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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的年下卿卿 楓眷 104162 字 2024-04-24

雲葳對經營感情?的路數,還是一竅不通,仿佛腦子裡?沒有這根弦。她?羞怯於接納彆人的好意,也不知如何表露自?己的心意,當真讓人心疼又無?奈。

文昭本?也不覺得有何不妥,若雲葳備了禮物,她?才要大呼驚喜,如今不過?是尋常。

可這人冒出來的下一句話?,卻是把她?噎了個好歹——

“為何要備禮物?送來送去的不煩嗎?再說,為何是今日,今日怎就要備禮給您?”

雲葳問?得絕對是一本?正經,沒有一絲一毫神色是開玩笑的模樣。

“今兒是什麼日子?”

文昭不顧儀態,翻了個圓潤的白?眼,巴掌掄成半圓,在傻貓身後拍了一下。

“…嗷!”雲葳捂著軟肉,頗為靈巧的從她?懷裡?跳了出去,眸子裡?滿是戒備,委屈巴巴地掰扯:

“先前?約法三章了的,您破戒了。今兒是七夕,女子乞巧,學子曬書?…嗯…這習俗小?童都?知道?的。”

雲葳說到一半,忽而明白?了文昭的用意,七夕也有大膽求愛的意思,少男少女們今夜可以自?由自?在地走上街頭,拜拜鵲橋仙,祈福祈願共結紅繩。

“嗬…”文昭淺笑著反問?:“怎不敢說全了?莫非雲大姑娘連小?童都?不如?”

把自?己繞進去的小?傻貓紅著小?臉語塞半晌,眨巴著羽睫回味文昭的話?音,突然厚臉皮起來:

“陛下如此損臣,是給臣備了心意不成?您藏著掖著算什麼?”

謔,出息了還!

文昭忍不住在心底“嘖嘖”兩聲,暗道?雲葳此番回來硬氣?了不少。

她?拍了拍身側的小?蒲團,悠然調侃道?:“坐過?來,朕現下心情?不大好,你把朕哄開懷了,或許朕能變出個禮物來。”

月影清暉斜斜地灑落在文昭身後的屏風處,一層柔白?暖暈籠罩著她?,平添了幾許出塵的仙氣?,溫和?清冷,中和?了燭火的黃暈,顯得她?的膚色更白?皙了幾分。

雲葳將視線點落的刹那,心底倏忽間竄出了無?數亂撞的小?兔子來。

她?捫心自?問?,是當真想?要和?文昭貼在一處黏黏膩膩的,也是當真期待著一睹文昭給她?準備的驚喜。

先前?一怒之下摔碎了文昭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她?著實懊悔難過?了好久,卻又不好意思與旁人說,顯得她?很摳搜小?家子氣?似的。

咬著下唇忖度須臾,雲葳出溜出溜的又坐了回去,外?表裝得老實扭捏,實則幾度掀起眼瞼偷瞄文昭的側顏。

磨磨唧唧的——

文昭故作淡漠模樣,可內心早已等得不耐煩了,跟雲葳玩心理戰實在累人。

“…陛下”

雲葳小?小?聲喚了她?一句。

文昭隻管坐等下文,單手托腮望月,沒理她?。

“陛下…”

雲葳再度出言,語氣?溫軟至極:“臣眼睛痛,好似被異物眯著了,您幫幫臣可好?”

文昭狐疑擰眉,回身來瞧,隻見傻貓當真在用臟手蹭著眼瞼,羽睫翕動不停,不像是在說謊。

偷瞄彆人還能瞄成這般,也是蠢得可以。

“手拿開,給你吹吹。”

文昭挪了挪身子,與人緊緊挨著,半眯起一雙鳳眸,找尋著雲葳杏眼裡?的雜物,連呼吸都?很輕微。

“沒東西呀,哪邊不舒服,上麵還是下麵?”

許是光線昏暗,文昭盯了許久都?沒察覺異物何在,輕柔吹了兩口氣?,問?道?:“可好些?”

雲葳忽而往前?探了腦袋,溫熱的小?嘴頃刻貼上了文昭未來得及合攏的朱唇,意外?舉措讓人驚訝不已,愣在了原地。

小?伎倆得逞的滿足令雲葳彎了眉眼,心底冒壞的念頭湧起,她?趁人不備,貝齒微挪,直接給文昭的下唇來了一口。

好嘛,學會咬人了還!

挑釁的小?動作令文昭覷起了鳳眸,索性展開雙臂攬過?眼前?人,禁錮得牢牢的,反客為主,開啟了一場她?主導的“唇槍舌戰”。

急促的呼吸愈發淩亂,斷斷續續的,雲葳幾近窒息,小?爪子忽而死命揪起文昭後頸的衣衫。她?不小?心牽扯到了文昭散落的發絲,一陣抽痛令文昭收回了纏綿的朱唇。

雲葳身子如水般癱軟在文昭的心懷,方才蜷起的雙手自?然垂落,眸色迷離,緩了半晌才喃喃道?:“陛下可開懷了?”

“方才怎麼了?下手那般狠?”

文昭扯了身後的衣領來瞧,竟被雲葳的指甲抓破了,她?頗為意外?地追問?:“可是朕讓你不舒服了?”

大腦袋往文昭的胸口處蹭得更結實了幾分,雲葳有些羞赧地嘟囔道?:“沒有。臣…剛剛有些怕,喘不上氣?來,下意識地,不是故意的。”

“是朕疏忽了,無?需自?責,慢慢來。”

文昭難掩心疼,之前?的雲葳不是這樣的,把人送去刑部的那一遭,實在是個最大的錯誤。

“嗯。”回應她?的隻有一膩乎乎的小?奶音。

“來,先起來。”文昭托著她?的肩頭,把人從懷裡?揪了出來,這才得以理順廣袖褶皺,從袖袋裡?掏出了那個被二人膩歪半晌,都?溫到熱乎了的小?錦盒來。

“禮物無?甚新意,算是朕的態度與承諾吧。”

文昭單手拖著錦盒,撥動劃扣將盒子打開,遞去了雲葳眼前?:“耳璫是舊物,耳墜是新的。工匠修繕的手藝好,放在一處竟瞧不出來哪個更新一些。”

雲葳瞥見那對兒白?兔的時候,滿眼都?是驚喜,她?本?以為,文昭早該把那斷了的首飾著人撿走扔了,卻不料竟被人修繕得完好如初。

“謝陛下,臣喜歡的,臣不該摔了它,先前?是臣衝動了。”

雲葳小?心翼翼地拎了首飾出來,如至寶般捧在手心裡?,轉眸與文昭請求道?:“陛下可肯再給臣戴一次?”

“自?然。”文昭莞爾淺笑,接過?耳飾來,悄然將燭台移近了兩分,邊穿針邊笑言:“小?芷是個念舊的?那副貓頭耳墜,不喜歡?”

“沒有不喜歡,都?好。”

雲葳擺弄著精巧的小?耳墜,白?玉底色藍寶佩飾,靈動清秀,當真很合她?的眼緣。

“單日雙日換著戴,您說好不好?”她?將小?耳墜拎去月光下,皎潔的光暈頃刻穿透了成色上佳的羊脂玉,柔和?的微芒落於烏黑的瞳仁,瞧著煞是迷醉。

“你想?如何就如何,傻乎乎的。”

文昭笑著嗔怪了一句,心底卻很是暢快,小?丫頭好哄得很,高興都?寫在臉上了。

“這等小?事何須問??就算你兩個一起戴著,朕也不管。戴好了,莫再靠著朕,肩膀麻了。”文昭推了推懶洋洋的小?東西,挪著身位換了個姿勢。

雲葳沉溺在自?己的思緒裡?,將錦盒收好後,喃喃自?語:

“您說得對,我可以再穿一對兒耳洞出來。”

聽得這話?,文昭腦補了一幅雲葳每日頂著一對兒貓頭和?兔腦袋入宮去朝議的盛景,不由得嗤笑出聲來。

絕對是傻得可愛!

第97章 馬腳

月掛中天, 星舞銀河。

寧府長街外的行人歡聲漸漸隱匿,京城官道?兩旁的燈火繁華也已消散,長夜複歸靜謐。

雲葳最近有些多思勞神,窩在文昭的懷中, 於她是難得的心安。

是以多日不曾好眠的她, 眼瞼一眯, 就睡了?個?迷糊。

文昭垂眸瞧著雲葳安睡時恬然的容色, 目光裡滿是愛憐,她悄然緊了?緊攬人的小?臂, 生怕這片刻安穩, 是夢幻般虛離的泡影。

秋寧在門外守了?許久,眼見彎彎的月牙緩緩爬上南天,忍不住推開了?房門, 試圖催促。

“陛下, 漏夜更深, 您該回?去了?。”抬腳入內時,秋寧餘光瞥見二人膩歪的模樣,慌亂垂眸避讓。

文昭手抵朱唇, 拂袖一揮,氣音輕吐:“左右已晚了?,不急在一時,你出去候著。”

秋寧微微眯眼,不甘心地?再勸:“方才寧夫人來過,耽擱久了?怕是不合適。”

文昭甩了?她一個?白眼,覷起鳳眸忖度須臾, 小?心翼翼地?將睡熟的雲葳抱上了?床榻,輕柔的給人掖好被子, 吹落燭火,這才踩著貓步離了?臥房,直奔府外。

待到寧燁得了?文昭起駕回?宮的消息,她快步尋去雲葳臥房時,隻?見女兒早已沉浸於夢鄉中,無有?意識了?。

她的眉心蹙起,擰成了?一個?川字。

文昭幾日內頻繁過府,上次惹哭了?雲葳,這次竟還將人哄著睡熟了?,寧燁怎麼琢磨都覺得二人相處的透著怪異。

無聲合攏房門,她緩步遊走?於回?廊下,腦海裡的迷霧愈發深重,憶起連日來雲葳疏離的反應,她卻也無有?勇氣再出言詢問分毫。

京城的另一頭,小?馬車飛速奔馳,不出一刻,文昭就已回?了?大興宮。

一腳踏出馬車,文昭與泠泠月色撞了?個?滿懷。

她凝眸望著層疊掩映的宮闕,沉聲道?:“這會兒太後該是未睡,去瞧瞧。”

秋寧頗覺意外,趕緊指了?個?小?宮人先去通傳,免得文昭深夜過去,將老人家嚇到。

得了?消息時,齊太後早已沐浴停當,連妝發都梳成了?就寢前的模樣。

“備碗安神湯去,快些?。”齊太後頗為心憂地?吩咐身側的餘嬤嬤。

她熟稔女兒的脾性,大晚上的,文昭絕對無事不登三寶殿。女兒此時來尋她,定是揣著惱人的煩心事,約莫今夜睡不安穩。

餘嬤嬤匆匆領命離去時,正好撞上踏月而?來的文昭,忙溫聲見禮:“陛下萬安。”

“母親睡了?麼?”文昭淡聲輕語,虛虛的將人扶住了?。

“太後等著您呢。”餘嬤嬤頷首應承,躬身退了?下去。

文昭放下心來,屏退隨侍,緊走?兩步入了?太後的寢殿,拱手一禮,莞爾道?:“母親安好,兒攪擾您了?。”

“來坐吧,有?好些?年未在夜裡見過你了?。”齊太後端坐妝台前,和婉地?朝她招手。

文昭近前,隨手拎了?把小?木梳,立於她身後,輕柔給她篦發,寒暄道?:

“您近來身體都好?聽宮人說,您最近胃口尚可?,頭疼可?好些??”

太後哂笑一聲,轉身攥住了?文昭的手,憐惜道?:“來此有?事吧?你忙了?一日,無需再侍奉我,坐下說說話。”

“那?女兒就直言了?。”文昭擱下木梳,與人對坐一處,溫聲詢問:

“母親可?否給我講講舊事?姑母是怎樣的人?祖父又是如何得了?這天下的?”

“怎突然問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兒?”太後滿麵費解,定睛凝視著文昭,意外之感溢於言表。

“女兒得了?些?消息,與前雍舊事有?關,有?人檢舉姑母,她可?能謀害了?姑祖父在位時的林淑妃,也就是林青宜的堂姐。”文昭輕歎一聲,眼底有?糾結也有?期待。

這些?時隔日久的宮闈舊事,也就隻?能來問太後了?。

聞言,齊太後一怔,顯然是被這消息嚇得不輕。

“怎會?”太後難以置信:“你姑母是個?淡漠低調的性子,年輕時就不喜熱鬨爭執,身為長女照顧老少都很?儘心。她文武才德儘皆出眾,也頗得你祖父器重,為何要害一個?性情溫順的宮妃呢?”

“女兒也不解,這才來問您。”文昭垂眸低語:

“若真有?此事,那?林家結黨圖謀逆事的案子便?很?蹊蹺,姑祖父暴斃的事更像被人籌謀設計了?一般。如此一來,外間難免揣測是文家狼子野心,得位不正。大魏根基尚淺,禁不住此等揣測,女兒得查清楚。”

“昭兒不該作此想,你祖父最疼胞妹,他妹妹嫁給雍帝為後,生的一雙兒女都病弱,他愁悶不已,護著還來不及,哪有?心思弄權?文家掌兵不假,但那?時篡位不如權傾朝野,等候水到渠成來得機智順遂。”

齊太後的話直白,卻也是實情。

彼時前雍氣數將儘,非人力可?挽回?。文家身為皇室倚重的外戚與將門,早已權傾一時,無需冒此風險,得了?至尊之位,隻?是時間問題。在前雍末路窮途之時積攢家族名望,厚積薄發,才是最好的選擇。

“況且你祖母是舒家人,你祖父與她鶼鰈情深,舒文兩家彼此結親,一榮俱榮,顧及這層關係,他也不會貿然竊國,徒擔風險。當年末帝禪位突然,你祖父憂心好一陣呢。”

太後輕歎一聲,昔年她與先帝早有?預料,文家終有?一日會正位大興宮,卻沒料到時機會提前這許多,打亂了?文家的節奏與步調。而?後改朝換代?,邊境四起的兵戈殺伐,更是讓文氏一族的宗親死傷慘重。

得天下容易,守天下難。

文皇後隻?留下兩個?血脈,雍末帝舒臻禪位不久便?病逝了?,好在臥榻多年的長女舒珣竟漸漸痊愈,長大成人,肖似生母,被大魏太祖帝這個?親舅舅憐惜得緊,封了?王爵金尊玉貴的榮養著。

“若非祖父授意,莫非是姑母自己?的打算?暗中推波助瀾,滅了?在朝舉足輕重的林家,加速前雍土崩瓦解,助文家早日上位?”文昭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今日怎麼了??以往你不容旁人說你姑姑半分不是,今兒的口風不太對啊。”太後敏銳覺察出了?異樣。

“去歲初秋,姑母入宮探望過您。中秋之際,雲葳府上就出了?事,牽累了?吳尚宮和吳桐、斂芳,還有?槐夏。”

文昭悵然道?:“吳尚宮跟您半輩子,因賊人威脅而?背叛,我們身側折損數名乾將,這局足夠陰狠,設局人熟知誰人是我們母女的腹心。況且那?段時日入宮的人裡,能派人接觸到吳尚宮寢居的,隻?姑母一人。”

“可?查到證據?”太後麵色陡然嚴肅起來,自責道?:“時隔日久,吾記不得她那?日都談了?什麼,往何處去了?。”

“您無需煩憂。”文昭趕緊開解:“女兒派人去查了?,隻?是跟您說說,您日後多加留意。”

齊太後沉吟須臾,肅然叮囑:“嗯。杜淮執掌宮禁宿衛,你若無證據,不好打草驚蛇,但暗地?裡得把他的權勢架空。你姑母若真有?籌謀,從前雍至今隱忍近三十載,為的,隻?能是皇位。”

“女兒明白,時候不早,您早些?安枕。”文昭恬然淡笑,起身微微拱手。

太後掃見去而?複返的嬤嬤,溫聲留人:“命人熬了?安神湯,喝了?再回?吧。”

“好。”文昭心底暖洋洋的,太後照顧她,一如小?時候般無微不至,心思細膩,算是難得的寬慰。

可?惜安神湯也壓製不住她翻湧的思緒。

她緩步走?在宮道?上,推己?及人,思量了?一番,方才太後分明說,祖父對文武雙絕的姑母甚是倚重,若如此,這位祖父的嫡長女,會否和她自己?前幾年有?著一樣的心境——恨不能正位九五麼?

思及此處,文昭腳步一頓,轉眸吩咐秋寧:“讓槐夏去查杜家與雲家舊日有?何冤仇,切莫假手於人。”

若文俊意在奪位,合該先行翦除她身側得力的臂膀,可?明麵上她給雲葳的實權分外有?限,理應不是文俊優先清理的目標才對。

除卻文俊與雲家有?私怨,務必除之後快,文昭暫想不出文俊對雲葳出手的旁的動機,隻?好先順此思路查證。

秋寧領命離去,文昭仰首望著西斜的月牙,任清風吹落滿地?合歡,鳳眸裡的惆悵與落紅平分秋色。

雲葳在府等了?幾日,文昭沒給她傳回?絲毫音訊,她有?些?坐不住了?。

一雨霧空蒙,天色尚且昏暗的清晨,雲葳拎著把小?油傘,腳步匆匆地?趕去了?寧燁臥房外。

“咚咚”——“您起身了?嗎?”

臥房內昏暗一片,寧燁早便?醒了?,但外間雨緊,也就懶得動彈。加之床榻上還多了?個?粘人精攥著她不放,是以此刻妝發都是散亂的。

聽得熟悉的嗓音,寧燁眉心一皺,拂開雲瑤半夢半醒裡扯著她衣襟的小?爪子,披了?外衫快步去開門。

“先進來,雨急風緊,這麼早跑出來作甚?有?事?”

雲葳瞧見烏發斜垂的寧燁,一時有?些?不自在,垂著眉目輕語:

“抱歉吵醒您了?,不進了?。我…想去趟雍王府,可?否麻煩您安排?是要緊事。”

寧燁狐疑更甚,近來府中將雲葳看得嚴實,孩子絕對得不到外間半點風聲,何處冒出來的要緊事?

“想去可?以,話說清楚。”寧燁抵著門板,伸手奪過了?雲葳的油傘,斷了?她的退路,讓她不得不進屋。

雲葳閃身入內,寧燁合攏房門,沉聲囑咐:“下次讓院裡人傳話,莫再自己?亂跑。府中人雖說根底尚算乾淨,但人多眼雜,總歸有?風險。”

“嗯。”她站在臥房外間,不亂看也不亂走?,隻?低聲道?:“桃枝活著,人在雍王府,我有?要事問她。”

寧燁眯了?眯眸子,難掩意外地?追問:“雍王和你,什麼關係?她為何冒險救你,還藏著桃枝?”

“受人之托罷了?,您放心,她和閣中沒關係。”雲葳垂著腦袋囁嚅:“您應嗎?”

“我對外稱病,不好出門。在這等著,我去問問你舅母,讓她帶你。”

不待人回?應,寧燁單手握簪,飛速綰了?發,拎著油傘直入雨簾。

“…娘,吵…”糯嘰嘰的哼唧自內間屏風後傳出,把雲葳嚇了?個?哆嗦。

雲葳的驚嚇還沒回?過神來,屏風後探出的小?腦袋卻是嚇得更狠了?,嗷一嗓子就叫了?出來:“鬼啊!”

雲瑤的叫聲驚天地?泣鬼神,雲葳無奈闔眸,一個?箭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沒好氣道?:“鬼你個?腿兒,活的。”

雲瑤的眸子裡滿是驚恐,府上沒人告訴她雲葳在世的事兒,但她瞧著眼前凶巴巴的人,的確和她那?倒黴姐姐如出一轍,活的便?活的吧。

“唔…鬆開我。”她口齒含混不清地?咕噥著,待雲葳鬆了?手,氣急敗壞之下躲去床榻上抱怨:

“是人是鬼也沒差,裝死裝了?一年,簡直令人發指!”

雲葳深覺自己?和妹妹氣場不合,忍住揍人的衝動,她轉身站去了?門邊,透過窗紙看雨景,候著寧燁。

“你來乾嘛,娘呢?”雲瑤好奇心作祟,也跑出來湊熱鬨:“躲在府裡多久了??跟娘一起回?來的?”

雲葳嫌棄的把她扒拉去了?一邊:“彆?亂打聽,睡覺去。”

“教我製毒行不?你不是藏了?堆毒藥嗎?作為回?報,我可?以幫你辦事。成日神神秘秘的,有?事我幫你,不比求老娘容易?”雲瑤滿不在乎地?抱臂在旁,巴巴個?沒完。

這話入耳,雲葳抿著嘴長歎一口氣,暗道?雲瑤是個?活祖宗。

若她真教人用毒,寧燁得把她皮扒了?。

“我的忙你幫不上。學點好的,讀你的書。”雲葳冷言冷語,若非沒有?傘,這會兒她非走?不可?。

“那?日雍王非要過府,是來尋你的?娘去找舅母了?,是不?”雲瑤忽閃著大眼睛,俏皮道?:

“雨天濕滑,舅母生產後一直體弱,你彆?折騰她。想去雍王府?我可?以去啊,我和舒外婆很?親近的,探望很?正常。”

雲葳一怔,聒噪的小?不點也長腦子了??

“當真?”她轉眸盯著雲瑤,又道?:“娘能放你隨意出府?”

“切,我又不是你,瞧不起誰呢?”雲瑤丟了?她一個?白眼。

“那?你昔年在宮裡時,和太後關係如何?”雲葳追問。

“我是開心果,隻?要我想套近乎,沒人扛得住。太後,還行吧,去陪過她幾次。”雲瑤成竹在胸。

“成交。”雲葳眸光微轉,莞爾道?:“毒不教,醫術可?以。”

“哼,行吧。”雲瑤氣得嘟嘴,“一個?時辰後,我帶你走?,委屈你扮作我的侍女咯。”

雲葳哼笑一聲,開門衝進了?雨簾:“你和娘說,我走?了?。”

是日晌午,雲瑤當真把雲葳帶去了?雍王府。

桃枝殘了?腿,半倚床榻,眼睛雖盲,耳力卻愈發好,不待雲葳說話,聽得腳步聲,便?激動喚道?:“姑娘!”

雲葳眼眶酸澀,緩了?良久才近前握住她的手:“姑姑受苦了?,是我牽累了?大家。”

“不說這些?,活著回?來就好。”桃枝顫抖著手拍了?拍她的臉頰,“瘦了?。”

“姑姑再等等,等我查到線索,把歹人揪出來,就接您回?家。”雲葳話音懇切,“您有?消息給我嗎?”

“先前那?枚失了?簪頭的金簪,姑娘得拿回?來,簪管裡有?林老給您的手書。侯府被朝廷收回?了?,東西怕是入了?內府庫。”桃枝的話音一本正經,“文俊陰狠老辣,似精通毒理,姑娘切切小?心。”

“您放心,您和林家,還有?侯府上下的仇,我會讓她償還乾淨。”雲葳眸光微轉,抬手攀上桃枝的耳畔,低聲嘟囔:

“姑姑,麻煩您個?事兒,想辦法托人辦成,最好今日就做了?……”

桃枝認真聽完,正色道?:“小?事,好辦。”

雲葳依依不舍鬆了?手,溫聲道?:“您好生養著,我不便?久留,先走?了?。”

“嗯,去吧,行事彆?毛躁。”桃枝不放心,絮叨不停,朝人擺了?擺手。

雲葳離開王府的半路上,心緒愈發雜亂,內府庫在禁中,存放的多是文昭私產,她的手夠不到。

“瑤瑤,敢入宮嗎?去給太後問安?”她眸光一轉,打起了?幼妹的主意。

“得寸進尺?”雲瑤眉目扭曲:“要乾嘛?”

“帶我混進去,你陪老人家說說話。”雲葳無意相告。

雲瑤托腮忖度須臾,輕歎道?:“行吧,僅此一次。”她敲著車窗,吩咐馬夫:“去宮門口。”

二人在門口等了?半個?時辰,內侍才把人引進去。

太後瞧見雲瑤身後那?低眉頷首的小?婢子,狐狸般的眸光微轉,趕忙支開了?隨侍。

“亂跑什麼?皇帝已出宮見過你,這才幾天,怎還闖宮?”太後有?些?後怕地?責問。

“臣有?要事求見陛下。”雲葳跪地?做請,委屈道?:“臣實在無法,才鬥膽來此,望您成全。”

“等著。”太後出去與近侍耳語兩句,沉著臉坐回?了?主位,再未言語。

不多時,文昭匆匆趕來,臉色幽沉,開口就是詰問:“怎就不聽話?宮裡眼雜,你胡鬨!”

“陛下息怒。”雲葳裝得乖覺,討好道?:“臣今日來,本就是要與您定個?計策,故意漏馬腳逗人出招的,您不生氣可?好?”

話音入耳,文昭是愈發火大了?,雲葳要做的事,真就攔不住,非要絞儘腦汁地?冒險撒歡。

“說來聽聽。”礙於太後在側,文昭不便?發作,隻?得將她的動機先打探出來。

“臣的計策便?是,您的內府庫遭賊,臣昔日府邸舊物?失竊,您把這風聲散出去,賊人會懷疑臣府上未死的漏網之魚歸來生事,定會慌亂去查。”

雲葳小?聲嘀咕:“但臣的東西,您真得還給臣,這不是演戲。”

“什麼東西?”文昭鳳眸覷起,暗道?雲葳膽子愈發肥了?,都敢算計打劫她的私庫了?。

“昔年鑲嵌扇形殘玉佩的金簪。”

雲葳邊說邊瞄著文昭的臉色,補充道?:“那?是桃枝姑母留給她的念想,您賜還臣吧。還…還有?個?雲紋玉佩,是臣重金買下的寶貝,您也還給臣可?好?”

“小?無賴。”太後聽不下去,沒忍住損了?她一句,嘴角揚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來。

“朕看你也是個?厚臉皮的小?無賴。”文昭半俯下身子湊她:“既送上門來,就不必走?了?,宮裡躲著吧。”

“不,臣…”

“你拒絕朕也拒絕,自己?掂量。”文昭懟得乾脆利落。

雲葳癟癟嘴,暗罵文昭才是真無賴,隻?討好道?:“臣不敢”

“秋寧晚些?會把東西還你,你去換了?宮人打扮,入夜來寢殿尋朕。”

文昭擱下一句話,轉頭就走?,走?了?兩步忽又折返,吩咐道?:

“你妹妹也暫住宮裡,給你和‘養病’的寧燁打個?掩護。”

第98章 夜話

陣雨舒蘇, 秋蟲淺吟,風沉雲角低。

雲葳頭頂兩個小?揪揪,腳下步伐生風,自坤寧宮一溜煙閃進了文昭的寢殿, 累得氣喘籲籲。

“宮裡哪個小婢子有你這般沒規矩?走?個路還帶大喘氣的。”

文昭故意調侃, 指尖點了點茶案, 溫聲道:“過來奉茶。”

雲葳跑得快, 一怕被人認出,二來就是嫌棄這身粉嫩衣裙。

宮人分好多等, 文昭給她挑一身豆蔻幼女的滑稽妝扮, 定?是故意的。

文昭捧著卷書冊消遣,雲葳來了,她便也?無心讀書, 視線隨著小?人的動作遊走?不停, 淡聲?道?:

“你要的雲紋玉佩, 究竟是何物?又跟朕耍心思?左右朕都還你了,說句實話?”

“您怎不問金簪,非要問玉佩?”雲葳試圖蒙混, 點茶的小?手欻欻的,帶出了殘影。

文昭鳳眸半覷,抬手捏著她頭頂的小?丸子,慵懶道?:“不就是雲家家傳的玉佩麼,有何可瞞著的?”

雲葳眸光一怔,癟了癟嘴沒言語,心虛作祟, 手一抖就灑出了些?許茶湯。

“穩當些?。”

文昭拎了帕子拭去臟汙,淡聲?解釋:“至於?麼?朕記得幼時曾在雲崧腰間見過此物, 所?以方才認出來了。雲家旁支眾多,是要約束仔細,你這小?東西肩上責任很重?。”

“臣不小?了,您換個稱呼。內府庫遭劫的消息,陛下可放出了?”雲葳意圖岔開這個不算美好的話題。

“哼,人大了,主意更大。不讓你兵行險著,你就跑出府來惹事,逼朕就範。午後?話就漏出去了,槐夏盯著呢。”

文昭冷哼一聲?,搶過她手裡打得全是沫沫的茶:“三心二意的,彆做了。”

“臣不敢久等,蟄伏日?久的毒蛇咬起人來,定?是一招斃命,臣擔心。”

雲葳淨了手,吐露心聲?:“況且南紹戰事未定?,臣母還得回去吧,臣也?不好在寧府久待。”

文昭眸光一轉,定?睛審視著雲葳:“雲崧可曾與?你說過,他與?杜家有無過節?”

“未曾。”雲葳回答的乾脆:“臣父多年與?杜廷尉供職一處,不好生過節出來吧,得罪上官豈非步履維艱?”

“得罪?”文昭嗤笑一聲?:“你當誰都如你一般謹小?慎微?雲山近可是相府長子,他有老父撐腰,怕甚?”

“臣鬥膽一言,雲家父子,臣雖厭惡,但他們不是囂張跋扈的做派。相反,他們戰戰兢兢,於?君權,還是敬畏忌憚的。”雲葳怯生生地低語,字字屬實。

“那便怪了。”文昭沉吟須臾,把雲葳拉到了身邊,隨手戳著她的臉頰,嘀咕道?:

“那你說,文俊為何針對你,要設局除掉你呢?你一小?小?郎中?,手無實權,行事也?不張揚,何至於?被她盯上?”

雲葳懵懂地忽閃著眼睛,揣測道?:“不,您待臣有些?過了。那時您下旨奪情,在孝期將臣起複,這舉動很不尋常,不是嗎?”

話音入耳,文昭幡然醒悟,她也?是當局者迷,反不如雲葳清醒透徹了。那會兒?雲家慘遭滅門,她非要任用雲葳的行止,確實會被有心人揣測成倚重?非常的前兆。

“是朕疏忽。”文昭的話音裡滿是自責,將下巴抵住了雲葳的頭頂,神態落寞。

雲葳有一種被扮呆的大熊環抱的錯覺,抬眸望著文昭破碎的眼神,竟有些?想摸摸她的頭,以表安慰。

她手抬起的刹那,理智又將這僭越的舉動製止,隻在空中?僵了須臾,便落回了腿上。

“有一事蹊蹺,臣府中?毒藥藏得隱秘,瓷瓶精致,外表瞧不出。臣不解,她搜府時如何發覺那是毒藥的?”

雲葳滿腦子正事,歪著頭與?文昭說道?開來:“若她真毒殺了林妃,莫非她懂毒理?”

“她怎會懂呢?文家未入大興宮時,家塾不教?這些?;入了皇庭,規矩森嚴,更不會學用毒。”文昭凝眸沉思,呢喃道?:“除非她出嫁後?,在杜府結識了江湖中?人。”

雲葳好奇心愈發重?了:“林家事發與?雍末帝即位是二十八年前,那會兒?大長公主是否已經嫁了人?”

“對,她十九歲出嫁,與?丈夫去楚州生活,事發年她二十有二,是婚後?首次歸京。”文昭不假思索地回應。

雲葳忽而掰著手指頭悶頭盤算了許久,凝眉肅目,瞧著反有些?傻呆傻呆的。

“算什麼呢,還要用手?朕借你十個手指,可夠?”文昭麵露不解,笑得有些?尷尬。

“彆吵。”雲葳嘟著小?嘴,懟得麻溜又乾脆。

杏仁大眼定?定?愣了須臾,她倏地轉過身去抓茶水,在茶案上自顧自畫了起來,邊畫邊嘀咕:

“青山觀主耶律莘早年在楚州謀生,後?北上入京,大魏開國那年南下,偶救家師一命而結緣,得家師周濟,入了襄州青山觀。如今想來這時機都太過巧合,好似人為,且耶律莘與?大長公主的軌跡多有重?合,奇怪。”

文昭臉色陡然凝重?,輕聲?引導:“說下去,不怕出錯,大膽說。”

“臣覺得沒有這麼巧的事。”雲葳擰著眉頭低語:

“耶律莘精通毒理,臣的毒都加了香料遮掩,放在妝盒裡,普天下能一眼瞧出的很少。大長公主若不懂毒,搜出後?怎會讓太醫過府辨識?況且耶律莘一遼人,若真無幕後?助力,這些?年行事怎會這般順遂?”

“若耶律莘真和文俊有勾連,那文俊該知你和林老念音閣的身份。且耶律莘死前招認,林老是她毒殺的。如此想來,或許文俊急於?置你於?死地,是怕念音閣,和你與?林家人過於?親密的關係。”

文昭沉聲?補充著:“還有一點,朕一直迷惘,耶律容安認了給文昱下毒的事,卻不曾招出毒從何來。朕本當她和耶律莘這個同父的姐姐暗通款曲,可查了多年,無一絲一毫的線索可以將她二人相連。”

“千日?醉經年累月才湊效,必須是身邊人才好動手,耶律莘去京千裡,運毒風險太高,可能性?極小?。”雲葳隨口說出了自己的分析:

“除非有人與?她接應,第三方轉手將毒藥帶進宮裡,再由耶律妃設法送去殤帝身邊。”

“文俊時常入宮照顧文婉和文瑾,對耶律容安也?很關照,完全有機會。”

文昭臉上滿布霜色,思及此處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若文昱是文俊授意毒殺的,親與?仇,恩與?怨,當真是錯落糾纏了……

“臣查到西遼與?朝中?重?臣有染,先前以為這勾連外敵圖謀竊國的,是雲家。可臣錯了,雲崧沒做過,此事另有其人。臣冒昧一言,大長公主和杜家的權勢,以及宗親的身份,有足夠的實力和資格…”

“莫說了。”

文昭冷聲?打斷了雲葳的話音:“小?芷,讓朕靜一靜。”

雲葳撐著地板爬起來,躬身一禮,想要出去候著。

“回來,你自己尋個地方歇一會兒?,不出聲?就好,彆亂跑。”

文昭餘光瞥見她的動作,頗為無力地吩咐。

雲葳環視著寬大的寢殿,隨意選了間屋子,躲著文昭遠遠的,沒再弄出一點響動。

若她二人推測的都是實情,文昭此刻的心緒,怕是酸澀淒楚,又足夠憤懣,一如她登門雲家那日?一般,決絕而苦澀。

夜很靜,雲葳等了許久,不知不覺間歪頭小?憩了一覺,醒來時,大殿內仍燭火通明。

她微微蹙起眉頭,躡手躡腳出去尋文昭,隻見這人還坐在原位,神色依舊呆愣。

正在她遲疑是否該近前寬慰時,文昭忽而抬起頭來,正色出言:“小?芷,陪朕演出戲吧,快刀斬亂麻。”

“好。”雲葳毫不猶豫地應下。

“來。”文昭朝她招手,眼底疲態儘顯。

雲葳幾乎是小?跑著撲了過去,遞上了小?耳朵。

文昭與?人嘀嘀咕咕咬了半晌耳朵,這才淡聲?詢問:“懂了?可能勝任?”

“嗯…臣儘力。”

雲葳縮了縮脖子,這還是她第一次接這麼刺激的戲碼,文昭的腦回路真是不一般。

“還有兩日?,做好準備。”文昭蹭了下雲葳的鼻尖,調侃道?:“耍滑使詐你在行,朕信你可以的。”

雲葳甚是無辜地忽閃著大眼睛,怪聲?怪氣道?:“您可真是抬舉臣了。”

“若壞了事,戲碼皆成真,你看?著辦。”文昭心情不算好,見臭貓跟她使小?性?子,咬著牙威脅。

聽得此話,雲葳倒吸了一口涼氣,懶得跟文昭掰扯,索性?悶頭不再理人。

“朕去歲入冬在偏殿修了方暖池,時辰不早,我們沐浴歇下?”

文昭也?不知雲葳是單純不想理她,還是被方才那句玩笑話嚇著了,試圖出言討好。

暖池?我們?

雲葳的思緒有些?淩亂。

“愣什麼?”文昭端過雲葳迷茫的小?臉,鳳眸含笑,直勾勾打量著她。

“臣倦了,不洗了,睡矮榻。”雲葳嬉皮笑臉,腳底抹油,下頜一轉,調頭直撲小?榻。

文昭反手鉤住雲葳頭頂後?垂落的小?發帶,打趣道?:“朕改規矩了,寢殿矮榻不準旁人睡,你必須沐浴,才可以留下。走?了,去偏殿。”

“您先去,臣候著。”雲葳溜不得,隻好試圖逃避,錯開與?文昭共沐的可能。

文昭的陰笑愈發危險:“你是要宮人今日?就發現,雲葳那兔崽子詐死欺君,是麼?”

“不…不是。”

雲葳訕笑擺手,頓覺後?背汗毛豎起來大半,暗道?文昭皮笑肉不笑的本事可真是爐火純青。

老毛病作祟,文昭一個手癢癢,又如拎小?雞般,架著雲葳腋下的軟肉,提溜著人往偏殿去,行至外間廊道?才將人鬆開。

廊道?侍從人雜,雲葳隻好裝乖,低眉頷首走?得規矩,儼然是個守禮的小?宮婢。

待二人一前一後?入了偏殿,帷幔遮掩處有個偌大的渾圓暖池,池中?水霧氤氳,花瓣周遊,青白?色的池壁石料潤滑光潔,幾乎能照見人影。

文昭屏退了其餘的侍從,轉眸瞧著呆愣的雲葳,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反手一推,就把人扔進了水池。

“噗通——”

池邊地麵本就濕滑,雲葳失足落水,撲騰了半晌才浮上來,抬手抹去臉上沾染的水珠和花瓣,滿眼怨怪地瞪視著使壞的文昭。

她的衣衫算是濕了個透,連襪子都沒放過,一會兒?要如何出門去!

文昭狀似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遍身濕透,衣衫緊貼,身形錯落有致,峰穀迂回的小?丫頭,眼底的笑意愈發深沉。

待到雲葳回過味兒?來,她又羞又憤,嘩啦一聲?,把自己藏進了水中?,彆過腦袋不再搭理文昭。

揚手褪去外衫,文昭緩步走?入暖池,動作輕微,未曾漸起一絲水花,借著半人高的熱湯,遊去了雲葳身側,與?人並肩倚靠在池壁處,調侃道?:

“羞什麼?又不是沒看?過。方才說不要洗,這會兒?又主動往深水裡鑽,你這是欲擒故縱?況且朕第一次與?人共浴,你的殊榮可是獨一份。”

厚顏無恥,輕浮孟浪!

雲葳在心底嘰歪不停,嘴上卻是老實:“臣的襪子在您殿內遊走?多時,不乾淨,這沐湯白?泡,越泡越臟。”

“朕的寢殿不染纖塵,勉強尚可。”文昭淡然淺笑,又道?:“不過,朕確實忍不得這些?,所?以這池水廢了。你把衣服丟去外頭,朕換一池。”

一語落,文昭抬手按上了池邊的一個石雕旋鈕,池水飛速流出去。

雲葳看?得呆愣,環手抱住了濕透的身子,沿著池壁抱膝而坐,一臉委屈的小?模樣。

“要朕幫你?磨蹭久了要受涼的。”文昭側目逗弄她,鳳眸彎彎,笑得嫵媚又妖冶。

“您…過分!您占臣便宜。”雲葳氣鼓鼓地嘟著嘴,身子卻有些?涼意。

“朕與?你皆是女子,自己也?在此處,怎不是你占了朕的便宜?朕若受了風寒,你就是罪人。”

文昭慢條斯理的與?人掰扯,語氣裡玩味十足。

雲葳眼一閉心一橫,扯了裙帶,將濕透的外衫裙裳解下,隻留了小?衣在身,掩耳盜鈴般閉著眼嘟囔:“好了。”

“小?衣褪了。”文昭並不想就此作罷,“洗不乾淨朕不要你。”

“衣衫是新的。”雲葳咬牙回懟:“您不也?穿了裡衣?”

文昭嗤笑一聲?,揚手便將絳紅的蟬翼紗裡衣褪去,露出月白?色的肚兜來,把小?人驚得一怔。

“朕褪過,該你了。”文昭悠然抱臂在旁,似成竹在胸的獵鷹盯著無路可退的小?白?兔。

對於?文昭的無賴行徑,雲葳束手無策,隻能乾瞪眼,她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哪裡經曆過這場麵?

見人倔強的不肯動手,文昭不再廢話,眉梢一挑,玉指攀上雲葳的肩頭,指尖往裡一扣,反手就把紗質的小?衣扯了去,臂彎一緊,將人拐帶到了自己懷裡。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過於?利索了。

雲葳傻在當場,後?腦勺撞上文昭心口的刹那,險些?忘了呼吸。

“哈…”

文昭忽而失笑,手指戳著雲葳那水藍色的肚兜,打趣道?:“你這對兒?白?兔誰繡的?又憨又傻,不過這位置嘛,倒是正合適。”

雲葳倏地羞紅了臉,伸手去撥文昭的魔爪,這人戳得她癢癢的,那處溫軟她自己都沒戳過,文昭簡直蹬鼻子上臉,一點體統都不要。

文昭斂眸嗤笑,轉動旋鈕,源源不斷的暖流緩緩漫過水池,她攬著人劃去了池中?,眼底涔著得逞的暢快。

一雙手肆無忌憚地滑過肩頸,雲葳低垂的羽睫被水霧濡濕,視線有些?朦朧,身子卻不甚自在。

“舒展些?,這樣蜷縮著能洗乾淨?”文昭的口吻裡滿是湊弄。

“臣自己洗。”雲葳溜遠了些?,臉上害羞的紅暈猶在。

與?文昭滑滑的肌膚挨在一處時,她覺得身子莫名暖融融的,從無有一刻如眼下這般炙熱的渴望著,想攀上文昭的肩頭,與?人相擁一吻。

糾結扭捏與?壓抑的期待渴望糾纏一處,讓雲葳捱得頗為艱難,草率到近乎狂躁地往身上撩著水花。

文昭悠悠然在側沐浴,視線有一搭沒一搭地掃過躁動的小?傻貓,嘴角的弧度就沒消減過。

她暗自感歎:小?樣兒?,我還拿捏不住你了?

僵持大半晌,雲葳忍不住出言催促:“陛下,您好了嗎?”

“好了,你閉眼背過身去,朕準你睜再睜開。”文昭故作嚴肅地吩咐。

雲葳甚是乖覺,轉身照做,卻在聽得水聲?的刹那,好奇心作祟,偷摸回頭瞄了一眼。

哪知文昭滿腹心機,方才就是虛晃一槍,她根本沒出水池。雲葳偷瞄時,正好與?她的視線對撞一處!

文昭哼笑一聲?,朝著雲葳步步逼近:“陽奉陰違麼?想看?什麼?”

“沒…沒有。”雲葳硬著頭皮抵賴,後?退的身子挨上了石壁,冰得直哆嗦。

“出去等朕。”

“哦。”雲葳委屈巴巴地環顧四周,隻一套寢衣在側,她隻好去夠地上濕冷的舊衣,暗道?這沐浴純屬胡鬨。

“臟衣服不能穿,直接出去,偏殿無人。”文昭得寸進尺。

還真是故技重?施,先前文昭就玩過這套把戲,雲葳才不照做,固執地拎了舊衣在手。

“啊——”

文昭見她執拗,索性?近前將人撈了起來,端著她一道?爬上了地麵:“實在廢話,想看?便看?罷,扯平了。”

雲葳氣鼓鼓的,眼眸一轉,小?手攥著文昭頸間的係帶,用力一抻,便給人卸去最後?一層偽裝,滿意地歪了歪腦袋,大眼睛直勾勾地欣賞了一番美景。

文昭反手呼了雲葳後?腦勺一巴掌,哂笑威脅:“冒壞是吧?你自找的,怪不得朕。”

她抬手扯過寬大冗長的寢衣披在身上,腳尖一勾,將雲葳的舊衣踢去了池中?,悠然道?:“朕走?了,你自己跟上來。內殿通道?朕回了便鎖閉,莫怪朕沒提醒你。”

眼見文昭拔腿就走?,雲葳急得直跺腳,地上散落著文昭的外衫,可那是禦製紋樣,她又不敢穿。

思忖須臾,雲葳隻得厚著臉皮追上了文昭,揪住她的裙擺,討好道?:“您帶臣一程,衣袍寬大,臣瘦,可以裝兩個人的。”

左右是內殿通道?,又不去廊下見人,總好過光著大長腿亂竄。

“朕沒這習慣。”文昭冷言冷語。

“臣要臉。”

雲葳語氣軟的不像話,不等人應承,自覺主動地扒拉著她的衣襟,閃身往文昭懷裡鑽,還不忘給自己找補:

“臣真的很瘦,您看?不擠的。”

“朕如何走?路?”文昭板著臉發問,好似並不在意那撞上來的一坨溫軟。

雲葳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反手摟著她的脖頸,身子一縱就掛了上去,得意道?:“這樣便好了,臣不重?,陛下快些?走?。”

“臉呢?”

文昭翻了個白?眼,手卻實誠的托住了肉團子,有些?吃力地邁步往前,嫌棄道?:“腦袋閃閃,擋路了。”

雲葳乖覺地伏上文昭的肩頭,悄然揚起唇角,諷道?:“倒貼給您了,沒關係,臣不要了。”

原來厚臉皮如此爽,她下次還要!

第99章 做戲

漏夜更深, 雨停風散,蘭燼滿燈台。

寢殿裡早已有人整理好床榻,秋寧本打?算候著文昭歸來,問問可還有吩咐, 可她眼尖地瞥見二人折返時詭異的姿勢, 嚇得一溜煙跑遠了。

雲葳再輕, 也是個長成的?大活人, 文昭氣喘籲籲,將人如卸貨般丟去床榻, 叉著腰緩了許久。

她盼著雲葳放開些, 主動?些,卻沒料到這人今晚有膽子一步登天,竟能厚著臉皮做了人形掛件。

雲葳方才純屬熱血上頭, 這會兒?冷靜下來, 實在沒眼看文昭。

逮到?文昭喘息的?間隙, 她出溜一下滑進被?窩,一把將?被?子蒙過頭頂,悶悶道:“陛下, 臣乏累至極,先睡了。”

“不?許睡。”文昭翻身上榻,揪著錦被?又把人薅了出來,霸道要挾:“朕還不?困呢,你得作陪。”

“天快亮了。”雲葳拖著長音哼唧:“該睡了陛下,臣還要陪您演戲,睡不?夠腦子不?好用的?。”

文昭沉聲一歎, 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想和人臥談, 卻又被?雲葳找了合適的?理由?搪塞。

反手給?人掖好錦被?,文昭失落地掐滅了燭火,扯落帷幔躺倒在側,不?悅道:“睡!”

不?多時,文昭平順有節律的?呼吸聲漫過耳畔,雲葳悄摸探出了小?腦袋,烏黑的?瞳仁癡癡地望著身邊人睡熟的?側顏,笑得有些憨傻。

她今日實在是出息,欺負了文昭不?說,還把人看個光光,如今二人當真?扯平了,雲葳心裡流淌的?都是蜂蜜。

放飛自我,原是這般愜意?暢快。

甜甜的?小?梨渦掛在嘴角,雲葳欣然入夢,再度醒來時,身側早已空空。

文昭一大早就移駕宣和殿,給?貪睡的?小?懶貓留了個字條:外間茶爐,薏米甘露羹,莫亂跑。

雲葳睡眼惺忪,抓過字條來讀,忍不?住嘀咕:“跟哄孩子似的?。”

床邊擺了新衣,還是昨日的?式樣,雲葳瞥見時,眼角眉梢齊齊下墜,文昭耍她竟上了癮。

顧不?得許多,她裹了衣裙便去喝粥,明日就是中元節,一場連環大戲可不?好演。

前殿內,文昭將?蕭妧和秋寧支使得團團轉,計謀一套一套的?,二人聽得怔愣連連。

“瀾意?,你回?府給?表姑傳個話,說明白些。”待支走了二人,文昭轉眸叮囑舒瀾意?:“讓她見機行事,火上澆油就對了,她有分寸。”

文昭話說一半,舒瀾意?雲裡霧裡,隨口應承:“臣會把話帶到?。”

若非她事先知道老娘把雲葳救了的?事兒?,此刻怕是懵了個徹底。

“朕派人往寧府一趟未免過於刻意?,不?如讓你打?著看望姐姐的?名頭去,放值後帶些補品,過去知會一聲吧。”文昭沉吟須臾,抓了壯丁辦差,一時心情?大好。

“是。”舒瀾意?猜不?透文昭葫蘆裡賣得什麼藥,隻覺得這人慣會把她和蕭妧當作陀螺折騰,絲毫不?心疼。

將?要緊事安置妥當,文昭抬眸掃過桌案旁新鮮的?貢品龍眼,招手喚來了羅喜:“此物往寢殿送些。”

羅喜眸色一怔,眯著狐狸眼溫聲應下,待入了寢殿,便四下掃視著,意?圖找尋些蛛絲馬跡,印證自己的?猜測。

雲葳孤身窩在無人的?寢殿百無聊賴,一早趴在茶幾?上睡了過去。

羅喜輕手輕腳地繞到?她身前,躬身仔細地端詳了這偷懶的?“小?宮人”一番,流露出一抹“原來如此”的?表情?,心底感歎藍秋白的?猜測實在如開了天眼般準確。

他耐著性子剝開幾?顆龍眼,推去了雲葳身側,臨走時故意?弄出了些許動?靜。

雲葳從夢中轉醒,鼻尖嗅到?些許馨香,手撐著桌案起身的?刹那,入目的?便是一碟新鮮龍眼,果肉剔透。

她狐疑轉過身探查,隻見羅喜正躬身衝著她笑。

“回?來。”雲葳輕喚一聲,壓著嗓子道:“去放風問問,我讓查的?事有無進展?要快。我猜,你心早已不?全向著我,但這件事我和陛下立場一致,你該有分寸。”

“您這說得哪裡話,實在冤枉,老奴這便去傳話。”羅喜的?眼神虛虛地落在雲葳身前半尺的?位置,麵對小?主子的?言辭試探,並未顯現出絲毫慌亂。

此等反應入眼,雲葳瞳仁微轉,暗道老狐狸在禦前修行多年,心態倒是沉穩。

她隨手拎起個龍眼,絲絲甘甜入喉的?刹那,惱人的?愁思也融化了幾?分。

殿內篆煙飄渺,雲葳閒來無事將?所有的?龍眼殼都剝落開,吞掉裡麵滑溜溜的?果肉,複又耐心的?把果皮盤成個個小?圓球,擺回?了盤中。

文昭的?寢殿裡也有個不?大的?書房,裡間放著各色藏書,雲葳四下觀瞧半晌,手癢之下拎過一本彆國風物誌,窩在書櫥一角看得入迷。

待到?月上西樓星子落,文昭自宣和殿歸來,進門走了幾?步,瞥見一盤未動?的?龍眼,下意?識地蹙起了眉頭。

小?饞貓不?是最?愛清甜食物麼?怎擺了一日都不?吃呢?

“小?芷?”她眼神四下遊走卻不?見人,忍不?住輕聲喚著:“躲去何處了?”

徜徉書海的?書蟲子自是未曾聽見這聲微弱呼喚,手捧書卷窩在小?竹席上,一臉迷醉之態。

文昭找尋了一圈,才從書案後的?角落裡尋到?了縮成小?團子的?雲葳,整蠱之心作祟,她悄然繞去書櫥側麵,拎了個木雕擺件。

“啪啦”

一聲輕響裹挾著殘影砸在了書卷正中,雲葳嚇得不?清,“蹭”的?一下就竄了起來,把書卷扔出去老遠,驚魂未定忙轉頭去找,是何物突然活了過來。

憋笑艱難的?文昭臉頰肌肉緊繃,負手立在一旁,故作淡然道:“該用晚膳了。”

意?識到?是文昭的?壞把戲,雲葳嘟著小?嘴,格外敷衍的?叉手一禮,連問候都免了,直接俯身去撿書冊與擺件。

“惱了?”文昭見雲葳又窩去了地上,微微探身近前,語氣裡帶了絲討好。

“沒,臣餓,早吃過了。”雲葳呼嗒著羽睫,視線不?離書卷,回?應的?有些敷衍。

“不?打?緊,坐著陪朕也可。”文昭捏了她的?腕子攥在手心,把人從地上薅了起來,二話不?說拉著她就往外走。

“那書好看,讓臣拿著陪您?”雲葳約莫把腦子忘床上了。

“書,好看?”

文昭頓住腳步,回?望她的?眼神淩厲中透著危險:“朕回?來了,你陪朕卻要靠書卷打?發時間?朕很醜,讓你提不?起興致?”

雲葳嘎巴嘎巴嘴,彆開視線逃避,囁嚅道:“不?…不?是,臣錯了,錯了。”

“朕好看麼?”文昭較上勁了。

“好看。”雲葳暗罵自己剛才抽了腦子。

“哪兒?好看?”文昭的?指尖攀上她的?下頜,微微一托,便讓人與她對視了一瞬。

“哪兒?都好看。”雲葳意?圖以快來解決問題。

“敷衍。”文昭冷嗤一聲,有些不?悅地先繞去了茶案後歇息。

雲葳在原地小?聲嘟囔了句:“矯情?。”

好巧不?巧,文昭抬眼的?刹那,把雲葳的?口型看了個一清二楚。

臭貓都敢偷摸損她了,當真?是無法無天,她心裡沒來由?地想跟人慪氣。

為轉移注意?力,她隨手捏了個龍眼,“啪嚓”一下,竟捏了一手空氣,皮兒?頃刻就癟了。

一個…兩個…三個…

一盤圓滾滾的?果子都是假象,被?戲耍一通的?文昭有些哭笑不?得,覷著鳳眸瞥向一旁捂嘴見樂子的?雲葳,諷道:“你是幾?歲的??閒得長毛了是麼?”

“陛下背地裡扔東西嚇唬人,不?也如此?半斤八兩罷了。”雲葳不?以為意?,懟人乾脆果敢。

“甚好,待此間事了,你就升任門下侍郎,到?時多的?是人等著你嗆,彆被?那群老滑頭噎得說不?出話。”文昭懶得和她絆嘴,悠悠然給?自己斟了杯茶。

“前幾?日您答應臣了,臣不?入朝。”雲葳陡然冷了臉,文昭又耍她。

淺抿了一口茶,文昭眸色虛離地回?憶半晌,忽而嗤笑一聲:“朕從未明言答應過,是你誤會了。”

“不?乾,抗旨也不?乾。”雲葳氣鼓鼓地跺著腳,調頭跑回?了書櫥邊賭氣,一晚上都沒搭理文昭。

氣話罷了,人在身邊,早晚能哄好,文昭氣定神閒,沒把這言辭放心上。

文昭忽而發覺,雲葳不?止倔,還頗為任性,背地裡冒壞的?小?心思也不?少,表麵的?乖覺周全,實乃應付不?夠信任之人的?假象。

她這會兒?回?來,本是想陪雲葳用個晚膳,不?料小?丫頭不?等她,早就用過了。宣和殿仍有公事,文昭等候須臾不?見人出來尋她,索性折返前頭打?理政務。

直到?子夜更深,文昭才再度歸來,入了寢殿卻未見雲葳的?身影。

書房沒有,床榻沒有,偏殿暖池也沒有。

文昭心底發慌,忙不?迭地跑去廊下,問著隨侍:“黃昏至今,殿內可有人出入?”

“回?陛下,沒有。”廊下侍從正色回?應。

大活人不?會憑空消失,雲葳離去卻未被?侍從察覺,定有內鬼幫了她胡鬨。

文昭氣不?打?一處來,拂袖打?廊下離開,大半夜往坤寧宮去。

殿內畫棟上抱著柱子掛了半晌的?雲葳長舒一口氣,與身側的?槐夏耳語:“姐姐帶我下去,胳膊酸。”

槐夏抱著人穩當地落在地上:“您自己找借口解釋吧,婢子走了。”

說罷,黑影一閃,迅捷地從房梁處的?小?天窗翻了出去,踏著老樹的?枝椏,縱身離了庭院。

半刻後,文昭撞在了坤寧宮落鎖的?宮門外。

侍衛回?稟,太後今夜乏累,一早便歇下了,宮苑入夜絕無外人攪擾。

文昭無奈地甩甩袖子,不?知雲葳又在憋什麼損招,冷著臉回?了寢殿休息。

她抖開床上的?錦被?,一個熟睡的?肉團子咕嚕嚕滾了兩圈出去。

活見鬼了,方才這錦被?裡分明瞧著癟癟的?,怎這會兒?冒出個雲葳來了?

文昭險些以為自己累花了眼,抬手戳了兩下眼前人,見雲葳迷糊著不?想理她,隻得壓下疑惑入夢。

方才槐夏回?宮,是來給?文昭留消息的?,可巧被?縮在角落裡不?惹眼的?雲葳逮了個正著,在雲葳的?威逼利誘下,不?得已帶人出宮料理了點事情?。

翌日晨起,文昭照舊先行一步。

今日中元,她要以新收五穀供奉宗廟,率領宗室與重臣去太廟祈福祭祖的?。

打?從太廟回?宮的?半途,秋寧探身鑽進文昭的?輿車,與人附耳:

“陛下,戴遠安的?事有新消息,是元照容傳回?的?,但她說此信息是另一波人馬故意?留給?她的?。”

文昭鳳眸覷起,語氣有些急切:“何消息,說來。”

“他被?召回?京,是因低價購入一批軍馬裝備邊軍,得了元邵倚重提拔。那會兒?正是元邵與雲崧明爭暗鬥的?當口,提戴遠安回?來,是用來鬥雲崧的?。至於軍馬來源,昔日馬商皆被?戈壁匪賊滅了口,查不?出。”秋寧小?聲回?應。

國朝軍馬都要高價自北邊遊牧部?落采購,昔年與西遼交好,便是相中了他們的?優良戰馬,低價的?軍馬定有問題,但時隔日久,隻怕早已洗白。

“但任他為刑部?尚書的?公文,朕調閱過,是雲崧提議首肯,文昱才擬了旨。”文昭眸底滿布疑雲。

“巧合就在,雲崧上表提舉戴遠安的?前日,杜廷尉以同?僚相聚為名,邀雲山近過府飲宴,但當晚隻他二人在席,其餘大理寺官吏皆未至。”秋寧補充道。

文昭聽得此情?報查證的?精準程度與思路的?特立獨行,心底不?由?得感歎起了念音閣的?心細如發。

這些人許是聯絡不?到?雲葳,才將?消息便宜了值守西北暗樁據點的?元照容。但此舉令文昭有欣喜也有緊張,元照容竟然被?念音閣摸到?了身份蹤跡,若念音閣是敵人,她的?人早已輸了個徹底。

“讓元照容歸京來,西北的?人馬重新安置。”文昭沉聲吩咐,沒再回?應戴遠安的?事。

她已然無需再查問,文俊行事審慎小?心,但她現下猜疑日重,看事情?不?會受感性所控,這些線索足夠她問罪文俊與杜家,伺機除去後患了。

了卻例行的?祭祀事務,文昭回?到?宣和殿時,已時近晌午,她將?一身沉重的?冠冕袞服卸下,倒在矮榻上緩解著身子的?疲累。

“羅喜,把午膳傳去寢殿,再選些可口的?瓜果。”文昭闔眸小?憩,淡聲吩咐。

羅喜領命前去,恰恰得了機會往寢殿去,避開文昭,與雲葳彙報情?況:

“藍老說,戴遠安的?消息已經托人附贈陛下,讓您安心。京郊的?坑也已挖好,等著賊人跳呢。”

雲葳眸子裡難掩驚喜:“甚好。戴遠安和大長公主,有實質牽扯嗎?”

“既轉陳了陛下,該當有罷。”羅喜的?確不?知情?。

“您回?個話,讓他們也安心,我什麼事都沒有,也什麼事都不?會有。閣中人務必沉住氣,隻管盯著大長公主動?向,任何人不?可擅動?。”雲葳的?語氣分外嚴肅。

“得嘞。”羅喜咧了咧嘴,又道:“您想吃什麼水果?陛下讓老奴備些瓜果,也得合您口味不?是?”

雲葳哼笑一聲,暗道這人賊鬼溜滑,很會溜須拍馬討好人。

“羅監心思玲瓏,不?妨猜猜?”她俏皮地彎了彎眉眼,複又抬腳躲去了書房裡。

羅喜套話失敗,悻悻出門,自去操持。

不?多時文昭便回?了寢殿,疲憊之態煙消雲散,瞧見豐盛的?膳食,揮手屏退隨侍,走去書房恬然喚著:“小?饞貓,出來陪朕用膳。”

“陛下怎晌午回?來了?”雲葳有些意?外,忽閃著大眼睛懵懵的?立在那兒?。

“養好精神,陪你做戲,朕午後也不?走了。”文昭呼嚕著她腦袋上的?揪揪,斂眸淺笑。

“那吃過午飯,臣要午睡。”雲葳仰首說出了小?心思,由?著人攬著她往外走。

“讓朕抱著睡。”文昭把人摁在椅子上,隨手推了一碟剝好的?紅寶石般惹眼的?石榴過去,“嘗嘗?”

雲葳捏了一顆,淺笑道:“甜。”

說罷,她一顆顆沒完沒了的?往嘴裡送開來。

文昭無奈輕笑,一頓飯陪她吃了一個時辰,甚是後悔給?人遞這籽多的?石榴。

午後倦怠,二人相擁好眠,醒來天都黑透了。

雲葳扒開睡眼,低呼一聲:“糟了!”

文昭被?她吵醒,也猛然坐起身來,一臉嚴肅地揪著雲葳下了床榻,拍著人的?小?臉囑咐:“清醒清醒,去換衣服。”

雲葳有些嫌棄地拍開她的?手,嘟囔道:“醒了的?。”

不?多時,她換了身黑衣,疑惑道:“槐夏姐姐人呢?得走了。”

“婢子在呢。”槐夏忽而從房梁上晃蕩下來一隻胳膊,把雲葳嚇了個好歹。

“愈發放肆!”文昭咬著牙嗔怪,這人來無影去無蹤的?,還上癮了。

“陛下恕罪,那婢子先帶雲姑娘出宮去?”槐夏老老實實的?落了下來,拉上了雲葳汗涔涔的?小?手。

“嗯,小?心些。”文昭目送著二人溜出了自己的?宮苑,心口揣了一堆小?兔子。

今夜中元,百姓祭祖,放過河燈後便早早回?家,閉門不?出。

世家大族會在門口長街擺放供案,宮中也滿布經幡,小?宮人都不?會隨意?遊走。

時近午夜,大興宮毗鄰掖庭的?西側宮苑處忽而傳出一陣喧囂吵嚷,驚動?了大內值宿的?禁軍,須臾光景,便火把高舉,亂成了一團。

“何人夜犯宮禁,喧嘩吵嚷?”今夜大內當值的?,正是右衛將?軍杜淮。

一群嚇破了膽子的?小?婢女被?手持火把的?侍衛圍成了一圈,個個麵色慘白,驚魂未定。

“官爺,前頭院子鬨鬼了,有鬼火,還有人在哭,不?…是有鬼在哭冤。”

“是,婢子們都聽到?了,方才抬下去兩個暈倒的?,本在廊下值夜,說見到?冤魂飄著了。”

“胡言亂語,你們哪個看見了,鬼長什麼樣,這會兒?怎沒影了?”杜淮被?這些說辭氣得吹胡子瞪眼,轉眸瞧著那處落鎖的?宮苑,吩咐下屬:

“去查,這曾是誰人居所,圍起來搜。這些人,都押送殿前司候審。”

“婢子看見了,不?是胡言,真?瞧見了。”一個膽小?的?宮女怕去牢獄,俯身哭著應承。

“看見了?哼,那鬼是男是女,長什麼模樣?”杜淮被?氣笑了,雖說宮禁裡常有些怪異的?傳聞,但聲稱親眼見過鬼的?,這怕是第一個。

“女,女的?,兩個,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嚇得結巴:“白袍子很長,看不?見腿,真?是飄著的?。邊哭邊喊冤,要索命。”

“是,婢子也瞧見個影子。”人堆裡有人附和:“披頭散發瞧不?見臉,袍子上有洞,像是…燒的?。”

“哭聲陰森得很,婢子們都睡下,卻被?哭聲驚醒,滿屋子的?姐妹都聽見了……”

杜淮看著一個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丫頭,一時有些呆愣,隻得擺手道:“先帶去殿前司錄口供。”

第100章 迷局

“啊——!”

晨起薄霧初散, 寧府老門房張了個哈欠,自小屋中?出來,打開府門,遣人灑掃。

門閂落下, 府門開啟的刹那, 他發覺門口供桌上的吃食, 竟少了好些?, 定睛一瞧,缺少的儘是些?糕餅, 每個上麵短了一口。

若是深夜有乞丐不避諱供鬼的習俗, 受餓吃兩口也是情理之中?,但放著肉和糧不吃,卻在每個糖糕上咬一口, 怕不是乞丐的做派。

老頭滿麵?狐疑地?轉身往回走, 正打算去與?寧燁說道一二, 哪知一回頭,恰撞見朱漆褪色的府門上寫著一行筆跡清秀的血字:

娘,給我報仇, 我好冷好餓,好冤枉!

老人家當即驚呼一聲,一屁股癱坐在門外的台階處。

寧府上下無人不知,寧燁做得?一手好點心,大姑娘冷漠不理人,但唯獨鐘意各色糖糕,夫人和二姑娘全靠送點心哄著人。

如此?一來, 再看那供案上短了的糖糕,老人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不多?時, 長?街上來往的百姓就圍著寧府門口議論開來,這等詭異的奇事,很勾人好奇。

人群裡?有?人八卦:“這府上死了孩子?”

“你不知道?寧家現在的家主有?倆姑娘,都是原來相爺的孫女。哎呦呦,這兩家也是邪門,老相爺一家子被殺,寧府沒了個侯爺,那大姑娘也沒了,聽說就連寧夫人也傷重見不得?人。”

“對,北麵?那雲陽侯府,就那匾額掛了幾個月就摘了那個,就是這家大姑娘活著時住的地?方。”

“這人死了得?有?快一年了吧,說是天牢失火燒死的。”

“嘿,你們有?人聽說嘛,昨晚西北頭護城河邊老槐樹下,嚇暈了個打更的,那什麼雲陽侯府,是不是在那?”

“嚇暈了?打更的怕啥啊,膽子都大得?很。”

“昨晚百鬼夜行,怕不是見了不該見的。”

“這位仁兄說得?不假,那府邸空著,就在那兒。緊鄰官道的好地?方啊,外頭就是早點攤,但聽說今早那小攤都沒開,上朝的官老爺們餓肚子呢。”

得?知消息的寧燁派了親隨副將出門來瞧,那人見到門上字跡,驟然蹙起眉頭。

的確是雲葳親筆。

“散了,莫等人趕!”她瞥見門口圍攏的人,趕忙出言將百姓遣散,又?吩咐仆役道:“關?門!”

“且慢!”一匹快馬載著一緋衣身影踏塵而?來,揚聲道:“奉聖諭,宣寧燁即刻入宮問話?,煩勞通傳你家夫人,隨本官入宮。”

眼見蕭妧親來傳旨,副將拱手一禮:“蕭副指揮使,家主有?傷在身,行動不便,末將這便去通傳,勞您稍待。”

蕭妧並未下馬,驅散了圍觀的百姓,帶殿前司的人候在府外,瞧見寧府門上的血書,不由得?愁眉深鎖。

半個時辰後,蕭妧攙著走一步咳三咳的寧燁,緩步入得?宣和殿。

杜淮和京兆尹也在,神色頗為複雜。

“臣…咳咳,參見陛下,臣來遲了,請陛下賜罪。”寧燁故作虛弱,俯身見禮的動作格外吃力?。

“免禮,賜坐。”文昭容色肅然,待人落座,才幽幽道:“昨夜禁宮生了些?許事端,今日找你查問些?情況。”

“臣定知無不言。”寧燁甚是謙恭。

“杜將軍,你們問吧。”文昭靠著椅背,擺出了一副看戲的做派。

“是。”杜淮抱拳一禮,轉身望著寧燁,正色詢問:

“夫人,昨晚數名宮人稱一宮苑內鬨鬼,有?鳴冤叫屈的兩女子哭聲,那處本是昔日您長?女隨侍——桃枝的居所…”

“咳咳咳…”

不待杜淮說完,寧燁忽而?激起一陣猛烈的咳嗽,眸子裡?遍染悲戚,俯身跪地?,話?音哽咽:

“陛下,臣教女無方,實乃罪過。但雲葳意外葬身火海,已不在人世,陛下寬慈,亦未曾追罪。她生前蒙陛下照拂頗多?,時常與?臣提及,不知如何報您的大恩,桃枝亦老實規矩,怎敢以冤魂攪擾禁中?安寧?”

一番哭訴過耳,杜淮張了張嘴,卻也問不下去,見文昭不言語,隻得?抱拳致歉:

“夫人節哀,昨夜事發蹊蹺,末將隻是陳說情況而?已,並無聲討之意,望您海涵。”

“既有?傷,坐著回話?就是。”文昭眼神示意秋寧將人扶起。

“謝陛下。”寧燁頗為虛弱,顫巍巍坐回去,隻管捂帕輕咳。

京兆尹見杜淮蔫巴了,隻得?站出來,拱手道:

“京兆府今晨接了武侯遞送的案子,三更時分?,一打更人嚇暈在舊日雲陽侯府外,這人醒來聲稱,在府牆內柳樹梢上,見了一白?衣…女鬼。臣派人往京郊墓地?探查,雲姑娘的屍首,不…不見了。”

寧燁眉心一緊,趕忙回應:“陛下容稟,臣知曉雲葳當以庶人禮落葬,但寧家墓園是家墓,臣不忍小女伶仃長?眠孤山,前些?日子將她的墓遷出了京郊西山,歸葬寧家了。臣未曾請旨,是臣疏忽。”

“哦?你的家事罷了,無需請旨。”文昭悠然品著茶:“你們繼續。”

“陛下,臣方才在寧府外,瞧見府門處血書的筆跡,的確與?雲葳生前一般無二。”蕭妧眸光一轉,引出了新的話?題。

“陛下,臣不信鬼神之說,孔聖人有?言: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事出蹊蹺,或有?賊人作祟,借已故之人搬弄是非,裝神弄鬼,理應徹查。”杜淮忖度須臾,抱拳提議。

“杜將軍,宮禁異樣與?打更人出事皆是三更天,若您的推測屬實,這賊人斷無可能有?分?身的本事,或許不是一人作亂。”京兆尹眯著眸子附和。

“陛下,事涉禁中?和京城,寧府外今晨百姓議論紛紛,此?事理應徹查,於公平息百姓的謠言恐慌,維持宮禁安泰;於私,也給受驚的寧府一個交待。”蕭妧正色做請。

文昭垂眸沉吟須臾,回應道:“理當如此?,蕭妧,你和杜淮清查宮中?,京兆尹查寧府事和打更人一案,隨時互通有?無,回報進展。”

“臣等領命。”

“來人,送寧卿回府,賞紅參兩顆。”文昭起身,施施然踱步離了書閣,直奔內室。

一行人魚貫而?出,宣和殿內複又?靜謐,文昭揮手屏退了隨侍。

內室裡?有?兩個憋笑艱難的小腦袋,忽閃著如出一轍的水汪汪的晶亮大眼,待到人走遠,儘皆嗤笑出聲。

文昭手握折扇,呼了雲葳的腦門一下,餘光掃過雲瑤,嗔怪道:“她小,撿樂子便罷,你還笑!”

雲葳揉著腦門,委屈道:“陛下何故惱了?事情如您所料,並無疏漏,該當歡喜才是。”

“京郊墓地?怎麼回事?寧府墓園遷葬又?是幾時的事?”

文昭冷聲追問:“你先前讓朕放出內府庫遭劫的消息,定會有?人去查你和桃枝的墳墓,可你卻自己動了墓園的餌料,難怪賊人不咬鉤!”

“咬鉤了的。”雲葳忽閃著大眼,得?意嘀咕:

“京兆尹若是今早當值時差人往京郊查探的話?,一來一回得?小兩個時辰,他早早入宮來,怎會知曉?方才他說得?懇切,定是早就探查過了,可不就是之前咬得?鉤?”

“噢,原來如此?。”雲瑤給人幫腔:

“姐姐說得?對,那這樣推測,京兆尹和賊人是一夥的。隻有?他得?了內府庫失竊的消息,生疑往京郊去尋屍骨查驗,才會在方才信誓旦旦說出屍骨不見的事,好人誰沒事挖墓掘墳怕人死不透啊。”

“放肆。”雲葳瞪了雲瑤一眼,沉聲輕斥:“不可胡言。”

“切,陛下,臣女說錯了嗎?許他們興風作浪,怎就不許臣女說他們壞呢?”

雲瑤不以為意,她瞧出文昭待雲葳不一般,已然有?些?仗著姐姐在側,肆無忌憚耍起小性子來。

文昭不由得?扶額一歎,若是雲葳和雲瑤的性情可以中?和一下,該多?好。

“你回去歇著,瘋玩也可,胡吃海喝也可。過不了多?久就要受罪,且做好準備,演戲也要付出的,退下吧。”文昭垂眸端詳著杏眼靈動的雲瑤,正色叮囑。

“噢,臣女告退。”雲瑤癟癟嘴,叉手一禮,尚算乖覺地?退了出去。

“陛下,瑤瑤被慣壞了,口無遮攔,您莫與?她一般見識。”雲葳瞄著文昭複雜的眸色,小心解釋。

“你也被朕縱壞了,你跟她半斤八兩。”

文昭鳳眸覷起,嘴角涔著些?陰惻的冷笑,捏住雲葳的後脖頸,揪著她調轉方向,轉瞬把小人壓上了身側的矮榻,手臂圈住她的肩頭,沉聲詢問:

“前晚拉著槐夏去了何處?老實說。朕的什麼消息被你截胡了?”

雲葳呼嗒著羽睫逃避文昭近在咫尺的一雙犀利眸光,咽了咽口水,出言卻是撒嬌:“陛下,腦袋上的簪子硌得?慌,您鬆鬆手?”

“先回話?,彆耍詐。”文昭半個身子欺了上來,雙臂撐著矮榻,斷了雲葳的退路。

“臣宰了個人…”雲葳垂下眼瞼,聲音幾不可聞。

文昭的神色肉眼可見的僵直須臾,暗罵槐夏當真是該拾掇一頓了,竟敢跟著雲葳如此?胡鬨。

“什麼人?緣由?痛快點,眼睜開,招的乾淨些?。”

“就…槐夏盯到個黑衣人夜探京郊墓地?,想放長?線釣大魚讓人去報信,臣攔了。”

雲葳話?音微弱:“因為墳頭翻動的土痕太新,若惹人生疑會影響您後續布局。臣讓槐夏抓他來審,可他…竟敢咬毒囊,臣不是故意要他死的。”

文昭沒言語,心底在生槐夏的氣,這事兒她可是一點兒風聲都沒聽到。

“陛下彆惱,臣傳話?下屬連夜換了老土遮掩,京兆尹今日所言,就是不打自招,臣將功折罪可以嗎?”

雲葳絲毫底氣也無,討好道:“且臣想出了順延的連環計,已傳話?布置好了,您聽一聽好嗎?”

“回寢殿去,老實麵?壁思過。”

文昭拂袖起身,背對著雲葳,指了指寢殿的方向。

她需要時間,先把槐夏那個“叛徒”叫過來嚇唬一頓,不然這人要成?雲葳的狗腿子了!

“咚——”

一聲悶響過耳,文昭忽覺裙擺被人扯了下。

“陛下,臣錯了。”

雲葳咬著下唇囁嚅,一雙手絞著文昭的衣裙:“您莫怪罪槐夏,是臣威脅她的。臣聽說吳桐瘋了,被您押在掖庭獄沒殺,就拿吳桐的命脅迫她就範的。”

“長?本事了,朕的人都敢耍弄?”

文昭臉色有?些?難看,喟然歎道:“彆再說了,回去。朕心情不好,若忍不住發作,絕沒你好果子吃。”

雲葳察覺文昭當真火了,怯怯地?鬆開了手,悄無聲息地?起身退去殿外。

她猜得?出,文昭留著吳桐瘋癲的性命不殺,是為了讓槐夏有?羈絆,心底感激又?愧疚,如此?才可全心全意地?效忠。

昨夜事出緊急,未免嶄新的土岔惹人猜疑,雲葳不得?不應急救場,可說服槐夏瞞著文昭行事並不容易,假意威脅才是短期湊效的法子。

若非無法解釋提早轉移了京郊屍骨的手筆是如何達成?的,雲葳也不至於自己冒險出宮。

她早先囑托桃枝辦此?事,是故意漏馬腳給文俊,讓文俊慌上一慌,也漏些?線索給她。可文昭決定演戲將人一網打儘的計策在後,需要一步步連環緊扣,穩步推進,她的冒險計策容易打草驚蛇,便不合適了。

昨晚隻要與?文昭請旨救場,攔下探查的黑衣人,文昭定會問她是如何把事做成?的,這樣就繞不開桃枝,更繞不開桃枝被舒珣庇護的事實,可她不好連累舒珣,一時半會也編不出謊話?來。

文昭孤身一人在大殿裡?轉圈圈,緩了許久才冷靜下來,最終也沒有?召槐夏來見,而?是打算給人個機會,等著事後槐夏主動坦陳此?事的原委。

她把槐夏當作腹心,腹心輕而?易舉聽命於旁人,令她深覺被人翻越了底線拿捏,心裡?不是個滋味。

當晚子夜,文昭才回了寢殿。

她是故意拖延些?時間,想等雲葳睡下再回,免得?見了麵?徒增尷尬。

可雲葳傻乎乎的,一直在等她,睡是沒敢睡的。

文昭抬步入內,瞥見茶案邊正襟危坐的小人時,眉心微微蹙起,轉身想去偏殿沐浴。

“…陛下,”雲葳見文昭似是故意躲著她,忙站起身來輕聲提議:“您早些?休息,臣今晚去前殿睡。”

話?音入耳,文昭頓住了腳步,卻沒有?回眸,隻淡淡道:“朕想起前頭忘了些?事,你睡吧,朕若處理得?晚,就不回了。”

“是臣僭越胡為,臣錯了。絕沒有?下次,臣跟您保證,您消消氣,好嗎?”雲葳的語氣裡?滿是悔愧,一雙眸子裡?藏了十成?十的期待。

“罷了,朕也乏了,先去沐浴。”文昭聽不得?雲葳這番服軟討好的語氣,到底是軟了心腸妥協。

“臣伺候您。”雲葳眼神一亮,興衝衝地?拔腿跟了上去。

文昭餘光掃著她齊整的衣裙,心知她定未曾梳洗,遂輕歎道:“無需你伺候,想一道就直言。”

雲葳沒說話?,隻乖覺地?跟著,生怕一個不留神,再把情緒敏感的人給惹惱。

身邊人如此?乖順的模樣入眼,文昭倒是覺得?有?些?久違的陌生。雲葳剛來她身邊做屬官時,就是這副謹小慎微、戰戰兢兢的老實模樣,一晃已是好多?年。

“不困麼?”文昭隨口找了個話?題,緩解尷尬緊張的氣氛。

“臣想跟您說計劃。”雲葳垂著腦袋低語。

“說吧,朕聽著。”說話?間,二人已然走入偏殿,文昭揚手去解自己的腰封,雲葳頗有?眼色,近前幫忙。

“先前您放的餌料,不過是普通的前朝宮人。臣打算把人換成?桃枝,以舊日罪案威脅,恐嚇人的效果會更好些?,您覺得?呢?”雲葳邊給她解暗扣,邊解釋自己的籌謀。

文昭垂眸審視她半晌,忽而?握住了雲葳的手,微微俯身,朱唇貼著她的耳畔低語:“以你的行事風格,此?刻應該安排好了吧?何須再問呢?”

“您不準,臣便收手,本也要請示您的,隻是沒尋到…”

“沒尋到合適的時機?”

文昭敏銳地?猜測到了雲葳的說辭:“朕身邊的人和勢力?,你已然通曉了七七八八,可你身側的人馬,朕知者甚少。小芷,這於朕不公平。你該知道,為君者,不喜歡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

聽得?這話?,雲葳的情感與?理智狠狠較量了一番,眼底透著慚愧,糾結之感滿布。

“臣的心給了您,臣的人便也是您的人。”她掙紮良久,垂眸小聲嘟囔了句。

文昭是君,手握威權說一不二。

君主的人永遠不會因文昭對她的愛護而?效忠於她,她知曉便也僅是知曉,無權調用,逼迫槐夏是無奈之舉,她也沒指望槐夏日後會替她遮掩。但她的人若公開來,就有?義務、甚或是不得?不聽命臣服於文昭,供人差遣,否則便是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可她已然嘗過手中?有?權勢的暢快與?安穩,不願就此?將最後的籌碼拱手讓人。

“小芷,時至今日,你對朕,連這點兒信任都沒有??”

雲葳討巧的說辭入耳,文昭眼底劃過轉瞬的失落。

“您再給臣些?時間可好?”雲葳話?音懇切,仰首望向文昭的視線極儘真誠。

文昭忽而?拂去了身上的最後一層薄紗,一襲玉白?入眼,雲葳傻楞當場。

“你的行徑是在占朕的便宜,一如現下,你把朕看了個仔細,卻不肯與?朕坦誠相見。”

文昭勾唇哂笑,緩步踱去了水池深處。

“臣也不是主動要看的。”

雲葳後知後覺,甚是委屈的與?人掰扯:“您是主動讓臣看到的,您的人也是擺在明麵?的。陛下您這是歪理,朝中?的臣子,也不會儘皆與?您敞開心扉,您不可能對他們全然了解。”

“你這會兒自比朝臣,合適麼?朝臣會跟朕沐浴?”

文昭捧著水自肩頭灑落,鳳眸含波,有?一種深邃朦朧,令人看不出深淺的魅惑,引誘的衝擊與?潛藏的危機並存。

“朝臣也不必與?您共擔風險,效命朝廷與?伴駕君前,危險是不等同的。陛下,臣不想隻做您的附庸,抑或是籠中?金絲雀和聽話?的擺設。威脅槐夏是臣錯了,臣日後再不動您的人。”

雲葳腦子有?些?混沌,可理智告訴她,亂局裡?,動機不明的念音閣就該掌握在她自己手中?。

她躊躇須臾,沒有?褪去衣衫與?人沐浴,而?是調頭離了偏殿。文昭激她,給她裸露的肌膚來瞧,妄圖讓她動容,回以對等報酬,是衣衫下的真實,也是她全部的後盾。

這路數討巧,甚至令她慚愧,但雲葳不會輕易就範,情愛與?公事,不可混淆,眼下不是良時。

或許她方才不該攔著文昭,二人都不冷靜,就不該強行呆在一處,心有?芥蒂誰都不會自在的。

文昭沒開口攔她,但鳳眸裡?已然涔了霜色。雲葳防範自保的意識過重,她往前進一步,不會等來雲葳投懷送抱,反而?把人逼得?躲遠了。

客觀來講,文昭很欣賞雲葳的獨立與?理性,不會被花言巧語與?美好承諾輕易裹挾,知曉手握威權才是最牢靠的護身符;但從主觀上感受,從她二人的感情立場出發,這反應可委實算不得?好。

不多?時,文昭沐浴停當,披著寢衣歸來時,殿內隻有?打理床鋪的秋寧在側。

“她人呢?”文昭接過絲帕絞著發絲,眼神四下遊走。

秋寧給人指了指最裡?側窗子下的牆角,識趣兒地?退了出去,無意湊熱鬨。

大半夜的,雲葳把自己抱成?一團,窩在牆角帷幔下發呆去了。

“跟個受氣包似的,朕沒欺負你。”

文昭循著方向找來,拂開礙事的帷幔,垂眸觀瞧著呆愣愣的小人,溫聲道:“起來就寢了。”

“您快歇下吧,臣不過去。”雲葳把腦袋抵住膝蓋,避開了文昭的視線。

“大敵當前,不可內訌,小芷是否應該和朕一致對外?”文昭搓了搓她的後腦勺,順手去提她的胳膊。

“臣沒洗澡。”雲葳縮了縮手,並不想動彈。

文昭愣了須臾,妥協道:“忍你一晚,朕睡床,你睡矮榻。”

雲葳聽得?此?話?,站起身來悶頭跟了過去,她想要的,就是文昭妥協包容的態度,給了便很好。

文昭在前慢悠悠地?走著,聽著身後窸悉簌簌的腳步,甚是無奈地?闔眸一歎,這個雲葳,還真就讓她束手無策。

若換了旁人,念音閣怕是早入了她的股掌之中?,大不了滅殺主力?,這會兒也早就摸清楚底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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