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潛逃
桂枝梢頭暖暈起, 一線天光散青幕。
翌日晨起,大朝會如期而至,但朝會章程卻生出了細微變數。
“陛下,臣昨晚放班至今早入朝, 聞城中百姓與同僚談及雲陽侯府上下儘皆收監, 一眾仆從?自大理?寺夜轉殿前司。敢問陛下, 侯府眾人緣何入殿前司內獄?雲陽侯本人何在?”
雲葳缺位朝參卻未曾告假, 禦史台一官員在放朝的尾聲出列做請。
“臣亦有耳聞,殿前司與大理?寺所?決刑獄皆是官宦要案, 臣甚或聽得坊間傳聞, 雲陽侯府上下乃因壓勝邪術被大長公主撞破而收監,若真?如此,此事乾係重大, 理?應三司會審。”
刑部一郎中隨聲附和?。
“殿前司執掌聖駕戍衛諸事, 雲陽侯府眾人收監殿前司內獄, 莫非事涉謀逆?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臣惶恐, 還請陛下明斷。”
宗正寺卿滿目狐疑,急切出列詢問,身為文家宗親,他著?實掛懷文昭的安危處境。
“臣鬥膽啟奏陛下,今夤夜寅時未至,京兆府得一家丁報案,稱其家主被賊人潛入, 匕首穿胸而亡。此人口稱之主乃是昨日受大長公主召,往雲陽侯府去的太醫, 其屍身內有請求致仕的奏表。”
京兆尹適時將新得的案子當堂坦陳,讓雲葳與這些?猜忌的勾連更密切了幾?分。
一時間,崇政殿內一眾朝臣的臉色染了十足的陰霾與猜疑,私下眼神交流的大有人在。
“京中謠言甚囂塵上隻需須臾光景,雲陽侯身居高位,又是陛下近臣,今未入朝會,蹤跡不?明,恐人心不?安;府中人儘皆收監候審,她身為家主無有逃避之理?,合該配合有司查問,請陛下明斷。”
“昨晚京中多人親見侯府上下隨員被押送大理?寺獄,不?知大理?寺卿可否給?諸位同儕解惑?”
一語落,眾人齊刷刷將視線投去了大理?寺卿身上。
這位天命之年?的駙馬,外人眼裡謹小慎微半輩子的杜廷尉,眼下顧不?得君臣禮數,抬起袖子擦著?額上泛起的層層冷汗,偷瞄著?禦座上文昭陰沉的臉色,不?由得遍體生寒,自也沒有回應旁人的疑問。
“壓勝巫蠱乃陰邪之術,害人害己?,亦事關為臣名節清譽乃至個人與一國運數,怎可等閒視之?口口相傳的說辭恐非空穴來風,雲陽侯理?當往有司配合查證,以正視聽,令謠言自破。”
“臣附議,望陛下明斷。”
“臣附議…”
文昭的腦海裡嗡鳴聲聲,眼見滿朝臣工皆是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逼迫做派,她不?由得蹙了眉頭。
昨夜蕭妧與杜淮遞送來的口供實在難看——
吳桐一口咬定,邪物是雲葳命她自宮裡一個老宮女處求來的,也是雲葳指使她埋在自家府宅園子裡的。
至於府中其他的人,則抵死不?認,聲稱雲葳從?無行此邪術的賊心。
而審到雲葳製毒原料的源頭,卻無一人知曉內情,府中家仆熬不?住酷刑而一命嗚呼的,已經有好?幾?個了。
文昭在半個時辰前,已然命秋寧鎖拿了吳尚宮與吳桐招認出來的老宮女,也派了槐夏去殿前司追問吳桐胡言亂語的因由,但直到眼下被群臣逼迫,這些?人也未曾再傳回新的口供。
昨日傍晚事發突然,文俊行事倉促,侯府人多,走漏了風聲也無可厚非,但謠言直指壓勝邪術,未免有些?過於巧合,倒似被某些?喉舌存心散布出來的刻意之舉。
而那個驗毒太醫的死,更是蹊蹺至極。文昭明知是局,卻不?好?明著?破解,暗諷賊子陰損,定是算好?了查證清白的一段必要操作裡潛藏的時間差,才敢肆無忌憚行當堂逼迫的拙劣手段。
文昭整理?著?雜亂的思緒,意圖繞開此請:“雲葳昨夜便已收押掖庭獄,此事朕自會查明,不?勞諸卿費心。”
“陛下,掖庭獄收監的乃是內廷宮眷。雲陽侯府所?涉之事,恐非皇家內宅庶務,她收□□庭不?合律例法度,朝廷命官自當往刑部配合調查,無論是非黑白,朝堂自有公論。”
刑部尚書戴遠安默然良久,卻在聽得此話後義正言辭的出來與文昭叫板。
文昭垂眸掃過此人,忽而想起,他好?似是與雲山近同科的進士,平日裡不?顯湯不?漏水的,並不?跳脫。
“陛下,戴尚書言之有理?。既然此事已經被謠言裹挾,未免平生事端,人心惶惶,請陛下將人移送刑部或由三司會審,以明原委,以正視聽,以散流言。”
門下侍中齊明榭沉穩老練,研判時局後,決意出言勸諫。
“臣等附議齊相。”
朝中的風向一邊倒,文昭心知,此刻若再強行攥著?雲葳不?放,於雲葳的聲名再無半分好?處,日後即便洗脫嫌疑,再度立身崇政殿,眾臣審視猜忌的疑竇目光她定然難以消受。
至於已然走漏了的風聲,也定會因文昭這位帝王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撓,而在散朝後飛速發酵,變成三人成虎的荒誕流言,殺傷力?將不?可估量,直接乾係京中政局的穩定。
文昭不?能?賭。
“準了,著?掖庭令將雲葳移送刑部候審,侯府中人一並轉押,大理?寺與禦史台協理?。”
文昭冷聲應下,心底思量著?,暫且令三司擺擺樣子,堵住悠悠眾口,她方才存心回護,老狐狸們不?傻,慣會揣測聖心,該不?會為難雲葳;私下裡殿前司暗中加快查證,弄清吳桐反水的內情,將雲葳儘早接回來才是。
烏泱泱湊熱鬨的朝臣心滿意足散朝離去,混亂的人群裡,幾?雙淩厲得逞的陰鷙視線對撞一處…
文昭快步往宣和?殿去,邊走邊吩咐身側的羅喜:
“你換身便服出宮去趟天牢,叮囑雲葳莫要害怕,無非是走個過場,朕最遲今夜就把她接出來,讓她安心。知會刑部,此事朕要親審,他們隻管羈押,不?得問訊。”
“老奴領命,這就去辦。”羅喜應承的爽利,撒丫子溜得飛快。
“慢著?,”文昭喚住了腳下生風的羅喜:“先往殿前司一趟,催一催秋寧,再讓蕭妧即刻來見朕。”
“是。”羅喜大老遠地朝著?文昭拱了拱手,小跑著?奔去了殿前司。
凝眸瞧著?羅喜屁顛屁顛格外殷勤地走遠,文昭似笑非笑輕哼了聲,緩解方才被朝臣出言脅迫的壓力?。
她自問處處安排妥貼,隻消撬開吳桐的嘴,再命蕭妧查出風聲流散的源頭,雲葳便可洗脫汙名了。
羅喜趕去殿前司時,一群人正團團圍著?哭得泣不?成聲的槐夏,場麵?實在尷尬。
“路司言,這是怎得了?”
羅喜擰眉近前詢問:“雲侯都被前朝大臣們逼迫著?移送刑部了,諸位現下可不?是哭鼻子的時候。”
“移送刑部?”蕭妧與秋寧異口同聲地反問:“怎會如此?”
“蕭副使,陛下宣召,您快著?些?吧。”
羅喜有些?無奈地輕歎一聲:“路司言,輕重緩急你該拎得清,與其在此哭鬨,不?如把所?知悉數回稟陛下,讓陛下拿個主意。前朝的陰謀陽謀多了去了,你見得還少嗎?”
槐夏稀裡糊塗抹了抹涕泗橫流的臉頰,紅腫的眸子掠過不?遠處牢房裡的娘親和?妹妹,麵?上的為難,隱忍與苦悶藏都藏不?住。
“蕭副使,我隨您一道?去見陛下。”槐夏抽噎著?攥緊了拳頭,抬眸迎上了蕭妧憐惜的目光。
蕭妧點點頭,帶著?槐夏一道?去尋文昭了。
秋寧見二人走遠,近前與羅喜咬耳朵:
“吳尚宮意外中了蠱毒,卻不?知下毒之人何在。她與吳桐因恐懼而失了心智,依從?賊人留下字條裡的建議,炮製了雲府的壓勝構陷,事情大抵如此,隻是現下證據不?全。您先告訴陛下,我另有它事查問,暫且不?便回去複命。”
“竟是如此?”羅喜眉心溝壑愈發深沉,思忖須臾後,急切道?:“那我這便回去尋陛下一趟,一會兒還得緊著?往刑部給?雲侯遞消息呢。”
“有勞羅監。”
秋寧微微頷首,未再停留多言。禁中女官中毒實在蹊蹺,她得循著?線索追查投毒的路徑,一來是為確保禁中的安全,修補戍衛疏漏;二來,也是為順藤摸瓜,儘早揪出幕後指使,還雲葳清白。
半個時辰後,待到羅喜與文昭通稟過內情,氣喘籲籲跑去刑部給?雲葳吃定心丸時,大理?寺與禦史台的人也一道?來了天牢,三方人馬依照會審的規矩,把天牢外把持的密不?透風。
羅喜被看守攔在了厚重的獄門外。
身為文昭近侍,把持內侍省的頭號人物,羅喜這些?年?可從?未吃過此等閉門羹,但他今日的確無可奈何,文昭沒給?他任何通行的令牌物證,三司會審規矩嚴明,這些?人攔他合乎法理?。
羅喜磨破嘴皮子也未曾得到通融,隻有三五畢恭畢敬的守衛朝他點頭哈腰地敷衍,求他萬勿為難,有事請示主官或回宮去取足以放行的憑證。
情急之下,他隻得折返大興宮,朝文昭討要令旨信物,再來一趟。他心底有些?不?好?的預感,有膽子冷著?他的朝臣可不?多,冒著?開罪他的風險“秉公辦事”,隻能?是事成後的利益可觀非常。
一來一回耗時頗久,羅喜邁著?蹣跚趔趄的步伐,呼哧亂喘跑入宣和?殿,毫無儀態規矩可言。
文昭瞥見歸來如此失態的羅喜,她的心陡然漏跳了兩拍,急不?可待的從?禦案後起身,前來相迎:“如何?”
羅喜上氣不?接下氣地請求:“呼…陛下,您給?老奴個信物,他…他們攔著?老奴,不?讓進。三司的人,都…都在天牢了。”
文昭的眉心頃刻皺起,憤恨攥緊了拳頭,冷凝的眸光垂落的間隙,掃過腰帶上明黃流蘇係著?的玉佩,匆匆以蠻力?扯下,塞進了羅喜手裡,催促道?:
“快,騎馬去,把雲葳給?朕接出來!”
“接出來?”羅喜有些?發懵。
“對,接回宮來,朕的口諭,看誰敢攔!你帶幾?個殿前侍衛一道?去,快些?。”
文昭怒不?可遏,三司那群老頑固,幾?時有過這樣的辦差效率,現下局勢,雲葳怕不?是羊入虎口了。
他們這幾?大衙門若如此中用,文昭何必讓殿前司領了查案的差事,又把秋寧指使到團團轉呢?
文昭的猜測並不?突兀,雲葳自睡夢中被帶離了掖庭獄,一整個人還是蒙頭轉向的狀態,未來得及弄清此身何處,就被獄卒帶去了天牢刑房。
而此刻,她已然快被滿麵?打濕的桑皮紙剝奪了最後一份呼吸的自由。
這群人無意審問,隻想要她閉嘴,永遠閉嘴罷了……
雲葳驚惶不?已,愈是緊張呼吸的頻次便愈發急促,可那厚重的桑皮紙不?留一絲縫隙,緊貼著?她的麵?頰,拚儘全力?吸氣的鼻翼翕動不?停,卻無有一絲空氣入喉。
每一次苦痛的掙紮,都會讓無助的絕望在她的心頭無限放大,漫卷她本就脆弱的意識;每一次手足的戰栗,都會讓她本就愈發虛弱的身體脫力?幾?分,直至再沒有求生的欲望和?掙紮的本能?,但求速死解脫……
意識迷離的當口,一道?鬼魅般陰鷙的嗓音傳來:
“這份恐懼蔓延侵蝕的滋味兒,可還合你心意?帶著?這份苦楚赴黃泉,下輩子投胎,也該不?敢去效命今上了吧,嗬嗬嗬…啊!呃——”
……
“醒醒!醒過來!”
昏沉飄忽的夢境裡,雲葳見到了溫熱的光暈,見到了笑意盈盈的林青宜,正溫和?地朝著?她招手。她可以擁抱暖陽,亦然可以無拘無束的徜徉呼吸新鮮的,帶著?青草芬芳的空氣。
雲葳不?想醒來,可她好?似被人劈頭蓋臉澆了盆冷水,身子也不?知被何人扛了起來,晃動的分外劇烈,嗆得她想要咳嗽,想要張嘴,想要大口大口地喘息…
綠草如茵的曼妙原野逐漸扭曲,光暈變得淺淡,林青宜和?藹的麵?容亦然漸漸模糊,直到被黑暗吞噬…
她睜開沉重的眼瞼,入目的是一白皙無暇的脖頸,她伏在這人的肩頭,隨著?此人奔波的節奏輕顫不?休。
“…咳咳,誰?”雲葳嗓音沙啞,脫力?的胳膊自然垂下,語氣更是虛浮。
“先逃出去。”身下的人惜字如金。
雲葳認得這道?嗓音,話音飄落的一瞬間,她驚駭至極,險些?再度忘卻了呼吸。
“您不?該…”
她稀裡糊塗的,還在想劫天牢是死罪這件事。
“閉嘴。”那人有些?不?耐,眼前的迷煙愈發濃烈了,不?可耽擱過久。
“桃枝,桃枝也在,我見到她了,帶她走。”雲葳換了話題。
“有人接應她,後巷集合。”
天牢廊道?裡滿布迷煙,方轉醒的雲葳實在虛弱,說了兩句話不?小心吞入幾?口煙霧,大腦袋重重地垂落在來人的肩頭,也中招暈了過去……
時近晌午,羅喜老淚縱橫,顫顫巍巍地捧著?一枚染了黑灰的白玉簪,交去了文昭的手中。
文昭惶然倒退了數步出去,幾?度伸手近前,卻無有一次能?鼓足勇氣,握過那枚曆經烈火灼燒仍溫潤透亮的狐狸頭玉簪。
水波粼粼的眸光定睛在城南的濃煙處良久,文昭訥然回身,卻被宣和?殿的門檻絆了個趔趄……
第92章 蟄伏
光儀三年九月中, 深秋楓葉殷紅。
適逢休沐,大清早的,宮中司珍給文昭呈送了一盒彩寶首飾。
文昭垂眸瞥見那套彩寶時,多日無?有喜色的憔悴麵容上, 頃刻滿布霜雪, 眼底似有殺氣。
“快下去。”
羅喜大著膽子, 將新上任的小?司珍打發了?出?去, 繼而火速趨步近前,意圖將那惹人愁思的首飾盒收走。
“放這, 你也?退下。”
文昭冷言冷語, 將手壓在了?錦盒上。
自打天?牢失火後,她再未正眼瞧過羅喜。
羅喜無?聲離了?大殿,行至廊下, 徒留一聲長歎。
當日值守涉案之人, 早已成了?聖怒下奈何橋邊的鬼魂, 他能?留在禦前繼續隨侍,已是好命。
於羅喜而言,他此?刻也?是孤家寡人, 落寞無?人訴。
事發日至今,他再未收到閣中回?音,即便他主動留了?線索聯絡,也?無?人再回?應他。他的心遊離在念音閣和文昭之間?,但這兩方,都不?待見他了?。
宣和殿內,文昭蔥白的指尖抖動分明, 挑開錦盒暗扣的幾番嘗試,仿佛用儘了?她全部的力氣。
錦盒裡躺著的, 是一對修繕如?初的白兔耳璫,還有一份新打製的貓形耳墜。
雲葳在洛京時,盛怒之下摔了?那對兒耳璫,文昭著人撿了?,送去有司請工藝最精湛的師傅修繕。
可如?今,物件完好如?初的回?還,但雲葳卻找不?見了?。
摩挲著溫潤的白玉,文昭眼眶酸澀。
那日刑部的大火雖然駭人,可除卻侯府傷重?的隨侍,並無?他人受累身故。
幸存的衙役交待,他們中了?迷煙暈厥,可當火星四起時,卻恰恰有了?意?識,三五成群的趁亂去逃命,逃到外間?時,天?牢烈火熊熊再難轉圜,隻那長街空寂,無?有半點?賊人影子。
文昭不?解,劫獄之人該是對天?牢的路徑十分熟稔,也?清楚秋後問斬了?一批罪犯,此?刻牢中空蕩蕩,除卻雲陽侯府的人,再無?其?它。
但不?傷無?辜的仁心用在此?時,未免有些違和。且既為劫獄,怎會隻救走三五隨侍,卻把雲葳這主人和她最在意?的桃枝留在了?牢中,活活燒成了?焦炭呢?
那兩具屍骸的模樣,文昭派秋寧親去查證過,秋寧覺得身形與骨骼儘皆相像,兩具骨骸緊緊抱在一處,一具有雲葳貼身不?離的發簪,一具雙腿皆殘,符合被大理寺問訊敲斷了?腿的桃枝的情?況。
至於那日一早辦差格外積極的三司郎官,一刑部尚書戴遠安,一大理寺少卿,一禦史台的監察禦史,儘皆亡命牢中,涉事之人皆死,文昭休想再得到那日事發前的分毫內情?。
羅喜率禦前侍衛趕去天?牢時,隻有澆水滅火的份了?。
文昭連日來隻管自欺欺人,桌案上壓下了?無?數朝臣的奏本,儘皆不?予回?應。
她不?信雲葳那等機敏的小?丫頭,會命喪火海,可她派人查來查去,竟絲毫線索也?無?。
眼下,她就差瘋癲地逼人循著京城四門外的車轍印子,一條一條來追蹤去向了?…
文昭忽而懂了?無?頭蒼蠅的苦悶境遇。
禁宮內給吳尚宮下蠱毒的人,秋寧查不?出?,這線索便也?斷了?。
京城裡將雲陽侯行壓勝邪術的風聲散布出?去的人,蕭妧摸不?到,整個就是末路窮途,山窮水儘。
而始作俑者吳尚宮,成了?文昭僅存的希望。她將人悄無?聲息地放還,希望可以拿此?人做餌料,釣出?幕後那個操縱構陷之局的罪人出?頭,儘管希望渺茫。
可事實再度給她澆了?冷水,不?過兩日,吳尚宮中毒不?治身亡,那威脅字條裡承諾的,吳尚宮隻要辦成差事便可得到的解藥,自是泡影一片。
都是死局罷了?。
而今,文昭腦子裡盤桓著的,懸而未決的疑惑,還有一點?——斂芳的去向。
斂芳是暗衛出?身,應付刑訊輕而易舉,即便被押在天?牢,那日既有人劫獄,尋常獄卒都能?出?來,斂芳定然逃得脫,可這人音訊全無?,屍首裡也?無?有她的那一份,竟然失蹤了?。
暗衛在領了?差事的第一日,便被強行喂下了?毒物,隻為控製他們一生儘忠,是以他們要定期服用解毒之物,不?然性命難保。斂芳若活著,肯定會回?宮來求解藥,這是文昭最後的期待。
*
雲葳再度醒來時,正躺在一搖晃的馬車裡,身側的人也?已換成了?閣中執事藍秋白。
“閣主醒了??”藍秋白花甲之年,兩鬢斑白,手捧著溫熱的茶盞,送去了?雲葳的嘴邊,溫聲道:
“喝點?水吧。您緩緩,想往何處去躲躲?公然劫了?刑部天?牢,您這會兒回?不?去了?。”
“她怎會幫我們?”雲葳咕咚一口乾了?茶水,緩解著喉嚨乾裂的痛楚,疑惑道:“她被發現可怎麼辦?”
“見過她的都滅口了?,查無?可查,放心。”藍秋白甚是淡然。
雲葳後知?後覺發現,她一頭青絲雜亂地垂在胸前,有些茫然地問著藍秋白:“我的玉簪呢?我入獄時那物件還在。桃枝她在何處?她傷得很重?,要找大夫的。”
藍秋白闔眸一歎,語氣甚是苦楚:
“桃枝殘了?腿,走不?得路,主動放棄了?。是她拔下了?你頭上玉簪,插去了?同牢重?傷的一婢子頭上,她讓我們囑咐你,務必好生活著。她的用意?,您該懂了?。閣主,節哀。”
“嚓啦——”
雲葳怔愣當場,手中的茶盞倏地滑脫,迸濺了?滿車碎瓷片。
木訥地呆坐在搖晃的車中,雲葳如?木偶般丟了?魂魄。
不?知?過了?多久,她猛地挑起轎簾,四下張望時,隻見馬車行進的反方向,京城內滾滾黑煙騰空起,是大火漫天?的痕跡…
浮華轉瞬十月中。
襄州的一處深山竹林裡,有一靜謐的小?竹屋坐落其?中,雨霧空蒙間?,宛若人間?仙境。
藍秋白解下染雨的蓑衣,自袖口裡捏了?封信件出?來,意?欲遞給消沉呆愣的雲葳。
雲葳一身粗布素衣如?雪,青絲如?瀑低垂,眉眼間?皆是落寞。
她餘光掃見了?信,卻無?意?打開,隻輕聲道:“朝中有消息了??她如?何發落的?您說吧,我不?想看。”
藍秋白難掩擔憂,俯身拎了?個小?蒲團落座,緩緩道:
“壓勝的事,今上說查無?實據,隻道你在刑部意?外身亡。但過府驗毒的太醫被殺,又有大長公主口供為證,你製毒的動機不?明,難逃論罪。她以人死不?追罪為由,革去了?你的爵位,以庶人禮落葬京郊。”
雲葳低垂著眉目,良久,才悶悶地回?了?個:“嗯。”
“閣主,人死不?能?複生,您得振作起來,這些事總要有個了?結,不?好這般囫圇著糊弄日子。”藍秋白見不?得雲葳渾渾噩噩的消沉度日,溫聲勸著她。
“桃枝在哪兒?可否…把她帶回?來?她跟了?師傅幾十年,讓她們長眠一處,行嗎?”
話音出?口,本尚算平和,可說到一半,雲葳忍不?住掩袖捂住了?嘴,口齒也?含混了?起來。
“屬下…儘力。”藍秋白此?番才算認識了?雲葳,這丫頭原來如?此?重?情?。
“多謝。”雲葳忽而躬身給人長揖一禮,眼尾垂落了?兩道淚痕。
藍秋白趕緊將人扶住,轉手給她擦去了?眼淚:“今上那兒,您要給個口信嗎?還有寧夫人,她您也?要瞞著?”
“劫獄殺了?朝中三個命官,我造毒也?是事實,我沒臉沒立場回?去見陛下了?。這般結局也?乾淨,免得她因我而為難,再受朝臣諫諍。”
雲葳垂著腦袋,悵然一歎,又問道:“南疆戰局如?何?雲瑤呢,可因我受累?”
藍秋白照實回?應:“雲瑤被雍王接走了?。南疆…嶺南叛亂皆定,蕭蔚被今上派去了?南紹支援,國朝兵士與戰力大漲。”
“代我給蕭蔚送封信吧,把京中的事詳儘寫出?來。我娘深入南紹腹地,約莫得不?到京中的消息。蕭帥與她會師時,若想說實情?,便說罷。”
雲葳話音輕飄飄的:“案子要查,從太醫處查凶手,務必審慎行事。”
“好。”藍秋白見雲葳的腦回?路尚算清明,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靨。
“我在天?牢瀕死時,身側那人所說的話似乎藏著報複的快感。那中年人好似是刑部的,去查查他,與我有何冤仇。”
雲葳擰眉靜思須臾,腦海中迸現出?了?意?識遊離之際,耳畔響起的那句陰鷙的話音來。
“無?需再查,那人是刑部尚書戴遠安。他和你無?仇,和雲崧父子有仇。先帝時,雲崧辦過一案,複核是雲山近,牽累他貶官西北數載,怕是懷恨在心了?。”
藍秋白一早查了?那幾個意?欲將雲葳滅口的官員底細,自是對答如?流。
“西北?”雲葳眉目一凝,心底湧起了?一股可怕的思量,那裡可是毗鄰西遼的邊陲地。
藍秋白笑得愈發深沉:“閣主安心,屬下會派人追查,但這是二十載的舊事了?,您得有些耐心。”
“有勞。”雲葳微微頷首,複又坐回?了?窗前,靜觀雨霧穿林。
暮秋十月,京城定然乾燥蕭索,沒有翠綠的竹林,也?不?會有潮濕寒涼的秋雨。
雲葳忽而想起,她在京中從未認真感悟過暮秋初冬的景致,也?不?知?那空寂的枝椏縫隙裡,有無?文昭的視線。
十四歲,是她第一次見證京城的秋,獨屬於北方城池的肅殺壯闊,不?似南國秋日的婉約惆悵。可即便是那一年,她也?未能?見證京城踏入寒冬,因為對文昭的忌憚,一早躲去了?雍州。
文昭說過,她喜歡大興宮皚皚的玉屑覆上朱紅的宮牆,可雲葳沒見過,實在想象不?出?那是怎樣的景象,約莫日後也?沒機會了?。
鬥轉星稀,冬月悄然而至,漫天?濃雲低垂。
文昭立在宣和殿廊下,眼見院子裡僅存的最後一片枯黃似羽蝶折翼,在冷風中打著旋兒,飄零不?知?歸處。
她憧憬過今歲生辰時,拉著雲葳那小?東西一道,坐在高聳的城樓上看京城年關的燈火輝煌,玉屑紛飛。
今時想來,好似夢一場,沉浸其?中的歡暢尚來不?及回?味,醒來時眼角卻已清寒濕冷,心底空寂無?依。
“雲葳的墓在何處?帶朕去看。”文昭神思飄渺間?,丟了?魂兒一般詢問身側的秋寧。
秋寧眸光一怔,京郊小?山包上的一抷土罷了?,有何可看的?
“備馬,引路。”
文昭忽略了?秋寧的呆滯,固執地甩袖走下了?石階,非要出?宮不?可。
秋寧長歎一聲,拗不?過文昭,隻得依言照做。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迎著蕭瑟的西風,在荒寂的京郊山間?遊走。
“…陛下…”
秋寧有些局促地喚住了?文昭,指著眼前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包,怯懦提醒道:“便是此?處了?。”
文昭愣在了?原地,眸光並青絲淩亂,被寒風吹得頭暈目眩,啞然半晌。
無?神的眸光四下觀瞧了?一圈兒,文昭擰著眉梢,沉吟半晌才道:“她沒死…對,沒死,去查。”
“……陛下”
秋寧滿目疼惜地望著文昭,卻也?無?從開解:“逝者已矣,您…莫再自苦了?,好嗎?”
文昭覷起鳳眸,甩了?秋寧一記淩厲陰鷙的眼刀,繼而又以眼神示意?秋寧,讓她去看山坡處毗鄰的另一個小?土包處嶄新的泥土翻動痕跡。
那處埋著的,是桃枝。
秋寧蒙頭轉向,盯了?半晌,腦海中忽而嗡地一聲,驚詫抬眸的刹那,恰恰對上文昭嫌棄的眸光。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慌忙拱手應下:“婢子這便去查。”
文昭回?城的路上,心境是這月餘光景的歲月裡,從未有過的輕鬆與暢快。
斂芳再無?音訊,這人定然殞身了?,隻不?知?屍骨何在。而山丘上桃枝的那具屍骨竟被人翻動走了?,偏生無?人關顧雲葳那孤苦伶仃的小?土包,此?間?定有蹊蹺。
西北風不?知?疲倦,裹挾著北國的愁思一路向東南。
京城的年關燈火紅融,雪屑瑩潔,襄州隻是寒涼罷了?。
雲葳定睛瞧著閣中人不?遠千裡運回?襄州的枯骨,沒有悲戚之色,反而滿目狐疑。
那骨骼的質地不?太對便罷,埋在土中月餘,竟泛著隱約的灰黑色。
“您確信沒有帶錯了?人?”
雲葳有些哭笑不?得,望向藍秋白的眸光透著怪異:“這屍骨生前該是一直被毒藥侵蝕,毒素深入骨髓,絕不?是桃枝。”
“墓地不?會有錯,除非,今上查案的人…不?,當初定性時,便是因此?人腿骨的傷痕,以及與您的那具假屍緊鄰的位置,而定了?她的身份。難道,桃枝也?沒死?”藍秋白的眉心也?擰成了?疙瘩。
“那姑姑怎不?來尋我?”雲葳滿臉苦澀,卻也?難掩激動:“藍老,傳消息出?去,給姑姑留個聯絡信號,快去。”
“閣主,冷靜些。桃枝若在世,她想聯係您自會聯係,為何數月杳無?音訊?若她真活著,卻不?聯係您,您不?覺得有問題嗎?怎好貿然接頭?”藍秋白理智居上,試圖攔阻。
“姑姑在師傅身側多年,護我若親女,若她都不?可信,那我身側無?人可信了?。”
雲葳的話音楚楚可憐,幾近哀求:“分寸您和李執事來把控,但請您務必讓姑姑與我們搭上線,好嗎?”
藍秋白默然良久,受不?住雲葳一雙含淚杏眼巴巴地凝望,隻得頷首應下,追問道:“那此?人,如?何安置?”
“那日刑部裡的,都是我府上的人。我雖不?知?誰被毒藥浸染一生,但也?要給人交待,厚葬了?吧。”
雲葳輕歎一聲,朝著那不?知?名姓的人長揖一禮,轉身回?了?馬車上。
彼時京城中,恰逢文昭生辰,京中一派祥和喜樂,宮內大辦宴席,鼓樂歡騰。
文昭應付著朝臣的恭賀,杯杯清酒入腹,眸光迷離。
“陛下,”秋寧腳步匆匆自外間?歸來,直奔宮宴所在,近前與文昭附耳:
“婢子派出?去查證戴遠安在西北履職情?況的人馬,再度撞見了?另一行查此?人舊事的勢力,他們快人一步,做派像是老夥計。”
聞言,文昭眼底劃過鮮明的一抹晶亮,難掩歡欣地轉眸瞧著秋寧,低聲道:
“盯緊了?,務必揪住了?尾巴,切莫打草驚蛇。”
“是!”秋寧欣然應下,離開的腳步都透著暢快。
第93章 搜羅
光儀四年六月, 盛夏紅荷次第。
大半載光陰飛逝,秋寧未能咬住念音閣的尾巴,被文昭冷落了好些日子。
槐夏自打壓勝事?發後,因生母和胞妹儘皆為一己私欲背棄了文昭, 她過不去心裡那道坎兒, 自請歸入暗衛的陣營, 在背地裡清查此事的蛛絲馬跡, 就?此絕跡於禦前。
促使她作此決斷的因由,也有雲葳一份。若非餘杭相逢, 雲葳救她一命, 她早就?不在人世了。可自家親眷竟恩將仇報,為活命背刺雲葳,她悔愧無極。
禦園湖畔的青草坡處, 文昭捏著一張字條觀瞧半晌, 撕碎後丟進了湖水裡。
秋寧甚是好奇, 忍不住多了句嘴:“陛下,槐夏來?了何消息?”
“半月前,林青宜的墓前多了束鮮花, 四周的草木也被人精心修剪過。”
文昭眼底滿是喜悅,自是不吝惜將這消息分享給秋寧。
“雲侯真是的,既真的在世,竟不肯給您傳個隻言片語的音訊。”
秋寧冷著小臉抱怨,替文昭不值。
“皮癢了還是嘴不想要了?”文昭鳳眸覷起,剜了秋寧一眼,咬牙切齒嚇唬她。
“婢子失言, 婢子去給您端些點?心來?。”
秋寧撇了撇嘴,文昭難伺候又護短, 雲葳不在,脾氣?一日大過一日,她呆的不自在,意圖溜走。
“回?來?。”文昭冷聲製止了她逃跑的舉措,繼而道:“寧燁到哪兒了?”
秋寧一本正經掰著手指:“算著日子,該入安陽了。”
南紹境內此時陰雨雷暴無休,大魏的兵士水土不服,極易生病,並不是交戰的好時候。是以?已然吞沒南紹大半疆土的邊軍,請旨暫且北撤修整,待入冬再戰。
文昭審慎思量了一番得失,決定撤回?半數大軍,留蕭蔚在停戰處布防修整,由寧燁帶著先前派出的邊軍,先行?折返。
“傳訊安陽節度,暫代寧燁掌兵,讓寧燁即刻北上,往襄州尋雲葳的下落。告訴她,若是帶不回?雲葳,她這輩子,都不用回?京了。”
文昭手捏著茶盞打圈圈,眸色虛離地觀瞧著一個自詡聰明,意圖捕捉柳樹邊鳴蟬的小螳螂。
“領命。”秋寧不由得心疼起寧燁來?,攤上雲葳這麼個好閨女,也是不容易。
“她寧家藏著掖著的情報網該是不差,但你還是撥派十個靠得住的人給她差遣,多盯著些。”
文昭斜勾唇角,抿了口蓮心茶,自言自語:“沒良心的小野貓兒,看你還往何處跑。”
秋寧倒吸一口涼氣?,躬身?施禮的間隙,忍不住在心底“嘖嘖”兩聲,而後便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立在柳樹蔭下的羅喜眯了眯狡黠的眸子,循著秋寧離去的背影巴望良久,腦海裡萌生了一個新的念頭。
相較於京城盛夏的燥熱,襄州的夏夜裡時常伴隨著雨打芭蕉的愜意聲響,雲葳孤身?隱居竹廬,每每入夜,便由著漆黑將周身?環繞,如此再覺察不出孤寂,反而多了分閒適。
立身?朝局,身?為雲家後生,文昭腹心,她會被政敵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可在此處,她隻是她,每日柴米油鹽醬醋茶,難得的恬然。
“咚咚…閣主,睡了嗎?”
雲葳臥榻聽雨,正欲好眠之?際,小竹屋的房門忽而被人叩響。
她一骨碌翻身?爬起,借著長期沉浸於黑暗中的尚算清明的視線,自門縫確認了來?人的身?份,便悄然探出了一個小腦袋:“雨急更深,何事?找來??”
“禁中內線急報,是最高密級,隻您一人有權查閱。”
來?人自懷中取出了一蠟封的竹管,上下兩端皆有火漆印章。
雲葳眉心一顫,趕忙將那物件接過,飛速拆開來?,問著來?人:“有火麼?”
“有。”來?人取出火折子來?,給雲葳照出了一抹光暈。
借著微弱的光芒,雲葳瞧見字條訊息時,心臟都漏跳了半拍,吩咐的話音難掩慌亂:“帶我走,這就?走,這兒不能住了!”
“閣主?雨這樣大怎麼走?屬下是孤身?來?的,您這火急火燎要去哪兒?”
來?人一臉懵,瞧著外?間的滂沱大雨,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我去穿個蓑衣,反正得離開襄州,耽擱不得。”
雲葳固執回?嘴,小跑著回?身?去尋蓑衣鬥笠,羅喜的傳訊落款可是五日前的,文昭竟猜到她詐死藏在襄州了,這還了得?
是以?片刻後,兩道倉皇的黑影穿梭於竹林雨簾中,甚是靈巧地沿著迂回?蜿蜒的山路逃竄不休。
天色蒙蒙亮之?際,驟雨初歇,雲葳氣?喘籲籲地站在了念音閣的襄州據點?外?,像個可憐巴巴的流浪小貓一般,滿身?泥濘,衣衫儘濕。
襄州主理是位上了年?歲的老?伯,瞧見雲葳的狼狽樣兒,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打趣道:“您這是滾了趟泥潭?”
“莫開玩笑,我要離開襄州,您趕緊給安排下,順帶知會藍老?一聲。”
雲葳無奈又疲累,扶著牆叉腰喘息。
“去哪兒?”老?爺爺秒變正經。
“隨便。”雲葳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南下就?行?,千萬彆北上。”
老?爺爺斂眸笑問:“去嶽州吧,後院有輛馬車,讓人給您去街上買套成?衣,您再動身??”
“成?,有飯沒,餓。”雲葳已然脫力了,顧不得禮貌體麵,隻想恢複些氣?力。
老?爺爺捋著胡子打躬做請:“閣主屋裡請,有抄手,熱乎的。”
雲葳也不客套,一溜煙閃身?探進了房中,瞧見吃食時,一雙杏眼射出了清亮的光暈。
朝陽高掛柳梢,文昭散了大朝,負手立在回?廊下候著早膳,心底兀自盤算著時日,這會兒寧燁該是正在從西?南邊地往北部襄州方向進發的路上,不出兩日該就?能到了。
思及此處,文昭勾起了朱唇,會心淺笑,她的人馬也在自北向南的半路上秘密設立了數道查探的關隘,雲葳再滑頭,總不至於上天遁地吧,遲早要腹背受敵,逃無可逃的。
“陛下,早膳備好了。”羅喜餘光瞥見文昭眼底潛藏不住的笑意,話音都輕快了幾分。
“有草莓麼?”文昭心情舒暢,便也多了絲人氣?兒。
“老?奴這就?去趟膳房。”羅喜一愣,這物件已經過季了,但願倉儲裡的冰貨還來?得及。
“罷了,留著吧。”文昭絲毫不惱,轉身?拂袖入了大殿,自說自話:“以?後用得上,喂貓最合適不過。”
冰鑒儲物不易,怎樣金貴的貓兒要靠喂倉儲草莓過活?
羅喜茫然地撓了撓額頭,回?過味兒來?後,便識趣兒留在廊下沒有跟文昭入殿去。
他暗自腹誹:自己故意隱瞞了寧燁北上襄州的消息,也不知能不能促使雲葳倉促逃跑時與人撞上,全了文昭的念想。
文昭胃口大開,難得多用了些餐飯,宣和殿內隨侍的眾人暗道新鮮,險些以?為今兒的太陽是打從西?麵出來?的。
秋寧匆匆自外?間歸來?,抬眸自窗棱縫隙間掃見文昭極儘斯文地吸允小籠包時,頗為詫異地定在了門邊,不顧手中捏著要緊的情報,索性悠哉悠哉等了起來?。
她已然記不得,文昭上一次在晨起用湯汁之?外?的果腹食物,是在去歲的哪月哪日了。
文昭餘光瞥見廊下來?回?遊走的那道身?影,半眯著眼睛揚聲喚道:“秋寧,進來?。”
秋寧一溜煙鑽進殿內,規矩拱手一禮:“陛下。”
“何事??”文昭悶頭舀著肉羹,狀態有些散漫。
“吳尚宮的舊案,槐夏提供了一個思路,婢子去查了一番,有些進展想與您彙報。”秋寧邊說邊打量著文昭的臉色,分外?審慎。
“囉嗦,直言。”文昭有些沒好氣?,丟了湯匙,抱臂靠上了椅背修整。
“去歲雲陽侯府壓勝事?發前的半月內,禁中來?訪名錄裡,隻有…大長公主、雍王和小殿下的姨母劉氏三人。”
秋寧小心翼翼地低語:“雍王是奉太後傳召入宮的,全程隻她一人。那劉家夫人隨行?有內侍引導,無權亂走。”
言外?之?意,大興宮內的外?來?之?人,隻有大長公主文俊一人,有權在禁中自由走動,自也有把蠱毒帶入宮禁,投放去吳尚宮用度裡的嫌疑。
秋寧是鼓足了勇氣?,才敢冒著觸怒文昭逆鱗的風險,替槐夏轉陳這個想法的。
話音散去,文昭沉默半晌,眉心漸起溝壑。
“陛下恕罪,婢子隻是隨口說說的。”秋寧有些心底發毛,雙腿一軟就?矮了身?子。
文昭深吸了一口氣?,闔眸低語:“莫要聲張,暗中去查,查清楚姑母帶了何人入宮,去了何處,切記封口,莫走漏半點?風聲。”
“婢子領命。”
秋寧眼底滿是驚駭,文昭能準許她們查文俊這個皇族至親尊長,實在是意料之?外?的事?兒。
文昭麵上的喜色隱匿無蹤,若生事?的人當真是她信重?親厚的姑母與杜家,她心底僅剩的一點?兒溫存,也要消弭殆儘了。
眾叛親離,孤家寡人,這個位置上,當真容不得一個“情”字麼?
當日,藍秋白自京城折返襄州,意圖把最新的線索交給雲葳。快馬加鞭,奔波三日,直到夜幕幽沉,她才抵達襄州據點?,卻被主理告知,雲葳一早南下嶽州了。
“糟了!”藍秋白急得直拍大腿:“線報說寧燁棄了大軍,忽然北上,寧家的情報網最近活動頻仍,閣主這是自投羅網。”
“…這?”老?爺爺啞然當場,緩了半晌才問:“執事?您此來?是為這消息?”
“不是,桃枝行?蹤有了。”
藍秋白悵然一歎:“吩咐各處暗樁靜默,約莫閣主逃不掉回?京的結局,我先去京中候著了。”
“輕車熟路,放心。”老?伯還不忘調侃,自雲葳上任,這等應急蟄伏機製,啟動次數可太多了。
不出藍秋白所料,此時此刻的雲葳,當真成?了走投無路,被逼到絕境的小傻貓了。
雲葳約莫忘了,襄州是文昭的老?巢,城門各處的往來?盤查分外?嚴謹,她出城所用的假路引,並不在襄州府所發路引的登記冊上。
如今文昭與寧燁儘皆攻勢大開,情報互通,消息靈通得很。
兩方人馬隻需將近來?襄州府進出,特?彆是南下的消息稍加盤點?,再推算一番,她的逃離路徑便被捏住了馬腳。
形單影隻的小馬車奔波於嶽州怪石嶙峋的山路,不多時車輪便顛簸報廢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雲葳慌不擇路,隻好棄了馬車一路狂奔。去歲舊案的線索未全,她此刻還沒膽子回?京去。
“籲~~雲葳,站住!”
一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溫婉嗓音,卻承載了十足的怒火與焦灼,驟然乍現於雲葳的腦海,令她逃跑的腳步轉瞬頓在了原地。
滿眼驚駭地循聲回?望,那棗紅大馬上的颯颯英姿,竟是一年?多未曾謀麵的寧燁。
雲葳傻得徹徹底底,寧燁不該在南疆嗎?
四周的馬蹄聲漸近,雲葳心下惶惶,複又提裙開溜,管她是親娘還是彆的人,跑路要緊。
寧燁劍眉一凜,口含哨子吹了幾個短音,冷哼一聲,提鞭縱馬追了上去。
雲葳遊走在半山腰的灌木叢裡,比騎馬的眾人行?動靈巧幾分,但山中包圍已成?,她早就?是甕中鱉了。
“彆折騰了,跟我回?去。”
寧燁冷言冷語,眼神裡的情愫分外?複雜,翻身?下馬,步步逼近了惶然無措的雲葳。
雲葳捏著裙擺的手指都在顫抖,掃過四下圍攏的陌生人,一時摸不透時局,隻得忽閃著大眼睛,邊倒退邊試圖討好地喚了聲:“…娘…”
“站那彆動了。”
寧燁懶得跟她耗,身?邊的隨員可不是寧家下屬,都是喬裝的殿前司侍衛,她不好包庇雲葳。
“您放我走,我不能回?去。”雲葳慌得徹底,杏眼來?回?遊走,尋找著逃跑的時機。
“彆逼我動手。”寧燁臉色愈發幽沉:“過來?。”
雲葳咽了咽口水,把心一橫,飛速轉身?邁入了身?後的荊棘林裡,爆發出平生最快的速度奔逃遠去。
那些人都騎著馬,不便入荊棘叢,寧燁老?了,體力定不如她,雲葳鑽了空子,自詡有三分成?算。
寧燁倒是沒想到雲葳這般執拗不聽勸,她拎了個無箭頭的袖箭,瞄準了雲葳的腿彎,“咚”的一聲悶響後,小人腳下一軟,身?子飛撲出去,栽了個跟頭。
寧燁一個箭步上前,反手將人擒住,順帶拿她身?上礙事?的披帛給人捆了爪子,咬牙道:
“自討苦吃,再胡為神仙也救不了你。”
“娘…,娘……”雲葳險些染了哭腔,癟著小嘴委屈巴巴地抬眸望著寧燁,妄圖感化眼前人。
“有何功力都攢著去禦前用罷。”
寧燁的話音有些無奈,拎著雲葳往樹叢外?走:“等你和陛下之?間的舊賬算乾淨了,我再與你清算母女間的賬,雲閣主。”
雲葳當場語塞,顯然是沒料到,寧燁會知曉此事?。
不知是文昭與寧燁統一戰線了,還是那個從未插手閣中事?務的新任首監,蕭蔚蕭大將軍,反水叛變了。
第94章 北歸
蘭月乞巧五穀豐, 風落玉津暑漸消。
光儀四?年七月初,雲葳隨寧燁悄無聲息地回了京中的定安侯府。
寧燁依從文昭的吩咐,對外隻稱自己戰場受傷,亟需安養, 閉門謝客。
可憐巴巴的雲葳這次徹底被寧燁關了個密不透風, 斷了與外界的一應聯係。
母女二人歸京的當晚, 文昭踏月而來, 孤身入了寧府的門庭。
夜幕低垂的府中靜謐非常,長夜寂寂無月色, 庭院廊廡未燃燈, 顯得有些冷清。
文昭提著一盞昏黃的小?宮燈,隨寧府的管家入了內院。
“臣參見陛下。”寧燁疾步出迎,麵上顯現出始料未及的震驚。
她雖料到宮中會有人過府, 卻沒想到文昭竟會親自溜出宮來尋人了。
“免了, 雲葳在何處?她…可還?好??”
文昭淡然輕語, 垂眸審視著寧燁,轉手將宮燈扔給了嚇丟了魂兒的寧府管家。
寧燁站起?身來,拱手道:“小?女實在頑劣, 被臣暫關在臥房裡。”
文昭忽而冷嗤一聲?:“夫人真幽默,‘頑劣’一詞怕是不適合她。給朕帶路,該會會這桀驁不馴的白眼狼了。”
話音入耳,寧燁的神色尷尬而局促,脊背卻添了幾許寒涼。
她默默地?在側引路,交握的手心裡冷汗一層又?一層,心底不住默念著, 求告了漫天?神佛,希冀雲葳一會兒張張嘴, 莫如北上這幾日一般,執意閉口做啞巴。
站在小?院回廊下,寧燁正欲掏了鑰匙開鎖,文昭抬手攔下,接過鑰匙後,拂袖示意人離去。
寧燁不敢多言,躬身退去了院中候著。
雲葳的房間?無有一絲火光,不知是在賭氣,還?是真的睡下了。
文昭立在房門外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顫抖著手將鑰匙插入了銅鎖的縫隙裡。
“哢噠”
細微的脆響傳出,窩在床榻上的雲葳眉心一緊,慌忙抓過錦被把自己裹了個嚴實,還?不忘翻個身子,背對著門口。
文昭迅捷推開房門,開合一瞬,將她的小?動作儘收眼底,唯餘落寞地?輕歎,竟有些無可奈何。
她反手合攏房門,緊接著摸黑下了門閂,直奔雲葳的臥榻而去。
雲葳隻覺身下的錦衾往下晃悠著沉了幾分,便聽得旁人鑽自己被窩的窸簌動靜漫過耳畔,龍涎香的熟稔氣息衝入了天?靈蓋,令她頃刻忘記了呼吸,僵在原處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外間?的寧燁滿目狐疑,方才屋子裡落鎖的聲?音她聽得真切,可幾息過去,竟不見二人掌燈,她的心頭在打?鼓。
“打?算裝死到幾時?”
文昭半坐在雲葳的床榻外側,已然適應了昏暗環境的鳳眸低垂著,足以觀瞧到雲葳忽閃不停的羽睫。
陣陣溫熱的鼻息照拂著雲葳支楞起?來的小?耳朵,她的身體貪婪的想要與人親近,卻又?被不受控自心底生發的理智裹挾下的抗拒所阻撓,矛盾而惆悵,一時頭疼不已,最終選擇裝聾作啞,逃避現實。
“朕今夜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文昭自嘲苦笑:“躲朕快一年了,你夠狠,幾次三?番地?拋棄朕,這次竟敢誆朕去了黃泉奈何橋?你的心,當真是頑石堅冰麼?”
神傷的話音入耳,雲葳的呼吸愈發淩亂了。
這將近一載的歲月裡,她又?何嘗不是日日煎熬?但敵暗我明,她查不出背後的威脅勢力?,自也顧不得本就荒誕不堪,鏡花水月般不知明日的君臣間?愛戀私情。
“啞巴的?”文昭心裡窩起?了一股子火,覷眼凝視著前胸口一鼓一鼓的臭貓,咬牙威脅道:
“你最好?一直這麼沉默下去,可千萬彆?再出聲?。朕今日來此前,已經沐浴過了,久彆?重逢總要有些儀式感,朕不等了,就今晚。”
說罷,文昭的一雙手攀上了自己腰間?的玉帶,故意將解環佩的聲?音弄得大了些,繼而便是外衫被丟去地?板的細微響動漫過靜默的小?屋。
文昭拔下頭頂的簪釵,如瀑青絲唰啦一下,自肩頭垂落,尾梢掃過雲葳的鼻尖臉頰,有些癢癢的。
此刻,雲葳雜亂無章的心跳聲?遙遙蓋過了方才急促不安的呼吸聲?。
文昭揚手扯著被雲葳壓在身下的錦衾,大長腿已然探了進來,碰到了雲葳涼颼颼的小?腳丫。
“朕當你默許了。”
文昭見雲葳甚是沉得住氣,覷起?鳳眸,沉聲?試探。
“…不,不成。”
雲葳如受驚的貓兒,倏地?掀了被子,將自己蜷縮成一團,躲去了床榻尾端的角落,一雙杏眼警惕地?盯著文昭,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方躺下的文昭有些不耐,懶洋洋支起?了身子,冷聲?提點:“寧燁就在廊下,你若膽子大,推拒的聲?音就再響亮些。”
雲葳傻了個透徹,複又?垂著腦袋不吭聲?了。
“聽人說,你寧願往荊棘叢裡闖,也不肯隨寧燁歸京,為何?”
文昭劍走偏鋒,試圖撬開雲葳的嘴。
雲葳才不上當,將雙腿抱得更結實了幾分,依舊保持沉默。
文昭強作鎮定,轉了話題:“這一年光景,你都在做什麼?可曾想起?朕?”
雲葳抱著膝蓋的手忽而攀上了腦袋,指尖插進散亂的頭發深處,顯出十?足的焦灼難耐。
“調查先刑部尚書戴遠安、追查殺害太醫的凶手、秘訪吳尚宮家舊宅…朕說的,可對?”
文昭敏銳覺察出雲葳情緒的波動,回憶著念音閣行事的蛛絲馬跡,急切沉聲?追問。
雲葳的杏眼頃刻眯起?,文昭說得雖不全,但無一有誤。掙紮良久,她默然點了點頭。
“順利逃出了天?牢,為何不給朕報平安?信不過朕?朕答應過你,會護著你保你周全,也從未猜疑你會對陰邪手段動心,你就這般絕情,讓朕如無頭蒼蠅般茫然,嘗儘淒楚?”
文昭的語氣裡滿是酸澀,往前微微探了身子,伸手去拉雲葳的胳膊,軟了語氣:“朕看不清你了,把手放下來。”
“不是絕情,臣想活著。但製毒劫獄是事實,不赦之罪在前,臣沒辦法歸朝了。”
雲葳躲得更遠了,索性將頭彆?去了牆角的方向,才背對著文昭訥然低語:
“可臣不願做您羽翼下的金絲雀,旁人的承諾隻是心意,遠不如握於?自己股掌的權勢牢靠。危難之際能?救命的,不是誰人的諾言與恩寵,臣要靠自己洗冤。”
極儘細微,潛藏苦楚的話音入耳,文昭眉心漸漸堆起?了一座座溝壑深沉的小?山包來。
她緩了半晌,才頗為懊悔地?回應:
“小?芷,你剛離開的那些日子,朕每日都在自責。是朕未能?保護好?你,這件事怪我疏忽,讓你擔驚受怕了,以後絕不會再有,也再不會讓你離開我分毫,天?牢那駭人處,你此生都不會再去。”
雲葳眼眶酸澀,其實她入了天?牢的刹那,便已然猜得出,文昭一夜之間?態度大變,或許是逼不得已。
帝王不是萬能?的,甚或大多數時間?裡,會被滿朝臣工站在道義法理的製高點上脅迫,或者隻是在一個節點上,明知是局,也隻得深陷於?波譎雲詭的漩渦裡周旋,被人左右了權柄鋒芒的走向。
她胡亂撲棱著腦袋,那日被鎖在冰涼的鐵床上,窒息的驚惶與苦痛漫過周身的恐懼再次向她席卷而來,身體自保的本能?讓她泛起?陣陣寒顫,自也不會應承文昭的歉意與承諾。
文昭瞧得分明,雲葳在掙紮,在與她看不透也摸不著的思量鬥爭,好?似聽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雲葳在刑部天?牢經受了怎樣的折磨,文昭並不清楚。刑房內的差官和衙役,早已在火海漫天?之前,就已然一命嗚呼,其餘幸存的獄卒,無人知曉內情。
但那日雲葳在天?牢停留的時間?很短,文昭忖度多次,也查問過天?牢守衛,當天?無人聽到過雲葳吃痛的哭喊,如今再瞧見榻上生龍活虎的小?丫頭,她隻當雲葳未受到幾許磋磨。
“再信我一次,好?麼?朕會把謀害欺侮你的人都揪出來,將他們繩之以法,給你報仇。小?芷給我個機會,成麼?”文昭將姿態擺得足夠低,語氣輕柔至極,悄然往雲葳的身側挪了挪。
“您舍了臣吧。”
雲葳眼眶裡清淚滾滾,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埋著頭哽咽呢喃,話音裡滿是委屈:
“構陷巫蠱壓勝,是朝事,自要查清的,臣也在查。但臣與您的私情,臣想了一整年,您和臣不對等,臣懦弱膽怯,不敢接納這份感情後附帶的危機與挑戰。臣跟您,不合適的。臣是您的累贅,隻是累贅。”
這番逃避的說辭入耳,文昭的心一整個揪起?,胸腔裡湧動著一股子無力?又?憋悶的無名火,咬牙懟了句:“你休想。”
雲葳忽而抽噎了起?來,寬大衣袖緊裹著腦袋,哭得愈發狠了。
文昭怔住了,刹那間?頓覺惶然不知所措,她隻想挽回二人的感情,卻也不曾說什麼重話欺負雲葳,這人怎就委屈到泣不成聲?了?
哼哧哼哧的抽嗒聲?在寂靜的夜色下格外振聾發聵,文昭的心底仿佛在滴血,淩亂的視線中滿載著疼惜與糾結,攥起?拳頭來回蜷曲收放,沉吟良久,才鼓足勇氣試探著伸手去攬她的肩。
幸好?,雲葳哭得頭皮發麻,並沒有躲開她示好?的手。
文昭翻開貼身衣袖,以潔白的內裡蹭著雲葳臉頰上的淚珠,溫聲?勸慰:
“莫哭了,有何委屈說出來。朕何處做錯了,傷了你,你說,朕改。隻要你不動輒提分道揚鑣的事兒,什麼都可以商量。”
本來前半句出口,雲葳的呼吸平複了幾分,可後半句入耳,她哭得更猛了,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文昭麵對著這個小?哭包,手腳和頭皮儘皆發麻,緩了許久才把繃斷的腦筋搭上,改換了說辭:
“朕糊塗了,小?芷儘管開口,要我怎樣做,滿足什麼條件,小?芷才肯再考慮一二與朕相伴一處的事兒?”
“嗚…哼…當真?”
雲葳吭哧半晌,小?臉哭得通紅一片,涕泗橫流,宛若小?花貓一般,嗚咽下的話音甕聲?甕氣的。
“君無戲言。”文昭見到了一線天?光,趕忙應承下來,反手給人拍背順氣。
“…那您查出真凶後,如何處置聽臣的,可行?”
雲葳帶著濃重的鼻音嘟囔:“臣說的,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路數,您應嗎?”
文昭眸光微微怔住,鳳眸微轉,溫聲?反問:“小?芷想他們如何還??”
“他們怎麼對我,就怎麼處置他們。”
雲葳吸了吸鼻子,水霧迷蒙的眼眸中透著一股子狠厲,哽咽道:“讓他們嘗嘗桑皮紙覆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再依律斬首。”
一語落,文昭拍著她背的手轉瞬僵直,半眯的寒眸裡,一雙瞳孔陡然散開,腦海裡更是嗡鳴聲?聲?。
那群畜生竟然敢對雲葳動用“貼加官”的酷刑!怪不得無人聽見雲葳哭喊討饒。此等陰損手段下,人是一丁點聲?響也弄不出,即便是動刑致死,身體上都留不下半點痕跡的。
文昭頓覺滾燙的心頭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這份仇,她記下了。
未等來回應的雲葳兀自垂淚,迷離的視線透著呆愣,想來文昭再縱著她,也不準她恣意妄為以私刑複仇。
回過神兒來的文昭反手就將哭傻了的小?人摁進了懷裡,摟得密不透風。她實在後怕,緊緊地?攥著雲葳才會收獲一丁點安全感。
“朕答應你,待抓到幕後之人,如何發落,交由你來決斷。小?芷,朕不知你受了那般苦,是朕沒用,未護住你…”
說著說著,文昭的眼眶也泛起?了陣陣酸澀,令她不得不仰起?了頭來,止住險些垂落的熱淚。
雲葳滿目意外,今日的文昭當真耳根子軟,好?說話得很。
“嗯…還?有,臣…不回朝了。待此間?事了,臣便把閣主位置也讓賢出去,就此隱退,不是官,不是誰人的主家,隻是臣自己,一個尋常的姑娘家。”雲葳抽泣著,拋出了自己的第二個條件。
文昭摩挲著雲葳肋骨條根根分明的瘦弱脊背,鳳眸怔怔地?凝視著虛空,權衡半晌,隻搪塞道:
“你說得在理,不過小?小?年紀談何隱退?那是混跡朝局一生的老人才會用的說辭。但你受驚至此,是該好?生歇著,養身體,感悟生活,尋些消遣樂子。”
“您這是答應臣了?”雲葳的大腦袋往文昭的心口拱了拱,急於?坐實這份含混的承諾。
“你說呢?小?傻貓。”
文昭不輕不重地?拍了下雲葳的頭頂,依舊棄了直言的路子,給雲葳故布迷障,隻淡笑著調侃:“這下舍得與朕親近了?”
哭傻了的雲葳以為,文昭真的大方應承了她的條件,心滿意足地?含淚扯了扯嘴角。
她把雙手從文昭的懷裡抽出來,掛上了文昭纖長的脖頸,決意敞開心門,糯嘰嘰跟人咕噥:
“臣也想您的,夢裡哭醒過好?多次。對不起?,臣怕得狠了,躊躇多次也沒敢告知您實情。”
“好?了,都過去了。”文昭眼底劃過一抹狡黠,與人相擁一處,柔聲?寬慰:“小?芷好?生在府裡休息,把身子養結實,過兩日就是七夕,入夜朕帶你去城裡散心,好?麼?”
“…唔,好?。”雲葳話音軟綿綿的,軟軟的身子窩在文昭懷中,哼哼唧唧的如同小?掛件般,貪婪地?蹭了許久。
文昭得承認,此刻她心情大好?,二人相識至今,雲葳還?是第一次這般肆無忌憚地?粘著她不放。
“您不怪臣了,對嗎?”
雲葳膩歪夠了,就探出亂蓬蓬的小?腦袋來,清亮的明眸巴巴地?望著文昭,當真是我見猶憐。
文昭的一整顆心都融化在了雲葳的眼波裡,她對這雙杏眼,當真是毫無抵抗力?,纖長的手指給人理著淩亂的發絲,她柔聲?回應:“不怪,朕險些把你弄丟了,自責不已,為何要怪你?”
其實見雲葳之前,文昭心底的怨氣頗重,但聽得雲葳的遭遇,她是一點兒也怨不起?來了。
“那…陛下讓我娘放了我好?不好??”雲葳見時機已到,忽閃著大眼睛,開始嘗試為自己謀求自由。
文昭眼底劃過一抹亮色,將熟稔傻貓動機的眸光點落他處,敷衍道:
“朕與你私下的賬算是清了,但敵人還?沒挖到,你不能?在京中亂跑。再說,寧燁她有賬與你清算,你的家事,朕不便插手,小?芷體諒一二?”
雲葳頃刻把眉頭擰出了愁楚的弧度來,話音柔似水,大眼睛定格在文昭的鼻梁正中,不偏不斜:“…陛下?臣不亂跑的,您…”
“好?了好?了。”文昭實在頂不住,趕緊出言打?斷:“寧府的管轄權在寧燁手裡,小?芷這是為難朕了。天?色已晚,朕得回宮去,小?芷要聽話,乖乖等著七夕那日,朕來接你。”
說罷,文昭將雲葳往錦被裡塞去,俯身在她的額頭小?啄一口,轉手拎起?外袍,步伐生風,逃之夭夭。
瞧見文昭倉皇離去的背影,雲葳憤然攥緊了小?拳頭,把床榻砸得“砰砰”響。
第95章 問情
高天濃雲漫卷, 庭間秋蟲淺吟。
文昭快步閃身而出,立去屋簷下時,一頭青絲還垂散在腰背處,被晚風照拂, 鋪陳一方墨羅帳。
寧燁愈發呆愣, 二人在房中不過一刻光景, 究竟發生了何事, 竟致使文昭出來時衣冠不整呢?
縱使雲葳吃了熊心豹子膽,也沒勇氣?與文昭動手吧。
覺察到寧燁神?色的異樣, 文昭故作淡然, 清了清嗓子:“你?會綰發麼?朕的發髻鬆了,簪子滑脫,不好如此出門去。”
寧燁麵色上的尷尬過於分明, 卻也不便違拗, 隻輕聲回應:“臣綰得不好。”
“無妨。”文昭將發簪遞了過去, 轉眸掃視庭院,悶頭走去了石桌旁落座。
寧燁捏著沉甸甸的發簪,腦海裡早已?翻湧不休, 她飛快給文昭束好了發髻,便倒退兩步,在桌後?的柳樹下靜立。
“今夜叨擾了,朕要問的已?然問清楚,餘下的安排,你?自行定奪。隻一點,莫讓雲葳出府。”文昭輕聲叮囑著, 起身離去的身姿颯爽,步伐生風。
寧燁微微拱手, 默默將人送出了府門,待文昭的車轎走遠,她匆匆折返,急於尋雲葳詢問方才的情況。
雲葳聽得院子裡沒了談話與腳步聲,蹬好鞋子就要往外跑,方閃身踏出院門,迎麵就撞上了麵色鐵青的寧燁。
寧燁眯起杏眼,背著手站在原地,漠然打量著慌亂的雲葳,一個字都不說。
雲葳試圖逃跑卻被撞破,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硬著頭皮僵持了須臾,頓覺渾身發毛,倒退著往自己?的小院躲去。
“過來。”寧燁冷聲冷語,轉身朝著主院北側走去。
雲葳腦子發懵,抬腳遙遙跟著十步以外的寧燁。
兜兜轉轉的,寧燁停在了一處燭火長明的屋舍前?,摸出鑰匙開了門,沉聲道:“你?進來。”
房門打開的一瞬,入眼的景象令雲葳錯愕訝異,此處是寧家供奉先祖神?位的家祠,寧燁竟把她帶到這等嚴肅的地方來,約莫今晚彆想善了。
才熬過文昭那一關,雲葳此刻的心?境,可以用欲哭無淚來形容。她在廊下踟躕半晌,都沒敢踏出一步。
寧燁料到了雲葳會抵觸,免了廢話,近前?拉過她的衣袖,蠻力把人摁在了堂中,正色道:
“是你?主動說,還是等我問?莫要褻瀆先人,今夜說些實話。”
雲葳垂著眸子,雙手將裙擺絞得褶皺不堪,朱唇間卻不見一絲縫隙。
“雲山近毒發前?,給了我一封絕筆信。沙場一載,我盼你?來封家書,哪怕無字都好。刀槍裡穿梭千百次,等不來你?隻言片語,卻從下屬閒言中,得了你?亡命火海的消息。”
寧燁的話音低沉傷懷,長歎一聲後?,才有繼續說下去的力氣?:
“大軍撤退前?,蕭蔚告訴了我實情,我也第一次知曉,你?竟是念音閣的執掌者。而後?,我得了陛下滿含逼迫的諭令,要我抓你?回京。經?曆這麼多事,你?孤身決斷他人生死,自己?也遊走鬼門關一遭,無話可說嗎?”
句句話音振聾發聵,將雲葳的思?緒炸得翻湧無休。
默然半晌,雲葳難掩心?虛,亦然好奇,隻耷拉著腦袋低語:“安陽王府的火,是您麼?”
寧燁眉心?驟然起了數道苦澀的溝壑,輕歎道:“不是,雲崧混跡朝堂一生,這點兒運籌自保的後?路還是有的。”
雲葳杏眼微覷,凝眸愕然良久,再未言語。
“你?沒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寧燁失落又糊塗,心?緒震驚也酸澀:“什?麼話都可以,一句一字,都沒有?”
雲葳耷拉著腦袋,半晌才擠出了細微的三個字:“對不住。”
她逼死了母親曾經?的摯愛,妹妹依戀的至親,於親眷私情的確過於狠絕;她隱瞞了自己?的死訊,對寧燁這個給予她生命的母親而言,也不夠公允,的確欠了寧燁一句道歉。
“對、不、住?”寧燁哭笑不得,重複著這三字時幾近崩潰,哽咽道:
“你?是我女兒啊,雲葳,你?是我女兒,你?懂不懂?!我不要你?的道歉,也沒跟你?追究朝事!”
雲葳懵了,抬眸望著眼眶殷紅的寧燁,滿目不解,似是在問,那你?要什?麼?
寧燁也懵了,分明置身家祠,可雲葳眸子裡迷惘遍布,傻得令人無可奈何。
“逼親自殺,我不知你?孤身承受了怎樣的苦衷。我得到雲家手書時,胸口揪心?得疼,非為雲家父子,是為你?。我說過,你?有家,有親故可倚靠。再難的坎兒,你?娘還在,何須你?獨自做這等艱難的抉擇?雲家你?信不過,我可以理解,可寧家呢?”
寧燁緩步走向一排排神?位,抬手摩挲著寧爍那最新的木牌,背對著雲葳道:
“寧家百載根基,祖祖輩輩死沙場,死社稷的功績,護你?和瑤瑤,足夠。這一年來我煎熬不已?,巴不得請旨回京來陪你?。我設想過諸般寬慰你?的說辭,怕你?經?受不住苦痛,甚或擔憂你?悲愴重壓下失了心?智,卻不料你?開口竟是一句突兀疏離的‘對不住’。”
“落子不悔,無需寬慰。”
雲葳的鼻頭泛著酸澀,但?她本就哭過,此刻也瞧不出異樣了。
寧燁深覺從未了解過雲葳,她捫心?自問,便是她今時年歲,若讓她被迫為大局除去至親,這份傷痛與良心?道義的譴責,她也受不住。
“你?沒有對不住我,是我對不住你?,帶你?來到世間,卻不曾關顧你?。”寧燁眸光迷離,模糊的視線掃過老?侯爺的牌位,訥然道:
“你?的名字是外祖生前?所取,若是女孩小字惜芷,男孩字守青,承‘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之意,盼你?不懼風雨,堅韌卻柔和,明理不忘情。你?大了,我管不得,寧家先輩的祈願,權當給你?的祝福。夜深了,回吧。”
聽得這話,雲葳逃也似地離開了祠堂,一路小跑,掩袖擋住了淚落如雨的嗚咽。
小兩年來,她獨自麵對了太多變故與喜樂悲憂,聚散茫茫,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波瀾不驚,卻在今夜破防了個徹底。
寧燁一人在房中潸然淚下,雲葳紅腫的眸子裡滿布血絲,方才與文昭見麵定然哭得狠了,可她卻固執地沒在生母麵前?落一滴淚。
寧燁已?然顧不上問孩子,緣何文昭離去時,烏發淩亂了。
長夜清寂,隻影無眠,於文昭如是,於寧府母女亦然。
翌日晨起,寧府來了位貴客。寧燁不好攔著,便讓人入了府。
是雍王舒珣將舒靜深母子和雲瑤送了回來。
舒珣屏退了隨侍,與寧燁直言:“葳兒在何處?我找她有事。送靜深和瑤瑤回來探望你?,隻是迷惑外間的障眼法罷了。”
寧燁一怔,遞茶的手僵在了半空。
“是我救的她,放心?。”舒珣淡然接過茶盞,淺淺抿了一口,眼尾含笑。
“王上於寧家恩重如山,妾無以為報。”寧燁反應過來,俯身便拜了下去。
“一家人何須如此?”舒珣挽住了她的胳膊,溫聲道:“帶路吧,我不便久留。”
寧燁帶著舒珣快步入了雲葳的小院,雲葳瞧見來人時,匆忙起身,恭謹地朝人見禮:“雲葳拜見王上。”
“小閣主狀態瞧著不太好。”舒珣掃過雲葳慘淡的容色,柔聲道:“但?今日吾給你?的消息,或可令你?開懷。”
“您請講。”雲葳忙著給人添茶,話音格外恭敬。
“桃枝在吾府上。”
舒珣斂眸低語:“她起不得身,眼也盲了,暫且留在吾那兒安養,反倒安全。”
雲葳滿目驚駭,眸色幽沉複雜,理不清是喜悅還是傷懷更多些,隻俯身一禮,真?切道:“謝王上。”
“隻是閣中人告訴晚輩,桃枝棄了逃命的機會,怎又被您救了呢?”
“是斂芳與她做了交易。”
舒珣輕歎一聲,又道:“她二人以為沒有再見天日的機會,斂芳傷重,知自己?再入宮殊為不易,得知桃枝認出了多年前?禁中迷案的凶手,便將生的機會留給了她。”
“禁中迷案?”雲葳的疑惑愈發多了。
“桃枝本名林兆,是林青宜的堂侄。吾父有一林淑妃,曾將內侄女接入禁宮做伴,那孩子就是桃枝。你?府上出事那日,她認出了當年毒殺林妃的人,正是大長公主——前?朝國舅,今朝太.祖帝的長女,文俊。”
“前?雍?”雲葳眉心?頃刻鎖起:“您是說前?雍林老?太傅黨爭舊案,與今朝大長公主有關?桃枝是林太傅的孫女,林妃的親侄女?”
舒珣不疾不徐地解釋:“正是。桃枝說她那時年幼,貪玩躲在床下,將文俊灌林妃毒藥的經?過看了個完整,卻不識得蒙麵的文俊是誰家貴女,但?驚恐之下,她記住了文俊的音色,此生都認不錯。”
大魏立國已?有二十七載,雲葳一頭霧水,如今她府上的一樁構陷案,怎還牽扯了前?朝舊事?
傳聞舒珣父親身故,是被林太傅黨爭一案和林淑妃莫名其妙的“畏罪自儘”而活活氣?死的,而舒珣那會兒重病難愈,這才讓幼弟,即後?來年幼的大雍末帝舒臻即位大統的。
這些前?朝秘辛,林青宜從未仔細說與她。可若林妃不是自儘,那前?雍政局的動蕩,林家的傾頹,舒珣皇考的暴斃,皆是陰謀。
“大長公主…”雲葳喃喃自語:“敝府事發那日就是她去告禦狀,可閣中人並未查到此事與她有何勾連。殺害涉事太醫的真?凶屍骨殘破,也摸不到線索。況且,陛下一直信重杜家的…”
“話已?帶到,吾不留了。”
舒珣未再回應,話音格外平靜,好似這些皇庭家族間的舊日冤仇已?與她無甚相乾。
雲葳將人送去廊下,腦海中忽而閃過了昔日桃枝拿出來的那枚金簪。當時文昭要謀事,局勢凶險,她並未在意文昭的話音,文昭說過的,那簪子的式樣隻有三品上的內命婦可以佩戴。
她早該料到,林青宜和前?朝林妃,都姓林。而無有來處卻被師傅無條件信重栽培的桃枝,怎會是尋常孤女?
可前?雍覆滅,與太傅林家一門的傾頹和舒珣皇考的英年早逝關係匪淺。若林家被滅是個人為的局,那文俊是受了誰人的命令?
難不成?,是文家圖謀竊國,步步謀算,才爬上了今時至尊高位?可舒珣的母親,前?朝皇後?,便是文家人啊。
若真?如此,文家與舒家豈非表麵親故,內裡仇深似海?
林青宜身為前?雍禦前?腹心?,執掌念音閣數十載,今時這群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蕭思?玖生前?將首監位置秘密傳給與舒珣交好的蕭蔚,動機究竟何在?
雲葳不由得渾身冷汗漣漣,頓感前?路茫然,雲山霧繞。
舒蕭兩姓前?雍皇族,林氏一門前?雍舊臣,與當朝皇室文家,到底是怎樣愛恨糾葛的複雜關係?
不成?,她不能將閣主之位交出去。
在這些迷局未解之前?,她不能輕信任何一人,更要牢牢把持住這份足以撼動統治穩定的龐大勢力,絕不能讓閣中人在她手中出了亂子,興風作浪。
日落月升,三日倏忽而過,蘭夜悄然而至。
文昭喬裝出了宮禁,小馬車停在寧府外的老?柳樹下,遣了秋寧去府中喚人。
不多時,作侯府小丫鬟打扮的雲葳就出溜出溜的,頂著雙丫髻鑽進了文昭的馬車。
“噗嗤——”
文昭瞧著她的扮相嬌俏非常,臉上又帶著三分局促七分不樂意的憨傻模樣,一時沒忍住便笑出了聲。
她抬手揉捏著雲葳的發髻,與人打趣道:“你?今日著實可愛,要麼朕把你?抓去宣和殿當差吧?就做個奉茶的小丫頭,瞧著像模像樣的。”
“您莫拿臣玩笑了。”
雲葳實在沒有扯閒篇的心?思?,沉著小臉,口吻一本正經?:“臣有要緊事想和您說,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正事。”
文昭清晰覺察到,雲葳的態度過於嚴肅了,轉瞬收起玩鬨的閒散心?思?,沉聲道:
“何事?朕帶你?去清漪園說?那兒入夜沒有旁人能進,還能不受打攪,觀星賞月。”
雲葳認真?板正地盯著文昭追問:“陛下是公然出宮,還是秘密溜出來的?”
“自是溜出來的,不然如何尋你??”文昭複又失笑,雲葳偶爾傻乎乎的。
“那不該去清漪園,那兒是皇家私園,有心?人若查,您的行蹤會漏出去。”雲葳一臉肅然,托腮與人掰扯開來。
文昭沉吟須臾,淡聲道:“有理,你?可有去處?”
“回家。”雲葳言簡意賅。
文昭有些掃興,本打算帶著雲葳出去湊湊七夕的熱鬨,哪知小東西在良宵美景裡,非要與她談正事。
“親一口,朕就隨你?入府。”文昭甚是幼稚,指著自己?的側臉,玩味打量著雲葳。
雲葳急得不行,滿腹心?事等著吐露,可文昭竟不合時宜地與她打情罵俏,她頗為嫌棄卻也不便表露,隻得格外敷衍的,以朱唇輕碰了下文昭的臉頰,宛若蜻蜓點水般隨意,轉身就溜下了馬車。
文昭見雲葳搪塞的如此分明,眉心?悄然蹙起,心?底湧起了些許不妙的預感,沉著臉跟了上去。
她隨人入了房中,雲葳警覺地落下門閂,小爪子拽著她的衣袖,將她拉去了帷幔鋪陳的臥榻旁。
“如此神?秘麼?”文昭難掩詫異,雲葳還從未這般失禮過。
雲葳自袖間掏出了一封手書,捧去了文昭眼前?,正色道:“陛下先收下此物,恩允了臣的請求,臣才敢說。”
文昭茫然接過,一目十行掃視過手書的內容,眼底潛藏不解,眉心?漸緊。
手書中所寫?,乃是雲葳意圖斷絕與一應親故的羈絆,聲稱今日事隻與她一人有關,求文昭不管有何反應,莫要坐罪株連她身邊的人。
文昭抿抿嘴,將手書疊放整齊,捏在手裡,兀自走去榻前?的小方桌處落座,略帶失落道:
“你?這些與人劃清界限的胡言亂語,朕不便答應。有事直言,朕不是殘暴昏君,不至於動輒喊打喊殺。二十餘載裡經?曆的變故與背棄不計其數,承受力還是夠的。”
“陛下,臣沒鬨。”
“朕也沒和你?玩笑。”
文昭已?然料到,雲葳要說的絕非小事,而這未出口的話,約莫對自己?的心?神?衝擊頗重。
她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萬全準備,來聽一句足以震懾君主的驚濤駭浪般的噩耗。
生在皇家,學會冷靜與漠然的應對明槍暗箭與親故陰謀,似乎是一場長度漫過整個人生的必修課。
第96章 默契
燭淚落燈台, 篆煙香已散。
飄忽的燭暈裡?,文昭淡漠的眸光靜如止水,定定凝視著身側滿麵糾結的雲葳。
雲葳緊了緊交握的手掌心,忽而俯下身去, 拱手道?:
“臣今日要舉發一人, 事涉前?朝舊案, 亦關乎今朝時局與臣府去歲的壓勝誣告, 懇請陛下查證。”
文昭眉梢一沉,闔起眸子惴惴提議:“有筆麼?拿紙筆來, 將你要狀告的人寫在紙上, 也給朕一張紙。”
雲葳有些懵,卻還是依言去外?間取了筆墨紙硯,分給了文昭一套。
“寫吧, 看看朕猜對了幾成。”文昭的話?音苦澀而沉重, 提筆落了個名字。
雲葳垂首唰唰唰寫了一通, 轉手呈給了文昭。
“大長公主”四字入眼的刹那,文昭的心裡?頓覺空落落的,不由得悶聲一歎, 將手中攥著的紙條塞進了雲葳手掌心。
她?不想?聽到的名姓,寫於紙上再看,心頭也是一樣的絕望。
雲葳茫然攤手接過?,展開後隻有兩個字:“文俊。”
這算是巧合,還是心有靈犀?
“陛下一早懷疑她??”雲葳頗覺意外?,她?查了一年都?未有任何線索指向此人。
文昭難掩惆悵,將審慎的小?人拉到了身邊, 低聲道?:
“未曾,是槐夏給朕提供了些線索。你不知吳桐栽贓你的內情?, 這事兒的源頭在宮禁,而事發前?,能接觸吳桐母親,下毒威脅她?母女就範的,隻有文俊。”
“下毒?何毒?”
雲葳愈發費解,內宮能知曉此事的閣中眼線,約莫隻有羅喜,但此人沒給她?傳過?這信息。
“吳尚宮中了不知名的蠱毒,無?解。”
文昭的話?音透著深深的無?力:“吳桐回宮見了吳尚宮,得知此事,想?也不想?,為護下生母的命,大著膽子依從賊人留下的字條,自?一啞巴老宮女處,拿了那邪物埋去了你府裡?。”
“蠱毒?西南苗疆巫人的利器,外?間人懂的很少。”雲葳凝眉沉思:“壓勝邪術被曆代君主以雷霆手段打擊,約莫隻有通曉江湖巫術的人才懂,那老宮女,是何來曆?尋常宮娥不可能懂。”
“無?家可歸,在西宮養老的前?朝舊人,被抓後就認了布偶小?人是她?所做,但她?不知朕的八字,也不知此物用於誰身,朕的名諱八字是吳尚宮給吳桐的。宮中口耳相傳的邪門知識多了,不新奇。”
文昭無?意隱瞞,將所查坦陳相告。
“…又是前?朝。”雲葳覺得頭皮發麻,沉聲道?:
“陛下,桃枝是前?雍林淑妃之侄。她?願作證、指控大長公主毒殺林淑妃的舊案。若此事屬實,隻怕…前?雍末年亂局亦然關乎今日時局,請陛下明斷。”
文昭難以置信,眉目扭曲,疑惑反問?:“文俊毒殺林淑妃?林氏可是她?姑丈的愛妃。昔年朕的姑祖母文皇後坐鎮中宮,怎會容許她?私闖後妃宮禁,犯下此等大逆不道?的事?”
“正因?臣不知內情?,是以才鬥膽求陛下查證。事涉文家與前?雍皇族舒家,甚至是家師的林家,臣對舊事一知半解,思量不通,卻也不敢欺瞞,恐背地裡?存了威脅國祚的隱患,隻得與您坦陳。”
雲葳躬身低語,一字一頓,態度極儘審慎。
文昭沉吟良久,喟然歎道?:“舊事難查,既有疑,從新事查起罷。壓勝一事時隔日久,秋寧派人摸索多日,文俊及其隨侍在宮禁的行蹤模糊不清,著實難以推進。她?低調審慎,又是皇族尊長,無?鐵證不好擅動。”
雲葳的眉目間遍布愁楚,耷拉著腦袋默然良久。
“想?什麼呢?”文昭見她?愁容滿麵,試圖讓她?換換腦子。
“臣在想?,原刑部尚書?戴遠安會否與她?或是杜府有所瓜葛,您可準臣查?”
“準。”文昭不假思索地應下。
“隻是若此線索也撲空,怕是隻剩一途了。”雲葳凝眉肅穆,瞧著有模有樣的。
“彆賣關子,直言。”文昭被她?勾起了胃口。
雲葳忽而探身近前?,與文昭嘀嘀咕咕的,咬了半晌耳朵。
文昭眉心間溝壑深沉,狐疑的眸光點落雲葳的臉頰,冷肅推拒:“此舉風險太大,朕不準,休要動此念頭。”
雲葳頃刻嘟起了小?嘴,寫了滿臉的不高興。
傻丫頭竟要拿自?己做餌,來引蛇出洞,這還了得?
“朕改主意了,戴遠安與杜家的事,朕會交給蕭妧去查,你不必管了,乖乖在家呆著。”文昭偏開視線,忽略了雲葳不情?不願的神色。
雲葳不死心:“陛下何必麻煩蕭姐姐,臣手裡?的人替您分憂不好嗎?”
“好,很好。”
文昭話?音裡?滿是慪氣?的意味,試探道?:“那你把念音閣的下屬交給朕差遣?若如此,查案進展會快很多,朕也準你過?問?跟進。”
雲葳不吱聲了。
文昭毫無?意外?地輕哼一聲,又道?:“自?詡聰明的小?傻貓。說說吧,桃枝在哪兒呢?一個兩個都?假死誆朕,還真是主仆,行事如出一轍。”
話?音過?耳,雲葳懵了須臾,她?方才當真是急中生亂,竟被文昭逮到了關鍵音訊。
可她?沒法說桃枝在雍王府,不然好些事解釋不清楚,畢竟舒珣不是她?的人,幫她?也隻是看在蕭蔚和?寧家的麵子上罷了。
“臣也不知,是遷葬時,臣發現那屍體有問?題,這才尋了她?半載,但消息有限,還在聯絡。”
雲葳悶頭扯謊,半真半假的話?音摻雜一處,讓人難以分辨。
文昭見她?耷拉著小?腦袋有些沮喪,羽睫將眸色遮掩的徹底,心知急不得,也就沒再多問?。
該桃枝出現的時候,雲葳會讓人現身的,於大局正事,這丫頭從不糊塗,文昭還是放心的。
“可還有旁的事要商量?”
雲葳耷拉著腦袋保持沉默,不知在思量什麼,文昭隻得積極主動敞開話?頭,順帶歪了身子,與人肩頭貼著肩頭,伸手去戳她?棱角分明的鎖骨線。
“陛下,壓勝的冤屈洗不掉,臣就隻好躲在寧府乾等著,這樣臣心裡?不踏實。”
雲葳再度動起撒嬌的念頭,大著膽子將雙手攥緊,環上了文昭的脖頸,一對兒墨色琥珀般晶亮的杏眼頻閃,巴巴地望著她?。
文昭得承認,雲葳於二人私下相處一途,似乎開竅了些許,就是這些小?心思用的時機不太得宜。
“不喜歡待在寧府,就跟朕回寢殿,朕不介意金屋藏嬌。”
她?眼底閃過?一抹狡黠,揪起雲葳的小?耳朵,貼在她?的耳廓處,嗬氣?如蘭。
“家母在呢,您沒法解釋的。”
雲葳將眼睛睜得圓潤非常,瞳仁滴溜溜滾了一圈,才拎了寧燁作擋箭牌。
“朕今夜過?府帶你出去消遣,是尋常君臣的行止麼?”
文昭驟然失笑,端詳她?時側勾著朱唇,起了玩味捉弄的心:“寧燁早晚要知道?,朕曾說給你三年掂量我們的婚事,如今你又長了一歲,時間可愈發緊了。”
“陛下…”
聽得文昭毫無?顧忌議論起這些來,雲葳頓覺羞赧,忙彆過?了頭去。況且現下她?和?寧燁關係緊張著呢,可絕不能再把此事漏出風來。
“這有何害羞的?”
文昭掰過?雲葳的小?腦袋,以雙手掌心來回揉搓著她?沒什麼肉的臉頰,打趣道?:
“正事說完了,該料理私事了,出去散心?你躲了朕一年,得好生陪陪朕。”
文昭的魔爪揉捏得起勁,雲葳小?嘴在她?掌心重力的施壓下,都?撅成了錦鯉模樣。
“…哼唔,您鬆開…”
雲葳伸手去掰文昭的手心,待給臉頰爭取到了自?在,這才將大腦袋貼去了文昭胸前?,抬手攪弄著她?衣襟處的小?玉件,咕噥道?:
“外?麵人多,臣不想?湊熱鬨,要不您留在這兒陪著臣?就眼下這般便很好,無?需觀星賞月的。”
她?當真是離開朝堂過?於久長,甚是貪戀褪去君王本?色,柔情?脈脈的文昭,以至於都?要忘記了,這人在大興宮內問?政時,是怎樣不怒自?威的肅然模樣,自?也少了曾經的提防與忌憚。
文昭心底暗歎:於二人相處的私情?範疇,雲葳實在太容易滿足,從不曾纏著她?要這要那,就連她?主動給的,雲葳都?能給她?推回去,於虛浮的榮華和?節慶的儀式感,並無?豔羨期待。
“你若覺得如此自?在,朕依了你就是。”
文昭隨手呼嚕著雲葳頭頂的兩個小?揪揪,好奇道?:“今日可有給朕備禮物?”
一語落,雲葳傻呆傻呆的小?表情?煞是好看,一整個人僵在了文昭的懷中,小?臉上漫過?一層局促不安的紅暈。
不必問?,定然是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