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曖昧
燭火飄搖, 佳人粉麵妖嬈,滿桌珍饈也抵不過玉頸間氤氳的香粉典雅清婉的攸寧淺韻。
“要朕喂你?”
文昭舉了?食箸半晌,雲葳無動於衷,隻憨傻地愣在她懷裡。她無奈之下, 隻好繼續出言逗弄。
貝齒開合間, 雲葳的脖頸處漫過一陣溫潤的氣息, 混合著龍涎香的清冽。
“嘎嘣——”
她頓覺難以招架, 索性朱唇半張,貝齒微合, 咬下了一截酥酥脆脆的畢羅來。
櫻桃的清甜漫過唇齒, 雲葳不得不承認,在早春時節吃到初夏的滋味,宛若蜜汁淌入了?心田。
“甜麼??朕可曾騙你?”
文昭眼?尾彎彎, 偏頭打量著雲葳的反應, 邊輕笑著詢問, 邊把剩下的半截點?心送進了?她的唇緣。
雲葳渾身都麻麻的,此刻並不想說話。視線落於點?心上,她嗷嗚一口, 吞了?畢羅咀嚼,以行動回?應了?文昭的關?切。
文昭抿唇嗤笑,嘴角勾起的笑靨直達耳根,右手?棄了?食箸,轉而撫上了?雲葳圓潤的顱頂,以掌心肆無忌憚搓弄了?一圈,打趣道:
“尚算乖巧, 比方才可愛多了?。還想吃哪個?”
雲葳嘴裡沒?了?食物,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垂著眸子眨巴了?半晌羽睫,卻也不知此情此景下,是否該順著文昭的話音與自己心底的期盼走。
她糾結又局促,訥然不知該言何?物,隻羞赧輕喚,略帶不解:“…陛下?”
“嗯?”文昭哂笑出聲,手?心壓了?壓她的額頭:“你想吃了?朕?朕可不甜的,小傻貓不大,胃口卻是不小。”
雲葳被她三言兩語噎得啞然,掙紮著試圖逃離文昭的手?掌心。
雖說坐在人的膝蓋上,可雲葳怎敢真的把身體的重量悉數壓上去,半懸著身子實?在累人。
“彆亂動。”
文昭覺察了?她的小動作,心中陡生不悅,亦冷了?語氣:“若不想坐,就跪著吃。”
雲葳停了?動作,腦袋卻埋得愈發深了?,她很難準確把控現下的情緒。
她並不排斥與文昭如此親近,甚至有些歡欣,仿佛惦念已久的願望突然成?真,令她貪戀悸動,令她懷疑自己是否置身幻境,落入了?一場臆想的夢裡。
二人離得過近,文昭能清晰的辨識雲葳雜亂無章的心跳聲,急促而有力,帶著噴薄欲出的期待。
見?人不語,文昭自顧自將指尖落去了?碗碟中,挑挑揀揀的,相中了?一盤紅豔豔的草莓。
雖是去歲的倉儲,但長久存於冰鑒中,成?色依然新?鮮,碩大的果實?上頂著些微晶瑩的水露,瞧著很是討喜。
“張嘴。”文昭捏著綠油油的細柄,將草莓尖懟到了?雲葳的櫻桃小口處:“若不夠甜,隻吃果尖就是了?。左右禁中就你一隻挑剔的小貓兒,朕還是養得起的。”
雲葳很喜歡各色漿果莓果,巨大的誘惑擺在眼?前,她想也不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滅了?一整顆草莓,隻給文昭留了?個細軟的綠柄在手?。
喂什麼?吃什麼?,偏生不理?人。
文昭半眯著鳳眸,不知該說雲葳乖順,還是該說她肆無忌憚的仗著聖躬的寵溺撒嬌耍滑。
雙腿有些酸了?,文昭將人往身側推了?推,讓雲葳滑下了?柔順的錦袍,落於椅子處與她排排坐。
“抄了?一日佛經,可有何?感悟?”
文昭端著一碗杏仁乳酪,以湯匙將其?中的蜂蜜與果脯攪拌均勻,這才送去了?雲葳的手?心:“自己吃。”
雲葳一勺一勺悶頭挖著軟酪,忽閃著大眼?睛悶聲不吭,隻有小嘴咕噥咕噥的輕微翕動著,連咀嚼的聲音都極儘輕微。
文昭的眼?底劃過一抹危險,暗道雲葳的氣性有些過於大了?,示好半晌,這人還蹬鼻子上臉了?。
雲葳摸不透文昭突然轉變態度的緣由?,也不知這番反常的行徑是真情還是假意,便?存心試探一二,硬著頭皮裝傻充愣,不發一言,隻管晾著文昭。
眼?看瓷碗見?了?底,雲葳叼著勺子,視線已落去了?桌案處四下尋覓開來。今日禦廚的手?藝實?在不錯,她要多吃些。
“吃飽了?麼??”文昭話音無波,清冷一如往常,聽不出任何?特殊的情緒。
雲葳敏銳覺察出了?文昭語調的變化,隻好收了?碗匙,乖覺放去桌上,老實?地點?了?點?頭。
“你飽了?,朕還餓著呢。”
文昭端詳著她的眸光愈發犀利,一雙炯炯鳳眸仿佛要把單薄的雲葳盯出一個窟窿。
可偏生不是以往睥睨眾生的威嚴之態,也非審視臣工的震懾之感。
“臣給您布菜。”
雲葳有些慌,蹭地一下,從座椅上竄了?起來,抓起食箸就要給人夾菜。
文昭攥住了?她的手?腕,複又將本就沒?來得及站穩的雲葳扯回?了?椅子上:
“那些都冷了?,朕想吃溫熱的。”
雲葳失重的身子下腰半仰在圈椅裡,這話拂過耳畔時,她陡然睜大了?一雙圓潤杏眼?,心臟“砰砰砰”的,仿佛要衝破胸膛而出,令她一瞬間熱血上湧,軟了?身子忘卻逃離不說,連呼吸都停滯了?。
慌亂中混雜了?十足的激動,令雲葳如雪般白皙的玉容染了?一層柔粉,嬌俏中透著明媚的可愛。
文昭眸光含霧,眼?波旖旎,觀瞧得有些失神。
隻是雲葳那一雙烏黑的瞳仁過於圓潤清亮,占去了?半張臉,平白讓人萌生出一種眼?前人純真清麗,不可褻瀆的罪惡感。
文昭有些不合時宜的頭疼,她腦海中兩個爭執不休的小人正吵得不可開交。
雲葳找回?了?方才險些忘卻的呼吸,麵對文昭定定嫋嫋的眸光,她深感茫然不安,隻好無序地眨巴起了?羽睫,濃密的睫毛是她最後的偽裝,迷亂了?眼?前景,也是自保的最後一道防線。
“…嗯…?”
“彆出聲。”
文昭忽而俯下身去,將溫熱的朱唇點?落雲葳稚嫩的眼?瞼,令雲葳不得不被迫遮掩了?碩大清亮的瞳仁,略顯驚訝的半張著小嘴兒,身子宛如過電一般熱烈而僵直。
“你這雙眼?睛太吵了?……”
文昭嗬氣如蘭,將朱唇移開雲葳眼?眸的瞬間,又伸手?捂了?上去:
“朕餓了?,如此討要兩分,你可願意滿足?朕的胃口一貫不大的。”
感受著陣陣拂麵的簌簌暖意,雲葳不自覺地屏氣凝神,又一次險些喪失了?呼吸的本能,自也未給文昭回?應。
“朕權當你默許了?。”
文昭嫣然莞爾,另一隻手?鬆開雲葳細軟無骨的手?腕兒,輕輕戳了?戳她紅撲撲的臉頰,溫聲軟語的囑咐:“眼?睛閉緊,不準睜開。”
雲葳的視野裡顯現了?些微橙黃的光暈,隻一瞬,便?又覺得眼?前欺壓而來一抹陰影,遮去了?那些微抓不住的光影。
“啵唧~”
實?誠卻又輕柔的飛快一吻落在了?雲葳的右側臉頰處,好似蜻蜓點?水,又如盈盈雨落,有些酥酥癢癢的。
“啾咪~”
又是輕快絲滑的一吻,點?去了?雲葳的左臉,雲葳隻覺,自己的一小撮軟肉好似被哪個壞人吸走了?去,還濕漉漉的。
文昭意外又欣喜,雲葳竟毫無抗拒的由?著她胡鬨,令她下意識以貝齒輕咬了?下唇,勾起了?一抹得逞的魅然笑靨來。
雲葳意猶未儘,安靜的闔眸等待著,不知下一瞬,文昭又要俏皮的把溫軟朱唇安放在何?處。
文昭匆匆起身,理?了?理?褶皺的衣襟,裝模做樣的清了?嗓子,隨即正色道:
“朕吃好了?,你去叫人來,把膳食撤了?。”
話音入耳,雲葳難掩失落,努著嘴睜開了?眼?,手?撐椅背滑下座位,晶眸喵著文昭的背影,潛藏著幽怨與不甘的瞳仁轉了?一圈,悶悶地低應了?句:
“是,臣告退。”
文昭驟然失笑,回?過身來指著桌上的菜品,出言諷她:
“嗬,朕是說把這些散著味道的東西撤了?,沒?說你。”
雲葳倏地點?綴了?滿麵的火燒雲,垂著腦袋腳步匆匆溜了?出去叫侍女,在外麵吹了?半晌冷風,才貼著牆角踱步回?了?大殿,卻說什麼?也不肯靠近文昭一步。
“小閣主這是翻臉不認人了??”
文昭已經入了?書閣,穩坐禦座之上,淡然的轉眸打量著門邊躊躇的雲葳。
突然改換了?稱呼,雲葳瞳孔一縮,忍不住腹誹:說翻臉就翻臉的分明是你文昭,得了?便?宜就拍屁股走人。
雲葳拿捏不準文昭的態度,隻得硬著頭皮上前與人周旋。她肚子裡還裝著好些懸而未決的疑惑,此刻並不是耽於自身情愫的時機。
“臣不敢,陛下恕罪。”雲葳入了?書閣,垂眸輕語,複又恢複了?以往臨深履薄的模樣。
文昭暗道,這小東西不遜色於她,情感身份皆能切換自如,當真不容小覷。
隨意的翻閱著奏疏,文昭慢悠悠出言:
“那晚朕給你的提議,小閣主不如現下再考慮一二。朕猜得出,你昨夜該是怕得緊了?,應承朕不過是虎口脫險的權宜之計。朕再問你一次,等你一個實?在的答複。”
雲葳斂眸思量了?須臾,腦海中卻總在閃回?方才二人相處的場麵,令她心神不得安生。
“臣,全憑陛下做主。”
雲葳思及不知所蹤的桃枝和處境不明的寧府眾人,隻好選了?個妥協的說辭。
“當真?此話出口,可就無有改悔的機會了?。若日後變卦,便?是背叛了?朕。”
文昭尾音輕揚:“縱使朕心懷寬慈,然於公於私,卻也不能容忍叛臣。下個月你便?及笄成?人,言出必行,是基本操守,可能做到?”
“臣出言不悔,唯求陛下寬仁,赦了?寧府與桃枝的罪責。”雲葳深吸一口氣,複又倒身下拜,口吻懇切。
文昭擱下表奏,匆匆繞過桌案,伸手?將人扶起:
“小閣主怎還這般生分?既有此承諾,日後你便?是與朕戮力同心的盟友。私下裡,這些恭謹的禮數就免了?,無需拜來拜去的。”
文昭並未回?應雲葳的請求,令雲葳心下狐疑,隻暫且乖覺回?應:“謝陛下恩慈。”
見?人一臉委曲求全的小模樣,文昭鳳眸中劃過一絲狡黠:
“想是信不過朕?桃枝中毒了?,此刻在彆處安養,有太醫照料。至於寧家,朕從未對他們做什麼?,你又何?必胡思亂想?你的下屬無一生還,卻非是朕所為。”
聞言,雲葳眉心一緊,心底湧起了?陣陣自責與懊悔。
她匆忙中的一句決斷,將自己送入牢獄不說,還令數人殞命中毒,這番教訓有些過於慘痛了?。
“今夜歇在朕的寢殿。”文昭不疾不徐的吩咐:
“浪跡江湖一整年,明日該歸朝了?,不然朕要吃念音閣的醋的。雲小閣主該不想看朕翻了?醋壇子吧?”
雲葳抿了?抿嘴,垂著腦袋有些促狹地回?應:“臣聽憑陛下差遣。”
“朕還有好些公務,耽擱不得。”
文昭轉了?身子,視線落於書案處,話卻是說給雲葳的:
“你先回?寢殿去,沐浴更衣熏香,老實?窩在床榻上等著朕,可好?”
第62章 籠絡
燭淚垂落明燈台, 清風拂柳詠寂夜。
子正更聲敲響,文昭手抵額頭,總算閱完了手中的最後一封密信。
“陛下,時?辰不早了。”秋寧給人端了一碗熬好的血燕, 意?圖勸文昭早些回去休息。
晚間未曾用膳的文昭深覺腹中空空, 此時?便也無心挑挑揀揀, 舀了燕窩就往嘴裡送:“桃枝招了些什?麼?”
秋寧心虛而?膽怯, 隻敢小聲垂眸嘟囔,還帶著?三分委屈:“沒什?麼要緊的, 您不準婢子動刑, 她?狡詐多端,與婢子裝傻充愣了一整日。”
文昭驟然擰起了眉頭,擱下湯匙, 不無詫異的追問:“一句有用的也沒有?”
“算是?。”秋寧愈發心慌:“她?隻承認, 先前無論是?林青宜還是?雲侯, 都隻讓她?遞送口信。她?不知接應的人在何處,隻會佩戴一枚螢石劍穗,有人見此信物, 便會來尋她?。”
“還真是?有什?麼主子就有什?麼隨從!”文昭難掩失望,拂袖冷哼了聲。
“依您之見,要放了桃枝嗎?”
秋寧摸不準她?的態度,若換了旁人,此刻文昭非得下令嚴審不可。
“將她?安置進西宮,找個小院看押,晾著?她?。”文昭鳳眸覷起, 語氣疏冷:
“既不老實配合,就讓她?慌上幾日, 也讓雲葳老實幾天。”
“是?。”秋寧暗道文昭陰損,捏著?桃枝在手,就等於捏住了雲葳的半條小命:“您回寢殿嗎?”
“去給朕下碗麵來。”文昭摁著?太陽穴,話音透著?慵懶:
“嶺南有人揭竿而?起,道朕構陷忠良,是?滅殺元家滿門的毒婦,要自立呢。朕今夜得好生思量一番,明日才可迅速派合適的人馬去平亂,方不辜負他們恭維朕的一句“毒婦”之稱。”
秋寧的眼尾跳了兩下,垂頭壓下扭曲的五官,一溜煙跑去膳房給文昭煮麵了。
彼時?寢殿內,槐夏一早把雲葳拾掇得乾淨整潔,身上散發著?沉水香的清雅淺韻,披散的青絲順滑如錦,眼波雋柔,清婉綺麗,令人一見傾心。
槐夏並無旁的心思,隻是?愛美罷了,尤其擅於欣賞挖掘美人美色,也有一身給人梳洗打?扮的好手藝。
雲葳窩在寬大的鬆軟床榻上,心中小鹿亂竄,手指不停攪弄著?頭發絲,不多時?便扯了一團青絲在側,粗暴地團成了一個毛球兒。
她?在怕,怕文昭隻是?逢場作戲的戲弄她?,隨意?占了她?便宜,玩弄她?的一顆真心。
可她?自己也拎不清,她?對文昭是?仰慕,是?敬畏,還是?依戀,抑或是?隻想有個足夠強大的姐姐護她?疼她?。
從前,林青宜教過她?一本書,那書名《帝行》,乃是?前雍孝文帝所著。
雲葳記得,師傅曾言,孝文帝是?她?最敬仰的人,而?這人有個相依相守的摯愛,亦是?政局中堅不可摧的同盟,自姐妹到帝後?,一生無欺。
她?幼時?不理解這份感?情,也不理解師傅一生未嫁,隻為?給一英年早逝的女君守身的執拗。
但今夜,她?心底仿佛萌生出?了一種嶄新?的情愫,朦朧的悸動裡?,隱隱理解了師傅的仰慕、追求與守候半生的因由,甚至想要親自用餘生去感?悟,師傅一生遺憾苦守裡?僅存的幸福是?個什?麼滋味。
懷揣著?複雜而?矛盾的思緒,她?抱緊了身下的錦被,不安的在床邊撲騰了好幾個回合,終於鬥不過睡神的呼喚,迷迷糊糊入了夢,免去了半個長夜裡?的糾結,期待與畏懼…
翌日天色響晴,時?近正午,文昭才散去小朝議。
一眾大臣步下殿外的台階,儘皆三三兩兩的交頭接耳去了,麵色都不算好。
“瀾意?,今日你回府時?,記得給你姐姐去個話兒,讓她?明日與寧爍一道入宮來。”文昭眉眼間皆是?疲憊,話音也透著?無力。
“臣謹記。”舒瀾意?整理好禦案一側的文書,溫聲提議:“陛下,您半日未得閒,外間春芳正當時?,不若臣隨您出?去走走?”
舒瀾意?心底壓著?狐疑,雲葳回來有好些日子了,竟再未曾出?現在宣和殿,也不知文昭和雲葳二人之間,是?否生出?了什?麼岔子。
她?正如此想著?,隻聽文昭輕歎一聲,轉眸詢問槐夏:
“雲葳呢?朕昨日命她?歸朝,怎到現下都沒見人?朕隨瀾意?去園中走走,你讓她?往園中見朕。”
槐夏委屈巴巴癟癟嘴,她?並不知這君臣二人昨日商量了何事。今早雲葳醒來,看著?寢殿空空,便又倒頭睡了過去,她?也不好將人強行拽起來。
遊走於蜿蜒的石徑小路上,文昭的眸光略顯散漫,掃過滿庭芳菲,隨口問著?舒瀾意?:
“你和蕭妧的事兒,打?算瞞著?兩家長輩到幾時??若是?不敢開口,可要朕給你撐腰?”
聞聲,舒瀾意?直接被自己的一口唾沫嗆的躬身咳嗽不止,扶著?腰緩了許久,才操著?沙啞的嗓音回應:
“陛下恕罪,臣…臣和蕭妧屬於,有心無膽。若蕭姨知曉了,怕要把蕭妧打?成廢人。”
“至於麼?危言聳聽了罷。”
文昭眼底閃過一抹狐疑的精光:“你們兩家可是?有古例可循的,蕭帥素來通明豁達,又隻有蕭妧一個女兒,怎會為?難晚輩呢?”
舒瀾意?縮了縮脖子,心虛解釋:“蕭姨怪妧兒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二人關係緊張,臣無意?火上澆油。”
文昭沉吟須臾,眸光一轉,緩緩提議:“朕給蕭妧一個立功的機會,不就結了?”
“是?何機會?臣洗耳恭聽。”舒瀾意?眼中劃過一抹晶亮。
“嶺南三州突然叛亂,定有人從中作梗。那兒本是?廬陵王的轄地,這群賊卻打?著?為?元邵洗冤的由頭造反,委實奇怪。朕亟需一牢靠能臣查訪幕後?主使,交給蕭妧如何?”文昭將自己的思量娓娓道來。
舒瀾意?眸子裡?綴滿了星星,難掩欣喜道:“那…臣這就叫蕭妧入宮來?”
文昭輕嗤一聲,點了點她?的腦門調侃:“瞧你那點兒出?息,心思都擺在臉上,快去快回。”
話音方落,槐夏便已帶著?雲葳現身園中,二人立在海棠樹下,離了文昭五步遠。
文昭擺手揮退了槐夏,信步朝著?雲葳走去,隻見小東西恭謹地肅拜一禮,低垂的眉目點落於滿地的小蘭花,根本無心留意?她?。
“怎得,又要使性?子?”文昭近前,微微俯身與人咬耳朵:“怪朕昨夜放了你鴿子,便拖了半日不肯來?”
“臣沒有。”雲葳否認的乾脆利落:“您無宣召,臣不敢亂跑。”
“這麼懂事了?”文昭的語調裡?帶著?十成十的狐疑,探尋的鳳眸裡?閃爍著?犀利的精明之態。
雲葳啞然,她?幾時?不懂事了?從前充其量不過是?有些小打?小鬨,好似也未曾闖過什?麼大禍吧。
“午後?入殿來,朕一早讓人擬了敕令,進你為?鳳閣郎中,正五品。”
文昭見人不語,折了一枝春桃彆在了雲葳的發髻裡?:“你與舒瀾意?一起,做朕的左膀右臂,可好?”
“謝陛下。”雲葳拱手一禮,隨即便要揚手抽出?那枝突兀的桃花,頭上頂著?一團花,跟個傻子似的,她?光看著?地上的倒影,都嫌棄的要死?。
“頂著?。”文昭不懷好意?地彎了眼尾,捏過雲葳的小爪子攥得牢牢的:
“朕以後?可不打?算這般哄著?你了,憑什?麼朕總在退讓,而?你就不肯哄朕開懷呢?你好生反省一二,今日且先讓朕從你身上討些樂子。”
“陛下,臣要臉的。”雲葳嘟著?嘴,窩了一肚子氣,卻又不敢發泄。
文昭眯了眯眼睛,鳳眸微轉,忽而?計上心來,勾唇哂笑道:
“那,你喚朕一聲曉姐姐,朕或許心一軟,就饒了你也未可知。”
雲葳容色一僵,怔愣了許久也沒想明白,文昭怎就想一出?是?一出?,編了個如此肉麻的稱呼出?來。
“臣叫不出?,不合規矩。”雲葳掙紮半晌,選擇實誠的回絕。
不就是?頂朵花兒麼,她?頂就是?了。
聞言,文昭仿若被雲葳劈頭蓋臉,澆了一身的冷水,心底悅動的小火苗頃刻湮滅,悄然咬緊了後?槽牙,兀自往前走了好遠的路。
雲葳有些無奈地撇了撇嘴,並不想拔腿去跟,隻站在原位,欣賞淡紫的二月蘭隨風飄搖。
文昭心中憤懣,走了兩步,見雲葳毫無追隨之意?,複又折返了去。
她?凝眸審視雲葳良久,忽而?訕笑一聲:
“朕當真是?閒心作祟,何苦呢?你不改口,朕自己改,日後?朕便喚你小芷,你無權回絕,否則便是?忤逆。”
一語落地,文昭深覺爽利,畢竟昔日雲葳不準她?如此稱呼,今時?以強權裹挾,可算讓她?扳回一局。
雲葳在心底翻了個白眼,頓覺文昭幼稚到家了。
“你聽到沒有?”文昭見她?悶頭不言語,直接給雲葳來了個腦瓜蹦兒。
雲葳揉著?吃痛的腦門兒,不情不願地應了句:“聽到了。”
文昭心滿意?足,往宣和殿的方向飄去,淡淡道:“跟上。”
雲葳悄然薅下了頭頂的桃花,瞧見這一枝花兒開得嬌豔,杏仁大眼滴溜溜一轉,壞心作祟,四?下掃視了一圈,見周遭無人,便輕手輕腳的將花兒彆去了文昭的腰帶上,抿著?嘴撿了一路的樂子。
直到入了宣和殿外的回廊,秋寧眼尖瞥見時?,想也不想,倏地甩了雲葳一記眼刀,她?如小賊一般屏氣凝神,迅捷的從文昭身後?扯走了那花枝。
秋寧不得不承認,雲葳就是?個表麵軟糯無害,實則鬼點子滿腹的人精,一刻不留神就會作妖惹事。
敢在背地裡?整蠱文昭,闔宮上下也拎不出?第二個人來。
待到文昭坐回了書閣,雲葳一臉無辜地眨巴著?大眼睛,拱手隨侍在側時?乖覺恭謹,儀態謙和,挑不出?錯處來。
文昭自抽屜裡?取了寧家的令牌出?來,正色與雲葳交談:
“嶺南生亂,朕有意?讓寧爍領兵南下,日後?便由他鎮守南疆,重?整嶺南水師。這令牌,也便交還給你的舅父吧。朕給你選了處宅邸做侯府,寧燁日後?可以去住。”
雲葳有些怔愣,聽著?文昭的話音,若寧爍去了嶺南鎮守,日後?怕是?回不來了。但朝中臣屬的調度,非是?她?能置喙的,是?以她?隻安靜的聽著?,未敢多言。
“寧燁曾說,當年她?嫁入雲家卻棄了襲爵資格,是?為?給寧家留一線生機,免得雲府勢力過大,一夕傾頹,葬送兩族性?命。但她?能力斐然,荒廢可惜,日後?你這爵位的權柄,就由她?來行使吧。”文昭將自己的安排緩緩道出?。
“臣聽憑安排。”雲葳無意?多想,文昭定下的決斷,無人能左右。
“話音如此敷衍,可是?對朕的決議不滿?”文昭覷了眸子,幽幽詢問。
“臣沒有,望陛下明鑒。”雲葳深覺莫名,她?不過公事公辦的應和,怎就敷衍了?
“沒有最好,反正你也不會踏出?大興宮,這些紛雜事,總要有人替你打?理。寧燁是?你母親,你放心,朕也放心。”
文昭莞爾輕語,觀瞧著?雲葳的身量,補充道:“昔年給你裁的官袍定是?不能穿了,先找瀾意?借一身。”
“是?。”雲葳拱手一禮,“臣告退。”
文昭的視線追逐著?雲葳的背影盯了須臾,便轉落於嘎巴嘴的秋寧身上:
“你有何話?方才門外鬼鬼祟祟的靠近朕,想做什?麼?”
聽得文昭略顯不耐的語氣,秋寧委屈巴巴抿抿嘴,自袖中抽出?了花枝來:“方才雲侯把此物彆在您的腰間了,婢子隻是?給您取下來罷了。”
文昭顯然頗覺意?外,眉心整個擰成了一團,捂著?額頭,表麵空留一聲長歎,心底卻是?暗道大意?,把雲葳這個睚眥必報的小兔崽子罵了千百遍。
第63章 及笄
三月鶯蝶流連, 楊柳茸絮勝雪。
文昭垂眸掃過雲葳的衣衫,隨手給人?摘去領口處粘連的一個輕薄柳絮,柔聲叮囑:
“今日及笄,雲家既出言相邀, 你便忍上半日。雲府裡有寧燁護著?, 府外槐夏會一直等你, 無需擔憂, 也莫要生事。”
“臣記下了。”雲葳微微頷首,朝人?欠身一禮, 轉頭走去了宮外。
目送著?雲葳離宮, 秋寧忍不住調侃:“讓雲侯回趟雲家,仿佛逼她入魔窟一般,臉上的表情好不惹人?疼。”
“讓你手底下的人?都機警些, 今日雲葳在雲家見了何?人?, 朕都要知?道。”文昭的話音幽沉, 眸色更是晦暗。
“是。”秋寧喟然一歎,暗地裡心疼了自己須臾,這些時日, 她花費在雲葳身上的心力,是愈發多了。
“南邊的軍報可有?”文昭再瞧不見宮道上的那抹瘦弱身影,興致缺缺地回了宣和?殿。
“暫無。”秋寧腹誹,昨日才給您遞回一封,怎可能今日還有?再盼著?打勝仗,也不能如此心急吧。
“元照容最近可還安分?”文昭接過隨侍手中的一杯熱茶,狀似無意的詢問?。
“您放心, 婢子的人?一直盯著?,元姑娘在西?疆查案尚算勤勉, 並無異動?,隻是也無甚進展。”秋寧如實回應。
文昭斂眸抿了口茶,忖度須臾又道:“蕭妧那邊若是缺人?手,你儘可能給她抽調齊全,這丫頭倒是個伶俐的,可以栽培一二。”
“是。”秋寧半蹲下身子,給茶爐添了少許炭火:“您今日放桃枝跟雲侯出宮去,那晚些她是回掖庭,還是…”
“讓她跟著?雲葳吧,再關也關不出實話來。”
文昭深覺無奈,隻剩慨歎:“念音閣的人?,隻怕雲葳是嘴最鬆的。”
秋寧不敢評判雲葳,隻得轉了話題:“洛京行宮修繕妥帖了,太後有意下個月移駕安養,吳尚宮讓婢子跟您知?會一聲。”
“下個月就走?”文昭頗覺意外,擱下杯盞思忖:“母親最近的情緒不太對,好似有意躲著?朕。”
秋寧沒敢接話。
文昭自嘲苦笑?了聲:“朕知?道,母親看不慣朕事事提防,把耶律太妃和?文婉看得嚴實,又在前朝忙著?分化齊相的權柄。約莫她耳邊,文婉和?齊相的牢騷就沒斷過,自不會想見朕這個六親不認的罪魁禍首。”
“陛下,您莫如此說自己。”
秋寧心疼得緊:“您思慮萬千,都是為了大魏江山社稷。太後耳聰目明,也定然理解您的苦心。想來太後隻是在大興宮這四?方?宮苑住得憋悶,這才要換去行宮尋些新鮮的。”
“憋悶”二字入耳,文昭悵然一歎,若論憋悶,這滿宮裡,怕是無人?比她更憋悶了。
日日提心吊膽提防著?身邊人?,她身心俱疲,自即位以來,便?少有安穩。這份苦澀,卻不知?該尋何?人?宣泄,連母親都與她日漸疏離了。
“著?人?去準備,知?會雲相,朕要隨母親去洛京小住。”文昭眸光一轉,便?有了新的考量。
秋寧頗為驚訝,拱手一禮,快步去前省傳令。
彼時雲葳已然立在了雲府的大門外,望著?整肅巍峨的相府門庭,她的眸子裡泛著?酸澀。
十六載光陰荏苒,這本該是她的家,本該是護她愛她的港灣,今時於?她而言,卻更似看不透深淺的地獄。
“雲侯。”相府管家恭敬卻疏離的朝著?她微微作揖:
“正堂裡族中親長和?賓客都到齊了,您請隨老奴入內吧。”
雲葳微微頷首,隻低聲道了句,“有勞。”
她轉眸示意桃枝留在府外接應,自己跟人?進了雲府。
“今兒是您的大日子,大爺特意告假未去大理寺,候著?您呢。”管家在半路尋了話頭與人?寒暄。
雲葳無意回應,心底卻是咯噔一聲,暗誹這僅有幾麵之緣的“父親”還是不如不在的好。
“老夫人?,雲侯來了。”
管家立在正堂廊下,朝著?裡麵喚了一句,眼神示意雲葳入內。
雲葳掀起眼皮瞄了一眼正堂裡黑壓壓的滿座賓客,大多是不認識的高門女眷。
文昭囑咐的不錯,此刻不是她耍性子的時候,眼睛太多,容不得差池。
“葳兒拜見祖母,見過父母大人?,諸位尊長萬福。”雲葳規矩的柔聲見禮,眉目低垂,甚是乖覺。
主?位的雲老夫人?給身側的嬤嬤遞了個眼色:“把葳兒扶起來。”
繼而她轉眸對著?眾人?道:“孩子既來了,正逢吉時,便?先行笄禮罷。”
雲葳順著?人?的力道起身,硬著?頭皮熬過了繁瑣的禮數,儀式方?休,她便?恨不得拔腿就逃。
雲山近拉著?寧燁去送賓客了,此時屋內隻剩下雲葳和?老夫人?。
雲葳欠身一禮,並無意與人?寒暄,趕緊轉了身子朝門口走去。
“閣主?,留步。”
身後老邁卻不失沉穩的話音傳來,驚得雲葳身形一顫,腳下直接來了個趔趄。
“如此毛躁,也難怪你做出妄送數人?性命的蠢事!”
雲老夫人?冷眼旁觀,話音裡滿是怨怪:“青宜病糊塗了不成,臨了非要你上位,太讓老身失望了。”
“雲葳做錯了事,您隨意罵。但師傅一生清譽,您沒資格評斷,更無資格詆毀。”
雲葳咬著?牙回轉了身子,強壓著?心底的憤懣詢問?:“老夫人?是何?身份?在閣中領何?職務,可肯相告?”
“你父親與寧燁有事相商,一時半刻回不來。”
雲老夫人?氣定神閒地抿了口茶:“你若識相,就隨老身去房中詳談。”
“您有此意,惜芷領命就是。” 雲葳的眸子轉瞬眯起,眼前人?拿寧燁說事,當真令她無可奈何?。
聞聲,雲老夫人?起身自後門先一步離開,雲葳眼尖腿快追上去,在深宅裡七拐八拐的走了半晌,才到了這人?的庭院。若此刻讓雲葳自行折返,她怕是記不得路了。
老夫人?一腳踏入房中,便?將?隨侍打發了出去,隨手落下門閂,立在雲葳身側審視良久:
“這一月你和?桃枝出了何?事?閣中傳訊,事發第?二日便?有人?見你出入宣和?殿,你被今上抓了,是也不是?”
雲葳瞳孔一震,未料到此人?消息如此靈通,忍不住反問?:“您究竟是何?身份?”
“啪——”
瞧見雲葳的驚駭,老夫人?臉色陰寒,反手就給了雲葳一巴掌: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招了什麼,她竟讓你毫發無傷的加官進爵?立閣三百載,落入當權者之手的閣主?,你是頭一號!”
雲葳惶然無措,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滿目駭然。
長到今日,還從無人?敢如此對她,更何?況眼前人?,是她的親祖母。
她壓下惱恨,苦澀的反唇相譏:“若我吐了口,還能讓您逍遙半月,今時在我麵前耀武揚威嗎?”
老夫人?的胸腔起伏無定,凝眸瞪視了雲葳良久,才緩了語氣:
“你記著?,你先是生於?雲家,而後結識了青宜,為閣中效力,遇見今上是最晚的事。先來後到,遠近親疏,你該掂量清楚。”
雲葳沒說話,隻在心底留下了一聲冷嗤。
“整整七人?為護你而死,受些教?訓是你應得的。若非你執意親手取葉莘的命,他們不必死,你也不會落入今上手裡。”
老夫人?清晰地捕捉到了雲葳眼底湧動?的恨意,哂笑?道:
“閣中除了老身,無人?敢管你,你再恨也得忍著?。若我死前,你有本事殺我泄憤,我等著?。若隻會無能的惱恨,你隻配做個丟人?現眼的莽夫。”
“若您找我隻是說這些,恕不奉陪。”雲葳悄然攥緊了拳頭,轉身就要離去。
“你爹想拉攏你,老身猜測,你該是盼著?父母愛憐盼了十幾載。但遲來的關愛最虛偽無用,莫要中了他們的陷阱。”
老夫人?淡然一語:“我名蕭思玖,是閣中首監。你不在,所有決策都出於?我口,我與你是一心。”
雲葳哭笑?不得:“雲少卿是您的親兒子,您不向著?他,反來與我示好,誰信呢?”
蕭思玖朗聲一笑?:“幼稚小兒,老身與雲崧父子疏離半生,全因早年將?此身此心交付閣中大業,今生都不會改悔了。青宜與我半生掙紮保住的基業,老身絕不容許任何?人?作踐。你,也不行。”
雲葳自嘲苦笑?了聲,轉身攀上房門:
“今日及笄便?是成人?,我期盼的終究成了奢望。雲家與我的牽扯,自出生便?終止了。老夫人?放心,惜芷隻是頂了個雲葳的名姓罷了,與雲家父子,此生絕無親故之實。”
望著?雲葳開門遠去的執拗背影,蕭思玖將?背於?身後的掌心交握成拳,心下暗歎:
“但願這一巴掌,能將?你扇出雲家的漩渦,永遠恨著?這府裡的人?,牢記他們與你無關,再莫存一絲一毫的憐憫。”
果如老夫人?所言,雲葳繞去雲府大門時,雲山近一早在前院的路上攔阻:
“葳兒,留府上用個便?飯再回。瑤瑤和?你娘都在,一家人?從未團圓過,你給爹爹個麵子,多呆半個時辰,可好?”
“雲少卿,下官還有公務,槐夏仍在府外候著?,不好叫禦前的人?久等。”
雲葳閃了身子長揖一禮,話音疏離。此刻她顧不上寧燁和?雲瑤,隻有自己先抽身離府,才有後話可談。
“晚些你祖父也回來,不看我的麵子,看在你祖父母年事已高的份上,留下,成嗎?”雲山近將?姿態放得足夠低。
“陛下未曾放下官的假,還在等下官回去當值。”雲葳容色漸冷:“請您莫為難下官,開罪了陛下,誰也擔待不起。”
雲山近倒退著?複又攔了雲葳一次,自袖間取了一方?錦盒出來:
“葳兒,從前是為父對不住你。但骨肉牽絆,思而不見的苦,爹也忍了許多年。這是爹給你刻的印章,自你七歲起,一年一方?,整整十方?。若不方?便?留下,把它們帶走可好?”
“受不起。”雲葳逮到縫隙,拔腿便?逃,氣喘籲籲地爬上了槐夏的馬車。
槐夏見雲葳神情不對,甚有眼色的沒言語。
“我娘和?妹妹怕是不好脫身,煩請您想個辦法。”雲葳緩了良久,才穩住了話音。
“放心吧,陛下早有安排,午後寧夫人?若出不來,就會有上諭過府。”槐夏給人?吃了定心丸。
一刻後,文昭轉眸瞧見離宮不過半日的雲葳,眼底的笑?意宛若久彆重逢。
而雲葳在對上文昭視線的一瞬,便?小嘴一撇,垂落了兩顆豆大的淚珠子。
文昭怔愣當場,這般陣仗令她頃刻慌了心神,急切地自禦案後起身,快步走向了小人?兒。
第64章 撒嬌
春日扶光斜落窗扉, 雋柔不染塵垢。
“都退下。”
文昭信步直奔廊下,隨口屏退了侍從,攬過雲葳的肩頭,將人拐帶回大殿:
“怎麼了這是?誰給你委屈受了?”
雲葳隻管撲棱腦袋, 與人亦步亦趨走進了書閣, 抬手胡亂抹著連成串兒的眼淚。
“莫哭了, 都成小花貓了。”
文?昭的語氣極儘寵溺, 自袖間掏出一方絲帕,給?人輕柔擦拭著臉頰上流淌的淚痕。
“你瞧, 胭脂都暈開…”
忽而, 她的鳳眸微覷,盯住了雲葳白嫩左臉上淺淡的紅痕,隱約分辨出那是數道?指印, 轉瞬便冷了臉色:“今日笄禮, 何人竟不顧體?麵, 敢動手傷你?”
雲葳抽了抽鼻子,隻顧著搖頭。
“說話?。”文?昭心中壓著火氣,雲葳越不說她便越心急:“誰為難你了, 朕給?你做主。”
“臣再不去雲家了。”雲葳垂著腦袋嘟囔,伸手搶過了文?昭手裡的絲帕,懟在臉上一通抹糊。
文?昭清楚的聽?見,雲葳用的是“去”字,而不是“回”字。
這等鮮明的立場,令她既欣喜又心疼。
“好?,不去了。”文?昭環住雲葳的小身板, 隨手給?人拍了兩下脊背,柔聲安撫:
“朕該讓槐夏與你寸步不離的, 是朕疏忽,下次不…”
“還有下次嗎?”雲葳倏地抬起婆娑的淚眼,巴巴望著文?昭,語氣裡滿是委屈。
“沒有沒有。”
文?昭實在招架不住她破碎的小眼神兒?,趕緊找補:“朕失言了,小芷不哭,既不喜歡那兒?,便再不必去了。”
話?音入耳,雲葳半垂的眉目遮掩了轉瞬即逝的一抹暢快神色,將大腦袋埋去文?昭的肩頭,操著濃重的鼻音輕喃:“謝陛下垂憐。”
“哭夠了?”文?昭斂眸輕笑,把人從肩頭揪了出來:“當著滿殿宮人的麵落淚,羞不羞?”
“陛下金口玉言,不會反悔吧?”雲葳眉目間皆是不安的愁楚,小心翼翼地追問。
“朕既應了你,安心就是。”文?昭有些無奈,雲葳沒有安全感?的毛病一直都在,與之相?處甚是不易。
“嗯,有陛下護著,是臣之幸。”雲葳纖長的羽睫自然垂落,恰到好?處的遮掩了迷離的眸光。
“出宮一趟,嘴甜了?”文?昭輕柔地捏了捏她的小臉蛋:“還疼不疼,可要上藥?”
“不疼,求您莫說出去。”雲葳揉捏著絲帕,訥訥低語。
“帕子不能要了。”文?昭眼尖的將滿是褶皺的絲帕扯了出來,溫聲引誘:“現下可能說,是何人欺負了你?”
“…沒忍住和?老?夫人絆嘴來著。”
雲葳磨了磨牙,將視線彆去一邊,邊說邊倒退了兩步出去,話?音也越來越小。
文?昭深諳雲葳的臭脾氣,話?音入耳,讓她不由得回想起先前長主府的宴會上,雲老?夫人那怨懟的眸光來。
“朕一早提醒過你,卻不知改悔。這下好?了,自食苦果,非是誰都會無條件縱著你,她輩分長於你,吃虧的隻能是你,你還能打回去不成?”
文?昭喋喋不休的數落著,身體?卻實誠至極,繞去桌案後?翻找藥膏。
雲葳瞧著她的反應自然,暗道?此關算是過了,文?昭應當並未覺察出異樣。
文?昭自抽屜裡拎了個小藥瓶出來擺弄,轉眸招呼雲葳:“過來,給?你擦些藥膏,沒有顏色,旁人瞧不出。”
雲葳順從地遞了臉頰過去,等人擦藥的功夫,隨手拿過藥瓶放在鼻子下輕嗅,想辨識出成分來。
“有幾味藥,聞得出來麼?”文?昭輕笑著與人寒暄,將溫熱的掌心覆於雲葳的臉頰上揉搓著。
“大差不差吧。”雲葳呼嗒著羽睫,好?奇發問:“這傷藥為何會一直備在宣和?殿裡?您時常受傷嗎?”
“朕平日練劍,剮蹭的小傷常有。”文?昭隨口回應,無意隱瞞。
“這藥的成分平平,既經常要用,臣給?您配個更?好?的。”雲葳不假思索,給?自己攬了個差事。
“難為你有心,準了。”
文?昭眼底閃過一抹欣慰:“但此藥是禦醫所配,朕倒要看看,你這半吊子有何能耐。”
雲葳癟了癟嘴,沒吭聲。對於眼前藥膏的成分,她腦子裡存了些疑惑,一時拿不準,這才多嘴要了個差事,好?能給?自己爭取時間查證。
文?昭給?人上好?傷藥,拿絲帕淨手的間隙,眸光瞥見自己身邊垂著腦袋轉藥瓶的雲葳,下意識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不是又竄個子了?瞧著好?似又高?了些。來,站直了和?朕比一比。”
雲葳暗諷文?昭幼稚,格外敷衍地抬了抬腦袋,她這個年歲要是不長身量,以後?哪裡還有機會?
文?昭自顧自沉溺於耍弄孩子的歡暢裡,按平了手掌,一本正經地劃過雲葳的腦殼,抵住了自己的額頭後?,便自然而然勾起唇角得意地調侃開來:
“一時半會兒?還追不上朕,回頭多喂你些小魚乾。”
雲葳嘟著嘴,頗為嫌棄地側過身子,避開了文?昭搓弄她的魔掌:
“陛下,臣在宣和?殿的矮榻睡了一個月,您的氣可消了?住這裡與換個寢閣住無甚分彆,都是留宿大內,您讓臣搬去彆處好?嗎?”
“搬去何處?”
文?昭收起了玩世不恭的閒散模樣:“後?宮是嬪妃與皇嗣的居所,於你的身份不合適。前麵的殿宇,你若不選此處,那便隻剩朕的寢宮了,搬過去?”
雲葳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不甘心作罷,硬著頭皮繼續掰扯:“從前臣也是有寢閣的…”
“從前你的身份公?開了?從前你是有家有爵位的人?”
文?昭誓不鬆口:“你要朝臣編排你閒話?,才滿意?”
“…住這久了也一樣生閒話?…”雲葳耷拉著腦袋,癟著小嘴悻悻嘟囔。
“嘀咕什麼呢?大點兒?聲。”文?昭眯了眼睛打量她,陰陽怪調的調侃:
“你若不介意,朕更?不介意往後?宮收個美人養著,前朝的女帝可是有過先例的。小芷願意嗎,想要個什麼位份?”
這話?入耳,雲葳瞳孔一震,在心底嘰歪了老?半天?,罵文?昭是個沒良心的孟浪潑皮,都有圈養金絲雀的賊心了。
“臣最近很聽?話?的,不是嗎?”
雲葳忽閃著大眼睛,坦蕩回視著文?昭,話?音溫軟,帶著七分討好?:“桃枝回來了,她不能跟臣一起夜守宣和?殿吧。陛下,您準臣去住新宅子可好??臣還沒去過呢。”
“朕看你想住貓籠子了。”文?昭沉了語氣,指著大殿的裡間道?:“去把官袍換了,回來當值。”
雲葳撒嬌的嘗試再度失敗,她有必要承認,文?昭不吃這套。
她就好?似文?昭圈起的籬笆裡養著的一隻貓,在圍欄裡上躥下跳都無妨,若要跳出籬笆,爪子都得被?摁住剁個乾淨。
眼見雲葳一聲不敢發,灰溜溜跑去裡間更?衣,文?昭快步走去殿外:“秋寧!”
“婢子在。”秋寧忙不迭地跑了回來,“陛下有何吩咐?可要宣候著的朝臣?”
“朕抽屜裡的藥膏你派人去查查,依雲葳審慎的心性,絕不會突然主動招攬給?朕製藥這等敏感?差事。”
文?昭鳳眸微微覷起:“讓候著的人多等一刻,去尋些甜點端來。”
秋寧瞳仁縮了放,放了縮,頂著滿頭的問號離了廊下。
不多時,雲葳悄咪咪站回了書閣,糕餅的陣陣香甜漫過鼻息,她滴溜圓的眸子忍不住時時掃過禦案一角的碗碟,權當望梅止渴,緩解未曾用過午飯的饑餓。
雲葳瞄著點心,文?昭便時不時瞄一眼瞄點心的雲葳,二人各自瞧得起勁兒?,視線從無相?交。
文?昭在等傻貓去拿點心,而雲葳在等文?昭開口把點心賞了她。
相?處日久,雲葳一早發現,文?昭不喜歡這般甜膩的食物,象征性地抿一口也就到頭了。
沙漏唰啦啦垂落,一分一厘的光陰自指縫流逝,文?昭暗自佩服起了雲葳的定力。
雲葳敢跟她撒嬌耍滑,力求請旨出宮彆居,卻不敢開口討要點心,其膽色的擰巴程度令文?昭無可奈何。
“給?你半刻,都吃了,朕看著心煩。”
文?昭站起身來,端了那碗碟,直接遞到了雲葳的眼皮子底下。
雲葳毫不猶豫地捧過小碟子來,眼底都冒著精光:“謝陛下,臣去外麵吃。”
文?昭沒有攔著她,隻立在門邊,從縫隙裡偷摸觀瞧著雲葳“嗷嗚嗷嗚”的消滅點心,不由得斂了衣袖掩唇輕笑。
不出半刻,雲葳就已經狼吞虎咽滅掉了吃食,心滿意足小跑回書閣,還不忘悄咪咪地伸出小舌頭,刮走嘴邊的點心渣。
文?昭裝模做樣,手握書卷翻閱,微微上揚的眼尾卻將她的心緒出賣了個乾乾淨淨。
雲葳把手藏在寬大的廣袖裡,百無聊賴的來回捏著自己的手指頭解悶兒?。午後?最是困倦難耐,聽?老?頭們商討朝事尤其無趣,除非這些人嗆起來,罵人不帶臟字的互相?攻訐,那才叫一個爽!
兩個大活人相?顧無言,雲葳或許呆的自在,但文?昭今日心思煩亂,並不想如此忍耐。
是以她丟棄了書卷,試圖與人寒暄:“朕下個月要去洛京行宮小住。”
雲葳有些懵,隻垂首回了個“嗯”。您老?人家要去何處,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文?昭翻了個白眼兒?,深吸一口氣,儘力讓語氣柔和?:“可以考慮帶一隻黏人的小貓咪一起去。”
雲葳悄然回敬了她一個白眼,絲毫沒有表現出文?昭期待的欣喜與激動的神色。
“若她不去,朕走遠了自是放心不下,隻好?把她送去籠子裡請托專人照管一二。免得朕回來,大興宮都被?她霍霍的烏煙瘴氣。”
文?昭已經被?雲葳憋得沒脾氣了,靠著椅子悠然的自說自話?。
“陛下做主就是。”
雲葳算是怕了文?昭,她聽?得外間略顯雜亂的腳步聲,趕緊回了人一句,擺出了規矩板正的儀態來。
文?昭轉瞬將容色端得一本正經,在禦案後?正襟危坐,與方才吊兒?郎當拿人尋開心的模樣大相?徑庭。
雲葳此刻卻在心底有了旁的思量,文?昭方才雖是打趣的口吻,但隻怕話?音裡的戒備與提防也非隨意調侃。
桃枝所言不虛,文?昭的多疑刻進了骨子裡,她先前欺瞞了太多,饒是以後?日日乖順,大抵也無法改變文?昭先入為主的成見了。
是以她該抓住每一次表現忠心的良機,儘力消磨文?昭心底積攢的猜忌才是。
比如,今次的去腫藥膏。
第65章 驚詫
“你太讓朕失望了!”
一聲疾言厲色的斥責入耳, 將?方行至大殿門外的雲葳嚇得心間一顫。
“莫進去。”舒瀾意眼疾手快地攔住了?雲葳,朝人搖了?搖頭。
雲葳與人並排站在回廊下,悄悄咬耳朵:“舒姐姐,裡麵怎麼了??”
“啟寧長?公主在裡頭, 方才陛下見過禦醫後?, 轉瞬冷了?臉, 親口宣的她。至於原委, 我?也沒聽清。她姐妹自幼情誼甚篤,今時陛下竟龍顏大怒, 我?們還是留心些為妙。”
舒瀾意與人附耳低語, 眉目間隱有惶惑。
雲葳不過是去掖庭的小院一趟,尋桃枝取藥,沒想到?回來宣和殿就變了?天。她捏著袖子?裡藏著的小藥瓶, 眼底閃過鮮明的糾結。
“嘩啦——”
大殿內傳來瓷盞落地?的脆響, 直將?殿外的宮人嚇得哆嗦了?好半天。
雲葳與舒瀾意儘皆倒吸一口涼氣, 此時此刻,雲葳已然大致猜到?了?文昭發?怒的因由。
宣和殿書閣內,文婉怯生生伏在地?上, 隻?不住地?重複著:“長?姐息怒,息怒…”
文昭麵色鐵青,冰眸掃過一地?的藥瓶殘片,頓覺遍體生寒。
“朕和母親將?你看顧成人,是讓你來做這種事的?姐姐哪兒對?不起你了?,如何就讓你狠心至此,嗯?”文昭強壓著滿腔憤懣, 與人周旋。
文婉瘋狂搖頭,早已泣不成聲。
“回話!”
文昭的胸口起伏猛烈無定, 一拳砸在了?桌案上,憤然朝著外間揚聲吩咐:“全?都退下!”
一眾趴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宮人如蒙大赦,灰溜溜逃之?夭夭,反手將?殿門合攏的密不透風。
“婉兒錯了?,長?姐息怒。”
文婉見除卻?秋寧之?外的宮人都被屏退了?,忙不迭地?爬去了?文昭身邊,抬手扯著人的裙擺討饒。
文昭眸色清冷中潛藏著幽沉的怒氣,話音更是森然:“耶律太妃給你的藥膏是誰動的手腳?是她自己麼?”
文婉還是隻?會搖頭:“不,不會的,母妃不會的,這絕不可能…”
“是不是?老實交代!”
文昭蠻力抽離了?自己的衣裙,冷眼審視著文婉,沉聲警告:“莫要逼我?收拾你。”
文婉麵露惶然,一雙笑眼裡涔滿了?清淚,語氣裡透著十足的畏懼:
“臣不知,臣真的不知。母妃隻?讓臣換了?禦醫給您備下的那一托盤藥膏,旁的什麼都沒說。”
“她讓你掉包朕的藥,你想也不想就照做?她遞刀讓你殺朕,你也殺,對?麼?”文昭苦笑一聲,一時竟看不透文婉是裝傻還是真的傻。
“不,不…不是,不…”
文婉抱著腦袋瘋狂搖晃著,臉上的淚痕一道道交錯如宮外糾纏不休的車轍印痕。
文昭半俯下身子?,與人附耳低語:“朕若讓你給她送一碟下了?藥的糕餅,你可敢?”
文婉驚駭不已,眸光怔愣,頃刻癱坐在地?,羽睫都不曾眨動分毫,仿佛嚇丟了?魂兒。
半晌,她突然抖了?下身子?,直接以頭搶地?,給文昭“哐哐哐”地?磕頭:“求長?姐息怒,求您饒了?母妃,求您…”
文昭的眼底劃過一瞬失落的苦澀,用近乎僵直的手蠻力製止了?文婉的舉動:
“即便她對?你少有疼惜,可姐妹終究親不過母女,朕自作多?情了?。婉兒,你不小了?,去封地?吧,徽州物阜民豐,是個?好地?方。”
“婉兒不走,姐姐,我?從沒離開過京城,沒離開過您和大娘娘,求您彆趕我?走。”
文婉複又攀上了?文昭的衣裙,死死抱著她的大腿,嗚咽不停:
“婉兒不知道藥膏有問題,母妃她不會害您的,您對?她好,她都記得的。再說,母妃怎麼可能害我?呢?我?是她親生女兒啊,長?姐您信我?,信我?好嗎?”
文昭無力地?闔眸長?歎一聲,文婉有今日天真糊塗的蠢樣子?,要怪她。
早先的歲月裡,她逼著文昱成長?變強,便希望文婉能過得自在愜意,從未強求文婉接觸真實的皇家底色和朝堂政務。
是她把人護得太好,反被賊人盯上,成了?一把沒心沒肺的,隨時可以悄無聲息刺向她腹心的利刃。
“秋寧,帶她去太後?宮裡住一晚,明日送去徽州。”
文昭掃過幼妹涕泗橫流的臉頰,隻?沉聲道:“以後?凡事多?個?思量,好自為之?。鬆手。”
“長?姐,我?不去,長?姐……”文婉的手攥的愈發?緊了?。
“殿下…”秋寧不無苦澀的近前去掰她的手:“殿下聽話,不鬨了?,跟婢子?走吧。”
秋寧心下感歎,文昭如此處置文婉,已然是不痛不癢了?。若非顧念姐妹情誼,文婉的罪責當誅。
說來,那日本是秋寧去太醫署拿藥,可巧半路碰上了?文婉。
文婉主動提議送藥,她與文昭親厚,大內無人不知,秋寧與槐夏也從不防著她,是以秋寧就這般將?手中的托盤轉交給了?她,自去忙彆的差事了?。
整整二十瓶藥膏,悉數被文婉掉包成了?耶律太妃提前備下的替換品,就這麼不被提防的,堂而皇之?被文婉端入了?宣和殿,而文昭也毫無防備,照單全?收。
毒藥膏裡放了?大量曼陀羅花子?的粉末,隻?添了?絲寡淡又不易被覺察的清淡香氣。
文昭幾乎日日都會使用此藥緩解關節的脹痛,如今不出?兩個?月,隻?剩了?兩瓶未曾啟封的藥膏。得虧雲葳意外受傷,這才察覺了?異樣,點醒了?毫無意識的文昭。
不多?時,殿門複又大開,秋寧攙扶著哭得梨花帶雨的文婉,緩步踏出?了?宣和殿。
雲葳的視線停留在那道遠去的背影上,心底五味雜陳。她渴慕親情,卻?不敢輕信親人;她本當文昭金尊玉貴,自幼倍得寵愛,該有個?尚算完滿的家庭。
但今日所見令她恍然,好似事實並不如她所想。
“陛下今日不會有心思理政。”舒瀾意抬眸瞧著西?斜的扶光,壓著嗓子?與雲葳交談:“勸你最好也彆進去,找個?由頭做旁的事吧。我?去趟前省查問巡幸洛京的進展,半個?時辰後?就出?宮了?。”
“舒姐姐慢走。”
雲葳苦哈哈撇了?撇嘴,她無處可逃,隻?得在廊下乾等著,畢竟今夜還得進去睡覺呢。
文昭頹然地?靠在禦座上,闔眸苦思了?良久,腦海裡閃過幼年家人們相處的一幕幕熱鬨場景,現下卻?隻?覺得不真實,仿若一場臆想的幻夢。
文昭並不信文婉會對?耶律太妃的心思一無所知,不然這純真的妹妹就不會在自己的府上獨居數月,躲著不肯回大興宮;更不會在她即位後?與她疏離,窩在自己的殿宇裡閉門不出?。
但事實往往殘酷,不管文婉出?於何種考量,是否心存僥幸,她都親手換了?文昭的傷藥,並選擇無動於衷的欺瞞到?底,終歸是心向著耶律太妃多?些。
被一手扶植栽培起來的文昱背刺,文昭無話可說,畢竟幼弟身份特殊,這不再是姐弟的私事私情,朝堂漩渦裹挾下,每一個?個?體都是無力又渺小的。
可文婉不同,文昭護她十七載,從未讓她涉足朝堂,從未想過利用她分毫,給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與灑脫。
文婉要風得風,哪怕要星星,文昭都恨不得給人摘一顆回來。一片真心換來這個?結局,當真心寒徹骨。
正如此思量著,秋寧躡手躡腳地?溜回了?書閣,小心翼翼撿起地?上散落的碎瓷,又悄悄地?回轉了?身子?,意欲悄無聲息的逃離。
“站住。”文昭閉著眼睛輕語:“彆出?去,陪朕呆會兒。”
“是。”秋寧的話音輕微,將?瓷片收攏在絲帕裡包好,安放去牆角,這才走了?過來,試探著詢問:“婢子?給您捏捏頭?”
“嗯。”文昭愁眉深鎖,自嗓子?深處給了?她一個?悶悶的回應。
半晌,除了?主仆二人輕微的呼吸,再無旁的動靜。落日西?垂,屋子?裡頃刻黯淡了?下來。
“婢子?給您掌燈。”秋寧收了?酸脹的手指,轉頭去找火折子?。
“不必,讓朕這樣呆一會兒。”文昭出?言製止了?,此刻被黑暗環繞,反令她心安。
雲葳望著幽沉無有燭火的大殿,輕歎了?一聲,轉身離了?廊下,往西?宮去尋桃枝了?。
“姑娘怎這會兒過來了??藥膏給了?嗎?”桃枝頗為意外,回望稍顯落寞的雲葳,滿目狐疑。
“陛下該是知道了?,我?就不必自作多?情,平生事端了?。”
雲葳信步朝著房中走去,將?藥膏扔在了?桌上:“已過三日了?,她該是忘了?我?隨口一提的話。她龍顏大怒,今夜我?睡你這兒吧。”
桃枝滿麵擔憂:“誰動的手腳,可查到?了??下毒的事一波接一波,你在她身邊,婢子?都有些怕了?。”
“不知,啟寧長?公主被傳進了?大殿,和她脫不了?乾係。”
雲葳悵然地?望著夕陽落日映襯下殷紅的天色:“我?無路可選,身邊人一早給我?規劃了?前路,而陛下她,又斷了?我?的退路。我?怕也無用,不是嗎?”
桃枝半蹲在雲葳身前,滿目憐惜,給她理了?理額前碎發?:“姑娘,先前的事不是你的錯,那是個?意外。你什麼都沒說,婢子?沒吐口,陛下她也未再為難你,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莫要如此消沉。”
“姑姑的嘴嚴實,我?領教過。”
雲葳的語氣無奈又氣惱:“雲老夫人的身份,您早知道的吧,偏生瞞著我?。我?不知道您瞞了?我?多?少,也不想糾結了?。”
桃枝難掩心虛,轉身走去了?另一間屋子?:“婢子?給您找一床被子?去。”
雲葳瞧著桃枝躲閃的反應,忽而理解了?文昭的心境。
文昭看不透身邊人皮囊下的心是紅是黑,雲葳也看不透這些追隨她的人心底藏了?多?少秘密籌謀,究竟是利用多?些,還是真情多?些。
第66章 擰巴
月色如清霜, 泠泠落門扉。
文昭長身立於花窗下,仰首望著一輪圓月,任周遭的?黑暗包裹著她,隻影寥落。
簌簌晚風飄搖, 拂亂了她鬢邊的碎發。
“入夜天涼, 您早些回?寢殿可好?”槐夏摸著夜色, 悄然無聲靠近文昭身?側, 給人披了?個外衣。
“也好。”文昭隨手扯過領口,直奔殿外而去。
自下?午直至子夜, 文昭都無暇政事, 宣和殿內除卻秋寧和槐夏,也再無旁人。
雲葳有些提心吊膽的?,托起下?巴抱著燭台守了?許久。她不敢去觸人黴頭, 卻也怕文昭遷怒於她擅自彆居的?行徑。
“姑娘, 睡吧, 都醜時了?。”桃枝看不下?去,柔聲勸人上床歇息。
雲葳沒?再等了?,她困倦至極, 爬上床榻後,轉瞬就入了?夢。
翌日晨起,雲葳頂著眼底的?烏青跑去宣和殿時,剛走到台階上,就撞見了?折返的?舒瀾意:“舒姐姐怎麼往回?走?”
“回?吧,方?才秋寧說,陛下?今日身?體不適, 取消了?朝議,不來?此處了?。”
舒瀾意輕歎一聲, 拍了?拍雲葳的?肩頭:“瞧你這兩道黑眼圈兒,機會難得,快回?去補覺吧。”
雲葳抬眸望了?眼大門緊閉的?宣和殿,難掩落寞地點了?點頭,拖著倦怠疲累的?身?影回?了?西宮,當真補了?大半日覺。
一覺醒來?,傍晚的?天色灰暗陰沉,濃重的?雲朵遮蔽了?春日的?暖陽,平添了?幾分慵懶的?意境。
“姑姑,我?去隨便?走走,晚些回?來?。”
雲葳瞧著外間的?天色,忽而來?了?興致,給桃枝丟下?一句話,拔腿直奔禦園。
這破天氣?肯定沒?有哪個人有心逛園子,四下?無人的?偌大禦園正合雲葳的?胃口,實在最好不過。
漫無目的?地遊走在園中,雲葳掃見兩顆老?樹前的?一彎秋千,便?小跑著坐了?上去,悠悠然晃蕩著,緩解連日來?不敢有絲毫鬆懈的?心境。
文昭在湖中泛舟,搖蕩的?小船深處,她端著酒盞,眸色虛離間,總能瞥見不遠處有什麼東西在晃動,若隱若現的?,煞是?奇怪。
“西麵樹叢裡,有什麼藍色的?東西麼?是?朕眼花了?不成?”文昭眯著眸子,沉聲詢問秋寧。
秋寧站在一側,視野好些,定睛一瞧,輕笑著回?應:“婢子瞧著像是?雲侯,那兒有個秋千。”
文昭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仰首飲了?杯中酒,淡淡道:“靠岸。”
雲葳神態閒散愜意,眉目低垂,小腦袋半倚著秋千的?扶手,視線有一搭沒?一搭地掃過毛茸茸的?草坪裡急於搬家?的?螞蟻,看得有些出神兒。
約莫要落雨了?。
“啊——!”
一聲突兀驚呼響徹禦園,驚走了?樹叢間的?飛鳥。
雲葳本悠哉悠哉緩緩飄蕩,卻毫無預料的?被?人從身?後猛然推了?一下?,頃刻身?體懸空,直衝雲霄,險些嚇得她神魂出竅。
巨大的?驚駭直衝天靈蓋,她一雙手死死地攥緊了?秋千的?兩根繩索,雙眸緊閉,不去看外間令人眼花繚亂,倒轉暈眩的?景致,小聲出言請求:“停下?,求你停下?來?,莫推了?可好?”
一股蠻力自繩索中傾注而下?,令飄蕩的?秋千戛然而止。
雲葳長舒一口氣?,一溜煙從秋千上跑下?來?,躲出去好遠才敢回?眸去找尋這個悄無聲息的?惡作劇之人。
“…陛下??”
她回?身?的?刹那便?愣在了?原地,凝眸望著麵色寡淡的?文昭,慌忙躬身?告罪:“臣失禮了?,望陛下?恕罪。”
文昭扶穩秋千,自己先行坐了?上去,才輕聲招呼雲葳:“過來?,陪朕一道蕩秋千。”
“是?。”雲葳稍感抵觸,雖走了?過去,卻縮在秋千的?角落裡,小爪子牢牢攥住了?繩索。
此時此刻文昭的?心情絕對不妙,雲葳在擔憂,擔憂文昭會借著蕩秋千發泄煩悶,一躍千尺衝雲霄的?那種。
文昭待人坐穩,腳尖一點草皮,秋千便?蕩起老?高,再度嚇得雲葳閉了?眼睛。
幾個來?回?間,雲葳已然把身?體縮成了?一團,兩隻手悉數攀上了?一側的?抓繩,雙臂夾著臉頰,遮住視線麻痹自己,緩解身?子懸空的?恐懼。
而她的?腦海中已經勾勒了?一出被?慣性甩飛後跌落草皮翻滾成掛彩肉球的?大戲。
“膽子這麼小?”
文昭正在興頭上,轉眸瞥見身?邊圓滾滾瑟索的?肉團子,忍不住諷笑著挖苦。
雲葳感受到秋千愈發猛烈的?擺動幅度,幾乎是?忍無可忍的?道了?句:“陛下?,臣害怕,求您放臣下?去。”
“你可以抱著朕,掉不下?去的?,慌什麼?”
文昭甚是?不解,三歲孩童坐上秋千都是?樂嗬嗬的?,可她身?側這人都成年了?,竟怕成了?這個慫樣兒,實在是?有些看不過去。
雲葳權衡了?一番,一來?文昭身?側有隨侍,二來?文昭是?活的?,好似還不如身?側的?繩索牢靠,要是?兩人一起滾下?去…
她選擇放棄。
見人無心買賬,文昭悄然又加了?兩分力道,滿是?玩味的?打量著雲葳的?反應,坐等小貓伸爪子。
按理說,嚇破了?膽子的?人,會下?意識地攀附身?側的?依仗,抑或是?失聲尖叫,轉移注意力才對。
文昭如是?想著,等了?半晌,卻隻看到了?雲葳縮頭烏龜一般僵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她頗為失落,伸直大長腿,在草地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跡,轉瞬將秋千逼停。
秋千止住許久,文昭早已閃身?離開,雲葳都未曾回?過神來?。待到她冷靜下?來?,睜開眼睛四下?觀瞧,哪兒還有文昭的?影子?
雲葳頹然地滑落於草坪,抱著膝蓋默然良久,心裡忽而萌生了?一股子莫名的?委屈,頃刻紅了?眼眶。
文昭大抵隻把她當個隨意耍弄的?玩意兒,心情好就逗弄一番,心情不好就會把她扔去一旁,抑或是?從她身?上發泄找樂子。一如昨晚的?忘卻,一如今日的?玩笑。
烏雲愈發低沉,眼看便?要落雨。
雲葳抬袖抹了?抹不爭氣?垂落的?眼淚,轉身?朝著西宮的?方?向走去。
“嚇的??”
石徑路一側高大的?海棠樹後,文昭如鬼魅般閃現於雲葳的?身?前,定睛凝視著小兔子紅通通的?眼眶。
雲葳頗覺意外,慌亂倒退了?兩步,羽睫閃爍如風。
文昭近前攥緊她的?手腕,拉著她又回?了?秋千那兒。
“陛下?,不要,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