了。”

雲葳頃刻倒吸了一口?涼氣,從桃枝的懷中?掙脫,翻身爬下了石桌,搖著腦袋悵然輕歎:

“在餘杭時?,就?該聽您的。裝作瞎子,啥也沒看?見,也沒出手相救。這下可好,徹底玩脫了,栽她手裡?逃不掉可怎麼辦?”

桃枝趕緊上?前捂嘴:

“小祖宗,你最近糊塗了不成?這話還敢說?明著走不通,你要是真不喜歡宮裡?,先討好她,等她高興了,試圖請個旨,讓她放你走也好啊。”

雲葳鼓著腮幫子自娛自樂,窩在石桌上?發呆半日,一點讀書的心都沒有了。

當日入夜,應付了一日盛典的文昭筋疲力儘的窩在宣和殿的軟榻上?小憩。

槐夏快步而來,與人附耳低語:“寧燁傳消息回來了。”

文昭倏地睜開了眼睛,半坐起身子,“信拿來。”

槐夏給?人遞了密信,文昭忙不迭地的拆開,一目十行的掃過,覷起的鳳眸轉瞬舒展:

“甚好!給?人回信,即刻秘送平陵侯回京,朕要親自審他。文昱的毒,還有勾連西?遼的謀劃,朕都要知道?。”

瞧見文昭麵露喜色,槐夏悄然彎了眉眼:“是,婢子這便去。”

“回來,”文昭眸光微轉:“關著的那?小東西?可還安分?”

“沒什麼動靜。”

槐夏回憶須臾,照實回應:“婢子聽隨侍說,每日送飯都是桃枝來接,雲姑娘沒出現過。”

“嗯,”文昭斜倚著床榻,斂眸吩咐:“去太後?那?兒傳話,把元照容看?好了,莫讓她生事端。”

“是。”

槐夏領命離去,心裡?卻在記掛雲葳那?個小可憐兒,畢竟這人曾救過她的性命。

文昭鐵了心要拾掇雲葳,當真關了她一個月。

宮門複開的那?日,正是殿試當天?。

雲葳被文昭關到渾身長毛兒,隻想破罐子破摔。

端坐文華殿內,雲葳捏著毛筆,垂眸審視著老頭子分發的策問選題,暗罵文昭刁鑽。

好在此人並未親臨文華殿,倒讓她有了三分自在。

文昭出的題目乃是:

《書》曰:聖人之舉事興為,無不與人共之者也。然《易》又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書》與《易》皆經,今其文相悖如此,是二說者,其信有是非乎?*

雲葳沉浸在文思泉湧的思緒裡?,洋洋灑灑書寫著長篇大?論?,毛筆遊走飛快,瞧著分外乖覺。

文昭抬步入殿時?,一眼就?瞥見了這坐得板正的小東西?,抬手示意考官不必弄出響動,悄無聲息站去了她身側,垂眸觀瞧著她的答卷內容。

雲葳換紙的時?候,餘光瞥見身後?的一道?暗影,忍不住好奇歪頭瞥了一眼。

隻一眼,便讓她身形一顫,僵著脖子半晌都沒敢亂動,心底卻把神出鬼沒的文昭罵了千百遍。

文昭悠然踱去彆處,隨意掃視著旁人的答卷,活像個監考的老夫子。

待到眾人皆散,答卷也被主?考官歸置妥帖,文昭大?手一揮,將閱卷任務丟給?了幾位考官,轉身去攔倉惶逃離的雲葳。

快步踏出文華殿,文昭瞧著腳下生風,急不可耐奔向宮道?的雲葳,揚聲出言喚她:

“雲葳,過來。”

雲葳閉眼一歎,回身來瞧,文昭已先一步往宣和殿的方向去了,她隻得緊走兩步跟人入了大?殿。

思及桃枝的建議,她老實的俯身見禮:

“臣參見陛下。”

文昭悄然勾了唇角:

“朕在文華殿一字未說,你改口?倒是機靈。關了一個月,素食清粥,反倒頭腦清明了?”

雲葳嘎巴了半晌嘴,這話怎麼回?

“陛下恕罪,臣知錯了。”

“朕沒說過你有錯。”

文昭坐去了茶案後?,幽幽挖苦:

“是你與朕說,喜歡道?士的寡淡清寧,朕不過是成全你。今日殿試你落筆生花,朕倒是深感意外。本還以為,你會罷考明誌,領了板子走人呢。”

“臣言行無狀,靜思一月,已然悔過自新了。”雲葳幾乎用儘渾身解數,隻求討好文昭。

“過來奉茶。”

文昭點了點茶案,一臉玩味的補充道?:“今夜便會出結果,你就?留在此處等消息。”

話音入耳,雲葳方觸及茶盞的指尖陡然一顫,險些將天?青汝窯盞脫手摔了出去。

她有理由懷疑,文昭是為了收拾她,故意逼迫考官們加緊評閱。

“這是朕最愛的一套茶具,昔年祖母賞的。”文昭淡然的掃視著滿麵慌亂的雲葳:

“若摔了,仔細你的爪子。”

雲葳屏息凝神的在旁隨侍半日,大?氣兒都不敢喘。

文昭如今登臨至尊,也便不再偽裝謙和平婉,一言一行都透著霸道?。

天?色昏沉之際,文昭丟下雲葳自去料理雜事,直到子夜更聲想起,文華殿內依舊燭火通明。

“前頭如何了?”

文昭有些不耐,轉眸瞥了眼外間窩在蒲團裡?打瞌睡的雲葳,低聲詢問秋寧。

“說是閱定?第三甲了,二甲與一甲還在商議。”秋寧回道?。

“第三等名錄拿來。”文昭淡然吩咐著。

不多時?,秋寧帶回了草擬的名錄。

文昭一目十行的掃過,未曾發現雲葳的名姓,頗覺意外的揚了揚眉梢,哼笑一聲,視線看?向雲葳的所在:

“放她回去吧,這群老臣,真會抬舉她。”

秋寧快步出去,抬手戳了戳雲葳的肩頭:“姑娘,陛下準您去休息了,回吧。”

雲葳滿麵震驚,絲毫不掩喜色,撒丫子逃得飛快。

第44章 春華

大魏啟盛六年春, 文昭受禪稱帝,改元光儀,是為光儀元年。

四月蒼翠滿庭廡,芳菲時?未歇。

宣和殿內, 文昭凝視著兩位主考大學士呈送的三鼎甲考卷, 視線點落於?其中一份格外熟稔的字跡, 淡然詢問?:

“諸位當真覺得, 此人可堪點選為榜眼?”

殿內侍侯多時?的兩位老人?本就心中打鼓,不知文昭緣何半晌不曾給個決斷, 聽她如此問?, 儘皆心下惶然,忙拱手?回應:

“臣等?老邁,不過拙見, 三甲人?選, 懇請陛下斧鑒。”

“挪去二甲頭名, 點個傳臚即可。”

文昭思量須臾,吩咐道:“探花與先前的二甲頭名進補,定為前三, 張榜出去。”

“臣等?遵旨。”

兩個老臣忙不迭地收攏了文書告退,行至廊下,才悄然拆開封頁,瞥見那?被黜下榜眼之人?的名姓時?,儘皆一驚,默契的將答卷卷起?塞進了衣袖,快步離去。

書閣內, 文昭扶著秋寧的手?緩緩起?身,反手?捶了捶腰背, 隨口道:“把雲葳叫來。”

秋寧將文昭方?才的糾結儘收眼底,雖拿捏不準她的用意,但她深知,此刻文昭心情大好,是以前去傳令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兩刻後,雲葳姍姍來遲,直教文昭等?得不耐煩。

“怎耽擱這般久?”文昭慵懶的斜躺在矮榻上,話音藏著不滿。

雲葳一臉茫然的倒身見禮:“臣參見陛下。求陛下明鑒,臣得了消息便來了,未敢耽擱。”

文昭闔眸,輕抒了一口氣:

“嗯,是朕忘了,秋寧,給她換個閣分,選個離宣和殿近些的。”

不待秋寧回應,雲葳搶先開口:“陛下,聽聞寧夫人?回京了,臣可否搬出去住?”

文昭幽幽睜開了眼,打量著身前的雲葳,隻淡淡吩咐:

“過來給朕鬆鬆筋骨,朕的腰背酸得很。”

雲葳眼底滿是狐疑,餘光掃過滿殿的隨侍,甚是不悅的腹誹:

我又不是你的婢女,這麼多人?不用,卻把我叫來給你按摩,過分!

雲葳雖如此思量,身體卻誠實乖巧。

她起?身繞過矮榻,纖長的手?指悄然攀上了文昭挺拔的後背,控製著力?道給人?捏了起?來。

“用力?些,沒吃飯?”

文昭閉著眼睛,臉色尚可,唯獨說出的話含了挑釁的意味。

雲葳餘光掃過她的容色,手?上微微緊了力?道,柔聲發問?:“陛下,臣方?才的請求,您可準?”

文昭的頭皮發麻,暗道雲葳沒眼色,難道看不出來自己不想?理她那?茬兒?

“肩膀也?按一按,”文昭掩著袖子張了個哈欠,拖著長音道:“朕當真乏累的緊。”

雲葳貝齒緊咬,狠狠的磨著自己的兩排小白牙,發泄著不滿。

一雙杏仁大眼裡隱存殺氣,憤恨地盯了文昭良久。

“哪個把窗戶關上?”

文昭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怎覺得後背發涼呢?今日天色不大好麼?”

“陛下,婢子給您傳禦醫來瞧瞧?您可是累著了?今日外間春光正好,不冷也?無風。”

槐夏滿麵疑惑的出言。

文昭沉吟須臾,支著軟榻坐起?身來,將手?伸向了雲葳的眼前:

“罷了,朕出去走走。雲葳,一道去。”

雲葳扶著她起?身,低眉順眼裝得老實,跟著人?一道往禦園走去。

此刻的禦園裡馥鬱芬芳,滿樹丁香與海棠儘皆盛放,鶯雀歌喉婉轉清亮,令人?心情大好。

文昭的視線掃過滿園瓣羽,溫聲道:

“朕昔日的屬官都領了新的差事,是時?候給你指個去處了。進士及第官職也?不過自七品始,不好將你安置的太過,就做朕身邊的內史?舍人?吧,還是從六品。”

雲葳的眼皮突突直跳:

“陛下,您也?說了,新科進士頭名也?不過拜官七品。朝中官員與各府屬官終歸不同,臣本就年幼,實在受不起?您的恩賜,請您收回成命。”

“這話入耳,朕怎麼聽著你對?昔日的屬官身份頗有成見呢?”

文昭眉心微蹙:“長主府屬官也?是朝中在冊命官,同級同俸,還能品出兩個味兒來?”

“臣沒有,臣自知才疏學淺,難堪此任,求陛下垂憐。”雲葳忽閃著眼瞼,審慎的出言推拒。

內史?舍人?日日隨侍君前,幾乎與文昭寸步不離,她消受不起?。

文昭哂笑一聲,隨手?折下一枝丁香,幽幽道:

“你這是鐵了心要去當道士,是也?不是?考中進士出身,卻執意不肯效命朝廷,依國朝律例,該當何罪?”

進士出身?雲葳腦子懵懵的,她還未曾看過金榜,難不成她真的入了二甲?

雲葳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天上掉餡餅,還能砸在她的腦袋上。

遙想?當年,雲崧中狀元將近四十?歲,雲山近被點為探花時?,也?是弱冠郎君了。

今時?她年方?十?四,能得二甲進士之身,也?算是給雲家再添新彩,絕不比自己的祖輩遜色。

“咚——”

文昭冷眼瞧著陷入沉思的雲葳,猝不及防的給了人?腿彎一腳,不悅道:

“朕在問?你話。”

“臣絕無拒絕效命之意,臣冤枉。”雲葳垂著腦袋看地上的小螞蟻搬家,低聲囁嚅:

“內史?舍人?職分太重,陛下,可否換一個?”

文昭再度被人?氣得發笑:

“你跟朕談條件呢?你當任官選吏是菜市買蘿卜,還可以討價還價的?”

“臣不敢。”雲葳毫無底氣,眼底的小螞蟻都溜了,她有些無趣。

“滾起?來,明日起?入殿當值。”

文昭見雲葳終於?閉了嘴就範,也?就不再難為她,把丁香扔進她的懷裡,複又抬腳往前:

“殿試都不懼,緣何入了貢院卻心神不定,寫得東西前言不搭後語,嗯?”

雲葳轉著手?裡的紫丁香,輕聲嘟囔著:“臣…在貢院外看見,看見雲少卿了,他眸光不善。”

文昭鳳眸微微覷起?,此事槐夏和她通報過。

雲山近不過是放朝路過留了須臾,她未曾放在心上,卻不曾想?雲葳怕這人?怕到如此程度,竟然亂了心神。

“如此忌憚雲家人?,還吵嚷著出宮去?”文昭頓住腳步,回身審視著雲葳:

“若非你留居大興宮,外臣不便探視,雲相早該見你了。”

“臣可以去寧府。”

雲葳偷摸掀起?眼瞼瞄向文昭,卻不料撞上了文昭的視線,複又慌亂的垂下了眸子。

“去寧府?你吊著寧燁的胃口,有事就拉來用,無事便形同陌路。”

文昭輕嗤一聲:“她盼了良久,你就是不肯認她。朕猜不透你的心思,但她也?是朕的臣子,朕不能由著你耍弄她,不認就不必去人?家府上住。”

雲葳腹誹,您真是管太寬了,臣子家事與您何乾?

“陛下之意,若臣認了夫人?,便能去寧府安居了?”

雲葳眸光一轉,俏皮的躬身一禮:

“臣謝陛下成全。寧夫人?是臣生母,臣無甚好不認的,事實如此,不是嗎?”

文昭嘴角一抽,未料到雲葳的性情轉變如此突然,竟學會鑽她話音裡的空子,能屈能伸了。

“你認她,她能認你麼?”

文昭鳳眸中透著狡黠,“朕現在需要雲相穩定朝綱,寧燁怕是不好認你。大局為重,是也?不是?你搬去伯母弟弟的家宅常住,讓京中人?作?何感?想??”

話音入耳,雲葳臉上喜色轉瞬消散。

文昭為用雲崧,肯妥協至此,替人?瞞著換孫兒的事實,令她不得不寄人?籬下,憋悶的住在大興宮。

不知怎得,雲葳的心空落落的,悶頭再未吭聲。

雲葳一時?有些糊塗,大局為重,家族為重,自幼便被這八個字裹挾,即便今時?追隨的人?問?鼎九五,說出的話仍是這幾個字。

而她,即便得了進士的榮耀,卻永遠是為大局、家族利益權衡中,被舍掉的那?個。

雲家棄她,是為一門榮光,半生安泰;文昭棄她,是為國朝大業,社稷黎民。

她可真重要啊…

“回頭讓秋寧帶著你,自去選個喜歡的閣分。”文昭淡然輕語:

“住在此處,免得你日日早起?,賴床不正合你心意?朝中大臣,不知有多少人?渴盼家在皇城內,免了披星戴月的苦,卻是思而不得呢。”

文昭緩步走著,暗道此刻必須留住雲葳,寧燁傷重,需要靜養。

雲葳悄然把丁香丟進了身側的草叢裡,捏著手?指一言不發,亦步亦趨的跟在文昭身後。

連說兩句都沒等?來雲葳的回應,文昭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去湖畔小亭處落座,等?著雲葳跟上。

“又不滿意了?”待雲葳閃身入了涼亭,文昭柔聲解釋:

“朕與雲崧聯手?,瞞著你的身世,不過權宜之計,不會太久。後日宮中賜宴諸位新科進士,朕會讓寧燁入宮,準你們母女相聚,如何?”

“謝陛下,臣沒有不滿,隻是方?才聞久了花香,有些眩暈。”雲葳垂著眸子,有些蔫蔫的。

“吸花粉了?”文昭麵露擔憂,站起?身來笑著嗔怪:

“傻不傻?走,回去看看太醫。從前婉兒也?和你一般傻,貼著鮮花猛吸,回去咳嗽個不停。”

“臣無礙,不擾陛下雅興,回去歇一會兒便好,臣告退。”

雲葳瞧著文昭近前,直接往後退了一步,躬身一禮便匆匆轉身離去。

“陛下,”秋寧見人?走遠,忍不住出言:

“婢子覺得雲姑娘不對?勁兒,像是不高興了,不敢跟您說。”

“提到雲家她便是這副樣子,到底是孩子心性。身居中書令十?餘載,雲崧樹大根深,朕都要忌憚幾分,分化瓦解他的勢力?殊為不易。雲葳時?而聰明,時?而糊塗,出宮去住,雲崧定會尋她,她受得了?”

文昭眼含霜色,語氣透著疲憊,“你晚些給她換個更寬敞的閣分。”

“您處處為她著想?,當真把雲姑娘當妹妹來疼惜了,哪裡像是您的臣屬?”

秋寧見文昭情緒不暢,便發了兩句牢騷。

“多嘴。”文昭睨了秋寧一眼,“回去了。”

遊走在冗長宮道上的雲葳,此刻卻又惦記上了後日的宴席,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

第45章 心機

波似浮光錦, 楊柳晚風幽。

端坐禦案後的文昭轉眸掃過早已心不在焉的雲葳,溫聲?道:“宴席快開?了,退下吧。”

雲葳叉手一禮,柔聲?輕語, “謝陛下, 臣告退。”

說罷, 她顧不得換下身上的官服, 直奔賜宴的禦園而去。

宣和殿內,文?昭提點槐夏, “就她方才那樣?兒, 怕是想不起帶桃枝去,你?去跟著她。”

“是,陛下放心。”槐夏領命, 拔腿追了出去。

雲葳穿梭於禦園烏泱烏泱的人海, 四下尋覓著寧燁的蹤跡。前幾日聽宮人說起, 寧燁平亂立功,得?了文?昭的賞賜。

這話音入耳,雲葳便有些不安, 平亂可不是小?事,她卻未曾聽到?一星半點兒的風聲?。

“惜芷。”

身後傳來一聲?柔婉的輕喚,雲葳匆匆轉了視線,便瞧見了一身華服的寧燁,正立在一株老?柳樹下,麵帶笑靨的朝她招手。

雲葳緊走兩步,朝人躬身一禮, “夫人安好。”

“小?小?年歲得?了二甲頭?名,真替你?高興。”寧燁斂眸淺笑, “去宴席嗎?”

“您要去嗎?我不想湊熱鬨。”雲葳實話實說。

“陛下說你?想見我,我才來的。”寧燁也坦言相告,“席間雲家父子該是都在,我不便去。”

“那…去我的小?院坐會兒?就在前麵不遠。”雲葳試探著詢問,有些拿不準寧燁的態度。

“深宮內苑,未曾請旨,不好去的。”寧燁耐心與她解釋,目光掃過偌大的禦園,指著湖畔的一處草地,“去那兒坐坐?”

“嗯。”雲葳循著她的視線望去,那處清幽少人,的確合心意,便抬腳走了過去,“聽人說,您去平亂了?”

“算不得?,抓了個人回京而已。”寧燁淡淡的回應,“數月未見,近來身體好嗎?”

“都好。”雲葳隱約能?聽得?出,寧燁的呼吸有些輕淺急促,不由得?放緩了腳步,“您受傷了?”

寧燁眼神一僵,不知雲葳是如何覺察的,隻敷衍道:“小?傷,不礙事。”

寧燁話隻說三分?,雲葳也懶得?費心猜測,索性直接挑明了話頭?:

“今日有事想問您,您直言便是。若我…我想有個家,您此刻會認我嗎?”

說這話時,雲葳垂著眸子,隻定定凝視著身下綠油油的草地,連直視寧燁神情的勇氣都沒有。

寧燁的眸光閃爍了幾重,袖中的雙手悄然攥緊,頓住腳步回望著雲葳,眼眶倏的泛起一陣酸楚。

她盼這一日盼了許久,於私情可謂是求之不得?,但理智又不準她罔顧朝局,隨心所欲。

“你?本就是我女兒,一直都是,怎會不認?”寧燁忖度良久,斟酌著自己的說辭,語調輕柔。

“我…我是說,若我現下當?著旁人的麵兒,不稱您夫人,您可會應我一聲??”

雲葳大抵猜到?了,寧燁不會冒險。

她的心緒終究無人理解,隻能?埋藏在自己的靈魂深處,獨自消磨。

“陛下答應我了,很快就會把屬於你?的悉數歸還…”

“不必說了。”雲葳打斷了她的話音,微微欠身,柔聲?道:

“我明白,大局為重。今日隨口說說的,夫人既有傷在身,入夜風涼,還請早些回去。我當?值一日,也甚是乏累,想回了。”

“…好。”寧燁心如刀絞,“記得?照顧好自己。”

雲葳微微頷首,先一步轉身離了禦園。

一襲深綠色的暗影沒入蜿蜒的園中小?徑,不多時便與一庭翠色交融。

槐夏見母女二人選了清靜的地方攀談,沒好近前,隻在不遠處候著。

雲葳離開?,槐夏悄然在後跟著,卻發覺這人走的,乃是回寢閣的路,根本無心參與新科進士的夜宴。

目送雲葳回了小?閣,槐夏匆匆去尋文?昭彙報了情況。

宣和殿內,文?昭正在用晚膳,聽著槐夏的陳述,她放下食箸,正色吩咐:“把人叫來。”

不多時,槐夏去而複返,“陛下,桃枝說,她一刻前去尋太後了,婢子要去太後那兒等她嗎?”

“太後?”文?昭麵露詫異,“備輦,朕有兩日沒去母親那兒了,去看看。”

是以夜幕低垂之際,文?昭現身齊太後寢宮廊下,悄無聲?息的抬腳入內時,正好聽見裡麵一老?一小?的談話:

“臣聞京中進士登科,多辦謝師宴答謝恩師,心中情愫悸動,便憶起家師來。臣蒙先師教養多年,時近其周年祭日,追念縈懷,懇求太後做主,準臣回襄州祭拜,聊表心意。”

雲葳的話音溫軟,帶著一絲哽咽的輕顫,聽起來好不惹人憐。

“好孩子,快起來。”齊太後的愛憐語氣柔和似水:

“怎還哭了?真是個純孝的姑娘。你?這一番話,教吾也憶起了林老?的音容笑貌來。隻是襄州路遙,你?一來一回的,未免奔波。皇帝那兒,吾也得?商量一二。”

“母親,”文?昭笑意盈盈的閃身入內,躬身一禮:“兒來得?不巧,您和雲舍人有事?”

“正說著呢,”齊太後眼尾彎彎:

“雲丫頭?想去襄州祭拜林老?,吾方才還說,此事得?與你?商議,這便把你?念叨來了。”

文?昭微微莞爾,視線落去局促不安的小?人兒身上:

“雲葳,有此想法怎不與朕商量?方從宣和殿出來,不去赴賞宴,不陪寧夫人,倒替朕跑來太後身邊儘孝心了?”

雲葳暗道天不助她,竟讓她撞見了文?昭,本有八分?成算的事情,如今隻怕半分?也無。

“陛下容稟。”雲葳以指甲掐著掌心的軟肉,硬著頭?皮胡扯:

“臣不敢貿然以私事攪擾您,念及居住宮禁,進出該先行請示太後,是以方才便鬥膽前來…”

“你?是朕的身邊人,私事亦是公事,算不得?攪擾,一會兒回宣和殿詳談就是。”

文?昭選了把靠椅落座,不待她說完,便出言打斷:

“你?先回去候著,朕與太後另有事情,退下吧。”

聽著文?昭的話音,待雲葳走遠,齊太後詫異出言:“你?是特意來攔她的不成?”

“母親說得?不錯。”文?昭如實相告:

“她倒是會求人,料到?女兒不會準她出宮,便想利用您和林老?的那層關係套近乎,妄圖從您這得?了恩旨,堵女兒的嘴。”

“你?一直把人拘在宮裡,的確不妥帖。”齊太後慢條斯理的說著:

“她所請也無不妥,林老?將她養大,不是親人遠勝親人。她能?年少登科,是林老?的功勞,於情於理,該讓人去拜祭的。”

“林青宜是前雍舊臣,堅決不侍大魏,她與林老?的關係,還是不公開?的好。”

文?昭淡然輕語:“元邵一字不吐,外頭?不太平。朝臣皆知她是女兒的身邊人,難保不會對她下手。且暗衛察覺,她身邊好似有人盯著,卻摸不到?底細,亦是隱患。”

“何人盯她?若是勘不透底細,你?還是莫再用她了。畢竟她流散在外,接觸的人雜,實在不比舒瀾意,蕭妧她們底細乾淨,讓人放心。”齊太後聽罷文?昭的陳述,不由得?眉頭?深鎖。

“先前以為是餘杭雲家的人,這些人隻在餘杭漏過馬腳。”文?昭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但殺她與救她的絕非一撥人馬,所以線索斷了。女兒查過,不是寧家,也非雲崧的人。現下懷疑,或是林老?舊部,一如她身側的桃枝,有明有暗罷了。”

“你?拿主意罷,日後她若再來,吾不見了就是。人不大,心思倒是玲瓏,知道哪個耳根軟。”

齊太後自嘲笑了笑,“忙著去吧,不必記掛著往吾這兒跑。”

“那女兒改日再來,母親早些休息。”

文?昭抿唇淺笑,起身離去,方踏入廊下,笑容轉瞬便散了乾淨,待到?邁進宣和殿的門檻,臉上隻剩一抹霜色。

雲葳懷揣著惴惴心緒,在宣和殿外候了良久,手心泛起了一層冷汗。

若文?昭未曾出現,齊太後約莫會允了她的請求,隻可惜功敗垂成,再無離宮的機會可尋。

“進來!”文?昭在殿內揚聲?吩咐,將屋簷下的雲葳嚇得?身形一顫。

“陛下。”雲葳強穩心神,朝著人長揖一禮。

文?昭踱步近前,繞著她悠然地審視了一圈:

“長本事了?逃了朕的賜宴,伺機去求太後恩旨出宮,是否覺得?自己的謀算天衣無縫,這會兒恨朕恨得?牙癢癢?”

“臣不敢。”雲葳將腦袋埋得?足夠低,眼睫毛險些貼上了胸前的衣料。

文?昭回了她一個森然的冷笑,垂眸瞥見雲葳白皙的脖頸,直接伸手捏住,將人提溜進了書?閣:

“既不想飲酒消遣,就來陪朕處理政務。一刻看不住就不老?實的小?野貓兒,就該給你?脖子上掛個鈴鐺!”

雲葳神色淩亂不堪,宣和殿內的宮人憋笑艱難,令她分?外尷尬。但文?昭捏住了她的命脈,又讓她無可奈何。

入了書?閣,文?昭丟給雲葳一遝子奏本,自己扯了把搖椅在側,旋即闔眸躺了上去,“念!”

雲葳此刻真的有些牙癢癢,抱著奏本溫吞吞地念著,聲?音很是微弱。

“沒吃飯嗎?”文?昭頗為嫌棄的出言,“大點兒聲?。”

“臣真沒吃飯。”雲葳癟了癟嘴,小?聲?咕噥著。

文?昭哼笑一聲?,“賣乖討巧的功夫不必費在朕的身上,敢在背地裡揚爪子,表麵就彆裝小?奶貓了。你?若再不老?實,禁中也是有貓籠子的,朕不介意讓你?去試試住不住得?慣。”

文?昭動輒恐嚇,雲葳習慣了她打一巴掌揉三揉的作風,本著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宗旨,隻默默在心裡戳起了小?人,嘴上卻實誠的提高了嗓音。

文?昭麵色無波的闔眸小?憩,心底卻在得?意:小?樣?兒,我還收拾不了你?了。

雲葳讀了大半個時辰,嗓子都要冒煙兒了,文?昭卻依舊無動於衷。

槐夏看不下去,往膳房跑了一趟,端了碗潤喉的梨湯來,“陛下,用些消夜吧。”

文?昭連眼瞼都懶得?掀開?,柔若無骨的胳膊垂去雲葳的方向,懶洋洋的吩咐:

“給她,免得?某些記仇的小?東西怪朕苛待她。”

槐夏如願以償,揭開?小?盅衝著雲葳挑了挑眉,直接給人塞進了手中。

雲葳又渴又餓,舉著梨湯“咕咚…咕咚”,沒兩下就給喝了個乾淨。

“吃飽喝足睡覺去吧,安分?些。”文?昭聽得?瓷盞碰撞的聲?音,也不再刁難她,擺擺手直接趕人。

“臣告退。”雲葳丟了奏本便走,對宣和殿毫無留戀。

待人跑沒了影子,文?昭蹭地竄起身來,睨了槐夏一眼,沒好氣的抱怨:

“怎這麼沒眼色?早乾嘛去了,聽不見她肚子嘰裡咕嚕的叫喚?朕的腰都躺直了。”

聞言,槐夏眉目扭曲的愣在原地,思緒淩亂。

第46章 線索

韶光轉瞬, 槐夏如?期。

文?昭為表新朝氣象,今歲的端午宴操辦的格外盛大。

雲葳赴宴一場,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寢閣,桃枝給人更衣時, 卻意外發現, 她腰間的小荷包被塞了東西。

桃枝捏著那張紙, 疑惑的詢問:“姑娘毫無察覺?誰接近了您, 一點印象都沒有?”

看著紙張上的字跡:“元邵羈押日久,雲崧無異動。留宮毋憂, 新訊皆至”雲葳茫然搖頭, 不?無驚詫道:

“閣中有人藏在宮裡?”

“難說,”桃枝也一知半解,“閣中消息靈通, 全賴四散的耳目, 約莫宮中是有人的。”

雲葳自嘲苦笑:“我這當家的對家底一無所知, 還真是新鮮。對了,您出宮的請求,成了麼?”

桃枝輕拍著雲葳的腦袋瓜:

“姑娘莫多想, 您還小,日後?他們會主動跟您把話說清楚的。婢子拿到出宮對牌了,後?日就去給你找那本書。”

“嗯。”雲葳淡然的點了點頭:

“總覺得‘千日醉’一名耳熟,卻拿不?準在何處讀過?。還是要找書來確認下?,不?然心裡不?安生。”

“姑娘若真在意,何不?給觀主去信一封?您看的雜書都是她的,她對毒物的研究也很深入, 或許知情?。”桃枝柔聲提議。

“不?了。”雲葳垂眸輕語:

“中毒者身?份特殊,摸不?準陛下?的用意, 我還是不?自找麻煩的好。她行事順遂,事後?竟無人敢多言一句。她弟弟突然失聲無人問,她的殘疾陡然好轉無人議,這便是至尊的威懾。”

“也是,姑娘還是護好自己要緊。”

桃枝給人梳順了長發:“睡吧,明日還要當值。”

彼時文?昭的寢殿內,隨侍正進進出出的給她準備沐湯。

文?昭一改席間醉醺醺的模樣,耳目清明地倚著圈椅,隨手翻閱幾封信件,轉眸吩咐秋寧:

“給元邵最後?一日,若他再?不?開口,告訴他,朕會滅得元家寸草不?生。”

夏夜悶熱,秋寧卻覺得後?背有些涼颼颼的,方才?嘴邊的話也咽了回去。

文?昭看著秋寧欲言又止的模樣,有些不?悅道:

“有話直說,一個兩個的,都學雲葳的臭毛病,朕對你們是否太仁慈了?”

“陛下?,殿前司報,桃枝今日去登記出宮了,說是給雲舍人買書去。”

秋寧怕文?昭拿自己開刀,趕緊竹筒倒豆子:“您看,要派人跟嗎?”

“朕的藏書閣什?麼書沒有?”

文?昭冷嗤一聲:“彆盯太緊,讓她自己把尾巴露出來,朕倒要看看,她偷藏了幾條尾巴。”

“婢子明白。”秋寧叉手一禮,夾著自己的尾巴逃之夭夭。

時隔兩日,素來平順的禁宮中波瀾再?興,入夜青幕垂落,本是掌燈安居的好光景,禁衛卻舉著火把,行色匆匆的鎖拿了好些人。

雲葳剛從宣和殿放班回來,便撞上了這等陣仗,不?由得心下?惶惶。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過?耳,中間些微夾雜著一個少女的哭聲:

“…雲舍人…救我,救救我…”

雲葳下?意識的回眸去瞧,便見幾個持刀的衛兵架著一個姑娘往掖庭而去,而那姑娘的容貌,她有幾分眼熟——太後?離開襄州那日,這人站在太後?身?邊的。

是元照容。

雲葳猛然想起了她的名號,怔愣在原地沒敢多嘴,更彆說上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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