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咬鉤
光儀四年七月十七, 秋意漸增,晨起風涼,薔薇落紅滿地。
京中杜府正?堂內,一家三口共進早餐。
大長公主文俊瞧見兒子眼底的烏青, 忍不住出言關切:“這是怎得了?聽管家說, 你昨夜四更才回, 有什麼惱人的公事不成?身子要緊, 不可胡鬨。”
“沒?事,娘彆問了。”杜淮口?風很?緊, 悶頭舀著米湯:“兒會照顧好自己, 您萬勿憂心。”
“不就是鬨鬼的事兒讓你撞上了,這有何可瞞著你娘的?滿京城早已傳的沸沸揚揚。”
杜廷尉有些不悅,摔下湯匙道:“你就該躲著, 還傻乎乎悶頭往上迎, 主動請求查案, 簡直自找不痛快。”
“兒子不信鬼神之說。”
杜淮擱下筷子,固執回嘴:“每年各州冤案多了,若真有鬼神顯靈, 豈不處處鬨鬼?”
“放肆!”
文俊冷聲?斥責:“你這話教有心人聽了,指不定如何編排。你是想?聽旁人說我們家瞧不起州府官員能力,還是你意在指責今上不夠聖明?,任地方州府冤假錯案橫行?”
“母親息怒,是兒失言。”
杜淮趕忙離席,躬身一禮,長在這樣的家庭, 自幼審慎小心,他習慣了:“兒已吃好, 時辰不早,先去當值了。”
待人走遠,杜廷尉也不再裝模做樣的吃飯,轉眸問文俊:“我暗中派人去查查?”
“不必摻和這些,太顯眼。”
文俊沉聲?道:“派人護著淮兒就是,他說得不錯,世間何來?鬼怪,賊子裝神弄鬼罷了。”
“是。”杜廷尉站起身來?,微微拱手:“我也去大理?寺了,夫人慢吃。”
父子二人儘皆離開,文俊方才和婉的容色驟然幽沉,起身直奔書房而去,大半日都未曾出來?。
午後的驕陽灼熱,大興宮內的宮道上少有宮人。
一行帶刀侍衛卻?步伐飛快地列隊闖入了坤寧宮旁的一處小閣,將裡裡外外圍了個水泄不通。
雲瑤正?在午睡,兵戈響動和嘈雜的腳步將她從夢中驚醒,一臉警覺地瞪視著來?此的人:
“放肆!你們做什麼?我可是太後留下的客人,你們怎可對我無禮!”
好霸氣的小丫頭!蕭妧聽得她這番中氣十足的話音,眼神不由一怔。
她忍不住回想?了一遍,確信這丫頭私下與她素未謀麵,自不會清楚她脾氣如何,這才寬心下來?,繼續與人氣定神閒地周旋。
她好整以暇地抱臂在旁,幽幽道:“雲姑娘,可聽過?殿前司的名?號?是我遣人請你走,還是你自己跟我走?”
“什麼殿前司?我沒?招你沒?惹你。”雲瑤仍是刁蠻模樣,卻?不自覺往床榻裡側縮了縮。
“前夜鬨鬼,有宮人回憶了那‘女鬼’的模樣,與雲葳很?像。我瞧著你,和雲葳也很?像。你有扮鬼擾亂宮禁的嫌疑,請吧。”
蕭妧強忍笑意,故意板著臉與人周旋,還抬手指了指門口?。
“證據呢?沒?證據你就是胡言構陷!”雲瑤的小模樣一本正?經。
“殿前司拿人從不需要?證據,況且你的隨侍已經招了不少。那晚子夜你去哪兒了?入宮不過?幾日光景,脂粉能用掉一盒?少廢話,走不走?”蕭妧失了耐性,眯起眼睛審視著她。
“我聽不懂,不去,我娘和舅舅帶兵打仗立了功的,你們不能傷我。”
雲瑤快要?嚇哭了,一雙手緊抓床欄,話音發顫。
“磨磨唧唧,敬酒不吃吃罰酒。”蕭妧冷嗤一聲?,招手喚人:“帶走。”
雲瑤被侍衛架去了殿前司獄,一路上梨花帶雨,哭爹喊娘的,聽著好不可憐,與她在半路撞上的小宮人們都嚇傻了眼。
圍觀的人很?多,雲瑤扮鬼嚇人被捉的消息頃刻傳遍了宮禁,一時議論紛紛。
翌日朝議時,蕭妧上奏文昭,言說雲瑤已然招認,她得了家姐留下的“鳴冤鬼書”,這才設法入宮,以陪伴太後之名?留下,趕在中元節導演一出替人伸冤的扮鬼鬨劇。
“鬼書?何處來?的?”文昭擰眉追問。
“她說是得了雲葳托夢,自舊日雲陽侯府外的院牆石磚處尋來?的。她還說…”
蕭妧說得有些沒?底氣。
“支吾什麼,說下去!”文昭憤然凝眸,顯得有些不耐。
“還說夢裡雲葳告訴她,若逢陰月的無月之夜,便可去舊宅尋她,再見親人一麵。”
蕭妧話音微弱,仿佛自己都不信。
“荒謬至極。”文昭虛虛靠著椅子背,沉聲?道:
“既屢次提及冤屈,雲葳舊案由刑部?重新審查。雲瑤暫押殿前司,待舊案查實,有冤另論,若無冤,再依律發落。瀾意擬旨,將扮鬼擾亂中元夜的原委詔告京中百姓。”
“是,臣等領命。”
當日午後,京中各處街巷都張貼了告示,與百姓陳說宮禁詭事原委,望大家切莫再傳謠生事。
杜淮歸家時,依舊愁眉不展。
晚間文俊尚算親和,給人夾了塊魚肉,柔聲?道:“大內懸案已了,你也好生休息一二。”
“謝謝娘。”杜淮悶頭吃魚,卻?在晃神兒的功夫被魚刺卡了喉嚨,咳嗽良久。
“三心二意的。”文俊給人拍著背,焦急嗔怪道:“可好些,需要?傳太醫嗎?”
“不必。”杜淮擺擺手,低聲?出言:“雲瑤沒?出過?宮,宮裡是鬨劇,但京城裡護城河邊和寧府的賊人,又是誰呢?”
“不是你的職分,你操什麼心?”文俊沉了臉色,“不要?多管閒事,說過?多次,怎就記不住?”
“兒是擔心您,當年雲葳的事,是您先發現的。不管何人鳴冤,都是有備而來?,娘,這些日子您彆出府,不安生。”杜淮垂首輕語,話音滿是關切。
“行得正?有何可懼?”
文俊不屑地冷嗤一聲?:“冤枉?陛下夠護著雲家和她了,那些背地醃臢事,明?麵不提不代?表沒?有。吾累了沒?胃口?,先回去歇著。”
杜淮望著夜色裡文俊離去的背影,眸色裡藏了些許疑雲。
文俊素來?低調,甚少與朝臣相交,去歲竟親自往雲葳府上去,遇見陰邪事不說,竟還為此闖宮告了禦狀,著實是把?他驚了個好歹。
而今晚文俊話裡話外的,似是對雲家人成見頗深,此等言辭過?耳,攪擾得杜淮心神不寧。
同?處一方夜色下,大興宮內,雲葳倚靠著文昭的肩頭,凝眸望著如煉月華,輕聲?呢喃:
“您說,她會咬鉤嗎?”
“誘餌放下,靜觀其變就是。妄念離不開恐懼與貪婪,她若真圖謀逆事,絕做不到心如止水。”文昭目光平和,攬著滿麵憂心的小人,柔聲?開解:
“雲瑤表現的不錯,朕不會讓她吃苦,你且安心。”
“嗯。”雲葳淡聲?應下,轉眸將視線垂落於身前的一盆綠植:“臣隻?是在想?,最近這些日子,家母怕是不好過?了。即便閉門不出,外麵的閒話也不會好聽的。”
“你的思量太多了些,累不累?”文昭以食指側邊刮了刮雲葳的鼻尖,哂笑著嗔怪。
“累,臣可以睡覺嗎?”雲葳歪頭瞧她,狡黠地彎了唇角。
文昭忽而站起身來?冷嗤一聲?,諷了句:“順竿爬,學?會跟朕兜圈子了。”
雲葳眼見她打理?著衣衫,抬腳往外走,迷惑又急切地詢問:“您去哪兒,夜深了。”
“去給傻貓安排定心丸。”
文昭假裝聽不懂雲葳依依不舍挽留的話外音,頭也不回地走了:“你困就睡下,不必等。”
如今隻?投放了雲葳舊案重審這一個引子,威力難免有些弱,文昭思量半日,打算再放些煙霧彈出來?。
比如,將朝中有人勾連西遼的風聲?放出去,讓賊人憂心秘行敗露而自亂陣腳。
以雲葳詐死事做戲引賊人出洞,是兵不血刃的良策。但若賊人不咬鉤,這番折騰白費,便得不償失,文昭厭惡失敗,餌料自要?投放充足,一擊必中。
雲葳一人守著寢殿,日子難免了無生趣,她與文昭設下的誘餌,在無月之夜就會見分曉,而下一個無月之夜,是七月三十,還有十日光景。
一人無趣,文昭不歸,雲葳一早入夢見了周公。
子夜更聲?一過?,皇城外荒置的雲陽侯府裡,闖進了一個身子靈巧的蒙麵人,幾乎把?房間挨個搜羅了一遍,耗費大半個時辰,才再度遁入夜色,逃之夭夭。
翌日清早,文昭方梳洗停當,正?欲傳膳時,忽聽得寢殿北側的窗棱處有些微動靜,旋即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轉眸吩咐秋寧:“去把?懶貓叫起來?,聽個熱鬨。”
睡眼惺忪的雲葳被秋寧拖拉著摁坐在餐桌前,仍迷迷糊糊的哈欠連連。
“出來?吧。”文昭淡然地舀動湯匙,將碗裡的小米粥吹涼。
“陛下,”槐夏探身而出,拱手一禮:“昨夜侯府裡確實來?了個小賊探查內情,往護城河東側去了,夜深人寂,那人功夫不錯,婢子沒?有貿然跟上去。”
“不必跟,免得打草驚蛇,累了一夜,歇著去吧。”
文昭莞爾低語,轉手將小碗與勺子遞給了雲葳,逗弄道:“醒醒,睡成呆呼呼的傻貓了。”
好一個膽大包天的賊人,竟自詡聰明?的夜探舊宅,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雲葳半夢半醒間,聽到槐夏的消息,也傻乎乎地咧了咧嘴。
待瞥見眼底金黃的清粥,她小嘴圓張,嗷嗚一口?吞了半勺入腹。
“愈發放肆了。”
文昭笑著損她,把?碗往她手裡塞:“自己吃,懶得不像話,朕不喂你。”
“…嗯?臣不吃了,困。陛下若無吩咐,臣回去補覺。”
雲葳托著溫熱的粥碗,意識迷離地嘟囔,轉身便要?往床榻的方向去,天剛蒙蒙亮,她才不要?起身來?。
文昭悵然一歎,頗為無奈地喚她:“朕好不容易吹涼的,把?粥喝了再睡。”
“咕咚…咕咚”
某人尚算給麵子,拎過?粥來?三兩口?就給吞了個乾淨,將碗隨手一撇,便半閉著眼溜去了屏風後。
得虧秋寧眼疾手快接住了小玉碗,不然今早文昭非得聽個響兒。
“等事情了卻?,朕得管管她。”
文昭覷起鳳眸,磨牙咀嚼著細軟的湯羹,好似如水的吃食很?費牙似的。
話音才散去不久,羅喜趨步上前,與她低語:“陛下,啟寧殿下遞了奏表,想?要?入宮見您。”
“婉兒?”文昭一愣,“她腿腳不便,折騰什麼?可說緣由?”
“沒?有具體緣由,許是不方便提吧。”羅喜瞄著文昭的反應,審慎出言。
文昭忖度須臾,棄了湯匙,捏過?絲帕淨手,淡聲?道:“罷了,你現在就出宮去接她過?來?,今早朝議推遲。”
自去歲中秋夜服毒後,文婉的身子一直不好,四肢無力,行動不便,有小一年不曾入宮了。
今日鬨著要?來?,八成有要?事。
文昭的心神有些煩亂,閒散度日之人能有何要?事呢?她靠著椅背百思不解,索性起身往書閣走去,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曉文婉所為何來?。
羅喜辦差很?麻利,不出兩刻,就將安坐輪椅的文婉推入了書閣。
輪椅的響動入耳,文昭即便早有預料,心底卻?還是難掩酸澀,抬眸望向來?人時,便先開了口?:“許久未見,近來?身子可好些?”
“臣無礙,謝長姐記掛。”文婉微微頷首:“臣失禮了。”
文昭揚手揮退侍從,上前親手把?人推到自己身邊,才道:“無需客套,有事?”
“嗯。”文婉點了點頭,輕聲?出言:“臣聽聞您要?重查雲葳舊案,這才冒昧前來?,不知可有臣能幫上忙的?”
“把?身體養好,才是你最要?緊的事,這些瑣事有旁人去做。”文昭拎起個小茶糕遞給了她。
“雲葳救我一命,姑母由此才知她醫術不錯,登門拜訪,卻?因此事給她惹了禍端,婉兒心裡一直自責。她是個柔善的姑娘,開解臣良多,臣不信她會對您用邪術,也不信防守嚴密的天牢失火是意外。”
文婉垂眸瞧著精巧的點心,眼眶忽而紅了:“她最喜甜食,過?府陪臣說話,一盤點心不夠她吃的…長姐,對不起,若臣未服毒,她不必出手救臣,也許就不會被姑母撞破府中異樣而…”
“好了,這事與你何乾?”
文昭拍了拍她的肩頭,溫聲?道:“事情過?去一載了,無需再自責掛懷。”
文婉指尖發顫,一個不留神,將點心捏了個稀碎,忐忑道:
“我…瞞了您一事。母妃走那晚,她瘋癲地嘀咕了一句:文俊,你欠我的。從前姑母常常照顧母妃,送她補藥,何來?虧欠?此話實在蹊蹺,臣想?了一年都沒?明?白。”
“她當真如此說?”文昭鳳眸悄然覷起,追問道:“再想?想?,可還有旁的奇怪言辭?”
文婉搖了搖頭,手指不安地揉捏著:“長姐,臣今日的話都是胡亂說說的。時隔日久,您隨意聽聽就得了。”
“還有何話瞞著?你的毛病騙不過?朕。”文昭瞥見她的小動作,就知這人話裡有話,糾結不敢說。
“去歲姑母探望臣兩次,談天卻?一直問臣雲葳是如何醫治的,好似打探消息般刻意。她還帶過?太醫來?請脈,臣怕被人察覺中毒,就未準。且臣沒?說過?雲葳擅長調理?身體,不知姑母怎就過?府尋她了。”
文昭的眉梢曲起了分明?的弧度,沉吟良久才正?色問道:“你的毒哪兒來?的?躲朕一年不肯說,今日可能說?”
“母妃給的,四年前您自襄州回京的時候。”文婉垂著腦袋,連看文昭的勇氣都沒?有。
文昭的語調分外從容:“她讓你給朕用?”
“不,不是。”文婉趕忙否認:“是…給皇兄用,可臣,做不到。”
文昭追問:“你可知她從何處弄來?的毒?”
文婉木訥地搖頭:“問過?,她不肯說。”
文昭起身,立在窗邊悵然一歎:“回府去吧,朕還有朝議,改日去看你。”
文婉溫聲?應下,推著輪椅離了書閣。
一雙含霧鳳眸透過?花窗,凝視著文婉離去的背影,心底五味雜陳。
文昭眼下方知,看似天真的幼妹早有了自己的心事,且十分沉得住氣。今日來?此,便是隱晦地道出了她對文俊的猜疑,適時添一把?火,讓熱鬨更旺些罷了。
小十日悄然而逝,轉眼就是月底。
七月三十這日的黃昏時分,昔日雲陽侯府外的長街上分外熱鬨。
京兆尹一直未曾抓住中元夜在侯府外扮鬼生事,嚇暈打更人的賊子,想?起雲瑤供狀裡所提無月之夜相見一事,特意帶了喬裝的衙役,偷摸在府邸四周蹲守。
斜紅隱落西山,晚霞漫天之際,忽有一隊持刀兵將自大內疾馳而出,往侯府的方向撲來?。
“府外方圓三十米內的所有街巷,即刻封鎖!”
一道威嚴的命令傳出,聽得這熟悉的話音,藏在路邊茶館裡守株待兔的京兆尹頃刻傻了眼,忙不迭地探身自窗子邊向外張望——
“糟了!”
這一行人馬裡領頭的,竟是舒珣和蕭妧二人,而他和喬裝的下屬,都被禁軍困在了包圍圈裡。
況且天還沒?黑,如此大張旗鼓的圍剿,賊人能來?就怪了,這不是打草驚蛇嗎?
最令他憂懼膽寒的,非是抓不到裝神弄鬼之人,而是這茶館的後巷裡,還候著一位貴人。
禁軍來?勢洶洶,那人隻?怕,也沒?來?得及離去。
第102章 釣魚
風緊星疏, 夜色籠長街,河畔柳葉輕。
殿前司眾人風風火火清查著被困在此處的人,並不急於闖入已然被圍成鐵桶般的府宅。
“妧兒,你先盯著此處, 吾帶人往內宅搜查。”舒珣見外麵盤查的差不多, 便?溫聲提議。
“是, 舒姨小心些。”
蕭妧柔聲應下, 打馬在街巷上遊走,隨時留意下屬的行動。
京兆尹與下屬頗為尷尬地候在一旁, 殿前司辦差, 他是沒膽子上前叫囂得罪的,隻好認慫配合。
不多時,一小兵快步跑向了蕭妧, 與人低聲耳語了幾句, 麵色有顯而易見的為難。
“帶我去?。”蕭妧眸色一凜, 翻身下馬,神情肅然地跟著小兵前去?,腳步急切生風。
繞過狹窄的巷口, 隻見一輛尋常樸素的小馬車停在茶館後的長街處,蕭妧將探尋的視線點落小兵身上,小兵默然頷首,沒再往前。
蕭妧見他如?此反應,眉心微蹙,邁步上前,對著馬車溫聲見禮:“臣參見大長公主, 不知您在此,辦差衝撞, 望您恕罪。”
車簾倏地被人挑起,文俊頭戴帷帽,隻側目眄視一眼,複又將車簾合攏,話音尚算柔和:
“原是蕭副使?,前頭發?生何事了?怎還封鎖了長街?吾今日出?來選些民間胭脂,卻不料擾了公務,實在慚愧。”
“您言重了,臣來此配合雍王辦案,具體緣由陛下未曾明言,臣也不清楚。下屬沒規矩,誤打誤撞困住了您,是臣疏忽。道路已清出?,您現下即可回?府。”蕭妧斂眸輕語,語氣極儘恭敬。
“無妨,吾不想攪擾百姓,這才喬裝出?府的。無人認得出?,被扣下乃是情理?之中?。你既有公差,吾不便?添亂,候一會兒無妨。”文俊的回?應甚是親和大度,無有絲毫不悅。
“是,謝大長公主體恤,臣會儘快,勞您稍待,臣告退。”
蕭妧拱手一禮,轉身離了長街,回?去?尋舒珣。
不出?半刻,舒珣便?帶隊收兵,出?府與蕭妧彙合:“人抓到了,撤兵吧。”
緊隨其後的禁衛押著行動不便?的桃枝上了囚車,其餘的人散去?四周警戒。
“好,我去?後街知會大長公主一聲。”蕭妧與人對視時,俏皮地擠了擠眼睛。
“哦?大長公主在此?吾去?說罷。”
舒珣故作驚訝,眸光一轉,直接選了後街那條路折返大興宮。
一行人押著桃枝路過後街,舒珣翻身下馬,走去?馬車前,柔聲低語:“表姐安好,方才下屬冒犯您了,望您海涵。事情都?已辦妥,天色不早,您動身吧。”
“是珣表妹啊。”文俊探身出?了馬車,寒暄道:“許久未見了,吾可曾耽擱了你們辦差?”
“怎會?是臣等?該與您致歉才對。”舒珣微微頷首,緩緩道出?始末:
“昨日敝府偶得密信,言說有涉皇考崩逝原委的前朝隱晦相告,約我來此一敘。我父崩於沉屙,人儘皆知,這話意在離間君臣,賊心分明,是以我與陛下請求,親來拿問,以示清白,好能查明何人生事,也與逆臣劃清界限。”
“竟有此事?莫非雲葳還與前雍改朝之際的謀逆罪臣有染?那囚車上的可是表妹拿到的人?吾瞧著有些麵熟呢。”
文俊滿麵意外,眯了眸子審視著不遠處囚車上盲了眼的桃枝,眼底劃過一瞬陰寒。
“這…還未審過,我倒是不知內情,不過此人確實是昔年雲葳身邊的隨侍,她受誰指使?,聽?命何人,與中?元夜侯府詭事有無瓜葛,都?還需查問。”舒珣也將視線落去?了桃枝身上,淡聲回?應著。
“罷了,天色頗晚,吾再不回?府,老杜他父子要著急尋人了。表妹改日過府來,吾給你壓壓驚,這些賊子上躥下跳,當真惱人。”文俊訕笑一聲,抬腳往馬車內走去?。
“毒婦!抓了她,就是她毒殺了我姑母!這聲音我做鬼都?認得,彆?讓她跑了,你們聽?到沒?!抓她!林家的滅門?之禍,與她脫不了乾係。毒婦,你聽?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桃枝適時出?言,伸出?胳膊,聽?音辨位,指向了文俊的方向,聲音淒厲地嘶吼。
文俊抬起的腳步頃刻頓住,擰眉回?轉身子,瞪視桃枝須臾,甚是迷惘地轉眸望向舒珣:
“表妹,她在胡言些什麼?她從何來吾都?不知,怎還莫名?被扣了個毒殺人的大罪?吾這是走不得了,該去?殿前司與她對峙一番。她若真成了惡鬼,吾豈非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還愣著作甚?堵上她的嘴,把人押走!”舒珣冷聲吩咐著隨侍,臉色已然沉了下來。
幾個兵士將拉囚車的馬匹打得飛快,一路疾馳之際,還能聽?見桃枝激憤掙紮的“嗚嗚”聲。
“表姐多擔待,我瞧她瘋瘋癲癲的,神誌不清,大抵被賊人利用了,隨口攀咬誣陷,唯恐亂子不夠大。您切莫往心裡去?,押送人犯有蕭妧在,我護送您回?府吧。”舒珣垂眉拱手,態度十分真誠。
文俊輕歎一聲,擺手道:“不必了。年歲大了,不喜歡外間的吵嚷,吾走了。若有需要,儘管來府上尋吾,吾定?會配合你的。”
“多謝表姐,您慢走。”舒珣立在路邊,目送著人離開?,這才牽了馬往宮裡去?。
待到她回?宮時,蕭妧已然在宣和殿內,與文昭一道候著她了。
“表姑回?來了?可還順利?”文昭見舒珣踏月而來,溫聲出?言詢問。
“陛下,臣依您的建議,把該放的話都?放出?去?了,並未瞧出?她有何明顯的異樣。”舒珣正色回?應。
“不急。”文昭斜倚扶手,悠然道:“方才朕的人回?報,護城河四周埋伏了弓弩手,卻未曾出?手將桃枝滅口,想是怕了。餌料備足,魚會浮出?水麵的。二?位辛苦,回?家歇著吧。”
“是,臣等?告退。”蕭妧與舒珣依言離了宣和殿。
待人走遠,文昭瞄了眼屏風後的暗影,揚聲喚著:“出?來吧。”
躲在屏風後的雲葳推了推身側的槐夏,擠眉弄眼的,示意她出?去?。
槐夏不肯,試圖拉著雲葳一道出?來,二?人在那兒推推搡搡,折騰了半晌。
“好玩麼?”文昭等?得不耐煩,自己繞去?了屏風後,凝眸瞧著雲葳,忍不住嗔怪道:
“躲什麼?槐夏有你這麼笨?她若藏都?藏不住,如?何做暗衛?”
雲葳耷拉著腦袋先一步拔腿出?來,軟了語氣討好:“陛下息怒,臣心神不安,這才從後麵溜過來的。”
文昭轉眸打量著略顯拘謹的槐夏,沉聲吩咐:“你回?去?與秋寧一道盯著,將今夜埋伏的死士落腳點查出?來,切莫輕舉妄動。走前帶些人,把京兆尹給朕看?起來。”
“是,婢子領命。”槐夏拱手一禮,飛快地跑遠了。
“聽?了多少?哪個放你進來的?”文昭拉過雲葳的小手捏在掌心擺弄,笑盈盈與人寒暄。
“臣端著火燭正大光明走進來的。”
雲葳垂眸嘟囔:“就聽?到個尾巴,桃枝可是在殿前司?能讓臣見她嗎?”
文昭哂笑一聲,意味不明的視線點落雲葳低垂的眉眼,幽幽道:“不準去?。”
“為何?”雲葳倏地抬眸,不解地望著她,杏眼裡滿是委屈。
“大局為重。”文昭鬆開?了雲葳的手,大步流星走去?了茶案邊落座,回?應的格外敷衍。
這是個什麼狗屁不通的說辭?
雲葳的眉心頃刻堆起一座小山,緊走兩步追上去?,揚手給人添茶,試探道:“陛下連桃枝的醋也要吃?她就如?臣的母親一般,臣掛念她,見一麵就好,就一眼,成嗎?”
文昭斂了眸子,隻管低頭品茶。她倒不至於吃桃枝與雲葳的醋,但潛意識提醒她,雲葳與桃枝相見,指不定?又要說什麼悄悄話,思量幾多幺蛾子,現下的亂局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朕會派人照看?好她,等?事情了卻,再見不遲。”文昭忖度須臾,並不打算鬆口。
雲葳也不是非要見人,方才她已然聽?到文昭與舒珣的談話,事情順利,桃枝也未曾因做戲而受傷,她足夠心安。
她隻不過想藉此探聽?文昭的態度,果不其然,文昭還是防著她與念音閣的人私下謀麵。
“陛下用晚膳嗎?”雲葳側坐在茶案邊,轉了話題。
“朕一會兒還有事,你餓了就回?寢殿去?用膳,不必等?朕。”文昭隨手捏了捏她頭上的發?揪,起身欲走。
雲葳靈巧地竄起身來,擋在她身前,忽閃著杏眼套話:“後續的激將法如?何施展,您還沒告訴臣呢。”
“看?好戲就是,朕要留點懸念。”
文昭狡黠地朝她擠眼睛,哄道:“聽?話,回?去?等?朕,晚些陪你。”
“陛下,前有雲瑤扮鬼擾亂宮闈,後有桃枝以前朝舊事暗中?聯絡雍王,這些事都?和臣有關。今晚京兆尹與大長公主一起現身,定?是一夥的。臣怕他們情急之下,將目標對準寧府,以近日事端伺機發?難臣母。”
雲葳眼底的憂心分明,一雙手揉捏著裙擺,立在原地不肯走。
“又犯老毛病,怎就不信朕呢?”
文昭微微俯身,指尖點上雲葳的大腦門?,打趣道:“這些症結你想得到,朕想不到麼?這幾日是你難得的休憩,吃喝玩樂即可,可懂?”
“不說拉倒。”雲葳跺了跺腳,嘟著小嘴敷衍一禮,一溜煙跑回?了寢殿。
文昭半眯著眼睛忖度須臾,閃身踱回?書閣。她已然猜到,宮中?當有念音閣的內應。
不然先前雲葳提及送桃枝去?侯府做餌時,就不會將“您不準,臣就收手”的話脫口而出?。若無傳訊的通途,雲葳一早布置好的籌謀,在宮內根本無法及時讓人收手。
況且今日的行動,文昭並未將確切的時間說給雲葳,小丫頭竟能準確地踩著時辰溜進來,聽?了個回?報的尾巴,絕不是什麼巧合。
若把後續的計劃說給雲葳聽?,小丫頭一個心軟,傳些消息出?去?壞了她的籌謀,京中?局勢怕是會徹底混亂開?來。
雲葳的小主意太?正,文昭不敢賭,隻能將人一瞞到底。
當晚子夜更深,長街空寂,京中?早已宵禁。
杜府的北牆處翻進了一個黑衣小賊,恰被巡邏的文俊親兵撞上,儘皆長刀出?鞘。
“何人闖府?”
“帶我去?見大長公主。”
來人氣息虛浮,連爬起來的力氣都?快沒有了,自懷中?摸出?一枚玉佩,舉去?了衛兵眼前。
衛兵未敢耽擱,一路小跑著,去?與文俊通傳。
半刻後,那人被帶入了文俊的臥房內。
文俊並未燃燈,今夜無月,視線格外昏暗。
她掰過來人的臉頰,摸黑凝視良久,哂笑道:“嗬,你命夠大的,元家上下隻你一人了罷。投效陛下,保住自己一命,就好生去?她那兒搖尾巴,來此作甚?”
“明人不說暗話,照容貿然來此,是想求您庇護。”
元照容沙啞著嗓音輕語:“我體內的毒已發?作,陛下她怪我無用,不肯給我解藥,若兩日後再拿不到解藥,我會沒命的。”
“與吾何乾?喪家之犬罷了,吾為何要幫你?”文俊冷笑一聲,鬆開?了鉗製她的手掌。
“昔年家父在湖州山間截殺今上,多虧了您遞送的準確消息和碧落奇毒,消息是杜將軍手裡的,可對?元家與您,不算敵人吧?”
元照容仰首反問,又補充道:“況且,我有要緊消息給您,能保您的命。”
文俊眸色一沉,冷聲道:“是何消息?”
“您給我解藥,我給您消息。我身上的毒是碧落,除卻陛下,照容也就隻能來尋您討解藥了。您若肯賜藥,照容日後就是您的人,任您差遣。”元照容話音懇切,陣陣疼痛令她五官扭曲。
文俊冷眼旁觀她苦楚難耐的模樣,冷嗤一聲:“你若給出?有份量的消息,解藥自是好說。”
“我不信家父通遼,一直在西疆查案,自也掌握些證據。可陛下突然召還我,重組西北諜網,您聯絡西遼的事,絕瞞不住。我回?來前,今上讓我查的,是戴遠安與您和駙馬之間的乾係,線索已在她手裡了。”
“就這些捕風捉影的消息,也來詐我?”文俊勾唇冷笑,抬手狠捏住元照容的脖頸,語氣陰惻:“吾從未與西遼聯絡過,你哪兒來的證據?”
“我不敢…誆您。”
元照容呼吸困難,臉憋得通紅卻也不曾改口:“黃昏時我就…跟著您,我瞧見您…周圍藏…藏了暗衛,一直跟…跟著您回?府才走。還有人盯著…您埋伏的人。”
聽?得此語,文俊驟然擰眉,倏地鬆開?了手。
“咳咳咳……”
元照容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著,麵色蒼白至極。
“你查到的證據呢?”文俊眸光犀利地審視著她。
“元家荒宅,後苑蘆葦蕩的黑色鵝卵石下,我藏起來了,您可以派人去?取。我沒給過陛下,事涉家父,交給她我也活不了,這才一直瞞著。”
元照容抓著她的裙擺:“求您給個解藥,照容都?聽?您的。”
文俊忖度須臾,輕歎道:“吾信你一次,給你半份解藥,若敢騙吾,是何下場,你很清楚。”
“照容明白,絕無虛言。”元照容眼含淚花,巴巴地盼著解藥。
文俊自床頭的小盒中?取出?些粉末融進了茶水裡,端給元照容:“喝下去?,半個時辰後,你就會恢複。”
“多謝您。”元照容悶頭飲儘,“我接下來去?何處,您可有安置?”
“不急,在此歇歇吧,等?好些,吾派人送你走。”文俊微微莞爾,悠然地落座靜候。
房中?沙漏簌簌,外間秋風瑟瑟。
不出?半刻光景,元照容忽覺腹中?絞痛,想叫卻再叫不出?聲來,頭足不自覺抵碰一處,掙紮須臾便?斷了氣。
“背主之人,吾才不敢用。元家是文家養大的狼,狼崽子一個都?留不得。”
文俊臉上綻開?了一朵詭譎的笑靨,沉聲衝著夜色吩咐:“把她弄走。那些廢物死侍,送他們上路吧。”
“是。”房中?閃出?一道暗影,拖著元照容的屍首離去?。
四更天色,秋寧與槐夏昏昏欲睡之際,耳畔忽而傳出?貓頭鷹“咯咯咯”的低鳴,不由得毛骨悚然。
暗衛圍攏的小院內,有十餘號人馬,似笑非笑的夜梟啼鳴過耳,這些人的麵色轉瞬僵住,頗為苦澀地闔眸長歎,引了長刀,儘皆自刎,鮮血濺上潔白的窗紙,漫過門?扉的縫隙,傳出?陣陣甜腥。
“什麼味兒?”槐夏警覺地翕動著鼻尖,與秋寧咬耳朵。
“糟了,血腥味。”秋寧對這個味道再熟悉不過,大腦頃刻嗡鳴聲聲,“我下去?看?看?。”
“一起。”槐夏跟人一道潛入院子裡,落地的一瞬,忽覺踩到了些許水漬,躬身蘸起些許,黏黏膩膩的。
秋寧驚訝不已,提劍破門?而入,房中?再無生機,屍首滿布。
“方才貓頭鷹的怪叫,是假的。”
槐夏擰眉苦思,催促道:“怕是被發?現了,你快回?宮知會陛下,行動得提前。”
秋寧惶惶難安地飛奔回?宮,急吼吼闖進了文昭的寢殿。
“陛…”
“噓!”文昭雖穿著寢衣,卻一直坐在茶案處等?候消息,並未入睡。她瞧見秋寧慌慌張張趕回?來,卻無有一絲擔憂,氣定?神閒地示意人去?回?廊下。
“如?何?”小心翼翼地合攏了房門?,文昭輕聲詢問。
“陛下,婢子在那群人的落腳點守著,兩刻前想起一陣突兀的夜梟叫聲,而後那些人全自儘了。”秋寧心虛,跪地告罪:“婢子無能,漏了馬腳。”
文昭忽而失笑:“她急了,才會露出?把柄。起來吧,你沒錯。”
秋寧懵得徹底。
“回?去?歇著吧,黎明將至,安靜的時辰不多了。”文昭轉眸望著天邊升起的啟明星,拖著疲憊的身子閃進了寢殿。
床榻上的雲葳睡得迷迷糊糊,文昭悄聲躺了上去?,給人掖好踹飛的被子,這才闔眸安神。
細微的動靜擾亂雲葳的美夢,她將惺忪睡眼扒開?一道縫隙,瞥見文昭在側,甚是心安的往文昭的胳膊旁拱了拱,複又沉沉睡去?。
待到平穩的呼吸聲傳出?,文昭才翻了個身,與人相對而臥,單手繞過她的身子,搭上雲葳的後背,擁著人小憩。
第103章 嘩變
破曉雲影疏, 清風穿庭廡。
今日是八月初一,恰逢大朝會,文昭雖困倦,卻?也無法躲懶, 歇了不足半個時辰, 便起身梳洗。
雲葳難得勤懇, 與?人一道爬了起來, 坐在床上懵呆呆盯著文昭,欲言又止。
“睡吧, 今日怎不困了?”文昭輕笑著逗她:“若清醒了, 就過來幫朕更衣。”
“臣不會。”雲葳轉眸瞥見衣架上繁複的袞服,毫不扭捏地道出實話,隻管抱著被子發?呆。
她想跟人去前頭湊熱鬨, 聽聽朝中的風聲, 才睡不踏實的。但她無需開口, 就知道文昭定然不會答應。
文昭等人更衣的間隙,正色吩咐道:“秋寧,羅喜, 你二人務必牢記,朕的寢殿和宣和殿內,今日一隻蚊子都不能放出去,違者?杖斃。”
“是。”秋寧和羅喜齊齊應下。
雲葳不自覺打了個哆嗦,拉過錦被蒙上頭頂,複又躺倒裝睡,免得與?這一言不合就耍威風的女魔頭寒暄。
嚇一嚇還是管用的嘛, 文昭餘光瞥見她的小動作,眼底隱有笑意, 再未多言,徑直往崇政殿去了。
朝會上,新任刑部尚書一臉為難之色,談及雲葳舊案的涉事?人死?的死?,逃的逃,實在查無可查;去歲大長公主搜府,告發?雲葳匿毒一事?,也是人證物證確鑿,證據無有不妥疏漏,找不出何處屈枉。
文昭早料到是此結果,若能查出才是新鮮事?。
“既無冤屈,雲瑤便按律發?落。”
文昭端坐禦座,冷聲發?問:“蕭妧,依魏律,她的罪當如何論?”
“稟陛下,雲瑤子夜私闖他宮,是為夜犯宮禁;裝鬼唬人,是為擾亂宮闈,兩罪並罰,當杖一百,流千裡。”蕭妧正色回稟。
“即照此例發?落。”
文昭麵無表情?地發?了號施令,蕭妧拱手應下,轉身離開大殿,直奔殿前司。
朝臣裡偷摸進行眼神交流的不在少數,雲瑤隻是個十?四歲的小丫頭,莫說一百刑杖,五十?怕是都得原地升天?,文昭如此發?落,分明是要她的命。
果不其?然,朝會章程還未走完,蕭妧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回來,身後的侍衛還抬著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首,停候大殿外石階之下。
“陛下,”蕭妧在殿外跪地請罪:“臣行刑未半,雲瑤便…不行了。”
文昭鳳眸一凜,頗為震驚地厲聲質問:“蕭妧,你如何辦的事??區區幾杖,怎就要了她的命?朕未下旨取她性命。此等結果,你要朕如何給?寧家交待?來人,去探一探,可還有的救!”
聞言,羅喜匆匆攆著碎步跑去了殿外,揭開白布,隻見雲瑤身後一片刺眼的血色,半點呼吸也沒有了。
“陛下。”羅喜回殿拱了拱手,對著文昭默然搖著腦袋:“斷氣了。”
文昭憤然拍案而起,冕旒晃動不止。
“陛下息怒。”朝臣儘皆俯身於地,猜不透文昭是逢場作戲,還是真的龍顏震怒。
“來人,蕭妧失職,拉下去打!”文昭胸腔起伏不定,瞧著是實打實氣狠了。
“陛下,不可!”
左相齊明榭傻了眼,文昭即位至今,哪裡動過廷杖。
蕭蔚還在南疆戰場上,怎可因此事?責罰蕭妧呢?若蕭妧有個三長兩短,蕭蔚斷難效命於朝廷。
“陛下,刑杖威力?強勁,杖下斃命的成年男子尚大有人在,遑論半大的丫頭?此事?乃蕭妧無心之失,懇請陛下三思,從輕發?落。”
“當真如此?”文昭狀似懵懂,淩厲的眸光掃過殿內眾人,點名道:“刑部,大理?寺的,你們如實說來。”
“回稟陛下,的確如此。”被點名的人戰戰兢兢附和齊相,今日若真杖決兩人,便是朝局大事?了。
文昭闔眸一歎,複又坐回了龍椅,扶額良久,才出言:“雲瑤的屍首,好生送回寧府,不再追究罪責。蕭妧辦事?不力?,罰俸一年,你親自登門,與?寧家解釋清楚原委。”
“臣領旨謝恩。”蕭妧俯身一禮,帶人先?一步離開禁中,往寧府去。
崇政殿內的朝議不多時就散了,臣工們離宮後便開始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起了文昭的行止。
今日雲瑤喪命,外人所見,雲家嫡係再無一人存世,就連寧家,也隻剩下居喪守寡的舒靜深和那一雙繈褓中的遺腹嬰孩,世家門庭寥落,隻消一載光陰。
大臣們不免揣度,文昭是在秋後算賬,裝得大度非常,實則痛恨雲崧昔年逐她出京的舊賬,借事?端公報私仇。
杜廷尉有些看不懂文昭的行徑,可他親眼瞧見了雲瑤血肉模糊的屍首,不得不信了這個即成事?實。他悶著腦袋快步往大理?寺去,亟需一個人冷靜下來,理?理?思緒。
文昭氣定神閒,回到宣和殿用早膳,半途槐夏趕了回來,臉色不大好。
“怎麼了,何處不順利?”文昭擱下湯匙,眼底添了些許疑雲。
“您昨日交辦的事?已儘皆做好,但京中暗樁傳訊,您吩咐接應的人沒接到。”
槐夏並不清楚內情?,隻照本宣科地複述了音訊,卻?也知曉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文昭斂眸沉吟須臾,隻淡聲道了句:“膳食撤下吧。”
槐夏瞧出了文昭情?緒低落,杵在一旁沒敢追問。
“還有話說?”文昭轉眸瞧她,眼底探尋的意味分明。
“沒…沒有,婢子告退。”槐夏被盯得發?毛,自覺不該在此時多嘴給?文昭添堵,拱手退了出去。
文昭垂下眼瞼,抬手揉了揉太陽穴,意圖緩解頭腦的脹痛與?心底的憋悶。
“陛下,蕭副使求見。”羅喜匆匆入殿,話音急切:“她負傷了,說有要事?通稟。”
“宣。”文昭眉目一凜,起身往外間走去,眸光中暗含焦灼。
蕭妧被侍衛攙扶進來,語氣虛弱又涔滿自責的心虛:“陛下,臣無能,被寧夫人所傷,再醒來時,她人不見了。”
“怎會如此?把?話說清楚些。”文昭眉心緊鎖:“來人,賜坐,傳太醫。”
“謝陛下。”蕭妧躬身一禮,落座後徐徐輕語:
“臣過府致歉,寧夫人無甚表情?,隻虛弱敷衍了些場麵話,隱晦的趕臣離開。臣回身欲走時未有防備,卻?被她從後側偷襲,打暈了去。再醒來時,寧府上下空空如也,母女二人和近侍都沒了蹤影,但府門卻?是從內鎖閉的。”
文昭在側聽得蕭妧的陳述,眉心的溝壑陷得越來越深,一雙手交疊一處,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手背。
“陛下,臣請帶兵全城搜查。”蕭妧起身,正色做請:“寧夫人此刻情?緒不穩,恐糊塗生亂。”
“你受傷了,先?回府歇著吧。”文昭輕歎一聲,吩咐羅喜:
“傳令左右金吾衛與?巡防武侯,嚴查京中各門,寧府上下人等,若發?現?即刻逮捕收監。著門下擬旨張貼城中各處告示欄,提供線索者?,朝廷看賞。”
“喏。”羅喜領命離去,腦子卻?被文昭繞得混沌不堪。
金吾衛與?武侯分掌城門和城內治安巡邏,兩方?力?量緝捕寧家,這陣仗過於大了。
文昭心煩意亂,今日實在沒有心思理?政,索性將郎官都打發?了去,一人留在書閣裡舞文弄墨,打發?時間。
時近晌午,文婉身側的隨侍突然請旨求見陛下,聲稱雍王舒珣兩刻前過府,將文婉劫去了雍王府。
“雍王劫婉兒作甚?”文昭聞言,頃刻將毛筆拍在桌案上,鳳眸裡涔滿泠然怒火。
“雍王說,她是被逼無奈,她的長女與?外孫都在寧燁手上,寧燁威脅她如此,若不照做,人便活不了。”
“都反了天?了!寧燁人在何處?”文昭厲聲發?問。
“臣猜測,該是在雍王府上。”隨侍顫聲回應:“京中盤查頗嚴,雍王帶殿下回府,大概率寧燁也在那。”
聽得這話,文昭提筆寫了一封手諭遞給?來人,冷色道:
“帶著手諭,調禁軍左衛三千人,合圍雍王府,命人交出文婉。告訴她們,若傷文婉一根毫毛,朕送兩府上下入黃泉。寧燁若肯出來,朕可以聽一聽她的訴求,給?寧家撫恤。”
“是。”來人退去殿外,一路飛奔,帶著禁中的守衛直奔雍王府。
雍王府近兩千親兵與?三千禁軍內外僵持著,青天?白日,甲胄林立,一時間京中人人自危,長街空寂無人。
得了消息的齊明榭再也坐不住,京中生亂是大忌,他心慌不已,氣鼓鼓地跑去了宣和殿,與?文昭詢問原委:
“陛下,您可否明示老臣,今日這道道旨意,究竟為何?左右衛守護大興宮,兵力?不過七千,您調走四成人馬,禁中安全如何保證?”
文昭無意相告,隻淡聲敷衍:“朕自有考量,舅舅無需擔憂,晚些放值早些歸家去。”
“…陛下…”
“朕累了,齊相請回罷。”文昭見他無意罷休,直接出言趕人。
“唉。”齊明榭憤然拂袖一歎,搖著腦袋出了宣和殿。
先?前文昱在位排擠他,今時親外甥女依舊事?事?不與?他商量,老頭子身居宰輔位,卻?時時臨深履薄,撐得格外艱難。
齊相離去,殿門合攏,房中複又靜謐無聲。
文昭立在花窗前,望見西斜的落日,喃喃自語:“風雨前的寧靜最是詭譎,快了吧…”
雲葳被困在寢殿一整日,眼瞅著晚霞漫天?,青幕吞噬下橙紅暖暈,就是不見文昭歸來,羅喜更是躲了一天?都沒現?身。
直到用過晚膳,她百無聊賴地杵著下頜打瞌睡時,一陣喊殺聲將她從迷糊的睡夢中驚醒,她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前頭出事?了……
雲葳蹭地竄起身來,抬手攀上殿門,卻?如何也拉不開。她踮起腳尖透過門縫觀瞧,隱約能看見遠處火把?的光亮。
“咚咚咚…把?門打開!外麵的,開門!”
雲葳急切地拍打著落鎖的殿門,她不知這是文昭的戲碼還是意外,明火執仗的廝殺,怎麼想都極儘危險,不似做戲。
“姑娘,陛下有令,您不能離開寢殿,請您不要為難我等。”外間的隨侍不知幾時,悉數換成了油鹽不進的禁衛。
雲葳又急又氣,把?門砸的哐哐作響,卻?也無濟於事?。掙紮了半晌無果,她頹然地癱坐在地,把?什麼都瞞著她的文昭罵了千百遍。
入局的都是她的親故,都是她在乎的人,她做不到心如止水,無動於衷。
她無助地四下掃視著,門窗是出不去的,怔愣之際,她忽而想起,先?前槐夏帶她走的,是房梁旁的小天?窗。
雲葳眼底閃過一瞬光亮,手撐地板爬起身來,挪動著大殿內的陳設,架起了一歪歪斜斜的“長梯”。
爬上房梁,鑽進天?窗,翻過屋頂,抱住老樹,悄無聲息地溜下樹乾,繞去宣和殿的後窗處,再探窗入內…
雲葳忽覺自己真成了一個飛簷走壁的野貓,在禁中如做賊般小心審慎。
“哐——”
翻窗落地的刹那,一道出鞘的寒芒架去了她的脖頸處,驚得她打了個哆嗦。
雲葳這才發?覺,靜謐的宣和殿內,已然埋伏了百餘帶刀侍衛,儘皆滿麵肅然。
“彆動,跪下,手抱頭。”侍衛小聲命令著,危險的刀鋒緊貼著雲葳的動脈。
雲葳隻得照做,小聲分辨:“我來見陛下…”
“閉嘴,再動就地格殺。”刀刃又貼近了些許,雲葳脖頸一痛,好似被割傷了皮肉。
她隱隱揣度,這些人該是文昭安排的守衛,而非劫持文昭的人。
侍衛給?身邊的人遞了個眼色,那人腳步無聲無息,抬腳往裡間走去。
不過須臾,文昭便冷著臉尋了過來,誓要看看是哪個賊人有這般能耐,能混進她的殿宇。
等她繞過屏風時,卻?轉瞬傻了眼——
“小芷?!”
文昭怔愣當場,揮手示意人撤去兵刃,滿目狐疑地問道:“你怎麼跑出來的?外間亂兵廝殺,不要命了?!”
命門處的威脅撤去,雲葳眼角一酸,便後怕地紅了眼眶,整個人無力?地癱軟在地,委屈巴巴地嘟囔:“臣擔心您,外頭喊殺聲不斷,這是怎麼了?”
文昭深覺無奈,暗道禁衛不中用,二十?餘人竟看不住一個不會絲毫功夫的雲葳。
她近前兩步,朝人伸出手去:“起來,既跑了來,就在此候著,莫再回去了。”
雲葳遞了手過去,借著文昭的力?氣從地上爬起身來,垂著腦袋沒言語。
文昭這才瞥見雲葳的右頸間染了些微血痕,悄然甩了她一記眼刀,拉著人往書閣走去,轉手落下門閂。
“怎就不聽話?不讓做什麼,偏要做什麼。朕今早的命令,你當耳旁風不成?”
文昭拎出絲帕給?她擦拭傷口,壓著後怕冷聲嗔怪道:“今夜右衛兵變,刀劍無眼,方?才守衛若一刀下去,也是情?理?之中。”
“臣害怕,怕您的局失控,怕您有危險。”雲葳愈發?委屈,癟著小嘴掉了個大珍珠。
“朕就那麼蠢?”
文昭哭笑不得,無可奈何,取了藥膏出來,沒好氣地給?人上藥:“哭什麼?你抗旨不遵,平白害朕擔心,還委屈了?”
“嘶——”雲葳倏地抬手捂住了脖子,“陛下,疼,臣自己來。”
“忍著。”文昭拂去了她的手,悄然減弱了指腹的力?道,耐著性子與?人解釋:“朕早已安置妥帖,大興宮是朕的地盤,不會出事?。”
“右衛兵變,是杜淮?他對您,不是一直都很忠誠嗎?”雲葳眼底滿是不解。
“再忠誠也是君臣。文俊是他娘,緊要關頭,或許母子關係更牢靠些。”文昭收起藥膏,語氣平平,好似已經?無甚情?緒了。
“右衛三千五百人,實力?不容小覷。”雲葳稚嫩的眉心深鎖:“陛下可是提前集結了禁中的其?他戍衛?”
“叛軍撐不過三刻,就快了。”文昭淡然一笑,抬手撫平了她的眉心:“小小的人,莫要動輒皺眉。”
“陛下故意引他們兵變,這樣就能治罪謀逆,讓他們再無法脫罪辯駁,可對?”雲葳巴巴地望著文昭,急切地期待著答案。
“算是吧。”文昭攬著她走去花窗前,側身擋住了雲葳的小身板,指著外間的火光,柔聲道:
“外頭領著左衛對戰的,是你母親。朕想藉此堵住朝臣猜疑你與?寧府的嘴,寧燁屢次護駕,為朕征伐,此等功績在身,他們日後無人敢說你的不是。”
“我娘入宮了?那文俊呢?”雲葳一頭霧水。
“她在何處,朕還不知。她慫恿京兆尹率千餘巡防武侯反叛,雍王在外率府兵鎮壓;蕭妧帶人圍了杜家,她一家三口無人在府。今日京中警戒,她無法出逃,想來此刻,她就混跡在亂軍中。”
文昭覷起鳳眸審視著外間,溫聲提議:“走吧,去坐一會兒,窗邊不安全,仔細流矢。”
“嗯。”雲葳順從地跟著文昭去了裡間落座,這才小心翼翼地詢問:“陛下為何瞞著臣?是怕臣學了您步步為營,環環相扣的計謀嗎?還是…信不過臣?”
“事?情?還未塵埃落定,小芷便想著複盤了?”文昭微微莞爾,隨口與?人打趣。
“沒有。”雲葳垂眸絞著手指,覺察文昭無意相告,也就閉嘴不問了。
文昭見她神色落寞,有些於心不忍,終究還是妥協道:
“朕…是怕你心軟舍不得。這個局中,算計了你的母親和妹妹,為保戲碼以假亂真騙過眾人,朕並未事?先?通知雲瑤。對抗兵變,也有風險,朕怕你心疼寧燁。”
“臣聽懂了,您覺得臣是關鍵時刻掉鏈子,不顧大局隻顧私情?的自私小人。”
雲葳大著膽子沉聲懟人,彆過腦袋不看文昭,嘴角也抿得過於平整。
雲葳總結的很到位,文昭竟無言以對,垂眸瞄著慪氣的小丫頭,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此事?了後,讓臣回家去住,臣想陪著家母和瑤瑤。”
雲葳是真惱了,礙於文昭的身份,她不好發?作,隻輕聲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這事?晚些再議。”文昭猜出雲葳在氣頭上,又想躲著她,便尋了說辭搪塞。
話音入耳,雲葳索性以手肘做枕頭,趴在桌上假寐起來,靜等叛軍慘敗收場。
書閣內幽靜非常,饒是一根銀針落地的響動,都能聽得真切。
二人都沒言語,心底卻?各有想法。
文昭在思量事?後如何安撫雲葳,雲葳在反思為何文昭會如此忖度她。
第104章 落幕
“報!”
一聲洪亮的通傳打破了寧靜的氛圍, 文昭與雲葳雙雙起身,定睛凝視著殿門的方向。
“稟陛下,叛軍已被困於宣和門外,大長公主與駙馬俱在, 未見杜淮。”小將在殿外朗聲通報:“雍王與寧將軍皆在宮門外候旨, 請陛下示下。”
聞言, 文昭懸著的心總算落歸腹中?, 她示意?隨侍開了殿門,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帶朕去見文俊。”
“陛下, 臣能去嗎?”雲葳立在門口, 試探著輕喚。
文昭腳步一頓,立在台階處等她:“一道來吧。”
“謝陛下。”雲葳悶頭?跟了上?去,格外乖覺地立在她身側。
亂軍皆已繳械投降, 狹長的宮道上?泛著血腥氣, 文昭立在宮門處, 望著頹然落敗的文俊,隻剩一聲陰惻的苦笑:“姑母,以這種方式相見, 朕先前倒從未預料過。”
文俊眯著眼睛,將視線落去了雲葳身上?,不甘道:“小妖孽,你竟真的活著!”
雲葳袖子裡的手早已蜷曲成?拳,麵上?卻無?異樣,隻話音低沉的小聲回道:“讓您失望了。”
“嗬,你與她聯手做局誆騙了吾?”文俊轉眸嗔視文昭須臾, 又將蔑然陰鷙的視線回旋過來,恨不能洞穿眼前瘦弱的姑娘, 麵頰扯出一抹比哭都難看的笑,挖苦道:
“詐死做戲,裝神弄鬼,手段何其?下作卑劣,林青宜自?詡正派清流,就教了你這些?雲瑤被杖斃在殿前司,你可知道?這代價值嗎?”
一語落,雲葳的身子顯而易見虛晃了下。
“雲瑤無?礙。”
寧燁瞧得真切,生?怕雲葳被人蠱惑,趕緊與文俊解釋:
“她不過服了麻痹藥物,短暫做戲惑人罷了。若無?此?矛盾,臣如何能順理成?章離開寧府,伺機護下可能成?為你潛在人質的啟寧殿下;陛下又有?何理由將禁軍調出宮外,締造禁中?防備空虛的假象,誘你出手呢?”
活人死,死人活,這一環環的,竟都是逢場作戲,請君入甕的籌碼!
文俊的瞳孔頃刻發散開來,幾十載隱忍卻換了今夜敗得如此?不光彩的結局,她近乎癲狂地仰首苦笑須臾,忽而掩袖捂住了嘴唇。
“攔住她!”雲葳眼尖覺察她不正常的小動作,邊喊邊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奮力撕扯她的衣衫。
雲葳絕不讓這作惡多端的人服毒自?儘,這樣未免太便宜她了。
禁軍上?前製住了文俊,袖口處藏著的毒藥還未被咬破。
雲葳扣出毒丸捏在手裡,碾成?粉末放去鼻尖輕嗅,話音清寒:“碧落?您真是好本事。此?毒難製,想來您精通毒理;又或者?,耶律莘對您極儘忠誠,毫無?保留。”
文俊的眸光淩厲如刀,陰寒滿布,唇角顯露了一絲詭譎的笑:
“雲葳,雲閣主,你彆?得意?,身為念音閣頭?目,朝臣會容許你活著?前雍已滅,念音閣這些年為何而存在,林青宜執念何在,你會不知情?文昭,你身邊盤了條毒蛇,莫等葬送了祖宗基業,再悔斷肝腸,奉勸你好自?為之。”
此?語入耳,雲葳身形一怔,心臟都漏跳了兩拍。
念音閣的動機,她也曾有?懷疑。本欲了結文俊後,再出宮破開桃枝那枚金簪,看林青宜給她留了什麼話,卻不料,今夜被文俊當?著眾人的麵抖摟了身份。
宮道內的兵將人雜,無?人能再替她遮掩,這份秘密袒露的,猝不及防。
不過,文俊此?語一出,便等於默認了她當?真與耶律莘有?染,不然根本無?法得知念音閣的內情。
這算臨死拉個墊背的麼?
被將死之人擺了一道,雲葳恨得牙癢癢。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了雲葳,有?人好奇,有?人驚駭,也有?人擔憂。
文昭瞧出了雲葳的窘迫與張皇,近前兩步把人擋在身後,冷眼審視著文俊:“朕的事不勞姑母費心,今夜您還是和朕好好敘舊合適。來人,送她去宣和殿!”
文昭暗地感歎,文俊當?真陰損至極!死到臨頭?了,還在伺機轉嫁矛盾,意?圖讓雲葳分散了眾人對她的關?注,引起內訌,製造恐慌。
“文昭,你怕了,哈哈,你也不過如此?,哈哈哈…”
文俊瘋魔的怪笑回蕩在大興宮裡,聽著格外瘮人。
“禁軍連夜肅清宮禁,杜家上?下與京兆尹皆送刑部,著三司即刻會審,務必將杜淮緝拿歸案。”
文昭掃過宮道上?雜亂的屍首與兵刃,話音森然:
“舒珣,寧燁,你二人配合蕭妧,清查停當?再離宮。”
“是,臣等領命。”
“你隨朕回去。”文昭轉眸瞧著魂不守舍的雲葳,語氣柔和了幾分,輕輕撥了下她的衣袖,才往前走。
寧燁擔憂的視線一直隨著雲葳遊走,雲葳回眸時與人撞了個正著,她生?怕心底的不安被寧燁洞穿,是以慌亂垂下了眼瞼,逃也似地拔腿緊隨文昭而去。
緩步踏上?宣和殿前的丹陛,文昭忽而轉回身來,毫無?防備的雲葳步履急促,一頭?撞進了她懷裡。
心虛的雲葳本欲退後告罪,卻被文昭反手摁住了。
“慌什麼?”文昭朱唇輕啟,溫熱的氣息漫過雲葳被秋風吹涼的耳畔:“難不成?,小芷也要將朕從這寶座上?拉下來?”
“沒,絕沒有?。”雲葳否認的乾脆。
“這便夠了。”文昭輕撫著她的後腦勺:“你與朕是一心,便要相信朕。賊子落敗,卻不忘三言兩句離間君臣,這等強敵在前,小芷怎可掉以輕心?你又在犯糊塗了。”
雲葳腦子嗡嗡的,緩了須臾才囁嚅道:“念音閣內是否有?分歧和旁的行事動機,臣…的確拿不準,但非是臣故意?瞞著您…”
“好了,此?事晚些再議。”文昭以指腹抵住了雲葳的唇緣:“若不困,陪朕會會文俊?”
“可以嗎?臣,是外人,這是您的家事。”雲葳有?些意?外。
“有?何不可?你在側陪著朕就好,小芷非要把自?己劃去外人的行列麼?”文昭勾唇哂笑,眼底含了鮮明的期待。
“嗯。”雲葳莫名心安,與人亦步亦趨走入了宣和殿。
殿內燭火通明,文俊強撐倨傲的背影自?骨子裡流露出三分落敗的頹唐,一襲勁裝下的身軀如竹影般虛離飄渺。
“都退去殿外。”文昭環視著殿內守衛,輕聲吩咐。
“陛下?”侍衛麵露憂心,文俊到底是個反賊,怎好一個侍從都不留呢?
“照做。”文昭語氣漸冷,有?些話容不得旁人聽,況且她的殿內也並非當?真無?人了。
侍衛散儘,大殿內一時靜得出奇。
文昭立在原地沒動,雲葳隻在她身側跟著,目光儘皆落去了文俊身上?。
文俊幽幽轉過身來,瞥見雲葳時,她發出了一聲極儘陰惻的冷笑,轉眸嘲諷文昭:“吾是敗了,但與其?見你葬送了文氏天下,倒不如現在就去與你祖父對峙一番來得痛快。”
“您這話好沒道理,妄圖顛覆朝綱,動搖文家基業的,不是您麼?”文昭鳳眸已然覷起,卻還有?足夠的耐性與人周旋。
“文家基業?嗬,若非吾費心籌謀數載,炮製林太傅結黨弄權案,根除林家這擁護前雍的心腹大患,現在大魏在哪兒還不一定呢!文家得天下,吾功不可沒,哪有?毀了自?己成?就的道理?”
“哦?如此?說?來,文家祖祖輩輩都得感謝姑母了?祖父可知曉您的壯舉?”文昭負手在側,眼底霜色漸沉。
文俊不屑地冷嗤一聲,緩緩踱步近前,指著雲葳:“文昭,你若想聽原委,殺了她,吾儘數說?與你。她是禍患,斷不能留。”
文昭嗤嗤地笑了:“姑母這是被人捧著尊崇太久了,這會兒還掂量不清自?己的處境麼?朕念舊,與您攀談一二罷了;謀反無?赦,您說?不說?,早已不打緊。雲葳的事兒,不勞您操心。”
說?話間,她抬手攬過了矜持非常的雲葳,輕輕拍著她的肩頭?,故作親昵道:“小芷莫怕,你與朕早晚是一家人,朕的家事就是你的家事,你的仇亦是朕的仇。”
雲葳杏眼微轉,仰首望著文昭,話音清甜:
“有?曉姐姐護著,惜芷自?無?甚可懼。她不說?也無?妨,閣中?人查到的線索已然不少,師傅臨終前還給臣留了秘密手書,屆時臣將手書交給您公開就是了。”
文昭低垂的眉目裡深藏笑意?,暗道雲葳與她配合的足夠默契。
她會心一笑,莞爾發問:“朕甚是疲累,打算飲些茶水消遣,姑母打殺良久,可要同飲?小芷的點茶手藝,可是不錯的。”
文俊的嘴角隱有?抽搐,離間不成?便罷,二人互稱小字的言辭,令她根本拿捏不準文昭葫蘆裡賣得什麼藥,隻拂袖冷哼一聲:“成?王敗寇罷了,痛快些!”
“不急,杜淮還沒歸案,您夫婿的供詞也沒到。姑丈素來明哲保身,膽怯懦弱。您說?,刑部的手段,他能扛幾時?”文昭從容地接過雲葳遞來的茶水,掩袖抿茶的間隙,視線仍虛離地瞄著文俊。
“懦夫罷了,與吾何乾?”文俊神色無?波,極儘蔑然地回懟:“你拿他要挾吾,簡直天真。他父子二人日日與眾臣相交,吾會讓他們知曉動機,露了馬腳給你拿捏?”
聞言,文昭眸色一沉,語氣亦冷了下來:“在你心裡,除卻這九五尊位,就無?有?一點旁的牽絆,值得你在意?珍視了嗎?文家也好,杜家也罷,他們陪你度過半生?,就無?有?一絲悲憫?”
“悲憫?吾的心早就冷了,誰來悲憫吾?身側一群懦夫無?能之輩,有?何可在意??”文俊悵然苦笑:
“十四隨父殺敵,十八歲策論奪魁,你祖父膽小怕事,怪吾出風頭?,將吾遠嫁。三載蟄伏,吾歸京便除去了文家上?位的絆腳石,他坐享其?成?,卻將吾雪藏,臨終還命你爹不準給吾絲毫參政之權。身為長女,吾哪點比不上?你爹?這位置,本就該吾來坐!”
“得位不正,人心必失。先帝們的決斷,無?錯。”雲葳一直默默聽著,但文俊滿是怨懟不甘的話音入耳,她還是忍不住頂了一句。
“姑母,雲葳不及弱冠,都懂得這番道理,你活了大半輩子,竟還迷惘不知悔改。祖父明知你冤屈了林家,卻保下了你的命,你非但不悔不謝,卻還要怨怪至親,幾次三番毒殺親侄麼?”
文昭有?些哭笑不得,這便是權欲迷人眼麼?
“你有?何資格站在高位評斷吾?你爹不也未依你祖父之意?,將大位給你,吾還替你可惜來著。你裝得老實隱忍,不還是奪了帝位?吾與你的分彆?,無?非是你得了天時良機成?了事,而吾時運不濟,落敗了而已。”
文俊似是被揭開了塵封多年的傷疤,情緒激動不已,話音都在發顫。
這話也實實在在地戳到了文昭心底的痛處,她奪了幼弟的位置是事實,她錯在一時心軟,應了先帝臨終的托付,與神誌不清,即將西行的人一道犯了糊塗,令國?朝亂局至今無?休。
“不一樣。”
雲葳見文昭啞然無?話,眼底皆是苦悶之色,便大著膽子替人解圍:
“陛下奉詔輔政無?錯,卻屢遭毒手,不得已絕地反擊,動機也出於對朝局安危的考量。可您舉刀揮去林家時,無?人逼您,威脅您的命。您毒害在位的帝王,勾連外敵,於統治穩固是雪上?加霜,動機截然相反…”
“雲葳,莫說?了。”文昭沉聲打斷了她的話,淡聲道:“朕兵變奪位,事實如此?,不怕人講。”
雲葳肯為她說?話,文昭心底暖洋洋的,想做的事有?人認可,有?人支持,有?人回護,這種感覺很愜意?。
“裝得倒是坦蕩。”文俊斜睨了文昭一眼:“打算耗到幾時?”
“勾結西遼,是為何?”文昭情緒不佳,懶得與人周旋,索性直言問出了要害。
文俊唇角微勾,暗道總算談到底牌了。
她篤定,隻要文昭未曾拿捏住她與西遼聯絡的情報命脈,文昭便不肯賜死她。
“西遼宗室兩支一直內鬥,分而化之,借力打力罷了。”文俊氣定神閒地踱步近前,也在茶案邊落座,轉眸瞥了眼身側的雲葳。
雲葳咬緊後槽牙,壓著惱恨給人奉了杯茶。
“陛下若想聽,總得有?些談判的誠意?,這是吾最後的籌碼了。”文俊此?刻倒是爽快。
文昭忽而失笑,語氣陰鷙:
“元照容死後,你可找到了她留給你的東西?姑母,你還有?籌碼麼?朕在給你贖罪的機會,杜淮不知所蹤,你還是惦記他的吧。交代清楚,若能與朕所查對應,朕饒杜淮一命。”
文俊仰首悶了茶水,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元照容是你的一步棋?好一招引蛇出洞。”
文昭默然,未作回應。
元照容是她拋出去的餌,一個身份合適,極易被敵人內部取信的餌,可這餌料死得有?些可惜了。也正因此?,文俊陰毒的本質才顯露得徹底,令文昭不得不提防她留有?後手。
文俊也沉默了,她與西遼勾連多年,今朝事發,文昭查到來龍去脈,是早晚的事。
“嫁去杜家非你所願,你看不起杜家,也該不想與他合葬一處吧。”文昭適時拋出了橄欖枝:“姑母若知無?不言,念在你是我長輩的份上?,我為你瞞下通敵罪證,許你單獨落葬皇陵北的蒼山上?。”
文俊的眸子裡忽而對衝起兩道掙紮不休的光暈來,她恨的,愛的,一生?執迷,半生?奔赴的,皆是文家人;她惦念聲名權勢,臨了卻背著反賊之名,這迷失執惘,機關?算儘的一生?宛如笑話。
沉寂良久,文俊悵然一歎:
“何謂通敵?國?與國?間的利益牽絆從不是非黑即白。吾用西遼勢力達成?自?己的目的,亦反向加劇他們皇庭內的分化,令他們內鬥不休,得失參半罷了。至於情報通途,還得多謝念音閣。”
一語落,雲葳驚得杏眼圓瞪,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接手念音閣已有?四載,從未察覺閣中?存在與敵國?互通的信道,明麵的賬務也無?紕漏。
雲葳的反常過於明顯,文昭伸手把人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淡聲催促:“姑母彆?賣關?子了,朕耐心有?限。”
“嗬,你護她護得夠緊。”文俊眯著眼睛審視雲葳,挖苦道:
“看來雲閣主沒什麼能耐,隻是擺在外麵招搖的花架子罷了。你二人也不必詐我,謀反二字足夠猙獰,有?無?通敵之名不重要。我為文家做過的事,不悔,且等著看,你能把江山折騰成?什麼樣子。”
雲葳垂眸不語,腦海裡早已翻湧不休,她方才露了怯,才讓文俊口風驟緊,這一局她得扳回來。
“若連手下是人是鬼都不知,臣這會兒哪兒還有?命在?”雲葳強撐鎮定:
“剛剛是怕您又要攀咬臣一口,臣被您咬怕了。閣中?西北信道的執掌人,您該也清楚,他早在我的監視之中?,耶律莘送您的消息都過時了。”
文俊訕笑一聲,淺抿了口茶水,讓人瞧不清情緒。
“陛下,該問的都問了,您答應臣的,可還作數?”雲葳繼續發力,追問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陛下金口玉言,斷無?反悔之理。臣叫羅監取桑皮紙來?”
文昭被她與文俊一來一回的兩句話繞懵了,此?刻眼底疑雲密布,鳳眸半覷地打量著雲葳,做沉思模樣。
雲葳見文昭不接戲碼,急得不行,趕緊擠了兩顆大珍珠出來,委屈道:“您說?過的,不管何人害臣,抓到由臣發落,賞她貼加官之刑,再以火焚之。時辰不早,您莫等了好嗎?”
“放肆!”文俊火了,頃刻拍案而起,“皇室中?人,豈能由你作踐?”
此?等反應入眼,文昭忽而揚了揚眉梢,溫聲道:“好,就依小芷,朕一言九鼎,絕不反悔,去叫羅喜進來。”
“謝陛下。”雲葳抹去眼淚,起身便往外走。
“文昭!”文俊怒火中?燒,幾近癲狂:“我是你親姑姑,是大魏宗親,你無?權如此?處置我,叫大宗伯來!”
“朕給了你機會,是你不接。”
文昭語氣陰寒,不容商量:“若再鬨,杜家上?下,淩遲,與你的屍首一並棄市。”
雲葳方才故意?放慢了腳步,這會兒卻已把手攀上?了門閂。
“站住!”文俊慌了個徹底,死則死矣,屍首棄市這等奇恥大辱,她接受不了。
“念音閣裡的奸細,西遼的細作,我可以給你們,以此?換身後體麵,行嗎?”再倨傲的人也沒了驕橫,如霜打的茄子,癱坐在地。
“朕的談判已過時了,這交易你去和雲葳商量。”文昭氣定神閒地摩挲起扳指來。
文俊將期待的視線投向雲葳:“我給你你想要的,你答應我的條件,彆?太過分。”
“先說?來,你沒資格討價還價,大長公主。”雲葳回身過來,垂眸凝視著她,語氣清寒。
“你閣中?最低階細作隻有?代號,隻對上?單線聯係,耶律莘知曉這層機製,把西北沿途十三州最底層細作三十九人換成?了她的西遼舊部,雙麵負責,仍聽命於你,卻也借你的信道,與西遼往來。”
被嚇怕了的文俊竹筒倒豆子:
“千日醉等毒,就是這樣運來京中?的。李華亭負責你的西北信道,常駐京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才能與耶律莘,耶律容安裡應外合,互相利用。她們妄圖借我手顛覆大魏,我利用她們鏟除異己,討要西遼黃金與戰馬。”
雲葳眸光一暗,怪不得先前李華亭幾度傳訊警示她保持與文昭的距離,怪不得這人在緝捕南紹皇子時,可以輕鬆抽身而退,不被禁衛察覺,原是個兩頭?通吃的賊人,耳目與心思儘皆活絡難測。
“李華亭?前雍禁軍右翊衛大將軍?”文昭將探尋的視線落去了雲葳身上?。
雲葳心虛地點頭?默認,此?人身為閣中?兩執事之一,位高權重,並不好動。
“黃金和戰馬在何處?”文昭冷了臉色,沉聲質問。
“楚州,杜家祖宅。戰馬偽裝成?普通商馬和淘汰軍馬,皆在楚州。”文俊頹然闔眸,她的底牌沒了。
“來人!”文昭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冷聲道:“取白綾來,賜自?儘!”
雲葳沒敢多嘴,念音閣裡竟有?人腳踏兩隻船,助人通敵,她現在兩腿發軟,心亂如麻。
片刻後,羅喜端著三尺白綾入殿來,身側跟著持刀侍衛,文俊若不從,一刀了結算完。
文昭抬腳近前,拎過白綾塞進雲葳手中?:“不是想報仇解恨?成?全你,去吧。”
雲葳嚇得一愣,攥著白綾半晌沒動。
“磨蹭。”文昭冷眼旁觀,耗儘了耐性,直接把人揪去文俊身前,手把手幫雲葳打好活結,套去了文俊的脖頸,催促道:“她是朕的姑姑,你是要朕幫你?要朕嘗嘗弑親之痛?”
話音入耳,雲葳把心一橫,閉緊眼睛,捏著白綾用儘全力力一扯,文俊其?人便懸了空。
“啊——”
雲葳抱頭?跌坐在地,心底無?力又憋悶,在情緒刺激下大喊了一聲,整個人便如泄了氣的皮球般癱軟下來。
報仇雪恨的暢快,被念音閣的爛攤子蠶食的寥寥無?幾。
文昭闔眸一歎,擺手吩咐:“人抬走。天牢中?涉案之人,今日午時,斬立決。罷朝一日,辰時宣齊相入宮奏對。”
眾人領命離去,殿內隻剩文昭與雲葳二人。
第105章 遺書
夜黑風高, 秋意清寒,枯葉如蝶。
雲葳蜷縮在大殿內,眼?見侍從抬走了文俊的屍首,眸光依舊怔愣。
“半個時辰後, 天就亮了。”文昭凝眸望著天色, 輕聲一歎:“你困麼?若不困, 聊聊?”
聞言, 雲葳抿了抿嘴,手撐地板爬了起來, 神色透著頹然, 走去文昭身前便要屈膝行禮。
“你我之間這些虛禮表象就算了吧。”
文昭抬手穩穩托住她的胳膊,柔聲道:“想說多少說多少,若要清剿叛逆, 實在力有不逮, 朕可以借你人手。”
文昭退讓至此, 令雲葳大驚失色,心?底的愧疚之感愈發鮮明,連抬眼?的勇氣都沒有。
“陛下, 隨臣去寢殿可以嗎?臣的東西在那兒,臣不敢看,您陪臣看,行?嗎?”雲葳的指尖緊掐虎口,翻湧的思緒掙紮良久,才怯生生地請求。
“什麼東西?”文昭垂下滿是狐疑的眸子,話音輕飄飄的。
“是師傅留給臣的手書, 在桃枝的金簪裡,臣這些日子在您殿裡, 沒能打開。”
“走吧。”文昭先行?在前,鳳眸裡閃過一絲狡黠,這招以退為進,果然比旁的招數更適合雲葳。
念音閣勢力龐大,如今都能被西遼滲透利用,日後指不定還有何隱患,她絕不能再由著雲葳繼續瞞她。
雲葳走路的身?形都在飄,閣中執事涉通敵之嫌,約莫是立閣以來從?未有過的高層叛變大事;林青宜給她留了什麼話,她也拿不準。
若當真?是要她反抗朝廷,反抗文家的,那她和閣中萬千人馬,該何去何從??閣中護百姓家國的信條,又算怎麼一回事?
“走去哪兒?”文昭抬袖攔住失神的雲葳,這人早已?偏離了殿門口,一看就是心?事重重。
雲葳懵懂頓住腳步,驚覺走過了廊道,神色難掩尷尬,耷拉著腦袋灰溜溜隨人入了寢殿,拖著灌鉛般沉重的雙腿,挪去床邊妝台處,找出了那枚金簪。
她將簪子遞給文昭,小聲道:“臣猜是在簪管裡,但臣掰不開。”
文昭伸手接過,上下觀瞧一圈,往外間尋了個趁手的小扳子,稍一用力便將簪身?擰斷了,一封卷成柱狀的細軟帛書浮現眼?前。
“自己拿著看。”文昭反手將那物件送去了雲葳眼?前。
雲葳抬眼?瞄著文昭,小手顫巍巍地抽走帛書,咬著唇深吸一口氣,才有勇氣將薄薄的絲帛鋪陳開來,也並未刻意回避文昭。
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豎排小字:
小芷,見?此信時,汝或欲棄閣主?之身?。動因當如下:一,汝得遇明君,願隨人入朝佐政,礙於?朝臣身?份不願掌閣;二,汝心?寒徹骨,於?朝事侍君儘皆無意,遠走江湖歸隱。於?汝心?性,無有第三種可能。
我受命至今,牢記前輩訓導,然不惟一朝一君之利左右,唯係社稷康寧,說來容易做來難。我生逢王朝之末,大廈將傾,回天無術,為臣者為君憂,人之常情?。兩朝更迭,閣中遍生分歧,局勢迷亂,前路實艱。
林家含冤覆滅,我哀之念之,然無處訴之。覆巢之下無完卵,往事已?矣,恩怨輾轉,追索無益。文家獨大,舒家禪位乃保全後人之大勢所?趨,斡旋達成此事者,是我。然閣中出走者眾,舊臣難忍辛酸,不護文家社稷,無可厚非。思玖與我半生周旋,局麵雖穩,然暗流仍存。
是以掌閣者務必心?正?通明,方不至葬送先賢之基業英名。小芷,汝之出身?及才學品行?,我信重非常。雲家受舒家聖恩崛起,再得新朝新帝倚重,汝身?兼蕭寧兩家忠勇為國之血、雲氏曆代宰輔乾才之能,為宗族鼎興之後,掌閣再合適不過。
今時魏帝父子皆崩,新帝雖幼,然長主?英慧,前路可期。昔年魏開國帝銑寵長女俊尤甚,即位後竟冷落不顧,或有隱情?。我時日無多,線索未得,此言不過猜測,汝切切留心?,朝中若生亂局,可查之。
雲家百載基業,已?風光無量,如懸崖危卵,力所?不及莫強求,亦毋迷惘。他日倘步林家後塵,惟願汝遵師遺命,寬心?如我,堅韌圖存,亦勿怨念。念音閣與家族皆如王朝更迭,且看開些。我觀汝心?性,誌求高遠,尤敬才女巾幗,懷雛慕心?,或能與長主?相惜,取舍問心?無愧,不禍百姓即可。
天下安則萬民安,小芷,行?路多艱,勿輕言放棄。閣中藍老、桃枝與思玖,最可信重,汝可求教。汝心?門深鎖,慣常自苦,年歲尚淺,而我候不及汝及笄成人,原諒為師托付心?聲如是,珍重。
讀罷長信,雲葳的淚花模糊了眼?眶,一路走來,她錯怪了很多人,但正?如信中所?說,閣中暗流仍存,她的審慎小心?,也是必修課。
好在,念音閣中絕大多數人心?係安和,不是固守前朝的反賊餘孽,雲葳今夜心?口被文俊三言兩語勾懸起的石頭,總算放下了。
“林老通透豁達,看事情?清明遠勝你數倍。雲小閣主?,信中所?提的考量何須瞞著朕?可是你的小腦袋思量過於?偏駁了?”文昭在旁將信的內容掃視了個完整,見?雲葳落淚,便試圖安撫。
雲葳捏著帛書,撒嬌般將頭埋進文昭的懷裡拱著,抽抽嗒嗒地嘀咕:
“臣…錯了,臣再不瞞,瞞著您了。是臣,小人之心?,提防過重,辜負了師傅的好意…,也愧對?陛下信重,讓賊人利用信道勾連敵國…臣…”
“噢噢,好了好了。”
文昭垂眸瞧著哭到身?子顫抖不停的小丫頭,關切又愛憐的溫聲哄慰:
“什麼錯都往自己身?上攬?耶律莘在林老身?側多年,林老臨終都不知她是歹人,更不知身?故隱情?,這些錯與你無關,切莫自苦。”
雲葳抬手抹著淚痕,羞赧垂眸,回避著文昭探尋的視線。
“又哭成小花貓了。”文昭尋了絲帕給人擦眼?淚,打趣道:
“林老頗有先見?之明,字字中的,對?你的脾性了如指掌。看來朕對?你的關照有欠缺,或者喂你的小魚乾還不夠多,你不肯給朕露肚皮來瞧。”
“今晚那麼多人都聽?見?了,臣的身?份怎麼辦?”
雲葳癟著小嘴嘟囔,奪過絲帕來揉著眼?瞼,鼻音濃重的委屈語調好不惹人疼:“李華亭也不好對?付的,閣中除卻閣主?,首監,執事便是總攬大局的,有自己的親隨,權勢大得很。”
文昭輕嗤一聲:“權勢再大,還能大過朕去?還能大過昔日興風作浪的元邵和今晚教唆兵變的文俊?”
雲葳隻管撲棱小腦袋,靜等文昭的下文。此事若念音閣自己做,大半情?報網都得從?頭來過,實在傷筋動骨。
文昭見?她不吭聲,眸光一轉便猜透了她的小心?思,背著手幽幽道:
“你祖母蕭思玖是閣中人,那你昔日可是與她一道演戲騙朕良多。你的爛攤子自己收拾去吧,朕明麵上既往不咎,心?底可不舒坦呢。”
“臣冤枉,臣那時也不知情?的。連這手書都被桃枝收著,等臣長大主?意正?了才肯拿出來,您覺得臣前些年能有幾多實權嗎?”雲葳剛止住的淚花又在杏眼?裡打轉。
“現下可有了?”文昭一臉玩味地瞧著她,心?底卻在祈禱,雲葳的大珍珠可得憋回去,彆再掉了,她受不住。
雲葳磨了磨牙,賭氣般悶聲回應:“自己來就自己來,那您放臣出宮。”
“乾嘛呢?”文昭眯起眼?來,抬手捏上了她崩得結實的下頜肌肉:“還想咬人麼?想出宮可以,把你們埋在宮裡的暗樁交出來,朕就放你走。”
雲葳心?底咯噔一聲,文昭怎會知道這件事?或許,是故意耍詐?就像剛才詐文俊那般?
“沒有,您說的什麼話?臣沒聽?說過。”雲葳掙脫開了文昭的魔爪,倒退兩步,打算嘴硬到底。
若把羅喜這個文昭的貼身?大太?監供出來,不知道文昭的臉上該是個怎樣難以言說的擰巴表情?,雲葳自問還想多活些年月,無意冒此風險。
“朕對?你太?好了是吧。”
文昭轉眸瞧著裡間被雲葳堆上房頂的一摞桌椅板凳,自牙縫裡往外蹦字:“寢殿呆著,再敢逃,宮規處置。”
文昭翻臉比翻書還快,雲葳懵了個徹底,瞄著她驟然暗沉的容色,試探道:“臣確有過錯,可此番陪您做戲也立了功的,功過相抵可以嗎?外人已?經知曉臣活著了,您不好日日扣臣在此吧。”
“你可曾聽?過一個貢貓品種,名波斯貓?”文昭勾唇冷笑,鳳眸直勾勾審視著她。
雲葳茫然搖了搖頭,她的確不知情?:“那貓怎麼了?”
“你和它一樣,臉大得很!”
文昭被她氣樂了,拂袖在殿內轉了好幾圈,懶得跟人周旋,乾脆放出狠話:“你若不說,就再彆想踏出這道門半步!”
撂下這話,文昭甩甩袖子,狠心?把雲葳晾在一旁,憤然離了大殿,吩咐左右:“再把人看丟,腦袋搬家!”
廊下的侍衛跪地應下,把殿門合攏的嚴實。
竟是動了真?格的?雲葳轉瞬傻眼?,說什麼也想不出是何處露了馬腳,竟被文昭覺察出了宮中有內應的事兒。
文昭此刻無心?跟雲葳掰扯這些瑣事,文俊雖死,杜淮下落卻還不明,杜家上下與文俊親隨、京兆尹的口供還未呈送入宮,她還有很多爛攤子要收拾。
二人一道經曆了諸多波折,今夜她處處回護雲葳,哪知這丫頭的戒心?依舊深重,還是把她當外人來防備。
雲葳心?裡仿佛上了一把銅鎖,文昭就是那把鑰匙,鑰匙形製雖沒錯,就是莫名缺短一截,戳不進她的心?門,打不開那把鎖芯。
“來人。”文昭扶額小憩,隨口喚人。
宣和殿裡外的人都退出去好遠,無人應承入內。
文昭悵然一歎,正?欲起身?叫隨侍回來時,槐夏從?暗處探身?而出,輕聲道:“陛下,婢子在。”
文昭倒是把她忘了,這人在此守護一夜了。
“你也累了,歇著去吧,把秋寧叫來。”文昭回身?落座,她熬撐一夜,語調有些慵懶。
“是。”槐夏拱手應下,走了兩步便躊躇不前,忽而回身?跪地,垂首道:“陛下,婢子前些日子犯下錯事,瞞了您京郊墓園有密探潛入的消息,請您責罰。”
文昭半闔的眼?瞼輕顫兩下,隻擺了擺手道:“下不為例。此事朕早已?知曉,再有下次,你就出宮罷。”
槐夏滿麵震驚,忙俯身?告罪,話音哽咽:“婢子知錯,以後再不會了,求您賜藥,莫要趕婢子離宮。”
“還真?把自己當暗衛了?”文昭的話音不辨喜怒:“朕累了,下去。”
聽?得文昭出言趕她,槐夏沒敢再耽擱,悄聲退出了大殿。
文昭有些無奈,槐夏已?不是第一次與她討要控製暗衛的毒藥了。她未曾因吳尚宮怪罪株連於?槐夏,槐夏自己卻無法走出這道心?結,日後的安置,也是個難題。
不多時,秋寧得了槐夏的傳訊,快步趕來了宣和殿:“陛下,您有何吩咐?”
“你把桃枝接出來,給人拾掇乾淨,送去朕的寢殿。”文昭揉著太?陽穴踱步去了矮榻:“辦完後回來,給朕按按頭,疼得很。”
“是。”秋寧瞄了眼?文昭疲態儘顯的背影,沒多言一字。
兩刻後,秋寧將桃枝推進了寢殿,倚靠著矮榻發呆的雲葳瞧見?桃枝,眼?底閃爍著鮮明的喜色,忙起身?近前相迎。
“雲姑娘,婢子瞧著陛下的狀態不好,您可要去看看?”秋寧記得雲葳的按摩手藝甚好,適時出言詢問。
雲葳推過輪椅,眸子裡添了些失落,輕聲回應:“陛下不準我出寢殿,否則外頭的人小命難保。”
秋寧聞聲,怔愣當場,文昭好似甚少說這種威脅的狠話,也不知二人因何事又談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