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眸色虛離,掃視著漣漪飄忽的荷塘,隨口道?:“她近幾日如何?”
“雲侯隻說過兩句話,便?是今晚兩次讓婢子來尋您傳話,再無其他。”
斂芳如實相告,雲葳性情悶悶的,十分沉得住氣。
“知道?了?,下去吧。”文昭的話音平平,驚不起半點兒漣漪。
斂芳拿捏不透文昭的心意,俯身一禮,複又回?了?翔雲閣。
假寐的雲葳聽得房門響動,忙轉了?視線來瞧,可漆黑的回?廊下,除卻斂芳的身影,再無他人。
雲葳得承認,她有些?慌了?。現下距離雲府出事,已過去整整七日,外間早該鬨得沸沸揚揚,文昭卻將她冷著,拘禁在不大的寢閣裡?,阻隔了?一應消息,此舉格外反常。
一夜無眠,她睜眼熬到了?天?亮,也未曾等來文昭,她不知自己還能撐多久,心頭壓抑的苦悶,在此處眾人的監視下,是斷然不敢發泄的。
足足熬了?兩日,入夜落了?場急雨,滿屋子都是青草與泥土的氣息。
文昭悄然現身於雨後的回?廊下,立在半開?的窗外,靜默觀瞧著殿內雲葳的動靜。
這人窩在床前的腳踏上,目光呆滯,一手托腮,就這麼愣愣地坐著。
文昭盯了?半刻,雲葳一動不動。
拂袖邁入房中,文昭隨手揮退了?看守的宮人,信步直入寢閣,垂眸看著雲葳,淡聲道?:
“你與朕有話說?何事?”
話音入耳的刹那,雲葳的杏眼閃了?閃,眼底劃過刹那意外之喜,撐著腳踏站起身來,給文昭行?了?個恭謹的拜禮:“參見陛下。”
文昭立在原地沒有近前,也沒給她回?應。
雲葳等了?須臾,沒等來絲毫響動,心頭一緊,知曉文昭定然是惱了?,身上忽而?泛起一層冷汗。
“叫人傳話,卻又不言語,朕沒耐性跟你耗。”文昭冷聲丟下一句話,轉身便?要走。
“…陛下!”
雲葳心頭空落落的,將頭埋進衣袖間,訥訥低語:“是臣做的…”
幾不可聞的聲音飄落耳畔,文昭鳳眸裡?幽深的瞳孔頃刻發散開?來,轉身的動作僵硬,仿佛耗乾了?全部力?氣。
一句試探,似火藥入清池,文昭巴望著雲葳清冷如故,卻不料這人引爆了?她最不想見到的火藥桶,炸開?了?一池漣漪,擾亂她極力?壓製住的平穩心緒。
她射向雲葳的視線裡?,涔了?五分驚詫,三分失望,餘下的儘是難言的苦澀。
房中靜默非常,耳畔隻剩外間晚風吹翠葉的簌簌聲。
半晌無有腳步聲,雲葳知道?文昭沒有走,她如釋重負般長?舒一口氣,沉聲道?:“臣…請陛下,賜罪。”
“你做了?什麼?”
文昭的話音虛浮,比話音更?虛浮的,是她邁向雲葳的腳步:“抬起頭來,把話說清楚。”
雲葳隻覺眼底一暗,繼而?便?是龍涎香的氣息漫過了?鼻腔,她曾經何其貪戀這一絲芬芳,可如今卻聞不出什麼感覺了?。
“陛下懷疑臣了?,對嗎?”
雲葳直起了?腰身,垂眸呆愣地凝視著文昭曳地的裙擺:“臣毒殺了?…,是臣做的,臣認。”
“…你!”
文昭憤然揚起了?胳膊,身旁的小人倏地閉了?眼,這等驚懼的反應令她心間一顫,硬生生把僵直的胳膊懸停在了?半空,強壓著怒火,握成拳頭背回?了?身後。
說出實情,比雲葳想象的要容易。不論結果如何,她忽而?覺得心裡?好受許多,文昭再不來,她快瘋了?。不知幾時起,欺瞞文昭,於她而?言,不再是理所應當的籌謀,反而?滿心愧疚。
“毒殺至親,十惡不赦的大罪,你認得倒輕巧。”
文昭麵?色青黑,自牙縫裡?擠了?這麼一番話:“是指望朕對你網開?一麵?,替你遮掩了?去麼?”
文昭的話音冰冷,雲葳覺得周身的血都被凝結了?,一陣陣寒顫令她汗毛豎起,心口酸澀難耐。
她以指甲掐著掌心,默然半晌,複又俯下身去:“臣不敢,臣聽憑陛下發落。”
“聽憑發落?”
文昭傳出了?一陣陰惻的冷笑:“殺尊親者,腰斬棄市。《大魏律》寫得清楚,要朕如此發落你麼?”
雲葳的身子抖了?抖,眼眶一酸,垂下滴淚來,伏在地上沒再答話。
她此舉讓雲家避開?了?文昭的清算,避開?了?謀逆叛國的罵名,避開?了?誅九族的噩運,卻唯獨苦了?自己。若文昭當真懷恨在心,將她問斬,也是情理之中。
可心為?何會疼?
是渴盼文昭能網開?一麵?的吧,是希冀著在文昭心裡?,她與尋常臣子不同的吧…
她想過抵死不認,可她受不住被猜忌的煎熬。雲家於她心底留下的傷痛已足夠深,她受不了?再背負著對文昭的欺瞞度日,這樣的生活太苦澀,乏善可陳。
她也存了?僥幸,渴盼文昭再垂憐一次…
“起來!”文昭見她悶聲不吭,扯過她的衣領,怒火中燒之下,把人從?地上薅了?起來:
“看著朕的眼睛,一五一十給朕說清楚,你是怎麼做到出手便?將四?人毒殺殆儘,無人反抗,無人猜忌的,嗯?詳細的過程,朕要你一字不漏的複述!”
雲葳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簌簌垂落於文昭的手背,她哽咽著哀求:
“您彆問了?,臣不想說。您若問罪,臣認…認就是了?。”
“不說就是違逆君命。”
文昭鬆了?手,轉身背對著雲葳,出言恐嚇:“你彆忘了?,宮裡?還有個姓雲的,惹惱了?朕,對你沒好處。”
“陛下,雲瑤還小,她什麼都不懂。求您開?恩,寬赦她一命。”
“咚”的一聲悶響入耳,隨即便?是泣不成聲的抽噎,文昭的五官扭曲,滿眼皆是苦澀。
“你站在什麼立場與朕討饒?朕為?何要順了?你的請求?”文昭闔眸一歎,拳麵?的骨節儘皆發白。
雲葳近乎絕望地閉了?眼,不再抱有半分僥幸,在皇權與君臣關係之下,私情果然隻如朝露般虛妄,是錦上添花的浪漫,卻絕非權勢威嚴權衡下的悲憫。
她強撐著心神平複嗚咽,緩了?半晌,才妥協低語:
“陛下問什麼,罪臣答什麼。事是罪臣一人籌謀,一人犯下的,與旁人無乾。毒藥是罪臣帶去雲府的,無人知情。”
“怎麼殺的?他們四?個大活人死得整整齊齊,悶聲不吭不反抗,你好大的能耐。”
文昭聽著雲葳一聲聲口稱“罪臣”,忍著心底的陣陣抽痛,急切地追問。
“不難,雖是毒藥,卻無痛苦。問斬與服毒,哪一個更?體麵?,他們自拎得清。無需罪臣動手,也無需多費口舌,三兩句話便?解決了?。”雲葳前所未有的輕鬆,不必瞻前顧後,話說得格外乾脆。
文昭聽懂了?,雲葳給府中人送了?毒藥,他們為?讓自己死得體麵?安生,服毒自儘,來逃避未知的劫數。
文昭不得不承認,雲葳膽大包天?,卻做了?個對雲府最有利的決斷,這麼一鬨,人命都沒了?,她的確不好再開?棺鞭屍,往死人身上加罪。
良久的沉默,燭台的火苗愈發長?了?,飄飄忽忽的透著些?許詭譎。
“朕說與你的話,你從?未信過。”
文昭很累,索性以手撐地,斜坐在地板上:
“你現下這副坦然模樣,好似看開?了?一切,可是覺得朕會將你法辦了?去?朕答應護著你,怎就不聽?朕說過雲府罪責與你無關,你還大包大攬,主動往他們身上靠。”
雲葳愣了?,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好似又被文昭詐了?一通。
“臣非是不信,君臣有彆,雲家若問罪謀逆,您護不住臣。您有意,百官也不會讓您如願。陛下,臣終究與雲家脫不開?乾係。他們不在乎臣,臣也恨他們,但外人眼裡?,臣與他們是一家人。”
“雲家給臣性命,養臣數載是事實,臣母與幼妹和他們有感情牽絆,也是事實。讓臣看雲家百餘口上斷頭台,被世人唾罵,臣便?也無顏再苟活於世。臣徇私了?,負了?您的信任,所以您如何發落,臣都該受著,絕無怨言。”
文昭緘默良久。
雲葳所言不假,以文昭的心性,雲崧先前聯合元邵將她逼出京城,交出了?攝政大權,單這一筆賬,她便?饒不了?雲家。
更?遑論雲崧與耶律太妃勾連,攛掇淮州兵變,教唆嶺南動亂,結盟安陽王府等等逆行?了?…
若雲葳沒有過府投毒,文昭也打算收網了?,隻待元照容將安陽王的口供送去京中,便?是她滅殺雲家,打壓相權的良時。
“臣留在您身邊,是最大的錯誤。臣本?以為?,您與雲家的仇怨,隻有雲崧逼您還政一事,在他倒戈助您登臨大位後,臣曾懷揣僥幸,可後來卻愈發心慌。臣不該與您親近,但臣不後悔。”
雲葳含淚扯出了?一絲笑模樣:“自打走出道?觀,臣從?未有一日,如今夜這般輕鬆。可以坦陳心事,心底也沒了?仇恨怨懟。您說得對,您待臣好,臣的確有恃無恐,雲葳對不起您,不值得您動怒。”
文昭垂眸端詳著雲葳淡漠的神色,那雲淡風輕的口吻,好似在轉述旁人的故事,讓她的心底泛著沒來由的酸楚。
“臣想再放肆一回?,臣不會讓您為?難的,但因他們而?落得死無全屍,臣不甘心。”
雲葳扯出的笑意還是被淚水淹沒了?:“賜臣服毒好嗎?就說臣畏罪自儘了?,也彆告訴我娘,能瞞一日是一日。”
雲葳自說自話,瞧不見文昭愈發扭曲的五官與極儘青黑的冷臉,還有那一雙涔滿霜色的鳳眸裡?,射出的駭人寒芒。
文昭很想把雲葳的小腦袋瓜掰開?瞧瞧,看看這人的腦漿裡?混了?多少沙石,如何就能說出這些?氣死人不償命的話來。
有這本?事,她實在不必帶著毒藥去雲府,難道?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把雲崧氣得一命嗚呼麼?
雲葳卻不如此想,文昭重規矩,方才的情緒差到冰點,約莫容不下她這謀殺親眷的歹人。
候了?半晌都沒等來回?應,雲葳淚眼婆娑地揚起了?腦袋,小模樣楚楚可憐,望著文昭輕語:“陛下,求…”
“閉嘴!”
文昭牙關緊咬,鐵青著臉瞪視了?雲葳半晌,壓著怒火撐起身子來,氣得在屋子裡?團團轉,卻還是覺得四?肢百骸裡?充斥著裝填不下的憤懣。
瞥見一側的茶案,文昭眼神一亮,拂袖近前,“嘩啦啦”將瓷盞揚了?一地,終於滿意的長?舒了?一口氣,半叉著腰緩了?許久。
聽得房中雜亂的聲響,廊下的隨侍頗為?擔憂地闖了?進來,視線在氣炸了?的文昭和哭傻了?的雲葳之間遊走一圈,也沒明白這是個什麼情況,隻好悄無聲息再退出去。
“回?來!”
文昭無力?又惱恨,轉眸掃過一眾隨侍:“你們誰會整治又軸又蠢的無賴?可有法子讓渾人開?竅?”
隨侍大眼瞪小眼,儘皆噤若寒蟬。誰人聽不出,文昭這是在損雲葳,他們才不自討沒趣。
聞言,兀自傷懷的雲葳懵在當場,精神有些?恍惚。
文昭心知肚明,這會兒跟雲葳說什麼都不合時宜,講道?理更?是無用。她抬手指了?指斂芳:“你留下,其餘人出去。”
待到隨侍走遠,文昭深覺疲累,尋了?個矮凳坐下來,扶額低語:
“今日雍王歸京了?,一會兒讓斂芳隨你去定安侯府,寧爍的喪事,你該現身。雲府的案子會有了?結,屆時你也一並操持了?。反正你要丁憂居喪,若不開?竅,就不必來見朕。斂芳,帶走。”
“雲侯,走吧。”斂芳近前去攙扶傻呆傻呆的雲葳,半抱著人帶離了?寢閣。
文昭目送著清瘦了?一圈的小人走遠,徒留一聲長?歎。
雲葳能與她坦陳始末,文昭是有些?欣慰的,但她從?未料到,在雲葳的心裡?,對她的懼怕遠遠高於依賴,對她的提防亦然遠遠超出了?信任。
文昭亦然震驚,雲家的名望在雲葳的心中竟會如此重要,不惜冒著失去聖眷,觸了?逆鱗的風險,與自己背道?而?馳。
雲葳方才那句“雲家被世人唾罵…便?無顏苟活”深深刺痛了?文昭的神經。
從?前她想過無數種把雲葳與雲府上下拆分出來的理由,卻獨獨忽略了?,雲府一旦背上罪名,世人的冷眼與口誅筆伐,會因這人的出身,而?齊刷刷的飛撲而?來,讓雲葳活著的每一日,都痛苦不堪。
相府嫡孫的身份,是雲葳一生都無法擺脫的烙印,無關乎在何處長?大,無關她自己選的立場。
雲葳親手了?結了?雲崧父子,是一場權力?爭奪的漩渦裡?無可轉圜的悲劇。這個結局,早在她出生那時,便?已經埋下了?伏筆,隨著大魏君主的更?迭,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也許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雲府上下斃命於主動自儘,而?非雲葳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秘密投毒謀殺。
文昭有些?迷惘,不知日後要如何麵?對雲葳了?。她的心思與盤算,被雲葳猜得真切,君權與相權間不可調和的矛盾,維護皇統與擊垮世家門庭的手段,令雲家走上了?必死之路。
權力?的遊戲規則如此,即便?大家心知肚明,但每個活生生的人心裡?,都有著複雜的情愫,取舍不易。
雲家的事,終歸成了?一根毒刺,橫亙在了?文昭與雲葳的情路正中,稍不留神就會被刺得鮮血淋漓。
第87章 主動
夏日蔭濃蟬鳴柳, 霄長雲倦晚星疏。
光儀三年六月初,文昭頒詔:
南紹細作唆使安陽王府與之合謀,行竊國逆舉。陰謀敗露,倒行逆施, 錯上?加錯, 毒害大魏中書令及其家?眷, 滅殺安陽王府意圖毀屍滅跡, 實乃禽獸行徑,當舉兵討伐之。
自此, 一場國戰在西南邊陲打響。
炎炎夏日裡, 大魏南疆烽火不休。蕭蔚領兵在嶺南山地裡追剿賊匪平亂,寧燁帶著大軍發?兵南紹,攻城略地, 血戰一場又一場。
雲葳身?為寧雲兩府最年長的子嗣, 接連操辦了兩場喪事?。而雲瑤也未能沉浸在謊言裡, 終是被文昭送出了宮,直麵慘淡的現?實。
舒靜深被舒珣接回了雍王府養身?體,定安侯府一時空寂無人?了。
雲家?的喪事?結束, 雲瑤主動與雲葳請求:
“姐姐,我不再?是小孩。我清楚,陛下讓娘送我入宮,是以我做人?質。我也偷聽過?祖父與爹爹談話,知曉雲家?鼎立百年,位極人?臣,是光鮮的危卵, 今日慘劇,他們早有預料。”
雲葳淡漠地聽著, 話音透著無力:“然後呢,你想?說什?麼?”
“陛下說,我不必再?回宮,讓我跟你走。”
雲瑤揉了揉酸澀的眉眼,苦澀勾唇:“我看出你有心事?,也知道你和爹爹不睦。大事?我不懂也不問,但我不想?和你住,讓我住舅父家?吧,你回自己府上?去。”
“隨你。”
雲葳無甚情緒,她此刻也不想?麵對雲瑤,更無意與人?掰扯血淋淋的現?實背後包裹的殘酷真相。
雲瑤頭也不回,轉身?便出了雲府。
“等等,住寧府可以,彆亂跑,彆出府。”雲葳到底是緊走兩步追過?去,放心不下囑咐了幾句。
她十二?歲時已足夠獨立,但雲瑤不是,這人?被寵壞了。
“嗯。”雲瑤悶悶應了一聲,探身?鑽進馬車,與寧府來此迎著的隨侍一道離去。
雲葳了然,約莫早在寧府時,雲瑤就已與府裡下人?說好?了。
“姑娘,咱們也走吧?”桃枝在一側悄然攀上?了雲葳的胳膊,柔聲提議。
雲葳自嘲苦笑了聲,仰首望著雲府大門外的匾額,吩咐在側的隨侍:
“都是虛妄,匾額摘了吧。你們去賬房領了銀錢,各自散去,這府邸是時候還給朝廷了。”
雲府的家?仆都沒吱聲,滿庭朱紫頃刻煙消雲散,他們還沒回過?神來,覺得眼下隻是一場噩夢。
雲葳不解,蕭思玖緣何?情願與雲崧一道赴黃泉,也不知安陽王府的大火,是誰人?的手筆。自打回了自己的府邸,她閉門謝客,月餘都未曾見?人?。
雲瑤給寧燁去過?數封家?書,雲葳卻毫無動靜。這些事?都有專人?盯著,文昭對二?人?的動向?了如指掌。
文昭在等,等雲葳敞開心門,不以君臣關係束縛著二?人?的感情,大大方方的來尋她。
可一個多月過?去,文昭心底的期待一點一點落空,已然近乎麻木了。
七月秋蟲現?身?,淺吟低唱牽扯著文昭的愁思,她總算了然,指望雲葳開竅,難比登天。
雲葳會盤算利害,卻不會經營感情;在正事?上?膽大包天,在情感上?怯懦如鼠,把心潛藏於陰影下,從不敢邁步擁抱一線天光。
於雲家?眾人?,於寧家?親族,於文昭,皆如此。
亭前?落花了無痕,枝頭翠葉漸生黃。
文昭見?禦園的桂花已經蓄勢待發?,水塘畔的玉簪漸漸凋零,她有些坐不住了。
“雲葳最近在府上?做什?麼?”
她信步走向?湖畔的小亭,立在亭邊輕問,好?似無心之舉。
秋寧每日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整理暗衛送回的關於雲葳的消息,這等問題她對答如流:
“陛下,雲侯一直在府獨居,書房臥房兩點一線,除卻昨日雍王府派馬車來,接她過?府一次,再?無旁的行動。”
“雍王?”文昭的腳步一頓,轉眸追問:“可知所為何?事??”
“明麵上?的話音,是大郡主念及雲葳是晚輩,在京無人?照料,拉人?過?去聊天解心寬的。具體的,這雍王府裡私密的談話,婢子不知。”秋寧實話實說。
文昭鎖緊了眉心,心底泛著狐疑:舒靜深自己都還沉浸在喪夫悲痛中,當真有心力寬慰雲葳麼?
“兩點一線…是否過?於老實了?”
文昭負手而立,望著滿園銀杏點染的金黃,輕聲吩咐:“把人?召進宮來。”
秋寧意外挑了挑眉,這二?人?各自躲避兩個多月,文昭終於肯與人?見?麵了。
雲葳入宮時,扶光已然西斜。
文昭心神不定,無心政務,索性一直在園子裡等,命人?將雲葳引來了禦園相見?。
數月不曾謀麵,雲葳在涼亭外的石徑上?恭謹地大禮參拜,而後便一言不發?,乾等著文昭開口。
“雲侯真是聽話,說不來就不來,想?了數月也未開竅麼?”文昭壓製著心頭悸動,與人?寒暄的口吻強撐淡然模樣。
“臣…讓陛下失望了。”雲葳怯怯低語,還不如傍晚風吹落葉的聲音清晰。
文昭深吸了一口氣,指尖輕叩桌沿,沉聲道:“坐過?來。”
雲葳踩著小碎步走入亭子內,宮人?們識趣兒地退了出去,隻留文昭與她在亭中。
“不坐麼?”
待到雲葳站在她身?前?,文昭才驚覺,這人?瘦了好?幾圈,臉頰上?的骨骼線條分明,顯得眼窩格外大,眸光空洞呆滯,一絲靈氣也無有。
雲葳選了個離文昭最遠的位置落座,垂著腦袋一聲不吭。
“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又是何?必?敢做敢當,卻過?不了心裡的坎兒?”
文昭有些無奈,抬手給人?斟了杯茶推過?去,話音添了些許逗弄的意味:“為何?事?消沉?總不會是為了朕吧?”
雲葳藏在桌下的手指絞來絞去,頭垂得愈發?低了。
文昭一怔,餘光掃過?她躁動的小爪子,頗為意外地追問:
“讓朕猜對了?若念著朕,為何?不入宮來見??朕好?似沒做對不起?你的事?,雲家?的處置結果,該是順遂了你的心意。朕讓步至此,都不能令你心軟分毫?”
“陛下言重了。”雲葳忽而起?身?跪地,審慎的不像話:
“臣不知這‘心軟’二?字從何?說起?。是臣辜負了陛下信重,恣意妄為,愧對陛下。陛下的寬慈恩德,臣銘感五內,此生無以為報。”
“怎得,再?說下去,是不是還要鞍前?馬後,肝腦塗地?”
文昭眼底劃過?一絲落寞:“朕緣何?有此決斷,緣何?退讓,不再?追究,你不明白?朕這麼做是為了誰,你不懂?跟朕裝糊塗,沒完沒了了?”
雲葳咬了咬下唇,掙紮半晌,卻隻吐出了一句:“陛下,臣不值得您如此…”
“夠了!”文昭給了石桌一拳,指縫遊走的疼痛令她的眉梢隱有扭曲,不由得扶額長歎一聲,沉聲問著眼前?人?:
“你幾時能學會在乎自己,能勇敢正視心底的期待,不再?畏畏縮縮的逃避?你幾時肯把正事?上?的果決與主動付諸於感情,不再?讓身?邊人?這般苦累?不是天底下所有人?都會莫名其妙的背叛你,拋棄厭惡你,凡事?可以商量,矛盾可以化解,並非隻有敬而遠之一途。”
“臣,不懂。”
雲葳有些懵,文昭的話,她當真不太?能理解。在她的世界認知裡,即便文昭寬赦了雲家?與她的罪責,也斷無可能再?接納她這個徇私的卑劣小人?,更遑論奢侈的感情了。
文昭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大有一種重拳砸在棉花上?的無力感。她忽而理解了寧燁舊日裡的苦悶與彷徨,雲葳的疏離逃避,是刻進骨血裡的,這人?總在自苦,卻毫無意識,不覺得異樣。
雲葳有極強的自尊心,在想?要與人?親近時,總是在刻意討好?身?邊人?。
而但凡外界有一丁點風吹草動,於彆人?是撓癢癢,於她,可能是令她惶惑驚懼的地動山搖,忙不迭地自攬過?失,急於逃避,卑微又可憐。
文昭忖度良久,悄然站起?身?來,緩步朝著亭外走去。行至石階處,她腳下重心不穩,突然踉蹌了一下,險些撲倒在地。
雲葳餘光瞥見?的一瞬,便匆忙躥了過?去,一把將人?扶住,眼底的焦灼與擔憂顯而易見?。
“你為何?扶朕?”文昭眼疾手快,捏住了雲葳正欲抽離的手,好?整以暇地垂眸端詳著她,柔聲引導:“方才你心裡在想?什?麼?”
“臣沒想?什?麼,換做宮人?也會上?前?扶著您的。”雲葳微微用力,試圖把手腕掙脫出來。
話音入耳,文昭頓覺後悔,摔倒太?尋常,她該演個彆的戲碼才對,隻可惜再?來一次就會過?於刻意,反倒會讓雲葳敏感的心緒更加不安,得不償失。
“朕累了,你隨朕回寢殿。”
文昭見?雲葳掙紮的厲害,便鬆開了她的手,淡聲丟下一句話,先一步走在了前?麵,腦子裡滿是引導雲葳正視感情的思量。
文昭恨毒了雲崧那個老東西,若不是他荒誕可笑的決斷,雲葳該能擁有完整的家?,有人?嗬護關愛,養成落落大方的開朗性情才對。
哪怕如雲瑤那般被嬌縱過?度,動輒撒潑,也比現?下這般讓人?省心。
雲葳有些吃不準文昭的用意了,她明明破壞了文昭報複雲家?的籌謀,於公於私,這人?都不該對她如此輕拿輕放。雲葳捫心自問,若她是文昭,此刻定然對自己恨之入骨,再?也不想?相見?。
二?人?一前?一後回到寢殿,文昭立在大殿正中等著,可雲葳仿佛被無形的手擒住了腳掌,黏在門邊一動不動。
“秋寧,外頭守著,任何?人?不得攪擾。”文昭轉眸吩咐,抬腳走近門口那戰戰兢兢的傻貓。
秋寧帶著隨侍全部退去了回廊外,殿門合攏的刹那,雲葳頓覺心臟漏跳了兩拍。
文昭趁人?晃神兒的功夫,迅捷躬身?下去,將她打橫抱起?,直奔裡間的床榻上?。小人?瘦得不成樣子,整個身?子輕飄飄的,抱起?來有些硌手。
雲葳的身?子僵直,沒有逢迎,沒有往日自然而然流露的扭捏,拘謹,抑或是害怕掉下去而緊攥文昭衣衫的舉動,僵硬的軀體宛若丟了魂兒,木訥又呆板。
文昭感受的真切,將人?輕柔安放於錦被,她緩緩地俯下了身?去,朱唇抵在雲葳的耳畔邊沿輕語:
“朕給你口頭承諾,你信不過?,今日換個方式,讓你明白朕的心意,可好??”
雲葳的呼吸頃刻淩亂了,她急切地想?要起?身?,推拒道:“陛下,臣重孝在身?,求您體諒。”
文昭忽而失笑,雙手摁著雲葳的肩頭,眼尾彎彎湊弄她:
“你拒絕的理由,不是自己不願,而是眼下不能。危機之下說出的話,該有八分可信?而且朕還沒說要做什?麼,你竟慌成這般,是想?何?處去了?心口不一的小東西,你好?讓朕廢話。”
雲葳被文昭噎得語塞,更被她含混的話音激起?了滿麵羞赧的紅暈,索性轉了腦袋躲清靜。
文昭的眸光跟著人?的動作遊走,雲葳根本就是徒勞,避無可避,逃不脫文昭探尋的視線。
“陛下,天色不早,臣該出宮去了。”雲葳被盯得不自在,隻想?儘快逃離。
“三年孝期,可夠你仔細思量,敞開心扉,主動躺倒在朕的床榻上?,接納朕的心意?”
文昭直起?了身?子,側坐在床邊:“給你三年,不能再?拖了,你不急朕急。若而立之年還無著落,朝臣的嘴,朕堵不住。”
雲葳驚得杏眼圓睜,對文昭的“虎狼之辭”頗為驚詫,這會兒與她說這些,好?似有些不合時宜。
“聽到沒?回話。”文昭捏住了雲葳的小鼻子,凝眸審視著她,麵色隱有不悅。
雲葳被捏得喘不上?氣,無奈下隻得張嘴,帶著濃重的鼻音嘟囔:“聽見?了。”
“放你三個月的假,九月回來當值。還有大半個月,把自己的情緒調整好?,若做不到,朕就接你入宮調理。”文昭鬆開了魔爪,話音一本正經,不容回絕。
“臣要丁憂三年的,這是規矩。”雲葳深感費解,律例鮮明,不好?破的。
“想?得美,你了卻家?事?,便連國事?也拋了?”
文昭沉聲嗔怪,甚是霸道地解釋:“皇帝詔令官員不準丁憂,繼續履職,稱‘奪情’,朕便要奪了你的情。”
雲葳啞然,她渾渾噩噩閒散了數月,天昏地暗,幾近與世隔絕,本已做好?浪蕩三載的打算,卻不料變故來的如此突然。
“雲崧做宰輔的能力不差,你擅自行事?壞了朕的計劃,令中書令一職空懸,就休要躲清靜。”
文昭正色補充:“餘下的半月,朕每隔五日給你一道策論,你寫好?著人?遞進宮來。用心些,否則就來宮裡寫。”
雲葳撐著鬆軟的錦被坐了起?來,逮到縫隙就要溜下床榻。
文昭將胳膊展開,便將人?擋在了裡側,溫聲提議:“明日中秋,你不便赴宴,今夜就先跟朕一道用膳吧。”
“再?耽擱宮門下鑰了。”雲葳脫口而出,臉上?染了焦灼。
文昭冷哼一聲:“朕本也沒說讓你走,今晚住這兒,沒商量。”
第88章 中秋
一輪清月盈夜幕, 百合朵朵向明堂。
八月中天,玉殿華筵,篆煙雅樂,宗親齊聚, 朱紫滿庭。
文昭換好?公服, 自妝台上起身, 轉眸瞧著矮榻上方從睡夢中轉醒的小東西, 柔聲道:
“一會兒想吃什麼,讓羅喜去膳房給你端。朕帶秋寧和槐夏去赴宴, 你?乖些。”
雲葳被文昭灌了好?些安神湯, 迷迷糊糊的自昨夜就貪睡得很?,現下小腦袋一整個暈頭轉向,不知此身何處。
“啵唧~”
文昭端詳著懵呆呆的雲葳, 頓覺可愛得緊, 逮到?她神思迷離的空當, 在人的額頭上落了個吻,順帶搓了搓她的小腦袋,瀟灑回旋了身子:“朕走了。”
雲葳下意識地揚手抹了下額頭, 待瞄見?手掌心沾染的唇脂時,不由得將嘴角抿成了倒八字。
塗了口脂還管不住嘴,文昭不能要?了!
“雲侯,晚上用些什麼菜色?奴這兒有宮宴菜單,火候正當時,若有中意的,這就給您傳來?”
羅喜走路都沒聲兒的, 捧著菜譜,神不知鬼不覺地立在了雲葳身側。
雲葳眸光一怔, 受了些驚嚇,隻敷衍道:“一碗清粥就好?,有勞。”
“桃花酥與葡萄釀還是要?的吧?”羅喜主?動提議,不免逾矩。
話音入耳,雲葳腦海裡驚雷乍起,驚詫睜大了杏眼,凝眸望著眼前年過半百的老內侍,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桃花酥點心外處理過的油紙,與紅潤的葡萄酒相融,便會顯出?紫紅色墨跡,是念音閣獨有的情?報傳遞手段。
“雲侯安心,陛下說您得補補身子,老奴給您上些滋補的膳食來,您稍待。”羅喜眯了眯狐狸眼,淡笑?著拱手退了出?去。
雲葳恍然大悟,這人身為內侍監,文昭的公事私事,他都了然於心,在大內權柄滔天,也難怪先前會知曉她夜宿聖寢的私密事,還輕而易舉的,給桃枝送了傳訊。
念音閣竟有如此能耐,把暗樁安插到?了文昭的腹心之位,究竟是誰人做成的呢?雲葳訝異又後怕,有些毛骨悚然了。
待到?羅喜端著膳食折返,雲葳推了碗雞湯過去:“勞您幫我吹涼。”
羅喜微微愣了須臾,便手法嫻熟的給人一勺勺舀了半晌。
殿內隻他們二人,雲葳沉聲發問:“你?聽命於何人?”
“瞧您說的,老奴自是聽命於陛下。”羅喜狡詐,無意開口。
雲葳話音漸冷:“我不介意把你?身份抖摟給陛下。”
“湯涼了。”羅喜捧著雞湯送去了雲葳身前,低聲耳語:“老奴是前雍熙平元年入的宮。”
見?雲葳不接,他輕歎一聲:“老閣主?在天之靈若見?了您這副模樣,要?心疼的,多少吃些。”
雲葳腦海裡再度炸開一道驚雷,莫非他…是林青宜在京效命時安插進來的?那師傅當年可曾預料到?,羅喜有爬到?禦前,執掌內侍省的本事?
“您慢用,老奴告退。”
羅喜悠然拱手一禮,甩著拂塵離了寢殿,獨留滿目錯愕的雲葳,兀自淩亂。
高?天月色平和地灑落大興宮的每片角落,有人歡喜有人憂。
於文昭而言,中秋宮宴不過是履職所需,再難從中尋覓幾多歡暢。確切來說,文家自登臨至尊,便談不上體?悟闔家團圓的溫馨了。即便先帝在世,一家老小能共享天倫的日子也微乎其微。
外放徽州的文婉被召回了京,但這人席間難掩消沉,宴過半途,便悄然起身離開了。
文昭餘光瞥見?的刹那,仰首悶了杯酒,隨即也離了宴席。
“婉兒,你?過來。”
文昭緊走了幾步,立在高?台廊道下,垂眸望著庭院桂花樹下踽踽獨行的小丫頭,喚她的聲音尚算柔和。
院中那抹藏藍色的孤影身形微顫,頓住了本就惆悵的腳步,掙紮須臾,選擇回身快步追上了文昭。
文昭將人引去了千秋殿,泠泠清暉下,她凝眸望著宮苑內偌大的合歡樹,話音很?輕:
“婉兒可還記得,幼時你?與我住在此處,纏著我給你?撿散落在地的合歡,說要?給皇考做香囊?”
細微的窸悉簌簌聲傳出?,而後便是半晌無言的靜謐。
文昭緩緩轉身,瞧著跪地垂首不語的妹妹,眸光中的掙紮與悵然遠比月影清寒。
“你?如今出?落的,肖似你?母妃昔年模樣。”
文昭端詳了身前人良久,莫名吐露了這樣一句話,隻影寥落,在空置已久的千秋宮內四下觀望,好?似懷舊一般。
“…姐姐”
怯生?生?又透著淒楚的一聲輕喚傳出?,文婉忽而垂落兩個剔透的大珍珠來:
“母妃犯下的罪責無可饒恕,婉兒清楚。可她是婉兒的娘親,婉兒會怕也會不舍。事到?如今,悔之晚矣,您讓婉兒送她一程,好?嗎?”
“送?你?想如何送?當真要?見?她?”
文昭略顯詫異,蹙眉審視著她:“耶律氏被朕秘押數月,隻怕怨氣衝天,你?在封地時,終歸未曾依從她興兵胡為的亂舉。你?覺得她見?了你?,會有好?態度?”
“要?見?的,求姐姐成全。”
文婉固執地俯首在地:“婉兒已將所知的母妃與朝臣勾連的一應過錯寫成了條陳,晚些宮宴散去,內侍便會呈送給您。母女一場,求您準婉兒送娘親一程。”
“秋寧,備壺酒,帶婉兒去吧。”
文昭無奈輕歎一聲,那瘋瘋癲癲的耶律太妃,是該被送走了。
秋寧扶著文婉起身,文婉倏地一個箭步上前,從身後抱住了沉浸於自身思緒的文昭。
腰間一緊,背後還存了幾分溫熱,似是淚珠的餘溫透過了綢衫。文昭有些怔愣,待她反應過來,文婉已經快步跑遠了,隻餘輕飄飄的裙擺,被秋風揚起一角,流散在千秋宮門外。
打從洛京回來,文昭便著蕭妧將耶律容安看押起來,審問了數次。熬了數月過去,這人受不住深宮的手段,總算在八月初,將所作所為吐露了乾淨。
昔年餘杭雲通判借助向內廷進貢絲綢的內侍,與耶律太妃搭上了線,至此她與雲家秘密聯絡數載,彼此利用。
在襄州謀殺雲葳、攛掇文婉與雲景在寺廟門口提前相見?、暗中給文昱和文昭下毒、文婉婚約被毀計劃撲空,受雲崧慫恿,逼迫文婉在封地起兵……
樁樁件件的事,皆是這“病弱不能自理”的瘋癲太妃做下的。而她癲狂的言辭裡,做這些隻為報複,讓未曾向昔日落難的大遼皇族伸出?援手的大魏皇族,付出?代價。
這番口供入了文昭耳中,委實算不得好?。
其實文昭也猜到?了,耶律容安的親族被今時西遼的皇帝殺了個乾淨,這些後來上位的耶律宗親,她的殺父仇人,合該瞧不上她這喪家之犬般的“西遼公主?”。
如此一來,雲家與耶律容安聯手,當是各取所需,一個為報仇攪渾水,一個為了文婉的天家血脈威望,意圖謀朝篡位。
但現下與西遼皇庭裡的宗室勾連的朝臣,仍躲在暗處,做那讓人心神不安的陰溝老鼠。
文婉親手接下這份送人歸西的差事,文昭既震驚又心疼,她捧在手心的那個明媚天真的姑娘,到?底是被皇庭的幽暗與生?母的涼薄,毀了個乾淨徹底。
文昭深感無力?,她自幼便被身邊人教導,要?強大堅韌,要?努力?光複舊日山河,讓外敵無膽來犯,如此才可齊家衛國天下安。
她從未停止努力?,在主?少國疑的危難中勇挑重擔,在朝堂傾軋中力?挽狂瀾,可她想護下的人,護下的情?,好?似一個都留不住,如掌心清泉,點點滴滴總會從指縫間,無聲無息的流逝。
許是酒水後勁上頭,文昭有些疲累,毫無留戀地離了千秋殿。
“陛下往何處?”槐夏試探著輕問。
“回寢殿。”文昭孤身在前,步伐生?風。
槐夏訥然,她雖不知文昭與雲葳互相躲了數月不見?的具體?因由,但今夜文婉與耶律容安的事情?剛掠過文昭敏感的神經,雲家在其中牽涉頗深,想必回了寢殿,看到?冷漠的雲葳,文昭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
雲葳倒是知趣兒,她盤算著時辰,猜測宮宴散去,文昭定會折返休整,為了回避與人寒暄,便先一步爬上了床榻假寐。
文昭繞過屏風,一眼便對上了把自己蜷縮成圓潤一團,背對著帷幔小憩的雲葳。
她輕巧地緩行至榻前,沒弄出?絲毫響動,站定在雲葳的上首,垂眸觀瞧了良久。
雲葳的杏仁大眼過於圓潤,瞳仁不受控的骨碌碌亂轉,羽睫翕動的頻繁,一眼便能被人洞穿,她是在裝睡。
“…咳咳”
文昭清了清嗓子,裝模做樣地咳了兩聲。
雲葳一動不動。
“啪~”
文昭揮舞魔掌落去了雲葳的身後,軟軟彈彈的手感還不賴。
雲葳如受驚的兔子,硬著頭皮卻也再裝不下去,蹭地竄了起來,快步退出?三步遠。
“你?能退去何處?”文昭勾唇哂笑?,眉目間少了些惆悵,多了幾分調侃的興致。
雲葳雙手捏著垂落的袖口,頗為局促地立在一邊,低垂的羽睫遮掩著紛雜的眸光,不知在糾結什麼。
“陛下,放臣離宮可好??”細軟的聲音飄然流出?,宛若雋柔的月色般,清和而不突兀。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文昭俯身倚在矮榻上,話音突然正經了起來:“明日送你?回府,今夜,聊聊?”
雲葳交握的手指緊了緊,微微頷首,回了個“嗯”。
“坐過來。”
文昭輕拍身側的矮榻,示意雲葳與她並?肩一處,為防這人扭捏推拒,還故意加了句:“這是朕的命令,莫讓人廢話。”
這番招數對付雲葳分外湊效,小東西依言落座,腰杆拔得板正,顯得有些僵直。
“林老《凝華輯要?》裡書就的,是統禦良策,朕讀罷受益匪淺。你?曾經將《帝行》中的文辭脫口而出?,想必也是讀過的。”
文昭淡然開口,吐露上京時的陳年舊事,轉眸將柔和的視線垂落雲葳的肩頭。
雲葳的心臟漏跳了數拍,她絲毫不記得,幾時糊塗到?亂講話,竟把讀過《帝行》一書的事兒漏了出?去。這類書卷藏於禁中,是皇嗣們,甚或隻是儲君們的讀物。
可文昭的話音堅定,該不是試探。
壓下身上的驚寒,雲葳滑落了床榻,卻也不知要?如何辯解。
“你?還是這般謹小慎微防著朕。”
文昭的語氣裡有顯而易見?的失落,伸手去拉她:“朕好?言好?語跟你?閒聊,無意怪你?。若要?收拾你?,你?將書中內容說出?的那刻,朕大可趁你?酒醉,將你?殺了,以?絕後患。”
雲葳的身子顫了兩顫,文昭攥著她臂彎的力?道更大了,不解道:“就這般怕朕?起來。你?膽子大得很?,如今的驚懼,是擔憂朕若清算,便不會放過與你?有牽絆的其他人,對否?”
雲葳有一種被人洞穿的無力?,默然點了頭。
“林青宜教你?的東西,的確偏離了為臣的規矩。”
文昭亦然坦誠:“她能接觸到?皇庭禁書,看來昔年宮裡的流言不假,她與前雍最後一任女帝,該並?非尋常君臣之情?。如此也好?,她給朕留了一個可以?並?肩的良人,這人通透非常,得失掂量的分明,果決不遜於朕。”
雲葳錯愕良久,文昭的話如寒冬的暖陽,險些融化了她心底的萬載冰川。她茫然又不敢置信地抬眸回望,文昭亦然滿目溫存地回視著她。
“本當你?年歲淺,還要?多加引導,卻不曾想,你?的心思已足夠成熟。”文昭勉強扯了扯嘴角:“朕設身處地思量多次,若朕是你?,是雲家的後人,朕會如何做。你?想聽麼?”
雲葳重重地點了點頭,不管文昭是逗她,還是真心,她都想聽彆?人的抉擇。
“若雲家在意朕,那朕便順了雲崧的意,表麵裝作與皇帝一心,謀求信任,伺機毒殺皇帝,迎立傀儡君主?或請雲家入主?大興宮,憑借雲家數百年的勢力?和朕自幼受教的統禦之術,以?雷霆手段令人臣服。鼎立百載的相府高?門,樹大根深,黨朋尤甚,動搖皇室根基,並?非難事。”
文昭瞄了一眼愣在當場的雲葳,淡笑?著又道:
“若雲家從始至終的謀劃都把朕當棋子,朕便如你?一般,及時止損,在明知前路無可轉圜時,將對雲家的傷害降到?最小。不為憐惜蛇蠍心腸的父子,而是為日後,自己有龐大的家族可倚仗,有恃方無恐。畢竟君主?再狠,為帝王聲名,也不好?將雲家所有親故悉數誅滅。”
雲葳徹底呆住了,牙關咬得死緊,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這是帝王心術的尋常舉措,你?學?透了。一如今日朕賜死了耶律氏,卻不會再將她的罪責宣揚出?去,是為護著文婉。可若換個角度,朕若想拉攏今時的西遼君主?,便會大肆譴責耶律氏,順帶廢了文婉,以?此為籌碼,謀求兩國合作,聯手抗衡他國。”
文昭隨手搓了搓雲葳錯愕的小腦袋:
“但送至親上路的決斷何其艱難。莫說血脈牽絆,便是朕身邊元妃與耶律妃這等無血脈羈絆的家人,朕心裡也會難受。你?親口承認時,於朕宛若一道晴天霹靂,朕不忍你?背負半生?苦楚。”
雲葳情?難自抑,貪婪地往文昭掌心蹭了蹭:
“陛下既如此說,為何還留著我?若我是您,此刻也該賜我杯鴆酒才對。為臣者學?了不該學?的東西,為自保,取舍六親不認,即便救了雲家,卻殺了血親,何其無情??這等人,怎好?留在身邊?”
文昭有些意外雲葳把這些話擺在明麵來談,索性將人攬在了懷裡,語氣和婉:
“朕有氣。你?自作主?張徇私,以?雲家四命逼朕退讓,朕不滿意。但朕反思過,先前做得不好?,忽略了你?的感受,一次次獨斷害你?懼朕如虎狼,所以?朕選擇妥協。換了旁人,朕不會如此。但你?與旁人不同,你?是朕看中的盟友,藏於心底的牽絆,於公於私,朕都需要?你?。”
“…對不起。”雲葳窩在文昭溫熱的懷抱裡,聲音軟軟糯糯:
“血親除卻相連的血脈,並?未給我幾多溫暖,反而滿是取舍難斷的淒楚。陛下,為何您要?護著我,在乎我?我不明白,您是君王,最不該如此。”
“我也是個人,有七情?六欲的活人。”文昭哭笑?不得,隻得打趣:
“看對眼了便在意,覺得你?長得尚可,腦子也夠用,天資勉強配得上朕,留著逗悶子,這輩子才不算孤寂。哪知呆久了上癮,中了你?的毒。”
“我沒毒,也不敢招惹陛下,您冤枉我。”
雲葳癟著小嘴嘟囔,小爪子捏上了文昭衣襟垂落的小玉件。
“你?這腦袋瓜裡還瞞了朕多少事?再胡鬨一次,朕可就真不護你?了。”文昭眼底劃過一絲狡黠,出?言試探。
“沒了。”雲葳才不上當,她可以?容許自己耽於情?愛溫存,卻不會放肆到?喪失理智。
“林老為何教你?這些禦人之策?她灌輸給你?超越為臣本分的道理,你?就沒有好?奇?”
文昭不忍錯過這個難得的機會,雲葳眼底的愧疚鮮明,正是套話的好?時候呢。
“師傅說,這是前雍女君教導她的,她畢生?心血又教給了我,是為傳承,僅此而已。她是宰輔,眼界高?遠些,也是正常的。”雲葳漫不經心咕噥著,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為君需要?名正言順,絕非懂得統禦之策便能上位的。即便把這套謀略公然放去學?府講授,於尋常人也無用。
不過雲家不是尋常人,門生?故舊追隨者無數,或許林青宜傳授她這些,的確是為另一條路做了些籌備的。斯人已逝,雲家榮光不複,雲葳饒是知曉隱晦,也不可能再與文昭提這些…
文昭鳳眸閃爍了須臾,如此也說得通。
林青宜若是得了女帝青眼,女帝為日後與人攜手並?肩,教導未來皇後為君之道,也無可厚非。可惜那女帝芳齡早殤,而後前雍沒落,林家坐罪被滅,林青宜如曇花一現,無力?扶大廈將傾。
“…陛下?”
雲葳等了許久都不見?文昭開口,疑惑鑽出?了腦袋,試探道:“那雲家的事,您就放過臣了?”
“小芷的願景不會騙朕,既然心之所向與朕一般無二,朕何故再責罰你??你?與雲崧父子,終歸天壤之彆?。”
文昭輕歎一聲,垂眸端詳著這個已然倒在她懷裡,卻依舊惴惴不安的傻貓,儘心開解。
“臣的願景?”雲葳愈發茫然,無人問過她的願景啊。
“東風入律,時和歲稔,誰寫的?”
文昭忽而失笑?:“小人兒不大,心境高?遠,朕佩服了大半日呢。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是朕自幼的期盼,是朕祖父和父親為之付出?血肉的願景。小芷陪朕實現,可好??”
心事被人洞穿,雲葳尷尬又羞赧,複又將腦袋窩進了文昭的腹心,逃避不言。
文昭的魔爪探進了雲葳的脖頸間來來回回輕飄飄地撓著,哂笑?催促:“答話。”
“哈啊…咯咯…嗷,哈哈…好?…哈嗷,饒了我…”
第89章 抉擇
寂月對清風, 雲靄水空蒙。
雲葳躲在文昭懷中望月,文昭頷首垂眉,溫存的視線落在雲葳炯炯杏眼裡倒映的泠暉處。
“回府後好生安養,用些補品, 不可再如此折磨自己, 可記得住?”
文昭叮囑的語氣滿溢關切與心憂, 雲葳腦海裡的思量太重, 即便今夜把話?說開,但雲葳究竟聽?沒聽?進?去, 她也沒有幾分把握。
“…嗯。”雲葳凝眸望了許久的月色, 心底的思緒千回百轉,情緒五味雜陳,已然泛著倦怠。
“困了?”慵懶的小奶音入耳, 文昭敏銳覺察出了異樣。
“…嗯。”
比方才更無力的聲?音傳出, 文昭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還沒梳洗呢, 朕可不準你臟著上床。醒醒,去沐浴再睡。”
“不洗,睡矮榻。”
雲葳迷迷糊糊的, 上下眼瞼都在打架,悄然順著文昭絲滑的錦服溜去了一邊,蜷縮著就要入夢。
文昭有些無奈,雖然對睡覺不洗澡的臭貓心存嫌棄,但身子還是格外實誠地走去了床榻處,給人取了床錦被過來?。
“陛下——!”
一聲?驚魂未定的呼喚令文昭鳳眸一凜,手中拎著的錦被也扔了回去, 壓著受驚的惱火冷聲?責問:“大呼小叫作甚?”
“啟寧殿下她…她服毒了。”秋寧氣喘籲籲地回應。
“什麼?!”文昭頃刻傻在了原地:“她人在哪兒?禦醫,派禦醫!”
“有人去請禦醫了。殿下從耶律太妃閣中出來?, 讓婢子送她去您舊日的府上住。婢子方送她入了府,她下台階時腳步虛浮踉蹌,婢子上前一扶,才發覺她臉色差得出奇。”
“朕要出宮,備車!不,備馬!”文昭焦灼不已,拔腿就往外走。
雲葳被二人急切的話?音吵得沒了倦意,人卻還懵著。
文昭走到大殿門口,後知後覺地想起雲葳精通毒理,便又二話?不說匆匆折返,拉著蒙頭轉向的雲葳一路小跑,絲毫沒有平日裡處變不驚的帝王威儀與沉穩之態。
一匹棗紅寶馬踏著月色飛奔於?京城的官道,雲葳隻覺耳畔的秋風如刀,刮得她臉頰生疼。
秋寧帶著侍衛在後策馬狂追,竟追不上與雲葳同乘一馬的文昭。
文昭夤夜出宮,實在不是明智的決斷,但無人不知她待文婉親厚非常,自是沒人敢多?嘴攔阻半個字。
不出半刻,文昭便抵達了昔日的府邸外,她直接縱馬躍上了台階,行至主殿門外才翻身下馬,破門而入的腳步生風。
禦醫還未至。
文婉無力癱坐在床榻一側的地上,垂下的腦袋如秋風中掛在枝頭搖搖欲墜的黃葉,連抬眼的氣力都沒有。
文昭的心底頃刻被苦悶與膽寒席卷,邁向眼前人的腳步虛浮,不時踉蹌了兩下,才近前將人攬在了懷裡,急切地罵道:
“你這混賬!誰給你的膽子!吞了何藥?說話?!”
文婉眼底含淚,抬手想要捏著文昭的衣袖,卻是捏不到了。她勉強扯了扯嘴角,舌頭已經不再聽?使喚,隻囫圇不清地喚著:“…姐姐……”
“雲葳!”
文昭腦海裡一片空白,滿眼懇切地將視線投向身側的雲葳,發顫的話?音怯生生的:“救她。”
雲葳方才已經在看文婉的症狀了,口齒含混,四肢寒顫發抖,伴有抽搐,筋骨無力,眼神渙散,臉色青白…
她近前一步給人探脈,脈搏虛浮卻格外混亂,搏動的頻次快得嚇人。算著時辰,若是鴆毒或是鶴頂紅,這會兒八成?要出血,嘔吐,命懸一線了。
雲葳眉心深鎖,凝眸把脈良久,忽而抓過了文婉的手指,挨個放去鼻子處猛然嗅了幾下,又忙不迭地搜羅起這人的衣衫來?,意圖找尋到些許蛛絲馬跡。
一番折騰後,雲葳扯下文婉手指上的一個彩寶戒指,輕輕一摳,果然在鑲嵌寶石的凹槽中見了殘存的毒藥粉末。
“藥粉是牽機的原料。”
雲葳沉聲?道出了實情,轉眸望著文昭:“臣隻能儘力,不敢作保。”
“快去開方煎藥。”
文昭心都漏跳了兩拍,牽機這等秘藥,史書所?載,都是賜給憎惡至極的罪臣的,她即位至今,從未用過,文婉在想什麼?
雲葳來?不及寫?方子,隻口頭吩咐著在旁的隨侍備下解毒的藥材,又命人取了大量的涼水來?。
此刻毒素已然蔓延進?了文婉的周身,雲葳很清楚,即便保下她的性?命,日後她也絕不會是一個健全的人了。
“臣冒犯了。”
雲葳捧了個痰盂,將纖長的指尖捅進?文婉的喉嚨裡,轉眸提醒文昭:“勞陛下將殿下扶住了,莫讓她掙紮,若翻湧上來?的毒物入了氣道,臣便也無能為力。”
文昭此刻慌了心神,雲葳說什麼便是什麼。
二人折騰半晌,老邁的禦醫才匆匆提著藥箱趕過來?。眼見文昭慘淡的麵?色,他慌忙俯身於?地。
不待文昭說話?,手忙腳亂卻不見文婉有絲毫緩解的雲葳先?開了口:“是馬錢子的毒,老先?生可有辦法?”
聽?得雲葳此語,老禦醫慌忙開了藥箱,掏出個丸藥捏碎,給文婉塞進?了嘴裡:“陛下,可否讓隨侍拉下帷幔,閒雜人等悉數退下?此毒易引發驚厥,不可高聲?,免得殿下受驚。”
文昭頹然無力,撐著地板站起身來?揮退了隨侍,拖著落寞的身子落下帷幔,一步一顫的往外走:“卿等務必儘全力。”
說話?間,宮人端著藥湯走了進?來?,雲葳匆匆接過端給了禦醫:“可用嗎?”
“灌下。”禦醫點了點頭,與雲葳在榻前折騰了半夜。
東方泛起了魚肚白,文昭的眼底早已血絲遍布,眼瞼下一片烏青。
雲葳身子疲軟,自門縫裡閃身而出,文昭驟然回眸,滿麵?擔憂地低語:“如何?”
“臣不知。”雲葳耷拉著腦袋,話?音透著無力的消沉:“好?些了,或能保住命吧。陛下,為何?”
文昭長歎一聲?:“朕也想知道。昨夜她主動求朕準她去賜死耶律容安,朕不該答應她。”
話?音入耳,雲葳眸光一怔,心頭方被壓下的酸澀再度翻湧出來?,她無需再問,文婉的心境,她感同身受。
“讓臣在此照顧她吧。”雲葳下意識地開了口。
“也好?。”文昭轉眸望著天色:“朕得回了。”
“恭送陛下。”雲葳肅拜一禮,待人走遠,複又閃身入了房中。
文昭離去時背影裡充斥著惆悵與淒楚,刺疼了雲葳本?就脆弱的心神。
說到底,這一切的悲劇,雲家也好?,文家也罷,無非是源於?天下亂局不定,君權不穩,人心叵測,總有人心存僥幸,妄圖在渾水中分一杯羹罷了。
症結雖分明,卻非旦夕可拯救如初的。
一如文婉被毒素侵蝕的脆弱身軀,即便手握解藥,也難以?在短期內痊愈。
前雍末年割據戰亂,大魏初年外敵環伺,這片土地飽受摧殘。大魏兩代帝王征戰沙場,心力交瘁,重傷不治。幼帝胡為,政權動蕩,一應弊病儘皆顯露,如今都積壓在了文昭一人的肩上。
文昭強撐著頂過了晨起的朝議,雲葳在長公主府留了一日一夜,待文婉狀態安穩,才回了侯府。
文昭對外宣布的,乃是太妃耶律容安積年頑疾纏身,中秋夜暴斃,文婉純孝,哀痛至深,一病不起,留長主府安養。
半個月內,文昭再未出宮去尋文婉,反倒是雲葳隔三岔五的往長主府跑一趟,陪著心緒脆弱的人說說話?。
時近九月,吳桐立在長主府外,不解地問著斂芳:“姑姑,您說這雲侯性?子冷漠,怎會對長公主這麼在意呢?”
“慎言。”斂芳輕斥了一聲?:“雖在宮外,雲侯也不是我們這些做宮人的可以?議論的。”
“哦。”吳桐吐了吐舌頭:“聽?家姐說,她明日就複職了。她每日呆在家,我連大氣兒都不敢喘,害怕得緊。以?前在太後身邊隨侍,都沒有如今這麼膽戰心驚呢。”
“怨氣不小?”
斂芳斜睨了她一眼:“明日放你半日假,去宮裡尋你娘歇歇?傍晚回雲侯府上即可。”
“好?呀,謝謝姑姑。”吳桐歡快地踮著腳尖:“不是怨氣,我覺得雲侯不喜歡我,是真的怕她。”
“做本?分就是,無需思量太多?。”斂芳隻當?吳桐孩子心性?,隨口提點了一句。
話?音方落,雲葳目不斜視地自長主府出來?,徑直上了馬車。
翌日,她下定決心,應了文昭的征召,放棄了為雲家與寧爍守孝,毅然歸朝。
大清早的,秋陽明媚,湛藍的天際高遠。
文昭立在回廊下,瞧見雲葳褪下素衣,複又一身紫錦圓袍,意氣風發地邁上宣和殿的石階,她的眼底涔了十成?十的欣慰。
“雲侯很給朕麵?子,朕心甚慰。”文昭淡笑著與人寒暄。
“臣參見陛下,陛下聖躬萬安。”雲葳乖覺俯身,行了個大禮。
“安,雲卿快請起。”
文昭親自近前將人扶起,雲葳起身的刹那,文昭貼著她的耳畔飛速揶揄:“演技漸長。”
雲葳悄然丟了文昭一記白眼,悶頭咬牙擠了句:“謝陛下”。
“隨朕來?。”文昭邁步直奔書閣,待到隨侍合攏了殿門,她坐於?禦案後,翻找出一份名?錄,遞給雲葳,正?色道:
“這些人是朕昔日查實的,與雲崧過從甚密的官員。朕已命殿前司著手清理,空出的官位要派人補上。門下侍郎,敢不敢做?”
“陛下何意?”雲葳看著密密麻麻的名?錄和罪證,頓覺毛骨悚然。文昭的話?,她也未解其意。
“你說朕何意?這官位,你接是不接?”文昭有些沒好?氣,先?前聊得好?好?的,雲葳這會兒又給她裝傻。
“臣…不敢接。”
雲葳實話?實說,她一直在文昭身邊,做個郎中尚可,門下侍郎太顯眼,職責太重,況且她還有念音閣要管,心力會捉襟見肘的。
“不敢?”文昭不屑地訕笑一聲?,抱臂觀瞧著雲葳,試圖嚇唬:“若不接,就把你外放寧州做刺史。”
雲葳抿了抿嘴,大眼睛滴溜溜一轉:“陛下抬舉臣了。要麼臣去寧州試試?”
“唰…”
一把毛筆劈頭蓋臉地朝著雲葳呼了過來?,嚇得小人兒閃身便躲。
“撿回來?。”文昭冷聲?吩咐,鳳眸半覷,審視著雲葳,威脅道:“你剛複職,此事不會操之過急。給你一個月思量,門下省還是寧州,你給朕掂量清楚。”
“是。”雲葳暗罵文昭趕鴨子上架,悶頭一根一根把毛筆插回了筆架。
舒瀾意方一入內,瞧見雲葳的刹那,鳳眸中藏了三分意外。
她轉眸瞄了眼文昭,隻覺這人幽沉的麵?色上,頂了兩枚透著危險的彎刀。
文昭見舒瀾意過來?,索性?轉了視線:“瀾意,把今日要議事的條陳給朕拿來?。昨日不是說有好?些文書要你宣發?都交給雲葳,讓她去做,你伺候筆墨。”
“是。”舒瀾意篤信,雲葳剛來?就和文昭鬨了彆扭。
素來?沉穩,波瀾不驚的文昭,卻會為了雲葳幾次三番地失態,舒瀾意暗中揣測,這二人有問題。
雲葳有怨不敢言,隻好?吃癟地抱著一遝子文書往前省去。
二人如此僵持了半個月,一個氣定神閒地等著人就範,一個裝傻充愣的拖延時間,誰都沒再提這事兒,也不失為一種擰巴的默契。
九月下旬,一秋雨卷落葉的黃昏時分,雲葳正?欲放班,內侍監羅喜滿麵?驚惶地闖進?了大殿,對著文昭通稟:
“陛下,不好?了!大長公主在雲侯府上撞見了不該見的東西,將府中上下都鎖拿下獄了,這會兒人正?往您這來?呢,杜將軍要攔不住了。”
文昭眉心蹙起,詫異地轉眸望了一眼同樣滿目費解的雲葳,疑惑追問:“話?說清楚,姑母怎去了雲侯府上?撞見了什麼?”
“老奴,老奴不敢說。”羅喜俯伏在地,聲?音都在發顫。
雲葳的心中忽而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朕命你說!”文昭又急又氣,頃刻拍案而起。
“陛下,臣來?說吧。”
話?音未散,大長公主文俊已然氣勢洶洶地闖進?了大殿來?。
第90章 突變
黃昏夕陽絢爛, 落紅暈滿窗欞。
文俊朝著?文昭微微欠身一禮:“參見陛下。”
“臣參見大長公主。”文俊語氣不善,雲葳壓下心中疑惑,先周全了禮數。
“來人,將這逆臣拿下!”
文俊冷哼一聲, 揚聲吩咐殿內的隨侍, 避開了身子諷道:“吾可?受不起你的禮數。”
雲葳擰眉愣在當場, 實在不知文俊的話從何說起。
這位深居簡出的大長公主?, 杜淮將?軍的生母,她素未謀麵?, 絕無仇怨。
“姑母息怒, 何事驚動了您?朕還?不知內情,雲葳犯了何錯?”
文昭滿目費解,心下泛著?憂慮, 方才羅喜的反應, 實在反常。文俊突襲闖宮的行止, 也?令她錯愕。
“都是聾子?吾會害陛下不成?若非擔憂逆臣胡為,吾何必厚著?老臉來此?”
文俊冷眼掃過踟躕不前的侍衛,對著?文昭道:“陛下, 先製住此人,而?後屏退親隨,臣才好開口?。”
一語落,侍衛未及文昭開口?,先一步摁住了惶然無措的雲葳。
文昭的鳳眸短暫眯了刹那,腦海裡劃過須臾被冒犯的惱意。
“陛下?臣不知發生了何事,臣斷無謀逆之心, 求您明鑒。”雲葳徹底慌了,文俊一口?一個“逆臣”的叫, 怕不是要她的命。
“押下去,有話往供狀上寫去。”
文俊的口?氣和眼神裡皆是嫌怨與?惱恨。
禦前侍衛大多隸屬於杜淮的右衛,文俊身為他們?頂頭上司的老母親,今上敬重的親姑母,他們?斷無違逆的膽色。
“且慢。”文昭容色漸冷:“姑母,雲葳是朕的身邊人,她犯了何事,理應先弄清楚,就?這般將?人下獄,實在草率,不免寒她的心。”
聞聲,文俊見文昭刻意回護,便自衣袖間取了雜七雜八的瓶瓶罐罐出來,擺去禦案上,肅然道:
“臣聽聞她醫好了婉兒的疾,今日便想過府拜會,也?討些養身良方。哪知她的侍女鬼祟,不準臣入正堂。臣生疑才查了一二,私藏劇毒倒是其次,有些東西,臣當真不敢當著?第三人拿出來。”
“太醫!”文俊朗聲一喚,外間候了許久的一個老太醫就?走了進來。
“這些是何物?把你方才的論斷再說一遍。”文俊沉聲吩咐。
“回稟陛下,大長公主?,這些皆是罕見的奇毒。魏律鮮明,購置合成劇毒原料與?私藏此類劇毒,是犯了律例的。”太醫戰戰兢兢地低語,暗道雲葳藏著?的這些毒,夠她搭一條小命的了。
雲葳心虛垂下了頭,太醫所言不虛,這都是她回家鼓搗著?玩兒的,照古書上的毒理自己?琢磨方子,著?念音閣的人私下找尋原料,在家無事時用來打發時間。
文昭啞然,背在身後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她曾明令雲葳不準再折騰這些破爛兒,沒料到?此人絲毫不聽話。如今這些物件擺在眼前,大殿內眾目睽睽,她有心包庇也?不便直言,□□的罪已經夠雲葳喝一壺了。
“身為陛下近臣,書房中儘是些見不得人的劇毒,你揣的什麼?歹心?”
文俊厲聲痛斥著?六神無主?的雲葳,麵?色淩然。
“臣沒有,陛下,臣…臣確有此愛好,是臣糊塗,但臣沒有歹心,沒想害人,臣冤枉。”雲葳此刻腦殼發懵,隻想抱住文昭這顆救命稻草,隻要文昭心軟編個說辭,就?沒事兒了。
文昭陡然闔眸,心道雲葳還?不如不張嘴,方才她還?想給人圓場,說是自己?命她製毒研究的。哪知雲葳大抵嚇糊塗了,沒來由的提了什麼?“有此愛好”?這話讓她如何接?
“毒藥材料從何而?來?冤枉?這些物件京中買得到??莫說京中,大魏上下販賣毒草的商販,按律當斬。”
文俊底氣十足:“陛下,她嘴裡儘是狡辯,合該交去刑獄,臣也?好跟您稟告要緊事。耽擱久了,她猜出內情,指不定要如何詭辯。”
“臣做了何事?”
強行冷靜下來的雲葳怒火中燒,暗罵自己?方才失了理智,栽了一局,遂出言反問:“大長公主?,臣與?您無冤無仇,如今兩眼一抹黑,能詭辯什麼??又?能猜什麼??”
文昭深吸了一口?氣,吩咐道:“除了羅喜,全都退下,把雲葳留下。姑母隻管道出內情,說完再發落不遲。”
侍衛將?雲葳丟給了羅喜,悉數退了出去。
“也?罷,羅監摁住了她,免得狗急跳牆傷了陛下。”
文俊咬牙低語,從懷中取了個錦囊,錦囊內裝著?的,乃是一紮滿銀針,覆了咒語的小人,那小人上縫著?的,乃是文昭的名諱,名、字、生辰俱全。
物件垂落的刹那,雲葳驚得杏眼圓睜,半張著?嘴卻忘了辯解。
她府中絕無這等陰邪的壓勝之物,她從不信這類事兒,更不屑於以此害人。在道觀數年,她曾眼見有人豁出性命風險求此等邪物害人,亦曾見證過諸多由此而?起的悲劇,對此等行徑深惡痛絕。
可?侯府裡怎會藏了此物?桃枝是腹心,斂芳和吳桐是文昭派的,秋寧藏的暗樁不少,寧燁從定安侯府帶來的人更是牢靠。按理說,絕出不了事兒的。
壓勝與?巫蠱,一經查實,必死?無疑,更遑論是紮“文昭”這個當朝君王的小人呢?怕不是九族都沒了……
接過那物件,文昭也?是一怔,顯然是始料未及。
她安插的眼線都是飯桶不成,怎會發現不了這等物件,卻被一個貿然過府的長輩給搜羅了出來?
“姑母,此物哪兒來的?”文昭強撐著?鎮定,凝眸反問。
“說來新鮮,她府上有個叫吳桐的小丫頭,大秋天的在後苑栽花。”文俊哂笑回應:
“臣入她府,臨近朝中放班之時,就?想往侯府園子消遣等候片刻。臣見丫頭擺弄葉子都凋了的花,便近前打趣,孰料她滿麵?驚惶。臣疑惑去探,竟探得此物,一審才知,她是這逆臣的近侍,招認受此人指使,加害陛下。”
“您一派胡言!”雲葳懵得徹底,眼底壓著?對文俊血口?噴人的惱恨,仰著?腦袋急切分辨:
“陛下,吳桐入府後,臣沒給她指過任何差事,連話都不曾說過,臣絕不會做這等陰邪勾當,臣瞧不上。”
“啪——”
文俊一掌下去,把雲葳打偏了頭:
“早料到?你要狡辯。人證物證俱在,你府上人都在大理寺獄受審,若識相,就?供出歹毒謀劃,免受磋磨!昔年雲崧辜負陛下信重,陛下卻仍對你和雲家恩遇有加,竟落得你這般背刺?”
文昭瞥見雲葳滲血的嘴角,暗道局麵?失控,壓著?心疼吩咐羅喜:“把人送去掖庭獄,此事不便聲張。姑母,容朕查問一番,大理寺獄的人,先移送殿前司。”
雲葳眼底涔了淚花:“陛下,臣未做,臣府上的人更是屈枉,他們?不該受審。”
“走吧雲侯,您容陛下查問一番,是非自有公斷。”羅喜溫聲勸她,拉著?人離了大殿。
“殿前司是蕭家丫頭在管,可?此事不好聲張,她不合適吧。陛下,老杜他有分寸,大理寺漏不出風聲。”
文俊試圖與?文昭爭辯:“雲家人慣常左右搖擺,雲崧就?是個見風使舵一輩子的滑頭。雲葳此人斷不該留。況且她娘在南疆,若聽得風聲,兩軍陣前反水便危險了,陛下得早做決斷,莫留後患。”
“姑母,此事朕自有決斷,不勞您和姑丈費心。殿前司朕心裡有數,查還?是要查的,不若讓表兄親自查問吧。天色不早,朕讓槐夏送您歸府歇著?。”
文昭語調平淡,可?眼底的眸色卻格外晦暗。
文俊轉瞬鎖緊了眉心,口?吻滿溢關?切:“槐夏?臣忽而?想起,吳桐說她是槐夏的妹妹。若真如此,這人陛下也?得小心,家賊最難防。”
“謝過姑母,朕糊塗了,讓秋寧送您。”文昭藏起“小人”,兀自起身,朝門口?揚聲喚著?:“秋寧,進來。”
文俊心知文昭是在下逐客令,隻好依言隨人離了宮禁。
文昭立在窗邊,覷起鳳眸,目光循著?文俊的背影遊走,一時竟有些看不透,這是何人做下的局,竟把她派出的眼線和雲葳都算了進去,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是這位深居簡出的姑母麼??可?杜家與?姑母本人,尤其是表兄杜淮,本是她攝政時期,最得力的助益與?人脈;幼年皇考不在京,也?是父親這位胞姐一直在幫齊太後照管禁中的皇嗣……
駙馬任大理寺卿,杜淮任禁軍將?軍,父子在這等要害部門裡履職多年,從未出過半分差錯,恭謹忠誠,該是無有異心的。
方才文俊怒氣衝衝,滿目憂懼闖進來,好似也?當真是慌了陣腳的長輩該有的反應。
雲葳和吳桐,誰在扯謊?
文昭不信雲葳會在背地裡戳小人,這人要害她,大可?神不知鬼不覺地抹點毒藥,實不必如此鋌而?走險,大費周章。
但吳桐的娘親吳尚宮和姐姐槐夏,是她和齊太後的人啊。
文昭正沉浸在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裡,羅喜去而?複返。
“把杜淮叫來。”文昭聽得響動,轉身吩咐羅喜:“帶些飯食送去掖庭獄,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準苛待雲葳。還?有,把你的嘴閉緊了。”
“是。”羅喜拱手應承,戰戰兢兢的去尋杜淮來見。
不過須臾,杜淮快步入內,抱拳告罪:“臣無能,縱家母闖了大殿,請陛下賜罪。”
“此處無外人,表兄請起。”
文昭輕歎一聲,轉眸狀似無意地打量著?杜淮的容色,低聲道:“姑母關?心則亂,朕感激不儘,怎會怪罪?”
“謝陛下。”杜淮非是多話的性子,反而?審慎的近乎木訥。
“此事現下有些棘手,雲家剛出事不久,雲葳母親在西南攻伐南紹,如今時局實不便公之於眾。”文昭瞧不出杜淮有何異樣,便轉身坐回禦案後,端了杯冷掉的茶水,淺淺抿了一口?。
“臣明白,值守殿外的侍衛,臣會讓他們?守口?如瓶。”
杜淮趕忙應承下來,話音不掩憂心:“隻是,家母將?人押送大理寺時,陣仗有些大,黃昏人雜,怕是有人瞧見,會嚼舌頭揣測的。”
文昭微微皺了眉梢,頓覺頭皮發緊,沉吟須臾才繼續吩咐:“一會兒你把雲陽侯府的人都押來殿前司,你親自審問,儘量莫漏口?風出去,供狀今夜朕就?要看到?。”
“臣遵旨。”杜淮抱拳離去。
待到?秋寧歸來,文昭不給人喘息,直接命令:“傳訊蕭妧,讓她今夜留守殿前司,盯著?杜淮的舉動,若有異樣,即刻來報。”
“是。”秋寧叫苦不迭,但凡攤上與?雲葳相關?的事兒,她就?得被文昭累個半死?。
門外的槐夏一頭霧水,大殿內進進出出的人馬換了好幾撥,就?連秋寧都被文昭指使成了小陀螺,可?她自己?,未免有些過於閒散了。
直到?夜色昏昏,文昭才叫了槐夏與?她一道回寢殿,半路上隨口?發問:“最近去看過你娘麼??吳桐那小丫頭可?曾給你們?捎來口?信?”
“婢子和家母都在六局任職,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也?無需刻意去看。”槐夏如實相告:“半月前,家母說吳桐入宮陪她呆了會兒,哦,就?是雲侯複職那日。”
話音入耳,文昭悄然眯起了眸子,未再接話。
沐浴收拾停當,槐夏正在給文昭鋪床的間隙,秋寧才料理完暗衛的事兒,閃身入了寢殿。
“杜淮和蕭妧有消息了麼??”文昭存了三分期待。
秋寧心虛低語:“暫無。”
“罷了,你隨朕出去一趟。”
文昭隨手拎了個披風搭在肩頭,不顧未束的飄逸青絲和冗長的曳地寢衣,拔腿踏出了殿門。
槐夏趕忙取了個更厚實的外衫,快步追上秋寧,示意人給文昭披上,自己?則回了寢殿,給人置辦新的寢衣去了。
走在半路,秋寧有些不忍,怯怯問著?文昭:“陛下,您懷疑槐夏嗎?”
“多嘴。”文昭睨了秋寧一眼,沉聲嗔怪:“幾時能靈透些?槐夏就?比你拎得清。”
這個節骨眼兒,即便是信得過的人,也?該保持距離,如此才是護著?人的理智之選,也?免了兩方尷尬。
這是槐夏不知吳桐是那個被抓包埋小人的人,若是知曉,此刻怕是早就?慌亂個徹底,不知所措了。
秋寧癟了癟嘴,看出文昭是要往西宮掖庭獄去,更不敢說話了。
小可?憐兒雲葳正抱著?膝蓋,蜷縮在牢房一角,杏眼無神,滿麵?愁思地發呆。
身側的飯食冷透了,卻一點都不曾動過。
她實在想不通,是誰如此陰狠,要取她的命。
那些配好的毒藥外有數層偽裝,都是桃枝替她保管的,沒有一瓶堂而?皇之擺在明麵?,一般搜查絕對找不見。桃枝定是被抓走了,也?不知道此刻受沒受傷。
文昭立在走廊裡,將?骨節掰得嘎巴嘎巴響,眼神示意看守打開了牢門。
聽得響動,雲葳如受驚的小兔子,下意識往裡縮了縮身子,戰戰兢兢轉了視線,卻在認出來人的刹那,頃刻紅了眼眶。
“吧嗒…吧嗒”
小嘴一撇,大珍珠說掉就?掉,瞧著?好不惹人疼。
“你還?哭?讓你再不準折騰毒藥,你將?朕的話當耳旁風!”
文昭板著?臉沉聲斥責:“今日你府裡搜出的瓶瓶罐罐,殿內人都瞧見了,你讓朕騎虎難下,恨不得依照律例,真把你流放邊地。”
雲葳自知理虧,沒了回嘴的勇氣,膝蓋一軟,跪得老老實實,哽咽低語:
“是臣錯了,臣任憑陛下發落。可?現下此事無關?緊要,臣不怕流放邊地,但壓勝邪術臣沒做過,求您明察。臣的隨侍是冤枉的,求您開恩。”
文昭掃了一圈,這牢房裡實在沒個能坐的乾淨地方,無奈輕歎了聲,躬身把雲葳拎起來,問道:“這些日子你府中去過什麼?人麼??朕未曾疑你,會儘快查實此事,你安心些,無需如此驚惶。”
“沒有。”雲葳茫然搖著?腦袋,“沒人來。臣居喪以來,家仆除了采買,也?沒人出去。”
“胡言,吳桐出去過,怎到?你嘴裡,又?無人出去了?”
文昭冷聲提點,“此事非同小可?,你老實回話。姑母是朕的尊長,朕行事也?要忌憚三分。”
“吳桐?她…她是您的人,臣不管的。斂芳,臣和府上人更不敢管。”
雲葳好不委屈,怯怯低語:“她們?行蹤如何,門房不記錄,臣也?不問。”
“你…!”
文昭被雲葳噎得啞然,緩了半晌才道:“這兒呆著?吧,你是該吃吃苦,叫你陽奉陰違,擺弄毒藥,朕就?該好生關?你幾天。”
雲葳耷拉著?腦袋不敢吱聲,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給你的飯為何不吃?”文昭掃過冷了的雞湯與?排骨,不悅又?擔心地出言嗔怪。
“臣…不敢吃。”
文昭喟然一歎,耐著?性子道:“羅喜是朕身邊的人,還?是可?信的。若這些你不吃,明日就?喂你鹹菜窩頭。”
雲葳沒再說話了,羅喜也?是她的人,但栽贓的事是哪方勢力所為,她毫無頭緒,是以此刻她誰都信不過。
“給她送些消夜來。”文昭轉身離了牢中,眼睛直勾勾審視著?雲葳,卻在吩咐秋寧:“雲侯防備心甚重,你親自送,記著?了?”
秋寧憋著?笑,回應的一本正經:“是,婢子一定親自從膳房端來此處,看雲侯吃下去。”
這番話入耳,雲葳懸著?的心安穩了兩分,文昭肯來,便是沒被大長公主?的話音蠱惑;而?如此細致的照顧她的飲食,大抵是願意信她的。
“陛下…”
雲葳扒著?欄杆,喚住了走遠的文昭。
文昭轉眸瞧她,故意嚇唬:“莫指望朕放你出去,沒這規矩。”
“臣不敢。”雲葳訥訥低語,話音懇切:“桃枝年歲大了,可?否求您,彆對她動刑?她受不住的。”
文昭眉心一緊,侯府上下,約莫也?隻有桃枝一人,是雲葳真正在意的。
可?文俊先一步把人押送大理寺,這話有些晚了。
“泥菩薩過河了,且先顧好你自己?罷。”
文昭背對著?雲葳,沒給人無用的承諾,撂下此語,倉促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