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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的年下卿卿 楓眷 89151 字 2024-04-24

第71章 洛京

白鶴遙踏歌, 浮雲醉蔭濃。

雲葳與桃枝行於?京中的官道,頂著?正午的驕陽,找尋到了從未謀麵的“雲陽侯府。”

大興宮內,槐夏拉著?自家哭哭啼啼, 不知緣何被雲葳拋棄的幼妹安撫, 語氣裡滿是愛憐。

文昭去了禦園的涼亭裡吹風, 腦海裡還回蕩著雲葳控訴她行徑的鏗鏘話音。

她最初意識到對雲葳萌生這絲愛戀的詭異情愫之時, 一度滿心自責,甚至充斥著?罪惡感。

她試圖壓製, 她苦悶掙紮, 她自欺欺人,卻終究無法擺脫。

直到她說服自己,勇敢的邁出一步, 招惹了雲葳, 她忽覺如釋重負, 瑣碎憋悶的生活裡照進了一束蓬勃的光暈,令她對每一個如期而至的明天,都存了嶄新的期待。

可今日, 雲葳的態度決絕,仿佛將一線天光徹底遮蔽,斷了文昭的念想。

文昭清楚,雲葳的心裡一時難以?接受,可她無法更改自己的抉擇和立場。

身為帝王,她有不得不做的審慎考量,甚至需要蠻橫與霸道, 絕對給?不了雲葳平等且坦誠的尋常感情,但?這不代表她不在意雲葳, 不在意雲葳的感觸與喜怒。

在文昭心裡,公事的提防與私下的歡欣,並不衝突,而是徹頭徹尾的兩回事。

秋寧腳步匆匆入了小亭,垂首在旁未敢言語。

文昭抿了口茶,話音飄渺:“她回家了?”

“嗯,暗衛看著?她進去的。”秋寧低語。

文昭沒再?追問。

秋寧也沉默了。

可半晌過去,文昭都沒吐露一字,秋寧到底是慌了,大著?膽子問了句:

“陛下,當真不讓人盯著?雲侯了嗎?”

文昭冷笑一聲:“你?說呢?”

秋寧心間一顫:“婢子這便去安排。”說罷,她匆匆跑離了禦園。

果不其然,文昭的氣話,也隻是騙雲葳的。

雲葳也不傻,今日陡然撞破文昭主仆二人的密謀,實?是個意外,但?她心底早有預料。

當時忍不住委屈,躲在牆角哭了一通,無非是懵懂的情愫作祟,可她有太多事要做,心裡安放著?沉甸甸的責任與長輩們的殷切期許,不該被私情左右,先前是她衝動了。

文昭不是尋常人,雲葳早該知曉,早該抽身,早該醒悟,早該控製住自己,與人保持恰如其分的距離。

是她存了奢侈的依戀與貪婪,渴求關?愛與陪伴,將自己缺失親情,期盼愛憐的短板露了出來,被文昭鑽了空子拿捏,隻需一星半點的好意,哪怕是虛偽的戲碼,都會讓她深陷泥淖,無法自拔。

文昭是皇帝,她是臣,生於?權臣之家,是門閥世家之後,更是緊盯朝堂風向的、中立勢力的頭人,她們天然存在難越的鴻溝,同壕聯手為一國一家之利,非為一己私欲。

桃枝覺察了雲葳的異樣,給?她沏了杯蜂蜜水,柔聲問著?:

“又和陛下鬨彆扭了?聽說你?最近歇在了她的寢殿?宮中人多口雜,姑娘仔細自己的聲名。”

“姑姑措辭不對,君臣之間哪來的彆扭可鬨?留宿的事不會再?有,是我糊塗,以?後斷不會再?發生。”雲葳說得一本正經,悶頭飲了蜂蜜水,“太甜了,小孩子才?吃甜食,以?後不喝了。”

桃枝掃過雲葳隨意挽著?的小發髻,頓覺錯愕:“那婢子去聯絡閣中人?您的發簪呢,丟了不成?”

“姑姑有彆的法子傳信嗎?”

雲葳托著?下巴發問:“這府中有陛下的人盯著?,想要順藤摸瓜呢。我把發簪留在陛下那兒了,她若看得過緊,日後我們無法行事,所以?總得退讓幾分,讓她看個態度。”

“今晚姑娘帶夫人去東市河畔的畫舫裡吃飯吧,陪陪夫人。”桃枝忖度須臾,與人提議。

雲葳自嘲苦笑了聲:“好,姑姑去安排吧。”

是日入夜,雲葳與寧燁坐在畫舫裡,瞧著?滿桌的珍饈美饌,卻無甚興致。最後剩了好些吃食,不得已?打包帶回了府上。

桃枝拎了食盒入房中,招手喚著?雲葳:“姑娘過來,這油紙包裡有給?您的消息。”

雲葳杏眼覷起,看著?桃枝將酒水灑落暈開,上麵便浮現了紫紅色的字跡:

“嶺南叛亂,自事發便啟動調查,三日後可有確切消息;閣主年?幼,情緣難曉,務必審慎從事,三思而行。華亭敬上。”

讀罷,雲葳心緒雜亂無章,回憶起早間桃枝的話音,她驚詫詢問:

“我們的人,都伸手到陛下身邊了?這是活膩了嗎?全然不顧邊界與分寸,無異於?自取滅亡!”

閣中把細作安插到文昭寢殿,這舉動出乎雲葳的意料。

念音閣的行事操守,本無需如此在意帝王的私生活,這般冒進冒險的行止,讓雲葳分外不安,不由得懷疑起閣中人的動機來,這些人當真全然一心嗎?

“婢子也有些意外,跟著?林老?的時候,從未聽她有此安排。”

桃枝實?話實?說:“今早我在門縫裡得了個字條,寫了您兩晚的行蹤,這人定然在陛下身邊。”

雲葳苦澀闔眸,隻剩一歎:“我兩眼一抹黑,身邊人都防著?我,又都要用我。不管哪邊出了意外的事端,都來尋我問責。我怎就這麼慘,真是作孽。姑姑出去吧,讓我靜靜。”

桃枝銷毀油紙,悄然退去了門外。

時光倏忽,轉瞬到了啟程洛京之時。

文昭聽得秋寧回報的消息,眉心深鎖:“未查到她二人與誰接頭?朕命她查案,她敢抗旨不成?”

秋寧心驚膽戰,自問鬥不過雲葳:“婢子無能。”

“罷了,有事到洛京再?議,動身。”文昭理了理衣衫,快步上了輿車。

一路上,文昭坐在輿車內,拚湊著?蕭妧傳回的線報,腦海裡思緒紛飛。

她已?大致猜到了嶺南動亂一事的來龍去脈,隻想以?此再?試探一二念音閣的深淺和雲葳的心意罷了。

至於?京中,文昭留了雲崧坐鎮,一來雲崧老?成,城府深沉,權腕不差,出不了亂子;二來,她也能借此機會看看一池深水中的牛鬼蛇神?幾時露頭。

一日前,文昭收到一封西?南邊疆接壤的南紹國遞送的國書,又被老?臣們拉著?好一通說教?,令她心力交瘁。

外憂已?然來襲,她即位三載,是時候快刀斬亂麻,平息內患了。

帝王儀仗後足足百米的一輛馬車內,雲葳抱著?腦袋,滿麵愁容。

若仔細瞧了,還能看見她眼眶的淚痕。

桃枝將臨行時帶上車的糕餅拆開,便瞧見了熟悉的油紙。而其上書就的內容,讓雲葳瞬間崩潰。

傳訊是蕭思玖親筆。

若非要緊事,不會勞動閣中首監來確認並經轉消息。

閣中所查,嶺南三州所謂的流民動亂,乃是在州府秘密資助下,諸多曾供職軍中的老?兵混跡支援的兵變叛亂。如今亂軍四下盤踞,占據天時地利,朝中清剿的大軍甚難破局,入不得境內,隻能圍而不能剿。

嶺南三州本是廬陵王轄地,廬陵王被文昭誅殺後,州府要員也更換了人選,但?下麵的小官吏多是舊人,大抵是收錢辦事的路數,誰給?的錢多,就為誰效命。

念音閣追查十餘日,發覺這些下官中,曾有多人暗中接頭密謀,頻繁出入勾欄地,密會京中南下的一個商隊領袖。

而這商隊領袖的東家,乃是餘杭一富商。此富商的名號,雲葳再?熟悉不過,便是昔年?她的叔父給?她定下的親事裡提及的中年?豪紳。

線索兜兜轉轉的,指向了雲家暗地裡的財力支撐,這幕後之人,便也不言而喻。

蕭思玖並未隱瞞,直言此豪紳效命於?雲崧,算是給?雲葳的心口捅了一刀。

如此便罷,傳訊的最後,還加了一句:“此事如何定奪,請閣主示下。”

雲葳想不通蕭思玖究竟心向何方,更猜不透,雲崧攛掇南疆叛亂的動機何在。

此間事如晴天霹靂,令雲葳本就脆弱不安的心緒搖搖欲墜。

“豪紳留不得,先斷了雲家財路。”

雲葳凝眸苦思良久,輕飄飄的吐出這樣一句話來:“其餘的人都不動,這次囑咐閣中人,要隱蔽出手,不許留行事痕跡,最好讓官府查無可查。”

桃枝眸光一顫,暗道雲葳當真是六親不認,這份狠辣她自問比不上。

疾行三日,一行人在日暮時分抵達了洛京的郊外獵場,並未直奔行宮。

文昭走下輿車,望著?不遠處候著?的幾位臣工,淡聲吩咐槐夏:“把雲葳叫來。”

不出半刻,一身清淺羅裙的雲葳便趕了來,朝著?文昭肅拜一禮:“臣參見陛下。”

“免了。”

文昭嘴邊掛著?恬然笑靨,柔聲吩咐:“過來見禮,這二位前輩,你?該是素未謀麵,應認一認的。”

聞聲,雲葳微微抬起頭來,循著?文昭的視線望去,便見她身側立了兩個風姿颯爽的中年?婦人,儘皆一身錦衣蟒袍,頭頂金鑲玉的小冠,腰間革帶九佩,氣度不凡。

“雲葳見過雍王,見過蕭帥。”她眸光微轉,趕忙溫聲見禮,瞧著?格外恭謹。

“常聽瀾意提起你?的才?識,道你?妙筆生花多奇思。今日一見,果是個氣質出塵的佳人。”

舒珣淺笑著?近前虛扶了下:“昔日寧侯與小女大婚,吾去了,卻不巧,你?病著?未得見。今時身體可大好了?”

“勞您記掛,晚輩早已?大好。早該去拜見您的,是雲葳失禮,望您海涵。”雲葳垂眸輕語,分外乖覺。

舒珣的眸光微微怔住,轉眸瞧著?蕭蔚,心底格外納悶兒。

文昭叫她二人隨行來此,特意叮囑她們敲打雲葳一二,言說雲葳調皮搗蛋又任性?,身為帝王不好約束,說重了寒心,說輕了無用,隻得搬出長輩來規勸。

可這人分明溫婉乖順,並無半分跳脫,一點兒不似文昭所言。

蕭蔚朝著?人挑了挑眉,無意幫襯,畢竟在她眼裡,彆人家的姑娘都比蕭妧懂事,無甚可說。

“此獵場寬廣,朕要去跑馬鬆鬆筋骨,表姑與蕭帥一道吧。”

文昭見二人被雲葳乖覺的表象蒙騙,都不忍心出言嚇唬,隻得拉著?人離開。

她緊走兩步,忽而轉眸問著?雲葳:“雲侯可要一道去?”

“臣騎術不佳,不擾諸位雅興。”雲葳想也不想便出言回絕。

“瞧瞧,她的騎術是朕教?的,她這是拐彎抹角的損朕呢。”文昭哂笑著?與二人調侃。

雲葳嘴角一抽,咬著?牙掀裙跪地:“臣萬不敢詆毀君上,是臣蠢笨,求陛下明鑒。”

舒珣與蕭蔚皆是一愣,這人如此謹慎周全,不免讓人心疼,哪兒有半分不妥?

獵場人雜,隨行者眾多。

雲葳玩兒這出,令文昭難堪不已?,她垂眸壓下眼底的一瞬泠然,勉強勾了唇角:

“一句玩笑話都聽不得了?趕路數日,知你?疲憊不想動彈,朕不強迫你?。先回行宮選個閣分,歇著?去吧。”

“謝陛下,臣告退。”

雲葳微微頷首,爬起來便反向遠走,對眼前的人與物,皆毫無留戀。

文昭悄然咬緊了牙關?,麵上卻還笑著?,隻是笑意有些輕淺,經不住晚風的照拂。

第72章 出遊

一庭月似潔緞柔, 滿園春勝粉麵嬌。

洛城牡丹開得正豔,文昭對月獨酌,臉頰染了紅暈,眸中添了醉色。

吳桐被送去了齊太後宮中, 小丫頭伶俐活潑, 甚是討喜, 隻?是嘴巴不嚴實, 年歲輕淺,到底天真。

齊太後清楚文昭百忙之中非要抽身來洛京, 實則是來追她的, 終究繞不過慈母心腸,忍不住尋人說些家常。

迎著月色尋去文昭的寢殿,齊太後立在院中的牡丹花下, 慈藹的眉目裡頃刻遍染愁楚。

文昭醉得半倚雕欄, 手中酒盞自然垂落, 劃去了翠葉間。

那一雙明眸含霧,好?似滿目惆悵。

“昭兒,何事令你如此神傷?”

齊太後側坐欄杆下, 輕柔的將?人攬在自己的肩頭,抬手探上了她的額心。

文昭意識昏昏,無需睜開迷離的眸子,隻?用力嗅著來人的熏香氣息,便喃喃喚了句:“母親肯來見我了。”

“醉傻了?”齊太後目光微怔:“娘幾時不肯見你了?回房去,好?嗎?跟吾聊聊?”

“沒醉。”文昭眼尾彎彎,歪頭半靠著太後:“就?這樣便很好?, 您讓女兒靠一會兒,女兒好?累好?憋悶。”

太後篤定文昭醉了, 孩子自幼要強,凡事喜歡咬牙苦撐,若非失去意識,絕不會顯露脆弱心緒。

“欄杆硌肉,娘老了,要坐軟榻。你若想靠著娘,就?跟我回房去。”齊太後笑著與醉貓兒掰扯。

“那便回去。”

文昭閉眼癡癡笑著,與人半挽著臂膊,一步一晃邁入了寢殿,還不忘耍威風:“全都退下,誰也不準進來擾朕。”

太後略顯尷尬,拂袖揮退一眾宮人,攙扶著她在蒲團上落座,自去添了杯溫熱茶水,送去了文昭手心:

“喝口茶緩緩,你這般失態,是為南紹的請求,還是為朝臣的牢騷?你老大不小,他們勸你的也無錯。”

“不提這些,不想聽。”

文昭一邊喂著自己茶水,一邊擺手:“我早晚滅了南紹那礙眼的彈丸小國?,天殺的皇夫,他們做夢去吧。”

太後鳳眸微凝:“那雲葳呢?為何把那丫頭留在你的寢殿裡共眠?當年齊家表妹的事,讓你生了心結,你幾時恢複的,又能接納旁人上你的床了?”

文昭愣了愣,捏著茶盞歪頭胡扯:“誰說的閒話??沒有的事兒。”

“昭兒,娘都知道了,你何苦不認?”

太後耐著性子與人掰扯:“與人同床共枕,你如何想的?莫非,昭兒喜歡她?且不說她是雲家人,還是個姑娘家,你們單是年歲就?差了許多。你是皇帝,不可任性胡為。”

“沒有,您想多了。”文昭漸漸找回了些許神智,伸手抓了茶壺來,猛灌茶水入腹。

太後拿捏不準文昭的心思,沉吟須臾道:

“現下的朝局不適合發?兵攻伐南紹,他們也算安分,近年無有事端。國?書中既要送皇子來,你讓人入宮,若不喜歡就?晾著他,吾給你看?著就?是,如此也好?堵了朝臣的嘴。”

文昭抱著茶壺,呆愣當場。

緩了半晌,她才喃喃低語:“母親彆管這些了,女兒不立皇夫,彆管哪國?哪家的,一個都彆想爬來我身邊。”

“雲葳那鬼丫頭讓你迷了心智了?”

太後眸光裡劃過一絲狡黠,作勢便要起身:“讓你荒唐到朝局大業都不顧,借酒澆愁,這等小妖孽不必留了,吾去料理?了她!”

“母親!”文昭一把攥住了太後的衣袖:“您這是無理?取鬨,她沒惹您,您殺她作甚?”

“她讓你動?心亂神便是錯,蠱惑帝王是大罪。”齊太後扯回衣袖,固執地拔腿向前。

文昭忽而起身,從後側將?人環住:

“沒有,不乾她的事。沒有她,我也不會冊皇夫,枕邊人風險太甚,我不要。南紹這是挑釁,我才不順他們的意,開門迎細作入京。我心意已決,此事誰勸也無用。”

齊太後詐了一通,竟未曾詐出文昭與雲葳的關係來,不免落寞的輕歎了聲,又狡黠問道:

“那選些美?人在宮裡給你解悶如何?位份低些不礙政事,免得你一人消遣買醉。昭兒喜歡男子還是姑娘?”

“不,不必,女兒不寂寞也不悶。”

文昭鬆開了手,搖搖晃晃地揉著額頭往回走:“有些頭暈,不送您了。”

太後回身將?人攬住,扶著她上了床:“躺下歇歇,今夜讓娘陪你可好??你這樣娘不放心,既解了心結,能接納與人同榻,娘陪你睡一夜?你八歲以後,再未許人親近,娘也落了心病的。”

“不用,真沒事,就?是酒喝急了。”文昭訕笑著推拒:“夜深了,您回吧。”

齊太後眸光微轉,心下已了然。

連生母都不肯接納,卻?準了雲葳在側昏睡一夜,即便文昭嘴硬,也是有問題的。她給人掖了被子,起身朝外側走去:“吾回了,莫再飲酒。”

文昭敷衍哼唧一聲,翻了個身,昏昏沉沉入了夢。

齊太後自她的寢殿出來,便拎了秋寧和槐夏過去問話?,僵持至大半夜,總算把連日來的事情摸了個通透。

秋寧和槐夏戰戰兢兢跪在太後殿內,一人身側立著個凶巴巴的嬤嬤,她們自小是太後看?著長大的,自熬不過這番陣仗,竹筒倒豆子,小嘴是一個比一個能叭叭。

“回去吧,吾的人嘴嚴,不會說出去,你二人自己不露馬腳就?是。”齊太後心滿意足,微微抿了口茶,揚手讓嬤嬤們放了二人離去。

翌日清晨,睡得暈頭轉向的雲葳腦子還懵著,就?被倆嬤嬤帶去了太後殿內,二話?不說把她摁在了長凳上。

看?著身側舉著竹杖的嬤嬤,雲葳心下惶惶,嚇得連討饒都忘了,呆愣愣僵在了原地。

齊太後端坐主?位,故作嚴肅,冷冷問道:“雲葳,你可知罪?”

雲葳大腦一片空白,話?都說不利索,嘎巴了半晌嘴,支支吾吾的來了句:

“太後息怒,臣…臣可以不要官職,不要爵位,臣把閣主?信物也交出去了,求…求太後開恩。”

齊太後愁眉深鎖,這人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既有勾引皇帝,爬上龍床的本事,今時何必跟吾裝傻?”齊太後走去雲葳身前,話?音森然。

雲葳杏眼圓瞪,頃刻傻在當場,否認的乾脆利落:“臣冤枉,臣沒有,臣不敢。臣不曾勾引陛下,絕對沒有。”

“吾自是查實了才拿人。”

齊太後冷嗤一聲:“歇在皇帝寢殿,還屈枉你了不成?吾與你好?言好?語,你若不認,就?彆怪宮規無情。”

雲葳快哭了,手抓板凳,闔眸討饒:“臣…確實睡了兩夜,臣不敢忤逆聖意,絕非故意為之,求太後饒命。”

“你對皇帝沒想法?”齊太後的語氣愈發?冷了。

雲葳瘋狂點頭,又瘋狂搖頭,最後近乎嗚咽的辯解:“君是君,臣是臣,臣不敢也不會肖想這些。”

話?音入耳,背對著雲葳的太後麵露頹色,悵然闔眸一歎,擺手讓人把嚇傻了的雲葳送了回去。

直到回了自己的臥房,雲葳還是兩眼發?直,心有餘悸,抱著膝蓋緩了好?久才回過神兒來。

一向寬慈溫婉的太後竟也會如此駭人,她後怕的緊,好?在她與文昭已挑明話?音,斷了瓜葛,把不該存續的情愫滅殺在了搖籃裡,否則此刻她怕是被太後杖斃了。

齊太後在寢宮內來來回回遊走半晌,忽而靈光乍現,轉眸吩咐餘嬤嬤:

“去知會皇帝,說吾想遊湖,讓她午後無事陪吾出去。半個時辰後,你再去尋雲葳,說陛下命她伴駕遊湖,快去。”

聽得消息,文昭欣然應允,左右她在此無需料理?政務,本也是為修複緩和與太後的母女感情。

而可憐的雲葳得了音訊,一時惶惶難安,躊躇良久,在桃枝驚詫的目光下,劈頭蓋臉澆了自己一盆冷水,褪掉衣衫,站去了窗前吹涼風。

文昭不知太後把雲葳算了進來,臨近正午,她吩咐槐夏:

“去知會雲葳,讓她過來,午後陪朕一道去遊湖。”

槐夏回憶起昨晚的“背叛”,不免心中惴惴。

她很想勸文昭放棄這個決斷,可她又不敢說,隻?得硬著頭皮去尋雲葳,希望這人可以找個由頭拒絕,免得二人在太後麵前露餡,令文昭難堪。

待到槐夏踏入雲葳的房間,這人額頭頂著個帕子,正在被衾中瑟索。

桃枝守在一旁,忙著給人熬薑茶。

眼見此景,槐夏抿抿嘴,一個字也沒說,拔腿跑回文昭身邊:“陛下,雲侯病了,怕是去不成。”

文昭扶額長歎一聲,深覺無奈地道了句:“罷了,指個太醫去。時辰不早,莫讓母親等,出發?吧。”

槐夏邁著輕快的步伐,隨著文昭上了馬車。

可一行人到了湖畔等候良久,並?未瞧見太後的身影。

文昭納悶兒地問著隨侍:“太後人呢?”

“太後身體不適,傳話?不來了。”小宮人隻?管照章傳話?,留文昭一人在風中淩亂。

此刻太後的殿內,一個小黃門撒丫子竄了進去:“不好?了,太後,雲侯病了,沒去湖邊。”

聞言,齊太後眼前一黑,險些背過氣兒去,暗道雲葳病得可真是時候,她這一番苦心算是白費!

文昭悶悶不樂,憋了一肚子火,打道回府時,有氣不敢給母親發?,隻?得風風火火跑去尋雲葳。

看?著雲葳臥房緊閉的門窗,文昭以為這人又在裝病,破門而入的步伐生風,氣勢洶洶奔向床榻,一把扯過雲葳身上的被衾:“下來!”

雲葳再度傻眼,也不知今日開罪了何方神聖,她什麼?都沒做,竟被太後和文昭輪番刁難。

桃枝端著熬好?的湯藥進門時,就?見一身寢衣的雲葳瑟索著身子跪在床榻下,文昭負手立在一旁,滿麵肅殺的冷冽藏都藏不住。

一股子難聞的草藥味兒漫過鼻腔,文昭陰惻譏諷:

“為了躲朕,你是真賣力,裝病灌藥毫不猶豫,嗯?”

桃枝看?不下去,將?藥碗放在一側,拎了外衣給雲葳披上:

“陛下,姑娘發?燒半日了,她今早已被太後責難一通,求您垂憐,有何罪責改日再問,成嗎?”

桃枝話?音焦灼,不似謊言,文昭驟然怔住,俯身想去探雲葳的額頭。

雲葳倏地躲開了,縮去桃枝身後囁嚅:

“求陛下饒命,臣對您無有非分之想,臣知曉自己的斤兩,再不敢了。”

“太後責難你什麼??你做了什麼?惹了她老人家?”文昭尷尬不已,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滿目狐疑。

雲葳胡亂搖著腦袋,桃枝不住的拍著她的背安撫,見人不語,索性替人說了:

“太後稱姑娘存心勾引您,險些動?刑杖。陛下,姑娘年幼不懂事,求您多包涵。婢子知道她絕不敢動?那心思,她理?不順感情的。”

文昭鳳眸僵直,被噎得啞然,傻楞半晌才奪門而逃。

“姑姑,我受不了了。”雲葳忽而抱著桃枝嗚咽起來,這行宮她是一日也不想住了。

桃枝攬著人,卻?也無從安慰。

雲家的動?機不明,令雲葳身心俱疲,如今文昭母女又來刁難,姑娘的日子難上加難。

齊太後方得了文昭跑去雲葳那兒興師問罪的消息,還未來得及想出補救措施,就?見文昭大步流星趕了來。

“母親何處不舒服?”

文昭橫衝直闖,語氣不善:“可是今早管教雲葳,讓您費心勞神了?”

齊太後眉心一緊,趕忙屏退了侍從。

文昭待人走遠,又追問道:“母親是在戲耍女兒嗎?把女兒騙去湖畔,您卻?稱病不去,到底為哪般?雲葳此人不勞母親教訓,女兒留她在前朝有用,若亂了女兒的籌謀,您便是在添亂。”

齊太後尬笑回應:

“你嘴硬拿朝事搪塞,其實心底有旁的考量。吾未曾管教她,無非是嚇出了她的態度。昭兒,她對你無心。吾想引她隨你去遊湖,讓外人看?見,傳些口風出去,也好?幫你擋了老臣逼你立皇夫的嘮叨。哪知她鬼精,稱病未去。”

聽得遊湖是個局,而太後又洞察了她的心思,文昭的鳳眸頃刻覷起,話?音清冷:

“母親喜歡此處,就?多住些日子,我閒散下來心慌,明日歸京去。”

話?音落,文昭憤然拂袖而去。

“昭兒,雲丫頭與你差距懸殊,她不過是個孩子,你們不合適。”齊太後喚住了她:

“她若對你有意,吾不攔著。陪著你的是男是女,吾不介懷。可她對你無心,你邁出這步勢必經受旁人指摘,何苦呢?”

文昭背對著太後,定定站了須臾,隻?低聲道:

“您嚇著她了。不管她有無此心,以壞她的名?聲為代價,堵住朝臣和南紹的嘴,我都不屑去做。朝事女兒自有決斷,不勞您費心。”

第73章 纏綿

夤夜霧露空蒙, 花殘落紅斜飛。

和著淅瀝春雨,雲葳服下湯藥睡得昏沉,一雙杏眼腫脹,漫著紅暈。

文昭的殿宇內, 舒珣與蕭蔚好言相?勸:“陛下不可倉促歸京, 不論京中的謀篇布局, 單是一路的安全護衛, 今夜斷然無法布置妥帖。”

“有您二位在側守衛,朕有何可懼?”文昭被氣昏了頭, 固執的非要回去。

“臣等無法作保, 不敢從命。”二人回絕的乾脆。

眼見二人不聽她的命令,文昭頗為無奈,深吸一口氣, 揮揮手讓人退下。

禁軍裡深信不疑的將領都被她留在京中, 以?防不測了。如今她要走, 沒有此二人的支持,的確是天?方夜譚。

二人撐著油傘緩步走在院外,蕭蔚詫異低語:“陛下怎麼了?這不是她的性情能?做出的事兒。”

“滿臉心事, 好似還壓著火氣。”

舒珣與人附耳:“莫非是與太後不睦了?這些事你我還是遠著些。”

“但願過?了今夜,她能?放棄這想法。我們宿衛無妨,但若當真?有絲毫不妥,就?是萬劫不複。”蕭蔚的氣音飄渺:“若有人能?勸住她就?好了。”

“此前,瀾意和我說,她覺得陛下待雲葳有些不同?尋常,讓我留意一二。”舒珣凝眸思量:“或許雲葳去勸, 能?有用?明?日找那孩子一趟?”

“你去吧,你們兩家?關係更親, 瀾意與她又是同?儕,你與她好說話。”蕭蔚莞爾淺笑:“再?說我長得凶,說話衝,丫頭婷婷嫋嫋的,我怕嚇著她。”

“依你。”舒珣拖著長音應下,二人各自回房。

而?文昭的殿內,秋寧和槐夏兩個倒黴蛋就?沒有這般自在了,一個個伏地做鴕鳥模樣,身子抖得像篩子。

“秋校尉,路司言,收拾東西,都去太後宮裡伺候吧,朕用不起你們。”

文昭勾唇哂笑,話音透著詭異。

二人心底叫苦不迭,忙做起了磕頭蟲。母女倆她們誰也得罪不起,當真?是兩難。

文昭沒管她們,轉身回了寢殿休息。

二人在殿內大氣不敢喘,趴了一整夜,翌日清早卻依舊被文昭視如空氣。

秋寧盤算一通,把槐夏拉了起來,倆人勾肩搭背回了值房,便竊竊私語:“眼下隻一人能?救咱們。”

“誰?你去求太後嗎?活膩了?”槐夏甩了秋寧一個白眼。

“陛下的脾氣,你我最清楚,咱求誰都沒用。”秋寧輕歎一聲:“但若讓雲侯與陛下和好,她一高興,咱的日子就?好過?了。”

“你吃熊心豹子膽了?太後什麼態度都沒摸透,你還敢想這事兒?廊下宮人都在傳,雲侯的病八成是太後嚇出來的,你可拉倒吧。”槐夏覺得秋寧失心瘋了。

“罪魁禍首是你口無遮攔的妹妹,她若沒把雲侯留宿的事說漏嘴,你我何至於此!”秋寧憤然回了槐夏一個白眼。

槐夏沉默良久:“要不,試試?哄哄雲侯?”

“附耳過?來!”秋寧朝人招招手,嘀嘀咕咕說了半天?。

朝陽爬上柳梢之時,雲葳大夢方醒,已然退了燒,卻依舊無精打?采,靠在床頭不動。

舒珣派人探了多次,都未見雲葳開門,隻得帶著狐疑親自登門來瞧。

桃枝聽得敲門聲,趕忙去查看,見到來人卻愣了:“您是…?”

“吾來找雲侯,她可在?”舒珣微微莞爾,話音輕柔。

雲葳聽到話音,眉心一皺,胡亂裹了外袍,趿拉著鞋子迎上來,朝人拱手一禮:

“您請進,下官偶感風寒,衣衫不整,失禮了。”

桃枝見雲葳起身,甚有眼色的給人備茶去了。

“怎就?染了風寒,可是著涼了?”舒珣頗為關切:“吾來得不巧,擾你休養了。”

“昨日吹多了風,今已無事。”

雲葳斂眸低語,給人遞了熱茶:“雲葳惶恐,您親臨此處,是為何事?”

“說來,確有小事請你幫忙。”

舒珣抿了口茶,轉眸笑看桃枝:“烹茶的手藝真?好。”

“陛下昨夜突然要歸京,你也知,帝王鑾駕不可擅動,臣下都得籌備。吾勸不住,眾人皆言你聖眷正?隆,出言想是管用,去勸勸?”

聞聲,雲葳一口茶錯入氣道,嗆得咳嗽不止。

她小臉憋得通紅,捏著絲帕朝人長揖一禮:“王上抬舉了,臣無能?,恐怕做不到。”

舒珣容色一僵,摩挲著茶盞訕笑道:“無妨,是吾唐突了。你好生歇著,晚些吾著人送根老參來。”

送走了舒珣,雲葳長舒一口氣,暗道洛京的風水與她不合。

舒珣揣著滿腹疑惑離去,正?好撞上了鬼鬼祟祟的秋寧和槐夏,二人推搡著入了雲葳院中,表情很不自然。

見到舒珣後,二人儘皆一愣,慌亂俯身見禮,一點禦前之人的穩重都沒有。

舒珣愈發狐疑,快步離了這個是非地。

槐夏與秋寧鼓足勇氣去推雲葳的房門時,卻撞了一鼻子灰。

桃枝自門縫瞧見她們,反手下了門閂。

主仆二人窩在榻上一聲不吭,裝作沉溺夢境,隻管躲清靜。

秋寧和槐夏耗了一刻,見雲葳鐵了心不開門,再?不甘也隻得離去。

行至院門,好巧不巧撞上了太後一行人,嚇得她們屏氣凝神地俯身見禮。

太後一愣:“皇帝出去跑馬了,你二人怎未跟著?”

兩人麵麵相?覷,鬼知道文昭去了何處。

“還不去!”太後話音陡然淩厲,嚇得兩人撒丫子就?跑。

“太後至!”

門外剛安靜不過?須臾,內侍一聲嘹亮的通傳入耳,令雲葳徹底崩潰,欲哭無淚地下了床榻。

“臣參見太後。”雲葳俯身在地,將頭深埋於袖間,極儘恭謹。

“地上涼,快起來。”

齊太後伸手去扶她,柔和語氣裡滿是關照:“聽聞你病了,可好些?吾帶了禦醫來,給你看看?”

雲葳腹誹,太後和文昭一樣,喜怒皆是逢場作戲,變臉信手拈來,她可不敢信。

“臣無礙,不敢勞太後掛心。”

“都下去。”太後拂袖屏退了隨侍,握住雲葳的手,將人拉去了床榻上,與人並肩而?坐,“昨日嚇著你了?”

雲葳卡在床榻的邊沿,慌忙搖頭。

“昭兒與吾鬨了一通,怪吾難為你了。”

太後扶著她的肩,柔緩輕語:“吾不該偏聽偏信,讓你們君臣離心生了嫌隙。她去了城郊跑馬,那兒有處彆院景色很美,外麵山裡各色野物種類繁多,吾送你過?去散散心?”

雲葳一頭霧水,再?度俯身討饒:“臣當真?無有他想,求您明?鑒。臣風寒未愈,不敢叨擾陛下,求您開恩。”

“你這孩子。”齊太後拉了半晌,都沒能?把固執的雲葳薅起來:

“吾老了難免糊塗。不瞞你說,昭兒來此是想與吾多親近幾分,可昨夜鬨狠了,吾不便見她。你給吾個麵子,去陪陪她,讓她消消氣,成嗎?”

“臣隻會給陛下添亂,臣做不到的。”

雲葳慌忙回絕,你們惹人動怒,一個兩個都來尋我當文昭的出氣筒,憑什麼?

“錯了,昭兒見你好起來,她便會開懷。昨日午後的事兒,吾有耳聞,她是關心則亂,你莫多想。行宮潮濕,不免陰寒。那彆院舒爽,於你的身子倒是合適。”太後誓不罷休。

幾個回合後,雲葳敗下陣來,搜羅不出借口推辭,不情不願爬上了去城郊的馬車。

太後一早安置好了彆院的守衛,更故意著人破壞了回行宮的路況,逼得文昭不得不就?近去彆院落腳。

文昭捏著馬鞭踏入彆院時,一眼就?見了坐在廊下曬太陽的雲葳,深覺意外。

“臣參見陛下。”雲葳遠遠的朝人肅拜一禮,怯生生不敢近前。

文昭丟了馬鞭,抬腳朝人走去:“你怎在此?”

雲葳身子一抖,實話實說:“太後命臣來此休養,臣不敢違旨。”

話音入耳,文昭轉瞬明?了,老母親是把雲葳打?包上門,故意示好來了。

“既是休養,怎在外頭坐著?”文昭話音柔和了些許,她的確需要機會,與雲葳緩和下關係。

“說是房間尚未歸置好,不便進去。”雲葳斂眸輕語。

“來朕房裡。”文昭環視一圈,指著不遠處的正?房,先一步在前引路。

桃枝扶著雲葳挪去了文昭的房中,她能?分明?感受到雲葳手心裡滲出的冷汗越來越多。

文昭給桃枝遞了個眼色,把人強行逼停在了屋簷下,隻容雲葳一人入了房中,隨即合攏了房門。

“坐吧,病未好,就?不必拘禮。”

文昭給人扯了把椅子,自顧自斟了杯熱茶擱在案上,指尖輕點桌沿:“自己來拿。”

“謝陛下,臣無礙。”雲葳立在門邊不動。

文昭輕歎一聲,自己悶了茶水:“母親說,你承認對朕無意,是嚇破了膽子,還是實話?”

“臣不敢欺君,實話。”雲葳斬釘截鐵的脫口而?出。

文昭的掌心扣握著杯盞,沉聲道:

“來此前,朕收到了南紹的國書?,他們要將皇長子送來此處,與朕聯姻。南紹水師強悍,與國朝西南毗鄰,朝臣皆言,朕該順從他們的心意,迎立皇夫。雲侯如何看此事?”

雲葳腦子嗡嗡亂響,內憂未定,外患又起。南紹示好,文昭若回絕,便是興兵的由頭。

可嶺南戰事膠著,秋後約莫北邊遊牧部族也不安生,真?的交戰,定是勞民傷財,大損元氣。

應允聯姻,暫且結盟,確實是權宜之計。不知怎得,雲葳的心一抽一抽的,有些疼。

“臣不知,事關外務,您和大相?公自會審慎定奪。”雲葳忖度良久,開口卻是應付。

文昭哼笑一聲:“朕當你會與他們一心呢。”

雲葳沒言語。

“讓你查的嶺南事務,可有消息了?”文昭陡然轉了話題。

雲葳拱手低語:“臣把信物給了您,自被您抓走,閣中也再?無人聯絡臣,想是棄臣不用了,望您恕罪。”

這番說辭入耳,文昭的嘴角抽了兩下,緩了半晌才穩住話音:“朕本?還想,就?南紹一事求教一下貴閣前輩的意見,卻不料雲小閣主成了棄子。”

“陛下是大魏的主君,此等國是自有明?斷,何須問旁人拙見?”雲葳懶得與人周旋,愈發敷衍。

“也罷,那朕隻有整軍備戰了。”文昭狀似無奈,長歎了聲,負手立在案前,話音悵然。

雲葳杏眼圓瞪,愣在當場。

文昭敏銳捕捉到了她神情的變化,冷不防地哂笑出聲:

“看來你不讚同?此舉。嘴上說著不知,心裡盤算的清楚,就?是不和朕說實話。”

雲葳垂首不語,身子悄然又往門邊貼了貼。

文昭一步步緩緩欺身近前:“你貼在門上便安心了?朕不準你出去,你敢跑出去麼?動輒滿嘴胡言,怪不得朕不信你的言辭。”

眼前投落一道暗影,雲葳的手當真?扒上了門框。

文昭眼疾手快地落了門閂,轉手擎起雲葳的下頜來,另一隻手戳著雲葳的心口,幽幽出言:

“理智告訴你,朕該立皇夫求穩妥,可你心下不願,所?以?不肯說出口,是也不是?朕的猜忌,太後的恐嚇,將你那點非分之想的小火苗嚇得飄忽,一顆心生生捂著不肯示人,心裡疼不疼?”

雲葳眸光閃躲,眼睫閃爍出了殘影。

“若不是,坦蕩回絕就?是,躲什麼?”文昭笑得愈發深沉:“你這是心虛了,卻還要嘴硬。”

雲葳暗罵文昭無賴,未免賊心再?起,她索性閉了眼睛不看眼前人,這份壓製不住的感情令她惶恐。

“唔……”

忽而?,溫潤的觸感抵住了雲葳緊抿的朱唇,將她驚得身子一抖。

文昭伸手環住了她,與人低語:“朕發現了,你嘴巴執拗,身體誠實。是以?朕不打?算與你廢話了,你心意如何,朕換個辦法與你溝通,一試便知。”

雲葳掙紮了兩下,見無法抽身便出言回絕:“不可以?,臣不願…”

她不能?再?留在此處,直覺告訴她,她會淪陷,會沉溺於文昭的虛情假意,最終情難自拔,苦的隻是她自己。

二人離得足夠近,鼻息纏綿一處,文昭不打?算放過?雲葳了。

這人淡漠疏冷,桃枝所?言不虛,雲葳理不順複雜的感情,一直在壓抑隱忍,她不能?眼瞅著雲葳漸行漸遠,當真?抽身而?去。

唇瓣複又交疊,文昭感受著雲葳輕顫的節律,適時以?靈巧的舌尖探入了一方溫軟,撥弄著貝齒高牆,遊走尋覓著出路。

銀白的閘門堅實,卻抵不住巧舌的軟柔,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任人長驅直入。

雲葳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繼而?愈發雜亂無章,一雙手不受控地捏住了文昭腰間的衣料,隨即攀上了她的肩頭,而?後踮起腳尖,將半個身子半掛在了文昭身上,手臂勒緊了文昭的脖頸…

文昭收回了自己攻城掠地的靈巧武器,垂眸回望雲葳迷離的眸光,嗤笑道:

“朕身上掛的,是誰的爪子?不是說不願意,怎還摟著不放?”

雲葳倏地鬆開了手,背於身後的指尖蜷曲,扯起衣裙揉捏來緩解尷尬,低垂著頭平複起喘息,刻意不去看文昭玩味的視線。

文昭眼裡的雲葳,麵頰飛斜紅,杏眼氤水霧,好似出水芙蓉粉嫩含羞的瓣羽。

雲葳此刻正?感悟著從未有過?的軟綿綿,鬆垮垮,卻也莫名心安又暢快的複雜滋味。

身體支撐不住心靈的悸動,本?該是足夠驚悚無助的處境,而?眼下,她卻巴不得永遠沉溺在這份虛無縹緲卻也真?實的朦朧裡…

“此處靜謐,今夜歇在朕房中,可好?”

文昭得寸進尺,將她藏起的小爪子揪了出來,托起白皙如玉的手背,俯身笑啄了下,朱紅的淺淡唇印頃刻綻放出了一朵散開的瀲灩紅薔。

雲葳回以?沉默,文昭不疾不徐,隻以?指腹輕柔地捏著指尖打?圈圈。

第74章 得逞

夕陽落晚風, 暮色連月華。

雲葳彆?過視線,剛好掃見一抹殘紅映窗棱。

文昭的手指溫熱,在她手裡轉來轉去的,有些癢。

夕陽無限, 斜紅如?癡如?醉, 隻可惜不過刹那芳華, 熱烈卻短暫。

雲葳悄然抬起手肘, 在文昭眼皮子底下挑開了門閂的一角,用儘吃奶的力氣, 如?一尾泥鰍般自她身前掙脫出來, 開門閃身一氣嗬成。

雲葳逃跑的動作靈巧至此,文昭始料未及。

她也不惱,隻伸出纖長的手指, 勾住了雲葳後背的襦裙係帶, 調侃道?:

“朕若再用力, 你就要當著外間的宮人?,落裙露小?衣了。”

雲葳垂眸瞧著身上的齊胸襦裙,回想起裡麵單薄肚兜上滑稽的繡樣, 無聲撇了撇嘴,隻任由文昭將她拽回了房中。

文昭愈發過分,乾脆把雲葳拉進?心懷,蠻力讓人?半仰著倒在了臂彎裡,她眉眼間的波光如?嬋娟清溪,話音帶著十足的逗弄,半貼在雲葳的耳畔撩撥:

“小?秘密都被?朕勘破了, 怎還?想著跑?”

雲葳沒了主意,卻也不想就此淪陷, 硬著頭皮回嘴:

“臣不能,求陛下垂憐,留臣一命。太後,她…她會殺了臣的。”

“嗬…”文昭笑得爽朗:

“母親若有此意,為何把你送來此處?傻不傻?難為老人?家一番心意,不若今日你就承了她的情?”

話音入耳,雲葳暗道?大意,太後和文昭簡直是?一對兒妖孽,戲精中的人?精!

見?雲葳呆呆地瞪著烏黑的瞳仁,一臉嬌憨的錯愕模樣實在討喜,文昭也不待她多言,裹挾著人?直奔床榻。

“乖乖坐著,朕吹了半日風塵,先?去沐浴更衣。”文昭雙手扶著她的肩頭,溫聲出言:

“想想一會兒要吃什麼,許久未曾對飲,喝兩杯如?何?”

雲葳垂著羽睫,含蓄而溫婉的道?了聲:“陛下決斷就好。”

“乖。”

文昭唇緣的笑靨深沉,呼嚕了下她通紅的小?耳朵,轉身往簷下去。

秋寧和槐夏戰戰兢兢杵在廊道?裡,兩顆頭抵在胸口,皆是?滿目愧色。

文昭掃了二人?一眼,指了指房中:“把人?看好了,朕興許可?以既往不咎。”

狗腿子般的二人?格外殷勤,一溜煙立去了門邊,那傻樣兒令文昭走出去好遠,卻還?忍不住彎了唇角。

雲葳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提起裙擺踩著貓步在房中環視了一圈。

前廊下的二人?她斷然無法?買通,思前想後,若要逃,便隻有從後窗翻出去了。

說乾就乾!

她悄然支起窗戶,謹小?慎微,沒發出一丁點兒響動,骨碌一下,小?肉球就滑落在了陰潮的青苔上,給月白的襦裙染了些嬌嫩的青翠。

透過半開的花窗,等候更衣的文昭餘光瞥見?一倉惶的身影,出溜出溜的,在不遠處的回廊下若隱若現,如?小?賊般逃得飛快。

宮人?規矩森嚴,斷不會如?此毛躁。

文昭如?是?想著,眉頭頃刻蹙起,直接喚來了外間侍衛,冷聲道?:“去把雲侯帶來此處,若不從,直接綁來。”

彆?院不大,不多時,雲葳就被?侍衛給請了回來,身上的衣裙還?沾著青苔,狼狽至極。

揮退了侍從,文昭有些倦怠地拎了把靠椅落座,話音輕飄飄的:“為何要跑?”

“臣不願意。”雲葳咬著下唇嘟囔。

“不願意什麼?不願和朕進?膳對飲,還?是?不願與朕歇在一處?”

文昭將雙腿微微盤起,交疊的雙手抵著扶手,端詳她時容顏淡漠,話音無波,一時氣場全?開,不怒自威。

雲葳暗損文昭是?明知故問,但文昭既有臉問,她就有臉答:

“臣不該跟您歇在一處,不合規矩,傷您聲名。”

文昭微微頷首,虛離的視線掃過外間暗沉的天色:“朕的事,不會讓外間知曉,怎會傷了聲名?”

“天知地知,您知,臣也知。”雲葳話音輕微卻固執。

先?前的事,太後了然,念音閣了然,就差所有人?都知曉了。

文昭眉心一緊,走去雲葳身邊,與人?附耳,不解追問:“你是?否想多了?朕並?非孟浪之人?,隻是?同榻而已,你在怕什麼?”

青春懵懂的雲葳石化當場,同榻已然很逾矩了,您還?想做什麼?

瞧著雲葳愁眉深鎖的委屈模樣,文昭眸光微轉,語氣中滿是?神傷的輕喃:

“小?芷是?嫌棄朕了麼?”

雲葳眉心的小?山包愈發高了,趕忙倒退著搖了搖頭。

文昭厚著臉皮往前欺了兩步:“小?芷若不肯同榻,朕也不能勉強。方才?還?準朕親近,怎這會兒就翻臉不認人?了?陪朕喝酒,可?否?”

雲葳再度搖頭:“在服藥,不能飲酒。”

“用膳,總行了?”文昭誓不罷休。

雲葳勉強點了頭。

“那拉著小?爪子過去,成麼?”文昭得寸進?尺。

“臣去您房中候著您。”

雲葳一退三步,若被?人?見?了她與文昭手拉手,那還?得了?

文昭不高興了,眼底生出了鮮明的陰霾。她斂了眸光,柔聲再問:

“此處無人?,過來讓朕抱抱,可?否?”

雲葳站在原地,手指絞住衣裙擰麻花,耷拉著腦袋躊躇半晌,忽而殘影一閃,撲向了文昭的心懷。

文昭隻覺肚皮被?人?撞了一下,還?沒回過神來,那張皇的小?兔子又化作靈巧的殘影,紅著耳朵奪門而逃。

文昭懵了刹那,才?後知後覺勾唇哼笑一聲,欣喜裡藏著無奈地搖了搖頭,雲葳這小?東西,是?愈發有意思了。

秋寧和槐夏可?不敢作此想。

眼見?雲葳自外間大大方方走回來,二人?四目圓瞪,仿佛活見?了鬼,紛紛懵在當場。

雲葳並?未進?屋,也無心與二人?寒暄,隻隨意憑欄望銀河,一雙杏眼忽閃著,容留了漫天星子。

兩刻後,文昭身著一襲霧藍色鬆軟飄逸的綢衫現身院中時,就見?雲葳垂首坐在廊下,側對著她的白皙臉頰一鼓一鼓的,正咕噥的歡暢。

而那兩個成事不足的狗腿子,正在給人?一顆一顆遞送著草莓和紅櫻桃,瞧著相?處的分外融洽。

文昭立在回廊下半晌,這幾人?都毫無察覺,她不得已清了清嗓子來昭示自己的存在。

秋寧喂雲葳草莓的手僵在了原位,雲葳才?叼到一個草莓尖,還?沒來得及用力,走神的秋寧直接把整顆草莓給人?薅走了。

槐夏端著櫻桃盤的手一抖,圓潤的紅櫻桃滾了滿地,滴溜溜的宛如?俏皮的小?精靈,點綴了漫漫長夜。

二人?怯怯地跪地見?禮,依舊垂首不敢看文昭分毫。

雲葳以舌尖掃了唇緣的紅潤汁水,乖覺的站起身來叉手一禮,卻悶悶的未曾言語。

文昭忽而有一種自己才?是?那個破壞和樂氛圍的不速之客的感覺,眼前的氣氛帶著些許尷尬。

“傳膳。”

淡漠丟下兩個字,文昭快步入了房中,立在寬敞的廳堂內,她轉眸看著廊下的小?東西,輕喚道?:“雲葳,你進?來。”

雲葳小?心翼翼地跨進?門檻,耷拉著小?腦袋無意再往前。

“門關上,近前來。”文昭掃著房中的陳設,繞過屏風入了裡間的茶案後落座。

雲葳癟了癟嘴,依言照做,慢吞吞地挪去了茶案邊。

“餓了?”文昭手拎茶壺淡然提議:“坐下喝杯茶吧。”

“謝陛下。”雲葳微微欠身,悄然窩進?了蒲團裡,手捧茶杯,茶霧氤氳了羽睫。

“她們跟你獻殷勤,你便欣然接受了?”文昭淺抿清茶,似與人?閒話家常。

不過是?時令的水果新鮮好吃罷了。

雲葳如?此想卻不敢如?此說,隻低聲道?:“兩位姐姐盛情難卻,臣不好拂了人?的情麵。”

文昭冷哼一聲,提點道?:“那兩個白眼狼,日後你遠著些,朕不喜歡你與她們混跡一處,可?懂?”

文昭腹誹,那可?是?兩個把你賣得乾淨的壞人?,傻貓怎麼可?以跟她們相?處融洽呢?

莫名其妙——雲葳點了點頭不吱聲,裝得很是?聽話。

文昭正欲再找些話題,外間有一小?黃門閃了進?來,立在屏風外回稟:“陛下,門外桃枝姑娘求見?,說是?到了雲侯進?湯藥的時間。”

雲葳仿若抓到了救命稻草,登時兩眼放光。

說實在的,現下她不太想和文昭用膳,吃得不自在,還?可?能被?念音閣的耳目盯上,再傳訊規勸她一通。

文昭麵色微沉,稍作沉吟便有了打算:“讓她把藥端來即可?,人?不必進?來了。”

小?內侍領命前去,院中的桃枝急得團團轉。夜色已然昏沉,這是?要不出雲葳了嗎?

聽得文昭的吩咐,雲葳的杏眼中升騰的光暈轉瞬黯淡下來,桃枝這稻草如?浮萍,不甚牢靠。

好巧不巧的,文昭抬眸的刹那恰恰瞧見?了雲葳神色的明暗變化,是?以不動聲色地掩了衣袖輕抿茶水,遮掩了臉上並?不算美好的容色。

惹惱雲葳輕而易舉,哄好雲葳千難萬難,讓人?心悅誠服的依附歸心,於?文昭而言,任重道?遠。

不多時,小?內侍端了苦藥入內,雲葳毫不遲疑地一口悶下,晚膳便也齊備。

文昭掃視著尚算豐盛的菜肴,今夜留宿彆?院,不如?宮中規矩多,菜色也非那些老舊的禦廚所為,平添了幾分煙火氣。

“吃顆蝦。”文昭夾了一炸得金黃酥脆的大蝦,輕輕吹涼,直接送去了雲葳嘴邊。

“嘎吱~”

雲葳很給麵子,輕啟貝齒,將蝦吞入了口中,微眯了眼睛仔細咀嚼著。

見?雲葳吃得一臉滿足,文昭忍不住也喂了自己一顆,味道?尚可?,隻可?惜並?未體會到幾多滿足感。

文昭複又給人?舀了一碗鴿子湯:“動輒生病,好生補補。”

雲葳覺得文昭今晚過於?殷勤,眼底狐疑漸生,是?以趕緊端起碗來,咕咚咕咚喝湯,掩飾訝異的思緒。

文昭納悶兒,今夜的雲葳吃飯格外香甜,讓人?看了頗覺胃口大開。難不成秋寧她們喂雲葳的水果,還?有開胃的功效?

“還?吃哪個?朕給你夾。”雲葳方落下碗盞,文昭便緊隨其後的招呼。

“臣自己來就好。”雲葳握著食箸,規矩靦腆,隨意夾取了顆小?青菜入口。

文昭眼尾含笑,也沒再管她,隻是?視線總會有一搭沒一搭的落去雲葳的碗碟裡,看人?選了什麼菜,她再有樣學?樣的,也來上一口。

“咚咚——陛下”

是?秋寧的聲音。

此時秋寧正不受待見?,能突然來敲門,定有要事。

“進?。”文昭放下了食箸,揚聲喚著。

秋寧快步入內,轉眸瞄了眼雲葳,又瞧瞧文昭,一時犯了踟躕。

“臣告退。”雲葳頗有眼色,站起身來行禮,作勢便要離開。

文昭鳳眸微轉,掂量著先?前指給暗衛的差事,隻淡聲吩咐秋寧:“雲侯不是?外人?,你說吧。”

“蕭姑娘自京中八百裡加急傳來的密信。”

秋寧還?是?沒有直言,自袖中取出了火漆封住的信件,遞給了文昭。

文昭掃過封頁,擺手揮退秋寧後,直接把信件甩給了雲葳:“小?芷念給朕聽。”

雲葳眨巴著迷茫的杏眼,接過信捏了半晌,複又將探尋的目光投向了文昭:“陛下,這不合適。”

文昭揉了揉太陽穴:“朕還?想好生用膳呢,快念。”

雲葳未再推搪,飛速撕開信紙來念:“太妃耶律氏與淮地五州節度使麾下暗通款曲,徽州長主府司馬、參將密奏:主得家信焚而不報。請證家信之源,另請示太妃事之決斷。”

文昭哂笑一聲,鳳眸中雖有霜色,卻無一絲意外與惱恨,仿佛早有預料。

雲葳頭皮緊了緊,暗道?眼下是?多事之秋,文家內眷竟要禍起蕭牆,還?真是?無人?安生。

“陛下公務要緊,臣不便攪擾,先?行告退。”

雲葳思忖須臾,見?文昭不言語,把信放在桌角,準備溜走。

“急甚?”文昭語氣漸冷:

“你是?朕的郎官,公事在前,你更不該走,與朕議一議,才?是?你的職責所在,不是?麼?還?是?說,雲小?閣主見?國朝內亂不止,急著去傳令閣中人?確認消息,不想管朕的雜事?”

“沒有。”雲葳頓住腳步,恭謹侍候在側,文昭變臉未免過於?快了。

雲葳垂眸思量的間隙,文昭不知從何處變出了雲葳的玉簪。

她信步走向雲葳,將簪子給人?插入了發髻:

“你的物品朕不給你保管了,不管你有無被?他們拋棄,朕給你個新任務,讓他們重新奉你為主,聽你差遣。”

這話好生霸道?!

第75章 滑頭

羽衣香沁人, 南風亂落紅。

文昭衣衫綢紗上的氣息陣陣漫過鼻息,挑動著雲葳煩亂的思緒。

“怎不言語,朕的命令你不肯應允?”

文昭等?了許久,見雲葳傻呆呆地站在那兒無?動於衷, 心底忐忑難耐, 忍不住出言催促。

“臣, 儘力。”雲葳微微頷首, 眸中視線泛著飄忽。

文昭驟然失笑,轉身走回桌案後, 打趣道:“你這小模樣兒當真可愛。”

雲葳雲裡霧裡, 不知文昭話中何意,隻好閉口不言。

文昭眉眼彎彎地招呼她:“過來用膳罷,事情不急在一時, 顧好眼前要緊。”

雲葳擺手推拒:“陛下?, 臣吃好了。方?才?服過湯藥, 有些困倦,可否準臣回去歇息?”

聞聲,文昭斂眸沉吟須臾, 隻剩一聲輕歎:“陪朕坐一會兒,若不想留宿,晚些倦了讓桃枝背你回去。”

“是。”

雲葳聽得出,文昭話音裡透著落寞,就連神色也潛藏蕭索,她忽而?湧起了一陣莫名的心疼。

見人坐了回來,文昭擠出一抹淺淡的笑靨, 將食箸遞給雲葳:“你給朕選些菜色吧,朕歇會兒。”

雲葳轉著眸光, 選了些爽口的竹筍和小蘑菇送進了文昭身側的碗碟,難得貼心地寬慰道:

“陛下?保重聖體,料理?瑣事才?可遊刃有餘。”

文昭促狹勾唇,話音徐徐若煙:“若得了你這靈透的小東西儘心輔佐,朕也可輕鬆幾分?。”

雲葳啞然,倒退些許,掩袖張了個?哈欠。她確信,桃枝給她的藥裡放了安神的成分?。

“你有難處,取舍不易,朕清楚。你年歲輕淺,朕不逼迫,順從本心做決斷即可。”

文昭瞥見她哈欠連連,慢條斯理?的與人吐露心事:

“自皇考離世,朕便在想,國朝數十載亂局,定要在朕這一輩人終結。朕這些年一直為此而?籌謀,身邊人卻漸行?漸遠,親故背叛幾乎成了常態,朕也會為難。”

雲葳覺得這等?言辭過於沉重,交握的手緊了幾分?,垂著眸子?沒好接話。

“回吧,歇著去。”

文昭見雲葳沉默,隻淡聲一語,夾起片青筍,朱唇微抿,再未抬眼瞧她。

“臣告退。”雲葳低聲應下?,悄無?聲息退了出去,順帶將房門合攏嚴實。

她快步走出正院,在院外牆角路蹲候許久的桃枝一把拉過她的衣袖,一路小跑著帶人回了臥房。

“呼…姑姑,不至於。”雲葳彎著腰喘息不停:“她放我出來的,放心。”

“嚇壞婢子?了。”

桃枝心神不定,給雲葳倒了杯清茶,口吻一本正經:“陛下?和你,到底誰出了問題?說?你二人是尋常君臣的相處路數,婢子?信不過了,是陛下?強迫你嗎?”

雲葳手捧茶盞仰首喝著,掩蓋心虛容色的動作過於誇張。杏仁大眼轉了好幾圈,她含混岔開了話題:

“陛下?身側的耳目,得揪出來才?好,起碼得讓我知道是誰。傳訊閣中,把大內的人員明細都給我。”

“姑娘可彆犯傻!”

桃枝發覺雲葳的口風不對?,眉心頃刻蹙成了一座小山:“陛下?最擅長將人心玩弄於股掌,製衡權腕出神入化。姑娘還小,彆被?敷衍的淺顯好意蒙騙了心。”

“您想哪兒去了?”雲葳努著小嘴嗔怪:“我本就該熟稔閣中人事調度,我要個?名冊,不過分?吧?”

“光會打岔。”桃枝白了她一眼,給人鋪好了床:“這事兒我會給你傳訊,不說?實話就睡吧。”

“姑姑沒發現我身上有何變化?”雲葳失落又掃興,托著下?巴嘀咕。

桃枝認真瞧了一圈兒,才?發現那失而?複得的玉簪,難掩驚訝道:“陛下?主動還你的?”

雲葳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您讓人去查啟寧長公主。京中密報,耶律太妃勾連淮東節度使屬官,暗中聯絡文婉,大抵在籌謀反事。一屆宮妃與不涉朝政的幼女?,怎會突然冒此風險?大抵又有幕後推手,務必趕在陛下?前,揪出來!”

“知道了。”桃枝容色漸冷:“文家人還真是不安分?,掌朝的根基未穩,就內訌不止了。”

“慎言。”雲葳沉聲提醒:“況且若真如我所猜,存了個?手眼通天的幕後指使,究竟是誰家人不安分?,難說?。”

“姑娘彆胡思亂想,更不能自己嚇自己。”桃枝聽明白了雲葳的弦外之音,趕緊開解。

雲葳搖了搖頭,自嘲哂笑:“我早便不怕了,世家興衰更替,千百年輪回如舊,順勢而?為罷了。一朝朱紫滿庭,一朝千古罵名,抑或是,敗寇成王。擔憂也無?用,不如睡覺。”

一骨碌爬上床榻,雲葳將錦被?蒙過頭頂,縱使藥效襲擾,卻也無?法?壓下?她的滿腹愁思。

而?正院中的文昭,斷然做不到真的放卻國是,寄情風月。自雲葳走後,她連裝模作樣的進膳都免了。

提筆落花箋,文昭洋洋灑灑潑墨在紙,落成一封冗長的家書,雙手捧去晚風下?吹乾墨跡,她回讀著自己的手跡,半晌後才?出言喚人:“秋寧!”

秋寧受寵若驚,忙竄進房中:“婢子?在。”

“派牢靠的人,將此信送去文婉手中,記住,務必看著她親自收下?。”文昭將信紙疊的四四方?方?,審慎叮囑著秋寧。

“婢子?遵命。”秋寧接過信來,眼底思緒萬千,卻未敢多言一句,快步踏出了房門。

逼迫文婉出京,是激將耶律容安一黨自亂陣腳,顯露動機的一步要緊棋路。

於謀算,文昭自問此舉理?所應當;但於私情,她不願見露骨的慘淡結局,也盼文婉能懂事些,以大業為重,一顆心回到她的身邊來。

文昭坐在窗前望月,腦子?裡回憶著今夜蕭妧送來的密報內容,眼底流露出了些許欣慰的容色。這人哪裡是混世魔王小紈絝,分?明是個?做事的乾才?,毫不遜色於她蕭家的任何一位前輩。

想來,蕭妧的這些可憐聲名,大抵都是她明哲保身的好母親苦心孤詣營造的假象。

隻可惜傻孩子?終究年幼,辜負了蕭蔚多年的良苦用心,因蕭妧不務正業而?母女?不睦的戲碼也算是白費,隻領一個?差事便直接把馬腳袒露的乾淨。

文昭邊想著這些症結,邊斂眸苦笑。

京中的人啊,都帶著無?數假麵,有人拌蠢裝癡是為保命,有人則是為了掩蓋心底齷齪忤逆的思量。而?皇帝的身邊,少聞真心話,少見實誠麵。

伴君如伴虎,根基過於穩當和名聲過於響亮的勳貴,無?人願意真心實意往天子?的身邊靠攏。

推己及人的換位思量,文昭也能理?解雲葳踟躕不前的審慎心境,身為相門嫡女?,愛戀一個?帝王,舍與得於年幼的雲葳而?言,都過於重了。

長夜漫漫,隻餘飄渺更聲。

時近四更天,文昭行?至廊下?,召了槐夏入內,交給人一封帛書:

“你今夜便帶著殿前司人馬回京,務必儘快將此令交到寧燁手中,讓她即刻南下?。”

“是。”

槐夏感知著帛書中包裹之物?的觸感,臉色肅然,接下?差事後,便披星戴月,直奔京城。

翌日天色晴好,午後清風徐徐。

文昭小憩醒來,見彆院內鶯歌燕舞好不熱鬨,便起了外出遊玩的心思,遂招手喚了隨侍:

“去知會雲侯,一刻後彆院門前候著朕,與朕一道去西山散心。”

雲葳難得空閒,正美滋滋窩在房中讀書,聽得文昭又要拉她出去吹風,小嘴頃刻撅起了老高。

也就是邀約之人是文昭,換了旁人擾她清閒,她非要把人打出去,再用書卷打爆這人的頭!

兩刻光景倏忽,二人一前一後,緩步跋涉於深山石階上,一心事滿腹,一興致缺缺,半晌無?言。

身側的隨侍見主家情緒不暢,一個?個?的也都低眉苦著臉,暗暗嘲諷:您二位這可真是散心…

好不容易抵達了山頂,文昭與雲葳幾乎是在同時長舒了一口氣。

“小芷有心事?”文昭習慣了雲葳的安靜,卻有些意外她小小年歲竟會長籲短歎掛嘴邊了。

“沒。”雲葳慌忙搖頭,順口敷衍:“山高坡急,有些累,陛下?恕罪。”

文昭瞧著她呼吸平順,一點無?有累著的模樣,不由得覷起了鳳眸,轉頭將視線落去了四下?的景致。

不得不承認,彆院周遭的風光大好,山色湖光,應有儘有;飛禽走獸,各競九天。

“小芷可有想去的地方??”文昭環視一圈,淡聲詢問:

“下?次再來不知何時,若有中意之處,該去遊覽一番。朕打算後日清早回行?宮,明日得閒。”

山巔的風有些吵鬨,俏皮地牽起了雲葳鬢角額心的碎發,高束的馬尾直直吹向前,胡亂拍打著她的臉頰。

“陛下?決斷就好。”風力太猛,雲葳隻想下?山去。

“朕忘了,你是個?不喜遊玩消遣的小呆子?。”

文昭訕笑著與人打趣:“罷了,那明日就留在彆院,著人給你備些可口飯菜,隨朕小酌抒懷。”

雲葳轉眸俯瞰山下?的馳道,找尋著桃枝的身影,這人留在山腳沒有跟來,大抵是要尋找溜走的機會,好能通風報信。

該拖延些時間幫桃枝打個?策應的。

瞳仁轉了好幾圈,她盯上了半山腰一個?尚算精巧的小八角亭:“陛下?,山間風涼,南麵半山處涼亭外繁花正盛,該比此處舒適愜意些。”

難得雲葳主動提議,文昭循著她的視線望去,想也不想就直接應下?:“那便過去罷。”

走在半路,雲葳小聲發問:“陛下?明日在彆院做什?麼?”

“嗯?”文昭微微眨了眨眼,輕笑著反問:“小芷想朕做什?麼?”

好端端的,雲葳竟多話主動與她攀談,文昭頗為意外,沒來由的頓覺心情舒暢。

“沒什?麼,臣隨口一問。”雲葳略顯局促的回應。

沒話找話麼?文昭的敏銳直覺告訴她,絕無?可能。

“朕無?事,本想帶你出去散心,但你無?甚興致,隻好在彆院裡休憩了。”文昭故作無?意,回應的口吻卻自帶惋惜。

“嗯。”雲葳捏著指甲,視線虛虛垂落略顯濕滑的台階,每一步都落得小心翼翼。

“手拿來。”文昭見她一臉緊張地邁著陡峭的石階,越走越慢,便回身伸了胳膊示好。

雲葳有些意外,但周遭遍布侍從,她想要回絕。

文昭將她的心事一眼看穿,遂出言激將:“一會兒雲侯若是摔倒或是滾下?去,丟得非是你一人的顏麵,旁人會笑話朕,選在身邊隨侍的臣工太過滑稽。”

雲葳小臉一紅,嘟著嘴把手送進了文昭的手心,被?人提溜上了台階。

“說?吧,明日想做什?麼?”

文昭斂眸淺笑,攥了攥雲葳汗涔涔的小爪子?:“你那點兒小算盤,朕應該還猜不錯。”

雲葳心底一驚,咬著下?唇嘟囔道:“臣…方?才?在山頂,看到山下?北麵有個?小鎮好似很熱鬨…陛下?既無?公事,可否準臣明日去那小鎮逛逛?”

“小鎮?”文昭並未留意,也無?有好奇:“鎮上有何好逛的?”

雲葳唯一自在的左手已然攀上了腰間革帶的尾巴,揉捏的起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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