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您當婢子沒說。”秋寧一溜煙跑遠了,暗罵自己大舌頭。
“姑娘又和陛下鬨彆扭了?”桃枝循聲摸索著,手指攀抵上雲葳的胳膊,柔聲詢問。
“沒,沒有。”雲葳訕笑著誆騙:“夜裡宮變,我偷溜出去尋她,她嚇著了,生我的氣呢。姑姑近來可好?”
“陛下安置得處處妥帖,都好。”桃枝攥著雲葳汗涔涔的小手,囑咐道:“姑娘見?了她,替婢子謝謝陛下關顧賜藥的恩。”
“嗯。”雲葳溫聲應下,反手探上了桃枝的脈搏:“姑姑日後改個稱呼罷,先前我不知您的身?份,對?您呼來喚去的,今時知曉內情?,主?仆不合適的。”
“無妨,姑娘怎麼習慣怎麼來。”桃枝莞爾淡笑,絲毫不在意這些小事。
“您的眼?可是被毒盲的?”雲葳頗為心?疼:“您因我被文俊所?傷,我會想辦法醫好您的。”
“好。”桃枝沒有客套:“斂芳雖是陛下派去監視你的人,但沒有她,我沒命活到今日。姑娘,事情?塵埃落定了,你得空與陛下說明此事吧。”
“記著了。”雲葳淡聲應下,眸子裡的糾結卻分外鮮明。
舒珣幫蕭蔚劫獄救她的事,一如羅喜的身?份般,非是她嘴硬,而是拿不準,真?話出口,文昭可否接受得了。
桃枝眼?盲心?不盲,三言兩語便猜測出,雲葳與文昭絕對?鬨了彆扭,便也沒再多言。
文昭拉著齊明榭交辦了好些朝事,依照有司呈送的供狀將差事安置妥帖時,午後的扶光已?然西斜。
這會兒杜家上下,該是都過了奈何橋了。
文俊行?事謹慎,瞞著杜廷尉的,有十之八九,餘下的一二分,還多是隱晦迂回的利用,除卻身?側親隨,無人知悉內情?。
至於?杜淮,也是個被母親利用欺瞞半生,臨了被人迷暈奪走令牌的倒黴蛋罷了。
文俊最後一絲惻隱給了他,將他藏去城中一私產的地窖裡,官兵搜到時,杜淮得知文俊兵敗被殺,悲憤哀惶,毫不猶豫地引劍自儘。
驕陽熱烈惹眼?,文昭站在大殿回廊陰影處,卻覺秋涼刺骨。
“回寢殿。”文昭身?心?俱疲,轉眸吩咐羅喜:“今日誰來也不見?。”
“喏。”羅喜躬身?應下,著人鎖閉了書閣。
待文昭回了寢殿,一眼?就瞧見?雲葳窩在小蒲團裡,靠著桃枝的輪椅睡得迷迷糊糊,桃枝闔著眸子,好似也入了夢。
這二人還真?是一樣的擰巴,睡覺的姿勢各有各的彆扭。
文昭朝著廊下招手,把秋寧叫了進來,與人咬耳朵:“給桃枝安排個閣分,選兩個機靈的丫頭照看。”
秋寧挑眉笑言:“婢子早備下了。”
越是鬨彆扭,越需要二人關門解決嘛~這點眼?色,秋寧還是有的。
第106章 心門
暖暈落梨木, 羅帳篆煙柔。
文昭悄無聲息地走近熟睡的雲葳,緩緩伸手墊去她的頭顱下,轉眸示意秋寧將?桃枝的輪椅推走。
秋寧踩著貓步溜了過來,動作極儘輕微, 抽離輪椅將?人往廊下推去, 雲葳便也順勢滑溜溜倒進文昭的懷裡。
臉頰紅撲撲的, 眼瞼動也不動, 呼吸分外勻稱,睡得可?真是香!
文昭忍不住腹誹, 雲葳的心夠大的, 如今威脅過耳,都擾不得她的清夢了。
她苦熬一整夜,此刻也乏累得很, 雲葳的睡顏入眼, 令她不自覺受到傳染, 張了個圓潤的哈欠。
罷了,一道睡下也無妨。
文昭如是想著,探身從地上撈起了近幾日窩居寢殿不動, 養得愈發圓潤的肉團子,轉身略顯吃力的朝著床榻挪去。
“砰——”
雲葳被?摔了個結實,捂著腦袋“哎呦”一聲,睜開沉重眼瞼的刹那,隻見文昭正垂手立在?她眼前。
而她自己,半個身子在?床,半個身子懸在?外麵, 搖搖欲墜。
摔人泄憤?
小丫頭眸子裡的神色格外猙獰,惡狠狠地盯著文昭, 卻又沒膽子開口抱怨。
文昭發誓,她當真不是有?意的,方?才手腕一酸,竟瞬間把人滑脫了出去,將?睡顏恬淡的肉團子摔成氣鼓鼓的河豚了。
“磕著何處了?”文昭語調柔婉,探身近前,把人往床裡推去,自己蹭了個床邊來坐。
雲葳沒理她,兀自往裡麵躲了躲,屁股原地一轉,留給文昭一個圓潤的後腦勺。
她總覺得文昭是在?故意使壞,方?才分明在?地上睡得好好的,豈會翻上床榻又恰恰被?棱角磕了頭呢?
“生氣了?”
文昭的話音軟得不像話,欺身過來,半趴在?她的肩頭,試探著捏了捏她的小耳朵:“朕不是故意的。”
雲葳一骨碌爬了起來,順著床尾絲緞滑下去,立在?一旁慪氣:“臣不困了,您歇著吧。”
她歪著暈乎乎的腦袋四?下掃視,五迷三道地發問:“桃枝呢?”
“找她作甚?她丟不了。”
文昭拍了拍床榻,溫聲軟語地邀約:“過來躺下,陪朕午睡可?好?方?才摔的地方?還?疼麼,來揉揉?吹吹也使得。”
雲葳杏仁大眼骨碌碌轉了幾圈,帶著狐疑複又躺倒在?軟枕上,嬌嗔試探:“臣怎就到床上了?剛剛莫不是您把臣扔在?此處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事情已經發生了,追究沒有?意義。”
文昭見雲葳不信她的解釋,乾脆破罐子破摔,半撐著腦袋開始耍人了。
詭辯就是心虛,一定是敢做不敢認!
雲葳輕哼一聲,再?度翻身背對?著文昭,眼不見心不煩。
文昭心底憋悶,不想就此息事寧人,她雙手撐著身子,把雲葳圈進緊實的雙臂間,居高?臨下地端詳著身下的小人,語氣無奈又委屈:
“怎就不信朕?方?才已與你解釋過了,真是意外。你氣性是否過於大了?”
“臣信了,您躺下休息吧。”
雲葳覺得文昭懸在?她身子上方?的姿態暗含危險的壓迫感,扒拉著她的手掌,意圖讓人回去臥倒。
至於語氣嘛,自是急促又敷衍,無需過腦子的那種?,滿當當的不耐煩。
搪塞的口吻入耳,文昭忽而俯下身去,險些與人對?撞了鼻尖,出言更是霸道:“空口白牙不作數,用行動來給朕表態。”
“要臣做什麼?”雲葳倏地睜大了雙眼,屏氣凝神,神色皆是戒備。
“你看著辦。”文昭就奇了怪了,親昵討好一下很難麼?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雲葳竟還?傻乎乎地問她,這是非要逼她說?出一句肉麻的:“你哄我,親一口才能好”麼?
堂堂帝王,要體麵的!
雲葳抬手刮了刮癢癢的鼻尖,羽睫忽閃的頻次淩亂非常,自耳根處蔓延的一股熱浪漸漸席卷了她的臉頰。
她眸光一轉,倏地抵住床借力,迅捷躥起身來,揚手撐著文昭的肩頭,反向把人壓回了床榻,腳尖勾過錦被?的瞬間,身子翻轉滾動半圈,手指捏著被?角一提,就給文昭裹了個嚴實,嬉笑?道:
“入秋天涼,午睡也要避免受寒的,陛下好夢。”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文昭被?她折騰愣了。
文昭垂眸瞧著蓋到下頜的厚實被?衾,眼底的神色幽沉中?潛藏波譎雲詭的陰寒,卻又帶著十足不相宜的委屈,眉梢扭曲的弧度堪比九曲十八彎的山間清溪。
雲葳趁機翻身,打?算往床下逃去,文昭鳳眸覷起,撩開錦衾,迅捷地攥住了她後背的衣衫,將?人拉了個屁股蹲兒。
“…陛下,您做,做什麼?”
文昭複又居高?臨下,緊摁著雲葳的肩頭,身下本就心虛的小東西眼神左右搖擺,卻也找不到逃脫的機會。
“朕與你相處日久,你卻不肯敞開心扉,朕思忖良久,自覺開了竅,從前是我用錯了方?式,現下決定換一種?新鮮的辦法,探開你這道深鎖的心門。”
文昭說?這話時,不安分的手指已經勾起了雲葳胸前襦裙上的蝴蝶結,單薄的綢衣絲滑,輕輕一撥便垂落於地。
宮人的衣衫簡單乾練,現下雲葳身上隻剩一層半透的小紗衣了。
“這個方?法不成。”
雲葳瞳孔微散,一雙手胡亂急切地扒拉著文昭,卯足了力氣卻還?是起不得身來,連呼吸都透著緊張的氛圍,焦灼討饒:“陛下,約法三章了的,您彆這樣。”
“沒這條,朕記得清楚。”
文昭厚著臉皮與人周旋,提出了談判的籌碼:“要麼今日對?朕知無不言,心門大開,要麼…坦誠相見,又不是沒見過,朕不算欺負你。”
“您不講道理。”
雲葳急了,身子撲騰的格外激烈:“您這怎不是仗勢欺人?臣說?過的,不願意這樣,您也答應過,給臣時間考慮。”
文昭頓住蠻橫的動作,語氣卻更低沉,鳳眸淩厲覷起,瞄向她的神色幽凝:
“是你百般欺瞞。況且你要朕準你不入內廷做妃妾,朕一直信守承諾,也無意於此。後宮隻一尊位,今日朕不退讓了,你心悅朕是實情,於感情,二人總要對?等付出。直言隱晦還?是順了朕意?”
“您無賴孟浪!”雲葳惱羞成怒,掌心存了十足的力道,抬手去推文昭的心口,嗔怪道:“您這舉動與刑訊逼供有?何區彆?借親昵之行遮掩,本質也是一樣。”
“好言相勸,威脅恐嚇,真心實意也好,軟硬兼施也罷,你一樣不吃,你將?朕逼至末路窮途,朕要瘋了。”
文昭虎口全開,一隻手便囊括了雲葳的兩隻細腕,話音玩味口吻卻正經:“今日朕若越了雷池,婚書?黃昏就送去寧府。”
此語入耳,雲葳看向文昭的視線仿若在?觀瞻一個瘋子。二人貼得這般近,即便氛圍不合適,可?氣息糾纏交替,兩顆躁動難安的心卻早已各自淩亂開來,再?耽擱下去,她或也會情難自控的。
不,不是現在?,不該也不能是現在?……
“我說?。”雲葳腦子裡熱血翻騰,理智的權衡早就靠邊站了:“您讓我穿好衣衫,我說?就是了。”
文昭轉手拉過錦衾給雲葳包上,與人換了個位置,自己堵在?床榻的外側,斜倚著身子慵懶道:“說?吧,說?完直接陪朕歇下。”
雲葳的指尖揪著錦被?,眼瞼緊鎖,深吸一口氣道:“羅監。”
“小芷可?知自己在?說?什麼?拿朕當傻子誆騙麼?”
文昭不屑輕嗤,全然?未信,戲謔之意分明:“再?耍滑胡謅,朕不給你機會了。”
“實話。”雲葳縮去牆邊,背過了身子:
“臣從前謊話說?多了,即便所言皆交心,您也未必肯取信。人跟人之間信任本就有?限,遑論君臣?臣不願說?,也不全是自私,隻是不想因為您對?臣的猜忌,而誤傷無辜。”
雲葳的話音一本正經,由不得文昭不信,她的眉心隨著入耳的言辭越蹙越深,眼底湧動著驚濤駭浪。
見人不說?話了,雲葳心裡愈發沒底,忍不住解釋道:
“羅監還?是心向著您多些,不然?他大可?在?知曉您意圖尋臣歸京時加急傳訊給臣,臣便不會如此輕易被?家母從襄州帶回來。師傅安置他的時候,前雍尚在?,大抵也沒料到他有?今日成就。”
文昭啞然?,亦然?後怕,好在?念音閣握在?雲葳手裡,好在?她握住了雲葳的心。若非如此,旁人的細作無聲無息地安插進了她的身邊,朝局危矣。
羅喜是皇考指給她的,幾乎是看著她長大的人,林青宜的這等安置,純粹是先下手為強,防不勝防。
“陛下心裡踏實了?”雲葳頗為無奈:“臣不說?,隻臣一人煎熬;臣說?了,您無言,您與臣都煎熬,何必呢?您若處置他,於法理自是應當,可?臣心裡過意不去,不知如何麵對?您了。”
“還?瞞著多少事,都說?出來吧,何必一人苦撐呢?”文昭頗覺疲累,身子一歪,再?度躺倒在?側:“錦被?分朕一半,我們既要相知相守,就要適應風雨共擔,心往一處走,不是麼?”
“那羅監您怎麼發落?”雲葳微微偏頭,試探著問了一嘴,攀上錦被?的手卻沒動。
“他的主子都睡在?朕床上了,還?能如何?打?頓板子嚇唬嚇唬,讓朕出出氣,你沒意見吧?”
文昭主動去搶了被?子,大長腿如長蛇般盤住雲葳蜷曲的小身板,禁錮得嚴實。
“陛下,熱。”雲葳身子往前拱了拱,如今不過八月,還?沒到相擁取暖的程度。
“忍著,午睡也怕受寒,你說?的。”
文昭冷嗤一聲,自身後將?人環了個結結實實:“快說?,竹筒倒豆子,倒乾淨踏實睡覺。”
“還?說?什麼?”雲葳捂住了心口的疤痕,不想讓文昭觸碰到那片猙獰。
“你的秘密,朕都要知道,朕於你早就沒秘密了。”
文昭得寸進尺,大腦袋與人擠在?一方?軟枕上,犀利的鳳眸自側麵盯著雲葳眼尾流動的光暈。
“誰都有?秘密的,您這話不對?。”
雲葳不認同文昭的觀點,被?衾裡的手亦試圖阻斷她肆無忌憚入侵的蠻橫行徑,軟了語氣請求:“莫再?往前了,陛下。您已經是這世上了解臣最?多的人了,臣發誓。”
“朕心悅你,雖是被?你的閃光處吸引,但既要相守,便要接納包容你的全部。而且,朕貪婪無度,偏愛刨根究底,不撞南牆不回頭。”
文昭掰開雲葳捂住傷處的手掌,指尖穿過衣襟,探上猙獰的疤痕表麵:“無需藏著掖著,你的過往與來日,於朕同等重要。悲喜憐恨,傷痕榮耀,皆源自你,與你一體,朕自也一視同仁。”
文昭所言,分明像個老學究般板正,可?雲葳卻莫名聽出了些許肉麻的意味,驚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臣瞞著您的,隻剩念音閣了。之前您把臣抓包個現行,讓臣成了有?史以來最?蠢的閣主,平白讓下屬撿了個大笑?話。”
雲葳自嘲自諷,把溫熱的掌心覆上了文昭的手背:“青天白日的,您鬆手吧,不合適。”
“囉嗦。”文昭嫌棄也不滿,忍不住損她一嘴,四?肢並用扳過雲葳的身子,蠻力把她的手拉來自己心口,牢牢捂住:
“如此可?平衡了?朕問你答,念音閣的架構和你的下屬,照實說?來。通敵事大,不可?耽擱,需儘早了結。”
愈發曖昧的氣氛被?文昭一句話毀了個乾淨,雲葳的手明明貼上了一方?溫軟,此刻聲音卻暗含失落的萎靡:
“臣想自己料理內鬼,不然?不痛快,您肯派人協助就足夠,不需您費心。就算臣拱手讓給您,您一時半刻也理不清閣內錯綜複雜的關係。”
“太危險,沒商量。你可?以把控,但朕務必知曉底細,否則你就在?此做深閨嬌娥。”文昭鳳眸覷起,語氣霸道,絲毫不容辯駁。
雲葳感受到文昭沉穩不變的心跳節律,暗道自己不是她的對?手,忽閃著羽睫思忖半晌,癟著嘴和盤托出:
“閣主下設首監一人,曆任首監皆出自蕭家,世代獨立傳承,監察閣中?事務。閣主直係下屬為左右兩執事,再?次為各州主理各一,層級分明,再?下者隻知上級,不知其他,人脈遍及國朝各處。”
聽罷此語,文昭眸色微沉,悶聲道了句:“睡覺。”
“您不問了?”雲葳有?些茫然?,怎就睡了呢?這是個什麼隱晦的態度?
“都知道了,無甚可?問。”
文昭闔眸輕歎:“執事是李華亭和藍秋白,你和林老信上有?這些信息。至於首監,蕭家與你和蕭思玖關係最?近的,一直不肯入朝效命的,隻剩下蕭蔚一人,朕還?能猜錯了?”
“您不惱?”雲葳愈發糊塗了,揚起小腦袋歪頭打?量著文昭:
“您還?睡得著?身側近臣都被?閣內撬走了。”
“傻貓。”文昭一巴掌把雲葳摁回了枕頭上:“莫擾朕休息,一夜沒睡,熬不住了。”
喵喵喵?雲葳蒙頭轉向,文昭身邊信重的人都要被?念音閣挖空了,這人聽了實情竟能裝得和沒事人一般?自家庭院處處漏風,不說?火冒三丈,龍顏大怒,怎麼著也得扶額長歎三百回吧?
文昭心滿意足,安然?睡下,身側的雲葳卻是滿懷小兔子亂撞,心裡沒底,一絲倦意也無。
第107章 劫持
日暮西風散浮雲, 明台空澈月牙彎。
文昭連日來憂心計謀生變,心?神緊繃,此刻事情雖了,她卻早已疲累難當, 一覺自晌午睡到暮色昏昏, 雲葳在側翻來覆去?的烙餅, 都不曾把她吵醒分毫。
困倦迷蒙間, 她手腕自然垂落,便?下?意?識地想去捏雲葳滑溜溜軟綿綿的小胳膊, 孰料放手的一瞬, 竟撲了個空。
她闔眸在身側來回拍了幾拍,確信床邊無人?後,腦海間“嗡”的一聲, 頃刻清醒過?來, 起身?下?榻一氣嗬成, 方?轉醒半闔的眼底藏著憂色。
“陛下?醒了?方?才羅監問,幾時傳膳?”
雲葳單手支著小腦袋,窩在床腳看書, 聽得?響動?便?開口詢問。
文昭被?突兀的話音驚了須臾,這才循聲回望,自腳踏旁找見這隻躲得?老實的小貓兒。
“幾時起身?的?”她發問的語調雖有歡欣,卻難掩詫異,自幼年起,她的睡夢就不算深沉,雲葳躺在她裡側, 若動?,該會吵醒她才對。
“臣睡不著, 起來已有一個時辰。”雲葳隨手翻著書卷,連眼皮都不想抬。
“餓麼?”文昭索性?與人?一道窩去?床腳,視線落去?書卷處淺掃一眼:“在看什麼?”
雲葳合攏書卷,摩挲著封頁上的文字,小聲試探:“陛下?放臣出宮嗎?臣午後把秘密都說給您了,您也說過?,清剿賊人?趕早不趕晚的。”
“不惦記飯食,想是不餓。”
文昭奪過?書卷丟去?了茶案旁,拎住雲葳的小爪子,把人?往上提:“起來,隨朕去?園子裡走走,晚些再用膳。”
“陛下?…”雲葳不肯罷休:“再拖,生出亂子就不好了。”
“朕早就安置下?去?了,前雍官冊有李華亭的畫像,暗衛一早盯住了。你急著出去?,莫非已有計劃?”文昭負手在側,垂眸打量著她,眼底探尋的意?味分明。
聞言,雲葳怔愣當場,怪不得?文昭方?才睡得?那樣踏實,原是早就合計安置好,要替她清理門戶的。
“傻樣兒。”文昭嗤笑一聲,指向裡間的一處衣櫃,催促道:“去?挑兩套燕居服出來,更衣逛園子,快著些。”
“兩套?”雲葳蒙蒙地歪著頭,一臉狐疑。
“你若想繼續做朕的小丫鬟,朕也不攔著。”
文昭的臉上綻開一抹妖冶的笑靨,視線虛離地端詳著雲葳身?上褶皺的宮人?衣衫。
雲葳恍然醒悟,一路小跑去?衣櫥邊,踮著腳尖,哼哧呼哧地翻箱倒櫃去?了。
文昭隻管靜靜地立在一側觀瞧,傻貓就差把自己塞進衣櫃裡了,一雙小手扒拉來折騰去?,鼓搗半晌,險些把衣櫥翻了個底朝天,骨子裡還真是個幼稚鬼!
“好了沒?朕的衣衫還要呢。”文昭見她翻動?不停,等得?略有不耐。
雲葳嘻嘻一笑,捧出兩套裙裳,美滋滋地合攏了箱子,屁顛屁顛近前道:“臣已選好,您穿這套朱紅色的,臣穿霧藍的這身?大袖和百褶裙。”
文昭接過?衣衫,陡然擰眉:“好端端的,穿這麼豔作甚?給朕換一套。”
“不。”雲葳有些不高興,眼瞼頃刻垂下?,她翻找半晌才挑出來的,為何要換?
“又?要使性?子?”文昭覷眸瞧著她朱唇逐漸撅起的並不美妙的弧度,無奈之下?隻得?接過?衣裙來:“依了你,嘴巴收收,朕不需要栓馬或是掛油壺的樁子。”
“哼!”雲葳氣鼓鼓地抱著衣衫躲去?屏風後,更衣的手腳格外麻利。
半刻後,一紅一藍前後腳踏出寢殿,秋寧忍不住在廊道下?偷摸咂了咂嘴:“衣裳都共穿了,看來大興宮裡要多個主子咯。”
十米開外的文昭和雲葳自是聽不見這話,況且雲葳故意?錯開兩步的身?位,耍小脾氣已然上了癮。
“晚上想吃什麼?”文昭試圖拋出橄欖枝。
“都行。”雲葳回應地甚是敷衍。
“一會兒去?湖心?亭可好?”
“隨您。”
“那去?蕩秋千吧。”文昭鳳眸微轉,嘴角涔了一抹壞笑。
“不,不行!”雲葳匆忙回絕,定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走。
總算不再是波瀾不驚的兩字敷衍,文昭悄然彎起眼尾,小心?思得?逞實在舒爽。
先前和文昭蕩秋千,把雲葳的魂兒都嚇丟了,她才不要去?。
“今晚陪朕蕩秋千,明早送你出宮回府。”文昭眼尾彎彎地提議。
雲葳骨碌著瞳仁忖度良久,攥著小拳頭給自己壯膽,咬牙道:“成交!”
文昭計謀如願,臉上浮現出三彎月牙。她本也打算明早讓雲葳回家的,如此哄騙傻貓一通,頓覺心?神舒爽。
隻是抵達園中時,她的笑便?僵在了臉上,秋千一早被?人?霸占,她也不好前去?討要——
坐在秋千上咯咯笑的,是她最疼惜的幺妹,年僅九歲的文瑾。
雲葳餘光瞥見時,懸著的心?忽而鬆泛開來,俏皮地咬了咬唇緣,就差把“得?意?”倆字寫臉上了。
“長姐~”
軟糯嬌俏的小奶音傳入耳畔,文昭的心?都要化了,趕忙近前兩步,扯出一抹柔美的笑意?:“瑾兒乖。”
“妾參見陛下?。”草叢邊一席地而坐的美貌婦人?倉促起身?,朝著文昭叉手一禮。
“小娘娘不必拘禮。”文昭邊回應,邊把朝著她撲過?來的肉團子抱了起來。
“臣參見劉太妃,參見小殿下?。”雲葳在旁福身?見禮,瞧著倒是規矩又?乖覺。
“長姐,這個漂亮姐姐是誰呀,我沒見過?呐。”
文瑾的大腦袋抵著文昭的肩頭,忽閃著好奇的黑葡萄,上下?左右把雲葳仔細打量一整圈。
文昭轉眸瞄了眼裝得?安分的雲葳,故意?調侃:“她呀,朕的一個朝臣罷了,你可以叫她小芷姐姐。”
話音入耳,雲葳恨不得?拿眼神剜下?文昭一塊肉來。
“哈哈,小芷姐姐,瑾兒喜歡小芷姐姐。”
文瑾順著文昭身?上光潔的錦袍一出溜滑下?來,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去?拉雲葳的胳膊:“明日瑾兒要去?留園山上賞秋,小芷姐姐一起去?嘛?”
雲葳沒料到這小丫頭如此討喜,正欲與人?寒暄逗弄兩句,就聽得?文昭先開了口:“怎得?要出宮去??明日何時?”
劉太妃趕忙回應:“回陛下?,妾昨日與太後請了旨,明日午後帶瑾兒去?留園走走,她在宮苑呆不住,總吵嚷著出去?。如今趁秋寒未深,恰是出遊的好時候。”
聽得?是太後首肯,文昭不便?攔阻,隻斂眸應下?:“嗯,秋日風涼,莫耽擱太久,早些回宮來。”
“姐姐來嘛?”文瑾見文昭應允,複又?扯住雲葳的衣袖輕晃。
“多謝小殿下?,臣明日實不得?閒,還望小殿下?海涵。”雲葳柔聲婉拒了,明日她還得?料理家賊呢。
“哦…”文瑾的語氣透著失落,垂著小腦袋不大高興。
“長姐陪你蕩秋千,讓小芷姐姐一起,可好?”文昭哄孩子的本事是一絕,牽著她的小手,把人?往秋千處送。
“好~”文瑾轉手捏住了雲葳的袖口:“一起!”
雲葳杏眼圓瞪,如此不認生的孩子,真令她無何奈何,是以隻好隨人?一道坐上了秋千。
“都坐穩抓牢,朕要推了。”
文昭眼底滿是壞笑,垂眸瞥見雲葳一臉如臨大敵的神色,不由得?喜上眉梢。
雲葳本存了絲僥幸,她身?側坐的,可是文昭的親妹妹,料想文昭定然不會胡鬨的。
如此美妙的想法,隻一瞬,便?被?身?側的小丫頭終結的徹徹底底——
“長姐再快點!”…“高一點,再高一點…”…“哈哈,再高再高!”…“還要高,飛去?天上!”
再看小不點身?邊那大隻些的,玉容粉麵上眼眸緊閉,貝齒深咬,眉心?扭曲的弧度好不惹人?憐…
等到文瑾撒歡撒夠了,腿軟的雲葳是被?文昭攙著走的。
“膽子還不及個九歲丫頭,短練。”文昭邊走邊略帶嫌棄地湊弄著她。
雲葳的腦子仍飄忽忽的,滿臉戒備之色,仿佛她還懸在半空,下?一秒不知會被?甩去?何處。
她也有在認真思量,為何會如此懼怕懸空的感?覺,左右就是離開地麵便?覺不安生,膽色輸給半大孩童,確實丟人?現眼!
“不回話是還想再蕩會兒秋千?”文昭得?寸進尺,玩味的視線在她皺巴的小臉上來回遊走。
雲葳趕忙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陛下?,饒命。”
“嗯,朕懂了,今後在寢殿給小芷支個秋千,免得?你和小孩兒共享。”文昭愈發得?意?,話音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寢殿是休憩之所,陛下?實不必…”
“無妨,朕的寢殿寬敞,不礙事的。況且小芷幾次三番怨怪殿內無聊,也是時候給你尋些消遣樂子。明日朕便?著人?去?辦,保你回來就能用上。”
雲葳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在心?底暗自盤算,出宮後她就在寧府躲著,才不回這女魔頭身?邊!
翌日晨起,聽罷文昭囉裡囉唆的叮囑,雲葳拉著桃枝回了寧府。
府內道路兩旁的花草枝椏仍染著秋露,一眾隨侍在庭前灑掃,瞧見雲葳生龍活虎的歸來,眼底的驚駭與喜悅平分秋色。
“大姑娘安。”管家近前相迎,朝她作揖笑言:“家主在書房。”
“先前的事,驚擾諸位了。”雲葳斂眸輕語,推著桃枝入府,“我先去?找娘親,諸位忙著吧。”
寧燁聽得?外間的響動?,先一步迎了出來,麵色上的擔憂仍在:“回來了?陛下?怎麼說?”
“娘。”雲葳垂著眸子,聲音審慎又?乖覺:“我沒事。這會兒把姑姑送回來,我還有公事要辦。瑤瑤可好?”
“她無礙,你要去?何處?”寧燁招手命副將把桃枝推下?去?安置,抬腳上前,立在雲葳身?邊正色詢問。
“就…去?辦點小事兒。”雲葳不自覺地往後躲了躲,心?虛地揉捏著裙擺低語。
“我跟你去?,等會兒。”寧燁冷聲回應,轉身?回房去?換衣衫。
雲葳立在院中,眨巴著杏眼忖度須臾,不願讓寧燁摻和閣中瑣事,調頭拔腿便?溜。
寧燁換裝出來再瞧,院中空空如也,哪兒還有那事事瞞著她的糟心?女兒的蹤影?
“葳兒去?哪兒了?”她繃著臉詢問廊下?的隨侍。
“大姑娘方?才出府去?了。”
聞聲,寧燁眼底寒芒乍現,快步追出府門,問著門房:“那丫頭往哪邊去?了?”
老伯往西?側指了指:“姑娘往那邊跑了,嗖一下?,跟陣風似的。”
長街往西?是城中最熱鬨的官道,找人?殊為不易,寧燁闔眸一歎,頂著幽沉的臉色去?內苑尋桃枝去?查問內情。
雲葳一路小跑,待找去?藍秋白的家宅,早已小臉通紅,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自打出宮就尾隨著她的槐夏趴在房頂處悶聲憋笑,暗道雲葳純屬自討苦吃,放著馬車不坐,折騰自己頭頭是道。
藍秋白瞅見孤身?而來的雲葳,深覺意?外,趕忙將人?迎入屋內,添茶遞水送絲帕,照顧的分外周到。
雲葳悶頭飲下?小半壺茶,才道明來意?,將文昭的布局娓娓道來,順帶與人?打探李華亭的動?向。
“…哦,原是如此。”藍秋白沉吟須臾,擱下?茶盞,正色道:
“閣主先前叫查的西?北情報,我就沒用李華亭的人?,是以查證的時效慢了好些。得?了消息時,我便?生疑了,這事兒不難查,李華亭早該知曉戴遠安與元邵等人?有染,卻不上報,定有隱情。”
“所以,藍老可是一早提防著他了?”雲葳眼底藏了期待,頗為急切地追問。
“算不得?,林老在時,囑咐我處處審慎,我與李華亭的權柄,本就有互為掣肘的布局,諒他也不好行張狂之舉。我手下?傳回的線報未發覺他有何異動?,閣主今日可要收網?”
“陛下?的人?藏在李宅附近,入夜您帶人?跟我去?,我要活的。”
雲葳抿了口茶,語氣幽沉:“勞您調動?手下?人?,把西?北十三州的三十九名?底探…了結乾淨罷。”
“三十九人?,閣主可想好了安置過?去?接手的人?馬?西?北信道多為戰備往來消息,十分重要,不可草率。”藍秋白正色叮囑。
雲葳抿了抿嘴,麵露難色,唇緣翕動?半晌,隻道了句:“我…我知道的,您安心?。”
文昭和她商量半宿,決意?用秋寧手下?的暗衛頂上的,這話她不知如何與藍秋白開口。
饒是念音閣行事為公心?與社稷安泰,但?眼下?終究是大魏不是大雍,念音閣中人?本是大雍朝堂分散在民間的得?力臂膀,今時混進大魏統治者實打實的情報腹心?,處處都顯得?奇怪。
藍秋白意?味深長地打量她半晌,隻莞爾給她添了茶水:“閣主在此歇歇,黃昏再動?,不急。事成後,您還回宮住?”
雲葳端茶的手頃刻僵住,臉頰泛起不正常的一片緋紅,頗為尷尬地垂了視線。
“無妨,回宮也一樣。羅喜與太後身?側的餘嬤嬤,都會看顧好您。”藍秋白的笑靨愈發深,還透著看顧晚輩的慈愛與欣慰。
餘嬤嬤!雲葳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合著她是在閣中一群長輩眼皮子底下?與文昭卿卿我我了!
她早該料到的,餘嬤嬤替文昭與齊太後母女駐紮襄州長主府數年,齊太後曾與林老有短暫的師徒緣分,襄州又?是林老舊地…
一老一少圍坐茶爐,尷尬的氛圍卻也無法被?寡淡的茶湯中和了去?。
藍秋白見雲葳甚是矜持,隻好端過?圍棋來,與人?對弈打發時間。
一盤棋精雕細琢,下?了兩個時辰有餘…
“林老最擅長的就是圍棋,棋術精湛,堪稱國手,連前雍女君都敵不過?她,你這丫頭得?了真傳,深藏不露啊。”
“藍老陪我打發時間,故意?讓我,我不糊塗的。”雲葳盯著棋盤凝眉苦思,暗自與藍秋白較勁。
忽而,外間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一雜役打扮的中年人?破門而入:
“藍老,不好了,李執事帶閣中親衛,在留園的後山邊,劫持了太妃和康樂長公主,叫囂著讓閣主上山去?贖人?呢!”
聞聲,雲葳指尖的黑子頃刻滑脫了出去?,倏地拍案而起:“文瑾在哪兒?”
“冷靜!”藍秋白見雲葳直呼長公主名?諱,知曉她亂了方?寸,趕緊起身?摁住她,柔聲安撫:
“遇事慌亂最無用,他這是嗅到危險,不安之下?不惜鋌而走險,試圖給自己尋出路,我們不算被?動?。”
雲葳胸口的起伏格外劇烈,她手下?人?生出異心?,已讓她焦灼難安,若再因李華亭傷了文昭在意?的幺妹,她不知日後還有何顏麵去?見文家人?。
“帶我去?見他,藍老,閣中調度交給您,大局為重,李華亭不能逃。小殿下?無辜,我要救的。”雲葳深呼吸數次,才堪堪穩住心?緒。
“我替你去?,你在山下?坐鎮,隨機應變。”藍秋白放心?不下?:“他武將出身?,身?側親衛功夫不差,閣主不該冒險。”
“他要的是我,我去?。”
雲葳犯了倔:“藍老,陛下?的人?一直盯著他,他雖能金蟬脫殼,但?暗衛和京畿巡防也不是吃素的,過?不了多久就會合圍留園,讓我和他周旋,拖些時間吧。”
“隻是周旋,不可胡為。”
“隻是周旋,您寬心?。”
藍秋白喟然一歎,轉眸吩咐下?屬:“閣中在京的護衛,悉數喬裝往京北留園布防。”
第108章 滅殺
斜陽晚照紅暈垂, 清風弄葉玉津明。
時近黃昏,羅喜一路疾馳,慌裡慌張跑入宣和殿尋文昭:“陛下,康樂小殿下與太妃, 被逆賊李華亭截留在京北留園的後山上了!雲…雲姑娘也被這歹人引了去。”
話音入耳, 文昭瞳孔一震, 手中的?毛筆抖了三抖, 身下的?山水畫上倏爾暈開鮮明的兩道墨跡。
“傳蕭妧。給朕備馬,點率五百禁衛, 即刻往留園!”
她的?心?倏忽間懸到了嗓子眼, 文瑾與雲葳,哪個都不?可以有事。
“喏。”羅喜腳下生風,撒丫子跑得飛快, 把隨侍禦前的?規矩都拋諸腦後, 直奔殿前司尋蕭妧。
半刻後, 一行人自大內疾馳而出?,馬蹄錚錚,就連文昭, 也換穿一身勁裝,將馬鞭揮出?了殘影。
踏上京城官道,持刀禁衛在前開路,揚聲嗬退傍晚周遊夜市的?百姓:“速速避讓,禁軍公乾,速速避讓!”
不?明所以的?百姓匆忙閃身去四下店鋪裡躲避,交頭接耳間, 一陣黃塵飛揚,馬蹄踏遍, 疾馳的?速度如風如電,連個人影都未曾叫他們看清楚。
出?了北城門,民居漸少?,林深樹密,蕭妧帶人將文昭圈在隊伍裡側,警覺地眼神?不?時四下打?量,西山殘陽如血,再歸來時隻怕天都要黑個透,文昭這執拗的?決斷,實在不?合時宜。
“嗖—嗖嗖——”
她正如此想著?,路邊的?山林裡突兀地竄出?數以百計的?冷箭,儘皆裹挾著?凜冽秋風,直逼麵門而來。箭頭鋒利非常,定睛瞧去,其上並非金屬原有的?光暈,該是儘皆淬了毒。
“箭有毒!護駕!”蕭妧的?心?漏跳了半拍,厲聲吩咐禁衛的?空當,抽出?身側長?劍格擋。
她們出?宮是文昭臨時起意,怎會中埋伏呢?
難不?成這一切都是賊子的?局,故意設套,步步為營引誘文昭往留園去?
若真如此,背後之人定然熟稔文昭的?脾性才對…
“陛下,回宮!”
蕭妧縱馬擋在文昭身前,揮劍抵擋著?如瓢潑雨落的?箭矢,心?知這五百兵將未見得能護文昭安然無恙,遂揚聲勸她折返。
文昭也拔了腰間的?長?劍出?來,餘光掃過幽暗看不?透深淺的?林子,再瞧見身側不?斷倒地的?侍衛,頗為苦澀地調轉馬頭:“撤!往城裡撤!”
話音方落,近百蒙麵人提著?長?刀衝出?林來,意圖圍堵住文昭的?退路。
“不?死不?休是吧?”蕭妧咬牙苦笑一聲,策馬提劍上前,朝著?賊子厲聲嗬道:“來,本姑娘奉陪到底,送爾等去見閻王!”
刀光劍影在官道上糾纏不?休,黃塵下的?血色愈發刺眼,在殘陽餘暉下,散發著?瘮人的?甜腥。
林間秋風瑟瑟,風聲蕭索,周身的?氛圍肅殺至極。
文昭凝眉四望,引劍劈斷身後的?亂箭流矢,緊循蕭妧開出?的?血路,一路格擋一路殺伐,血染長?劍,衣衫淩亂,往北城門撤去。
“嗖——呃!”
“阿妧!”
“陛下,走!”
正麵退敵的?蕭妧一個不?留神?,被冷箭射穿了肩頭,她強忍著?痛楚,咬牙砍斷箭身,反手扯住文昭的?胳膊,拚儘全力把人往前推去:“您快走,臣殿後,不?然臣這傷白挨了!”
“駕!駕駕!”文昭顧不?得許多,縱馬一騎絕塵,手腕劍花回旋,拐帶著?欺上來的?人頭,飛濺的?鮮血染紅了一身勁裝。
半個時辰倏忽,負傷的?蕭妧帶著?殘存的?數十禁衛殺回城中時,意識已然有些昏沉了。
文昭無暇更衣換裝,回宮調撥了三千餘兵將,不?顧值守將軍的?攔阻,複又隨人趕出?宮門接應。
方行至皇城外,她恰恰撞見伏在馬背上,嘴唇都泛著?青紫的?蕭妧,趕忙吩咐秋寧:“帶蕭副使去太醫院,快!”
“陛下…危險,彆去…”
蕭妧殘存的?理智告訴她,這局是要借雲葳和文瑾做誘餌來弑君的?,天色向晚,文昭不?該再出?京。
“莫多想,數千將士在側,朕不?會有事。”文昭柔聲安撫了句,揚聲吩咐下屬:“即刻北上留園,隨朕討伐逆賊!”
兵戈甲胄聲踏遍黃昏遲暮的?官道,繁華的?帝京已然許久不?曾聽過此等震撼的?馬蹄聲了。
待到文昭領兵行至留園外時,留園北山之巔,簌簌西風下,幾人相?對而立,烏發被冷風吹得零落不?堪。
“李老?,收手吧。長?公主小小年歲,何其無辜?我與陛下的?關係,您很清楚,您要什麼,隻管開口,我給您爭取。”雲葳苦熬半晌,已然磨破了嘴皮子。
她立在這兒許久了,李華亭一手扼著?文瑾的?脖頸,一手捏著?匕首,匕首的?尖端就抵在小丫頭的?命脈處,叫囂著?不?準讓一人上山近前,隻把手無縛雞之力的?雲葳放了上來,卻依舊離人十步遠。
“爭取?你掌閣,卻與今上全然一心?,念音閣還有何存在的?必要?今上明知文俊所作所為,到底也沒公開她謀害林家,顛覆大雍社?稷的?事實,我可沒見你反駁諫言!”李華亭話音激動不?已。
“那您要怎樣??江山迭代,君主更替,受苦的?隻是百姓!文俊大錯已成,無可挽回,且您這些年欺瞞閣中,由著?西遼勢力擾亂朝綱,上躥下跳,便對麼?”
深秋的?霜露爬上雲葳的?杏眼:“念音閣存續的?必要,是為百姓謀社?稷清明,是襄助朝堂,為萬千渴慕安穩生活的?子民多一份保駕護航的?力量,非為一朝一姓之私心?,李老?何故把自身執念強加給閣中?”
“我要怎樣??我要文家上下為林家抵命,為舒家為大雍抵命!若非文俊的?陰謀作祟,大雍江山怎會走向末路?雲葳,你舅母的?孩子,是舒家嫡脈骨血,你擁立她母子登臨大位,我和下屬就還奉你為主。彆忘了,你祖母姓蕭,你雲家先?祖不?過是大雍孝文帝撿回的?乞丐,而你,是林老?養大的?!君恩師恩與親恩,你都要拋卻不?顧嗎?”
“李老?的?話實在荒唐。大位是這麼容易就能坐的??您糊塗了嗎?文家有罪的?是文俊,這些後嗣何辜?念音閣從不?護一家一姓之皇統,護得是萬民江山永固,師傅是林家後人,亦是前雍舊臣,卻無您這般執拗,她在天有靈,絕不?容許我做叛臣賊子,您回頭吧!”
“文家內亂四起,坐不?穩天下。今夜文昭或許已然喪命,閣主還在執迷?”
…喪命?
“你做了什麼?!”雲葳怒目圓睜,一雙手攥得發麻。
李華亭苦笑一聲,垂眸看著?文瑾,手上力道更緊了幾分:“我什麼都沒做!你得問她的?外祖父,做了什麼?”
“姐…姐,救…我,嗚嗚…”文瑾被掐紅了臉,兩行清淚簌簌垂落。
“小殿下的?外祖父?劉少?師?”
雲葳眉心?深鎖,劉家帝師門庭,幾代大先?生,文人清流,竟也要胡為麼?一個徒有太子少?師尊名的?文臣,又能做什麼?她從未把此人此家族放在心?上,素來無心?監視糾察…
“您鬆手,文瑾年幼,文家再多的?錯,與她也無乾係。如何能放過她?您隻管開口。她的?外祖行刺今上,您威脅我,想來你們也算同盟,可對?您不?想殺這孩子,可對?”
“我的?條件,你答不?答應?你現在迎立雍王一脈入主大興宮,劉少?師的?人馬與閣中人都會支持你,這丫頭自然無事。”
“您糊塗,劉家放著?皇親國?戚不?當,怎會舍了至親外孫女,讓您擁立舒家人?就算他們行刺今上順遂,皇位難道不?該是您手裡這小殿下的?嗎?”雲葳強撐鎮定,套他的?籌謀。
“他們自不?會甘心?,這便是我捏住這小丫頭和她母妃的?用意。我亡妻是劉家人,劉家當我與他們一心?。殊不?知,愛妻因劉家苛待,早年身弱病故,我恨劉家入骨,利用一次再送他們上路,不?虧。”
雲葳啞然,這環環緊繞的?陰謀如緊箍咒,令她頭痛欲裂。
此刻文昭生死未卜,文瑾也不?見得能虎口脫險,她不?知道也拿不?準,若假意應承,把舅母舒靜深及兩個繈褓中的?寧家幼童,連帶著?雍王一道牽扯進來,可否讓局勢轉圜?抑或是一句話出?口,把她和至親姻族,悉數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這個假意承諾,雲葳說?不?出?口。此間事了,倘使文昭無恙,眼下山中人員混雜,日後朝堂參劾,謀逆之語板上釘釘,無人能護下她、寧府和雍王府。縱是文昭偏袒,十惡不?赦,也是徒勞。
山腳京畿巡防的?火把殷紅,卻照不?進雲葳幽沉的?眼眸。半山腰埋伏的?,皆是李華亭的?親信,無人能上山來,給她撐腰。
她轉眸望著?山下,忽覺火把的?數目好?似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眼底的?狐疑更甚。
“你想清楚了沒有?!”李華亭循著?雲葳的?視線望過去,老?邁狡詐的?眸子裡乍添焦灼。
雲葳深吸一口氣?,冷聲道:
“我不?會讓雍王一脈萬劫不?複,您若念著?前雍的?皇恩,收手吧。您的?要求,我不?應。文瑾一稚子,您這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殺了愛妻母家後輩,黃泉路有何顏麵與人團聚?”
“好?啊,閣主有骨氣?!”
李華亭怪聲怪氣?,轉眸給身側的?下屬遞了視線,隻見那人吹響哨子,隨即山間灌叢裡窸悉簌簌的?,傳來些異動,繼而冷箭的?寒芒與火折子燃燒的?紅暈刺痛了雲葳的?雙眸。
“非要如此?”雲葳悵然一歎,打?眼掃過暗處的?埋伏,粗粗估量一番,該有近百人,也不?知何處來的?。
“我半生苦守奔波,換不?來一句公道,等不?來大雍舊案的?昭雪。大雍已滅,老?臣為何留?今日小閣主不?選生路,就一道走吧,左右你雲家,也是大雍皇帝提舉的?。”
李華亭說?罷,便要示意下屬放出?帶火的?箭矢。
“且慢。”雲葳闔眸,長?舒一口氣?道:
“李老?,如此悲壯的?死法,於我和文瑾兩個女子而言,太過慘烈。我們插翅難飛,您也不?會放過我們,這山有百丈,半山腰都是您的?人,把文瑾給我,讓我帶她走得痛快些,成麼?”
雲葳當真是無計可施,隻能選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下下策,一躍下山巔,山間樹密,生死全在天意了。
李華亭沉吟須臾,推了幾近窒息的?文瑾過去,身側的?屬下都已箭在弦上,他冷聲道:“跳吧,我數到三,不?跳就挨一箭。”
雲葳拉過哭得抽抽的?文瑾,勉強扯了扯嘴角,顫聲道:“莫怕,抱著?姐姐,抱緊了啊。”
“三…二…”
雲葳咬咬牙,抱住文瑾縱身一躍,唰的?一下落入山澗,耳畔隻餘呼嘯的?風聲。
“陛下,那是什麼?”山下焦灼的?守將看見一抹紗衣垂落的?影子,揚手指給文昭看。
“糟了!雲葳!”文昭的?臉色轉瞬煞白一片,厲聲命令道:“朝山頂放箭,殺無赦!”
就在雲葳下墜的?刹那,早已孤身摸上半山腰,潛藏在灌叢中,本打?算伺機射殺李華亭的?槐夏火速將腰間墜了弓弩的?長?繩射去對側崖壁的?老?樹上,在中間硬生生攔了雲葳一下。
幾息的?光景裡,隨著?那抹孤絕身影一道下墜的?,有山下數千禁軍的?心?,亦有臨近半山處藍秋白與聞訊趕來的?寧燁本就提了半晌的?心?。
身子垂落的?速度飛快,雲葳護著?懷中的?小丫頭,眼角卻在那一瞬飛落了數滴清淚,疾風過耳的?恐懼裹挾著?她,令她被空寂與悔意侵蝕,杏眼都散了神?韻。
槐夏的?長?繩擔住她的?時候,她已然忘記伸手去抓,似乎失去了求生的?本能,是以不?過須臾後,她沉重的?身子再度跌落了下去。
寧燁驚惶不?已,瞥見她身子停滯的?一瞬,瘋魔了一般地疾衝過去,意圖伸手去接這高空砸下的?“千斤重物。”
好?在,萬幸,山邊的?歪脖樹再度掛住了雲葳腰間的?絲帛,讓本就驚懼不?已的?人,再度感觸了一分停滯的?玄妙。
老?樹枝椏發出?了負重的?“吱呀”聲,回過神?兒來的?雲葳仰首回望,瞧著?即將斷裂的?樹杈,再轉眸掃過已然攻上山的?禁軍,嚇丟的?求生欲回歸,終於忍不?住聲嘶力竭地呼喊求救開來:
“救命,救命啊!救命!”
在瞧見紗衣飛舞的?一瞬,文昭便奪了馬匹,朝著?雲葳落下的?方向撲去,此刻聽得熟悉的?嗓音呼救,她險些喜極而泣。
“陛下!馬給我!”槐夏氣?喘籲籲,磕磕絆絆地跑過來,再顧不?得客套:“您功夫不?如我!”
說?話間,樹枝嘎巴一下,斷了半截,雲葳驚得“啊!”了聲,身下還有十餘丈,砸下去會變成怎樣?的?肉餅,她實在不?敢想。
驚叫過耳,文昭想也不?想,趔趄著?下了馬,槐夏縱身一躍,將馬打?去樹下,揚聲呼喚:
“雲姑娘莫怕,滑下來,婢子接著?您!”
不?用滑,雲葳的?腰帶斷開,人已經掉下去了。
槐夏給了馬兒一鞭子,寶馬奮蹄而起,槐夏就勢縱身,腳尖點著?馬頭,竄起兩身高,愣是伸手將兩個肉團子給接住了,隨著?二人一道滾進了山腳的?草叢裡。
“槐夏!”那一瞬太過突然,文昭反映過來時,三人早已墜落。
雲葳隻覺渾身散了架一般,躺在地上毫無氣?力起身,腦子卻格外清明。
“小芷姐姐…”文瑾窩在雲葳的?懷抱裡,帶著?哭腔喚她。
“活著?呢。”雲葳劫後餘生,轉眸去看身側的?槐夏:“槐夏,醒醒…”
受驚的?文昭跌跌撞撞趔趄著?撲來,滿目駭然地觀瞧著?幾人,鳳眸殷紅一片,半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陛下,救她。”雲葳偏頭緊盯不?聲不?響的?槐夏,沙啞著?嗓子提醒。
“來人!來人!”文昭揚聲喚著?,伸手去攙倒地不?省人事的?槐夏,眼尾滑落了一滴晶瑩。
寧燁總算趕了來,直奔雲葳而去,顫抖著?一雙手去碰雲葳的?臉蛋。
雲葳勉強扯了扯嘴角,寧燁瞥見的?一瞬,眼淚頃刻決堤,抱著?人哭得撕心?裂肺。孩子跳下去的?那一刹,她的?天都要塌了。
這邊一片混亂,半山腰處亦然。
禁軍與念音閣的?人都在力戰,不?多時便將李華亭的?埋伏悉數製服,血色漫過漸生黃葉的?枝椏,饒是月色籠罩,仍覺駭人非常。
片刻後,禁軍將領帶著?藍秋白來尋文昭:“陛下,她帶的?人方才有出?力退敵,但身份不?明,請您示下。”
“…藍老?,陛下…”雲葳半仰在寧燁懷裡,投向文昭的?眸光甚是惹人憐,好?似會說?話一般。
文昭攥著?拳頭極力讓自己?過山車般煩亂的?心?緒安穩下來,才緩緩道:“藍老?,久仰。您把帶來的?人分辨清楚,便可以回城歇著?,禁軍不?會攔阻,他們定當守口如瓶。”
“叩謝陛下。”藍秋白俯身一禮,轉眸瞄見雲葳安好?,輕歎一聲,帶下屬離了山中。
“報!陛下,賊首已斃命。”
一小將抬出?李華亭的?屍首來見文昭,隻見他身上亂箭斜插,宛如刺蝟一般,一身衣裝滿是血痕。
“割了他的?頭,吊去城門示眾!”文昭咬牙下令,話音陰寒至極:“可有活口?”
“還在搜尋,便是有,約莫也傷重非常。”
“若有,移送殿前司,嚴審!”
文昭闔眸一歎,擺擺手讓人退下,抬腳走近寧燁,軟了語氣?提議:
“讓朕帶雲葳回宮去,請禦醫看顧一二,你先?回府定定心?神?,可好??”
寧燁平複著?嗚咽,抿著?嘴點了點頭,一雙手卻不?忍放開雲葳分毫。
“娘,我沒事,隻是有些累。”雲葳眼眶酸澀,試圖出?言安撫。
“跟陛下走吧。”寧燁不?舍地鬆開手,起身一禮,拖著?疲累的?身子,踉蹌著?遠離這個是非地。
文昭這才探身近前,凝視雲葳半晌,一字關切都沒提,伸手將她抱了起來:“走了,回宮。”
第109章 癡心
扶搖冷星疏, 廊廡丹桂清。
文昭回宮時?,已然臨近子夜。禁中的宮門鎖閉,但城樓上焰火熱烈,齊太後揪著心神, 不安地往複遊走在朱牆內的甕城中。
車馬嘶鳴過耳, 老人家眼神一亮, 忙轉身?去瞧, 眼底的憂慮與期待不相上下。
“陛下,太後在前頭候著您。”宮門開合間, 文昭車駕前的隨侍貼著車窗低語。
聞聲, 文昭鳳眸微怔,把昏睡的雲葳安放在座位旁,躬身?探出馬車, 語氣隱有歉疚:“母親, 夜深露重?, 您這是何苦?女兒無事。”
太後見人無恙,總算舍得長?舒一口氣,隻擺擺手道:“人老了心事重?, 回來就好,吾乏了,先回去。”
“母親慢走。”文昭沒再解釋,她?一意孤行?出宮,已然十?分逾矩,令尊親擔憂,深夜徘徊於宮門, 實在不該,此刻多?言不若沉默。
待太後走遠的背影被宮牆徹底遮掩, 文昭才回到馬車上。車駕駛入大興宮,秋寧正焦灼地徘徊在宣和門外候著,見人回來,腳步匆匆地追上前來:“陛下。”
“嗯。”文昭走下車來,朝人莞爾一笑:“朕無事,裡頭那個送去翔雲閣,叫禦醫來看顧。瑾兒那邊如何了?”
“小殿下受驚過度,禦醫說無外傷,喂下安神湯睡熟了。”秋寧正色回應,躊躇須臾道:“蕭副使和槐夏,都不大好…”
“怎叫不大好?話說清楚!”文昭關心則亂,不免疾言厲色。
“蕭副使中的毒很陰邪,現在人還昏迷著。槐夏…多?處骨折,怕是要躺上許久。”秋寧的話音愈發微弱。
文昭闔眸一歎,頓覺腦海中傳來一陣陣痛楚,扶額苦澀吩咐道:“京郊行?刺的人,辛苦你去查證審問吧。”
“婢子領命,您回寢殿嗎?”秋寧小心詢問,她?不明白文昭為何不帶雲葳回寢殿去,卻要給人換個閣分來住。
文昭垂眸掃過染血的衣袍,輕聲回應:“去做事吧,朕去更衣去,晚些叫旁人伺候,你不必管。”
秋寧依言,安置好雲葳,就匆匆去辦差,顧不得多?問其?他?。
夤夜秋蟲淺吟,文昭拖著疲乏不堪的身?子閃進翔雲閣時?,禦醫還沒走。
“她?如何?”乜一眼床榻上蔫巴的雲葳,文昭低聲問著床邊的禦醫。
“回陛下,姑娘的脈象尚算平穩,方才醫女瞧過,都是皮外傷,未傷及筋骨,並?無大礙。”
“嗯,既如此,下去吧。”文昭揮退禦醫,半個身?子斜倚床榻,給雲葳掖好被角,淡聲道:“可有何處不適?”
雲葳分外乖覺,垂眸應道:“沒有,陛下莫擔心了。”
“歇著吧,朕回了。”文昭語氣平平,起身?便要走。
“陛下?”雲葳醒來認出此地不是文昭的寢殿時?,心就已經惴惴難安,眼下文昭的反應入眼,令她?篤定,這人惱了。
“有事?”文昭頓住腳步,卻並?未回身?。
雲葳癟了癟嘴,隻道了句:“劉家,圖謀行?刺您的,是小殿下的外祖父,劉少師。”
文昭眉心一緊,鳳眸中滑過一瞬冷凝的陰寒,隻悶聲“嗯”了下,拔腿便離了小閣。
雲葳那山巔的決然一跳,跳飛了她?的半數魂魄。一早放人走時?,她?分明千叮嚀萬囑咐,讓人凡事小心,這人卻一句話都聽不進去,非要以身?犯險,拿命做賭。
文昭走得毫無留戀,雲葳歪頭盯著房門良久,眼底的沮喪與落寞掩蓋了大半日的慌亂與驚懼,心緒煩亂不已。
翌日天還未亮,雲葳不顧身?上處處酸疼,起身?去尋文昭。
房門打開的一瞬,外間站成人牆的十?餘內侍將她?嚇得一愣:“你們這是?”
“陛下有令,姑娘不能離開此處,請您回房臥床安養。”
得,真把文昭惹惱了,她?又被看起來了。思及眼下局勢,雲葳不敢再胡鬨,悻悻關門退回屋內。
累到虛脫的文昭卻一夜未眠,得了雲葳的消息,她?連夜命人提審了劉太妃,著人圍住劉府,自己則守在文瑾的寢殿裡,寸步未離。
她?徹底糊塗了,好好的一個家,怎就分崩離析成今時?這般模樣?所有的外戚都存有賊心,一個兩個前赴後繼的往外蹦,讓人不得安生。
皇考在時?,滿腦子都是征戰定邦的思量,這些後宮女眷,除去齊太後,都是朝臣好說歹說,把人安進來的,眼下若劉家再出事,後宮的太妃,就一個都不剩了。
至於劉家老爺子,官至太子少師,昔年身?為她?和文昱的授業夫子,地位尊崇至極,整個人就是個孤傲清高的做派,開口滿嘴之乎者也,君臣孝悌,若真有反心,這些年也實在是偽裝的天衣無縫。
“咳咳…咳”
一陣急促的咳嗽過耳,文昭收回煩亂的思緒,轉眸看著幺妹,柔聲詢問:“瑾兒,喝水嗎?”
“長?姐,難受…”文瑾嗓音有些啞,細嫩的脖頸間泛出幾?道刺眼的紅痕,該是昨夜被李華亭掐出來的。
“何處難受?”文昭心憂不已,伸手撫上她?的額頭,自言自語:“發燒了,得叫禦醫來。”
“彆走。”文瑾的小手緊抓著文昭的衣衫,語氣好不惹人疼。
“不走,姐姐去叫禦醫,給你抓藥。”文昭溫聲細語地哄慰著,試圖褪下她?的手。
“長?姐沒事,外公是不是就不會被殺了?”文瑾固執地揪著她?的袖子不放。
“小丫頭,你胡說什麼呢?長?姐沒懂。”文昭眸光微凝,卻依舊維持著淡笑的溫婉模樣。
“昨晚那老爺爺與小芷姐姐的談話,我都聽到了。外公要害長?姐,是要殺頭的。可長?姐現在好好的,外公是不是也會沒事的?”文瑾的話音一本正經。
“你還知?道什麼?為何非要去留園玩呢?”文昭心頭酸澀,無暇給人解釋《魏律》,隻想問些隱情。
“不是我要去,是母妃聽姨母說,留園秋色很美,才要帶我去瞧的。”小丫頭毫無戒備,與文昭坦陳了真相。
姨母…文昭忽而?想起,雲葳府上壓勝舊案事發前,文俊入宮時?,那劉家的女兒也入了宮的,劉太妃的妹妹怎會這麼巧,與文俊一道入宮;在文俊死後,又攛掇文瑾母女往京郊去呢?
好一條漏網之魚!
她?凝眸靜思良久,鳳眸突然覷起,將雙拳握得死緊。
這位劉家姨母的夫家,曾任西南節度使麾下參將,眼下恰恰被文昭調去了南疆,任安陽節度副使,替在京“養傷”的寧燁打理南線軍務!
西南…苗疆…蠱毒…
吳尚宮身?體裡的蠱毒,隻流行?在西南…
莫非此人,與文俊是一夥的?!如今見文俊殞命,她?做賊心虛,恐被查出清算,先下手為強了?
那南疆的兵馬,南紹的戰局,安陽節度使的安危…
文昭越想越沒底,顧不得安撫幺妹,急匆匆回了宣和殿:“召寧燁與舒珣即刻來見!”
半個時?辰後,被急召入宮的二人一路縱馬疾馳,連家都沒回,直奔南城門而?去。
夜色昏沉之際,文昭才回到寢殿,頭沾到軟枕的刹那,兩日一夜積攢的疲累頃刻將她?席卷,須臾間就入了夢鄉。
彼時?,雲瑤再度被人接進宮來,此刻正立在雲葳的翔雲閣外。
雲葳正在百無聊賴地用著晚餐,見門口站了個氣鼓鼓的小丫頭,滿眼都是意外。
“你怎來了?”她?擱下筷子,起身?詢問。
“還不是拜你這好姐姐所賜?陛下要我入宮陪你解悶兒。”
雲瑤拖著長?音回應:“娘又走了,昨夜某人的壯舉,害娘痛哭一整晚,這筆賬,我給你記著哈。”
“娘走?走去哪兒?”雲葳一臉狐疑,問得一本正經。
“還能去哪兒?統兵去了唄,一大早離開家就沒回來。姐我跟你說,你先前是不是何處得罪陛下了?前幾?日說好的做戲,那板子是真往我身?上招呼,可疼了,你是不是欠我的?”
雲葳眉心微皺,有些心虛地敷衍道:“不能妄議陛下,板子若打得實誠,你這會兒下不來床。”
“切,理都是你的,你享福,我受罪唄。左右我是奉旨陪你,你教我醫術,先前答應好的。”雲瑤嘟著小嘴,毫不客氣地落座,拎起食箸就吃上了:“我好餓的。”
雲葳很想問問文昭,把小祖宗接過來,是給她?解悶,還是存心給她?添堵的…
而?後的三?五日裡,每天禦醫一大早登門來,餘下的光景,雲葳便被雲瑤纏著教她?學醫,時?間倒也還算好打發。
不過自是要除卻入夜後翻來覆去的,心事縈懷睡不安生的慘淡境遇。
又一晚夜深人靜,雲葳揪著錦被來回撲騰,雲瑤實在看不下去,探出小腦袋與人夜聊:“你有心事?”
“沒。”雲葳很是敷衍,抱著錦被坐起身?來:“吵到你了?那我去矮榻上睡。”
“回來。”雲瑤一把將人摁住,好奇追問:“姐,你老實說,你和陛下,是不是有情況?”
“小屁孩胡謅什麼?愈發離譜了。”雲葳抬手捏住了雲瑤開過光的一張巧嘴,心虛地避開了視線。
“唔…”雲瑤掰開她?的指尖,陰陽怪調地調侃:“也不知?是誰先前住在陛下寢殿好幾?日,最近天天長?籲短歎掛嘴邊呢。”
“不睡就起來!”雲葳佯裝惱火,將錦被蒙過了頭頂。
“嘖嘖,你救了陛下的妹妹,她?卻派人關著你。關著你吧,卻又好吃好喝的供著,還讓我來作陪。這一串舉止都不正常,你想見她?吧?我可以幫你哦,用不用?”
“天方夜譚,癡人說夢。”雲葳不信雲瑤有這能耐,文昭多?日不現身?,定是氣得狠了。
“瞧不起誰呢?你等著!明日陛下準來。”雲瑤氣鼓鼓叉腰放狠話。
“睡覺睡覺!”雲葳被她?勾得愈發心煩意亂,霹靂撲騰地踢著被子,翻了個身?。
哪知?雲瑤說到做到,翌日傍晚,文昭竟真的踏著落日餘暉趕了來,雖然容色不算好,但人確實到了。
雲瑤歪著小腦袋,一臉得意,看向雲葳的小眼神大有炫耀與挑釁的意味。
“參見陛下。”多?日不見,恭謹為上,雲葳肅拜一禮,低眉順眼,乖覺至極。
“你先出去。”文昭揮袖趕走了雲瑤,負手踱去雲葳身?前,隻垂眸審視著她?,卻不說話。
雲葳端得胳膊酸,抬眼偷瞄著文昭,對上一雙淩厲的視線,心虛慚愧作祟,趕忙垂下眼瞼,小聲囁嚅:“臣錯了…”
“誰給你出的餿主意?”文昭遞了個紙條給她?,話音無波,還帶著幾?分清冷。
雲葳怔愣當場,木訥地接過紙條,她?垂眸淺掃一眼,頃刻瞪大了眸子,暗地裡把雲瑤罵了八百遍!
那小紙條上畫著個哭天搶地的雲葳,一側還附帶文字:陛下,臣錯了嘛,臣不思茶飯,寢食難安,形容憔悴,若再不得見,恐憂思成疾,此生空餘恨,淒淚卷秋風矣!
她?慌亂揉皺紙團,頓覺臉上火辣辣的,耷拉著腦袋沒眼瞧文昭了。
“一個點心裡一張,足足五張,你還要看彆的麼?”文昭氣定神閒地吐露著細節:“舍得下自己的顏麵了?”
“臣不知?情…”
“朕知?道你沒有做點心討好朕的心思,但雲瑤沒有你的允準,敢胡鬨至此?有心討饒,早怎不知?聽話呢?朕的叮嚀全是耳旁風,是麼?”文昭的語氣愈發冷了。
“…陛下息怒,臣…臣不敢的,那夜是…不得已而?…”
“還是不知?錯?”文昭憤然抬高語調,揚聲打斷了她?的詭辯。
“不,臣…臣錯了。”雲葳慌得徹底:“您莫惱,臣不敢了,絕無下次。”
“下次?”文昭被氣笑了:“你跳下去痛快嗎?百丈高的山啊,你說跳就跳!一眾人跟你擔驚受怕,撿回一條命何其?僥幸!還敢提及‘下次’這兩個字?”
“臣真被逼的黔驢技窮…”雲葳話音裡滿是委屈:“臣也害怕的,可臣不那麼做,小殿下和臣,都沒有生路。”
“朕問過京畿巡防的人,朕趕到前,你與人僵持了大半個時?辰。朕的人已經在包抄圍堵了,你但凡再周旋半刻,都出不了事。山上的活口也審過,來龍去脈朕清楚得很!”
文昭氣得在房裡來回轉圈:“你本與人周旋的好好的,看到山下多?了火把,就突然放起狠話,你的腦子呢?是覺得禁軍足以抓住李華亭,就放下心,不惜尋死了?”
“不,真不是。”雲葳心知?文昭誤會了她?,趕忙解釋:
“是李華亭看到援軍亂了方寸,口風突變。不然臣定會假意應承,將計就計,給山下的人爭取時?機的。那會兒他?殺心已起,臣承諾什麼都於事無補,他?不會放臣和殿下離去的。”
“你這話從何說起?”文昭強穩心神,將語氣緩和幾?分。
“李華亭深諳臣的脾氣,他?威逼,背叛,若臣成事,斷容不下他?。是以臣早知?他?的承諾都是空談,在他?的謀劃裡,臣是死棋。”
雲葳回憶著當晚的情勢,娓娓道來:“他?攥著殿下,能要挾劉家人為他?所用,能讓山下禁衛忌憚不敢衝鋒,算是保命符。可後來山下人愈發多?,他?許是意識到無法掌控局麵,劉家行?刺失敗,他?也難保活命,便成了亡命徒。”
見文昭沉默不語,雲葳又道:“賊人箭矢一直對著臣,他?話音裡儘是對文家的惱恨。閣中人摸不上來,臣逼不得已,怕殿下命喪亂箭,想著二人活一個也好,把反賊消息給您,將人一網打儘,便…”
“夠了。”文昭扶額一歎,拎了把靠椅落座,頹然出言:“寧燁走前,求朕準你棄去閣主的身?份。朕這幾?日很後怕,很後悔。日後不必再犯險,把這差事卸去,安生做你的文臣。”
雲葳的話音入耳,文昭頗為辛酸,這人真是個顧全大局又忠君的好臣子,不知?文昭生死的情形下,危難之際還不忘以身?護君,試圖犧牲自己,保下文瑾,傳消息出去,將反賊一網打儘。
若換了旁人,文昭真該下詔大加封賞,可到了雲葳這兒,她?深覺頭疼。即便雲葳所言不虛,那夜危局下,這人也完全可以答應李華亭扶立雍王一脈上位的要求,將人誘騙至半山腰,為自己求得一線生機才對。
文昭猜得到,雲葳沒這麼做,便是她?糊塗的以為,山腳禁軍人多?口雜,若她?應承謀朝篡位的話音被眾人聽見,定會給舒家和寧家平添禍端,她?不願人涉險,才決然地為難自己,不惜拿性命去賭。
“陛下,是臣失察,致使下屬暗地養賊作亂,臣該為此負責,沒有在這個時?候甩手不管,逃避的道理。”雲葳試圖與文昭討價還價。
“朕答應寧燁了,昨日召了藍秋白商議,此事已定下,不容商量。”
文昭不為所動?:“你不必自攬過失,李華亭行?事隱秘,私產養私兵,念音閣放給你的權柄有限,不是你的錯。”
突然被奪了權,雲葳啞然當場,眸光呆滯,半晌都沒回過神兒來。
“不滿意?”文昭凝眸審視著落寞的雲葳,話音透著蕭索。
“臣不敢。”雲葳心有歉疚,可她?也真的難受,林青宜將畢生心血托付給她?,她?竟這般慘淡的讓了權,心底苦悶不已,話音落,眼眶便是一陣酸澀。
“不敢?那便是不滿意了。”文昭起身?理了理衣裙,又道:
“你恣意胡為,寧燁不滿,藍秋白也不滿,此決議非是朕專權獨斷。你幾?時?學會權衡輕重?,腦子能轉彎了,再去說服你娘,順帶與藍秋白討要這位置吧。閣中不需動?輒玩命的主人,藍老原話。”
雲葳愈發懵了,眼底打轉的淚花堆疊,終究穿成一串,簌簌垂落下來…
“你信不過朕能護你,信不過中正朝臣的眼睛雪亮,也信不過舒家與寧家人明辨是非,不會隨反賊胡為。藍老說你是年幼不經事,朕看你是提防猜忌之心過重?。”
文昭近前給她?遞了絲帕,“跟朕走,還是住在這,隨你,朕不強迫你了。”
雲葳沒接帕子,抬袖抹去了淚痕,哭得寂靜無聲。
“朕最近身?心俱疲,先回寢殿歇著。”文昭有些尷尬,收回手帕,抬腳欲走。
“…臣也去。”討好的話音微弱堪比蚊子。
文昭未曾回身?,左側大袖下,卻伸出了五根纖纖玉指,朝人無聲地勾勾指節。
雲葳眼尖瞥見,在裙擺處蹭了蹭手心的汗漬,這才近前拉上了文昭,悶聲不吭地跟人離去。
廊下的雲瑤見二人手拉手踏出房門,瞬間石化?當場,掩耳盜鈴般捂住了眼睛。
“不過拉個手而?已。”文昭不以為意,轉眸逗弄雲瑤:“你也可以,可要一道?”
“臣女困倦不已,多?謝陛下好意,臣女告退。”雲瑤訕笑兩聲,一溜煙鑽進了房中。
陡然被人撞破,雲葳尷尬地埋起腦袋。
文昭輕嗤一聲,手上的力道卻愈發緊:
“朕得攥牢了你,不然縱使有九條命,都不夠你這臭貓折騰。”
第110章 激戰
西風蕭索, 紅遍楓林,黃滿銀杏,吹得雪華漫朱牆。
寧燁與舒珣帶著援軍趕赴南疆時,逆賊的?兵戈已然指向了同袍, 好在二人出發尚算及時, 將一場殘酷的?內戰殺戮終結於繈褓之中。
秋去冬來?, 寧燁複又率領邊軍南下, 與蕭蔚彙合,征討南紹的?殘餘勢力。
舒珣則在平息戰亂後, 打道?回府, 留京代為照料被毒藥中傷,身體虛弱的?蕭妧。
劉家的?反叛猝不及防,但?被抓的?活口心知大?勢已去, 招供格外痛快, 李華亭腳踏的?何止兩隻船, 文俊這?巨大?的?傘幕下?,遮掩了太多人,劉少師桃李滿朝, 人脈廣博,一早就是文俊的?囊中物,同舟客了。
至於?李華亭,表麵?上仗著其與劉家的?姻親關係,與人多親多近,實則隻為自己?私欲,把劉家當?作擋箭牌和隨時可棄的?替罪羊罷了。
隻怪文俊暴露的?突然, 讓他?們儘皆心下?惴惴,讓一條繩上有千絲萬縷聯係的?幾隻螞蚱方寸大?亂, 這?才不得已鋌而走險,意圖齊心協力謀刺文昭。
文昭知曉前因後果,心底也?悄然暗歎一句:李華亭所言不錯,文家當?真是內訌四起…
好在內宮的?劉太妃隻是被親族故舊蒙在鼓裡,任人擺弄的?一把刀,好在文瑾尚且年幼,還不曾被這?些心懷叵測之?人利用遊說…
前朝的?一眾口舌爭鋒都被文昭巧言化解,她不曾讓雲葳頂著眾人的?議論歸朝,在處置完文俊謀逆案的?一眾賊黨,風波徹底平息後,才將敕書送去雲葳手中。
雲葳垂眸瞧著手裡輕薄光鮮的?帛書,隻覺得這?物件重若千鈞:“陛下?當?真要臣做門下?侍郎?臣連念音閣都管不好,如何能…”
“又來?。”文昭沉聲打斷了她自貶自損的?話音:“朕覺得你可以,你不行也?得硬著頭皮說自己?行,這?才是為朕分憂的?朝臣該有的?覺悟。”
“您這?是謬論,選官不是兒戲的?。”雲葳日日與人膩歪在一處,如今臉皮愈發厚了。
“不接這?道?旨意,朕就賜你個婚書,選吧。”
文昭無心跟她掰扯,如今前朝損兵折將,很缺人手的?。
“臣領旨謝恩。”雲葳咽了咽口水,忙不迭地接下?這?道?令旨。
文昭哼笑?一聲,打趣道?:“雲侍郎,明日大?朝會,履新第一日,可莫要遲到。朕的?舅父板正至極,你這?做下?屬的?,有些眼色,莫與老頭子硬剛。”
“噢。”雲葳無奈撇撇嘴,齊明榭的?板正,是寫在臉上的?,她一早看出來?了。
“門下?省公務繁重,你會很辛苦,雲瑤留宮不合適了。她性子活潑,適合習武,把人給蕭妧?”文昭鳳眸一轉,便計上心來?。
“臣無權做她的?主。”雲葳實話實說,況且習武要吃不少苦頭,她有些心疼傻丫頭。
“那朕替你做主,明日送她去尋蕭妧,先前蕭妧說她有意思,想是看對眼了。”文昭悠然抱臂在側,身子仰靠著椅子背,眼尾涔了笑?意。
合著您老人家早就盤算好了唄!
雲葳偷摸斜了文昭一眼,雖然對文昭霸道?又厚臉皮的?決斷深惡痛絕,卻也?沒敢多嘴。
自前雍延續至今的?世家大?族,經過謀反動亂一事,已然被清剿的?寥寥無幾了,寧家如今過於?惹眼,她還是乖覺安分些更好。
“你可知瀾意與蕭妧的?關係?”文昭見雲葳默然,決定與人分享個重量級的?八卦。
“閨中密友?”雲葳忖度須臾,轉眸道?出了自己?的?猜測,定睛觀瞧著文昭的?反應。
“噗嗤——”
文昭沒忍住笑?出了聲,勾著唇角損她:“你是真傻還是裝糊塗?腦子繃斷了一根弦麼?”
“那不然能是什…”雲葳才懟半句,倏地半張著小嘴啞了嗓子。
“是什麼?說呀,你不是底氣硬得很?”文昭滿臉玩味,看著較勁較到半途的?傻貓,鳳眸裡眼波雋柔又婉轉。
“陛下?,您拉著臣議論人家的?私情,不好吧?”雲葳故作正經,掩袖清了清嗓子,話音微微弱弱,還帶著幾分羞赧。
“朕與你說這?些的?用意,你不懂?”文昭好整以暇地站起身來?,抬腳湊近雲葳,微微俯身去瞧被她藏起來?的?一雙杏眼。
雲葳的?神色飄忽遊離,故意後退半步,拌蠢裝癡:“臣可沒本事揣測聖心。”
“哦?沒這?能耐麼?”文昭步步欺壓,倒逼著人退去廊柱邊,伸手探上柱子,把雲葳圈在了臂彎處,哂笑?道?:“那朕現在要做什麼,小芷也?不知咯?”
“陛下?,這?兒是宣和殿,青天白?日的?,不…不好如此的?。”雲葳慌了個徹底,矮下?身子,意圖從她的?包圍裡鑽出去。
“嗬,”文昭邁步近前,膝蓋抵住廊柱,斷了她的?念想,“這?不是猜得挺準麼?小芷又在誆朕了,動輒欺君,是否應該給朕些補償?”
“…陛下?,公事為重。”雲葳羞紅了臉,見逃不脫桎梏,便把腦袋埋得足夠低。
“那便…攢著吧。利息也?是要的?,每過一個時辰,你虧欠朕的?,就翻一番,入夜一並清算。”
文昭在她耳畔輕語,一隻手早已攀上了她盈盈一握的?小腰,指尖肆無忌憚地遊走一圈,精準摸到腰封下?凹陷的?腰窩後,輕柔地打起了圈圈。
雲葳閃著身子躲她,可空間就這?麼大?,頗有一種欲擒故縱的?撩撥意味。
眼見火燒雲爬滿了小丫頭的?臉頰,文昭輕咬朱唇,心滿意足地鬆開手,轉瞬一本正經起來?:
“瀾意與蕭妧同歲,已然是弱冠之?年,合該談婚論嫁了。等蕭蔚自南疆歸來?,朕操持個宮宴,屆時你務必與朕好生配合,勸兩家長輩應允親事,可懂?”
雲葳頓覺頭皮發麻,文昭真是什麼心都要操勞,可她才不想摻和這?等事,尤其擔憂與長輩掰扯道?理的?場麵?。
“聽到沒有?”文昭見她悶聲不吭,轉身拎起她的?小耳朵在手,鳳眸淩厲非常。
“聽到了。”雲葳嘟著嘴去搶吃痛的?紅耳朵,嘴上還不忘譴責:“陛下?莫揪了,很痛的?。”
“那你下?次就把耳朵支楞起來?,舌頭也?捋順些,莫讓朕起急。”文昭甚是霸道?地負手在側,絲毫不覺得她的?言行有何問題。
雲葳垂下?眼瞼,小臉上寫滿不服不忿。
“嗯?”文昭複又舉起了魔爪。
“臣謹記!”雲葳總算機靈一次,倒退兩步,回應的?格外嘹亮。
“回寢殿去吧,你在這?擾朕心神,朕無暇理政。”文昭翻臉不認人,折騰夠了就開趕。
雲葳回敬她一個圓潤的?白?眼,不待文昭反應過來?,便腳踩西瓜皮,溜得格外麻利。
平順的?日子過去大?半個月,轉瞬就是冬月之?尾,門下?的?政務雖雜,但?雲葳上手極快,也?算是如魚得水,擺對了位置。
京中北風呼嘯,天色灰蒙蒙的?,冷風愈發清寒刺骨。
崇政殿外候朝的?官員,儘皆排隊站在夜色裡,不時地跺跺腳,搓搓手,外間袒露的?耳朵通紅一片,早就凍得沒有知覺了。
雲葳是不必受這?個苦的?,總是踩著朝會開始前的?小尾巴溜進隊伍裡,走個過場罷了。
這?不,今日懶貓哼唧唧的?,正窩在暖融融的?床榻上耍賴皮,秋寧叫起三五遍,都不見她起身。
文昭早已穿戴整齊,端起一紅豔豔的?火燭近前,恐嚇道?:“再不動彈,朕要拿火燭燒你的?貓毛了。”
燭火的?光暈射進眼眸,縱使?有眼瞼遮擋,也?過於?刺目了。
“嗯哼…起,臣起。”
雲葳哼唧著爬出錦被,闔眸下?榻,半閉著眼去抓屏風後的?官袍,胡亂就往身上套,嘴裡振振有詞:“臣這?就能走,不急的?。”
文昭一把拉過暈頭轉向,尚不清醒的?雲葳,把人摁在了妝台前,轉眸示意秋寧給人綰發,忍不住嗔怪:“朝臣這?會兒都候朝大?半刻了,你倒好,眼睛都扒不開呢,是朕把你縱壞了麼?”
“那您改改規矩?京城冬日這?樣冷,朝參的?多是老臣,凍壞了就不好了。”雲葳說得頭頭是道?。
“今歲確實過於?冷了。”文昭非但?不惱,反倒認真思量起了雲葳的?夢話。
“以前不冷嗎?”雲葳閉著眼與人聊開了。
“比現下?好些。”文昭隨口回應,垂眸瞧著小丫頭,這?才想起,雲葳自幼長在江南,該是沒經曆過京城的?寒冬。
“冷風吹進骨頭裡,太難受了。這?一冬還有多少個朝參要熬?摸黑起床簡直是酷刑!”雲葳委屈地癟著小嘴抱怨,聽著外間嗷嗚嗷嗚的?風聲,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行了,趕緊過去!再遲,被禦史台拉去打板子,朕可不護著你。”文昭瞥一眼沙漏,急切地催促著她。
雲葳拎起官帽頂去腦殼上,鼓了鼓腮幫子,好似下?了很大?的?勇氣一般,打開門一溜煙衝跑出去,毫無儀態可言。
“雲侍郎仗著您疼她,為她撐腰,如今是愈發有趣了。”秋寧忍不住笑?著調侃了句。
“朕慣的?她。”文昭凝眸嗔怪,口吻卻藏著笑?意:“擺駕崇政殿吧。”
朝會臨近尾聲時,殿外廣場上忽而跑來?一小將:“急報!八百裡加急!”
一眾臣工齊齊回眸去瞧,臉色儘皆沉了下?來?。
文昭鳳眸覷起,廣袖間的?手也?悄然攥成?了拳頭:“何事?速速報來?!”
小將氣喘籲籲地將軍報交給羅喜,羅喜手法嫻熟地拆開,飛速掃視一眼,趕忙呈遞給文昭:“陛下?,西疆軍報。”
文昭讀罷,神色黯淡幾分,沉聲道?:“西遼興兵,再攻西北,邊城守將陣亡,三城失守。”
一語落,滿朝文武屏氣凝神,無人敢大?聲喘息分毫。
“四品上臣工,半刻後宣和殿議事。”文昭丟下?一句話,鐵青著臉拂袖離開禦座。
凜冬料峭,百姓生計愈發艱難,此刻西遼再度犯邊,實在是雪上加霜。
於?文昭而言,此刻最勞神的?,是掛帥出征的?主將人選,國朝將官今時本就寥寥,青黃不接,能被她取信的?,更是微乎其微。
西遼騎兵戰力強悍,兵將驍勇,戰術詭譎,實乃強敵。她的?祖父,叔父,父親,都曾吃過遼人的?敗仗。
雲葳懷揣著惴惴難平的?心緒,與諸位大?臣一道?趕去宣和殿。乾燥冷冽的?冬日裡,她的?手心竟滲出了層層冷汗。國朝兩線戰事同開,糧餉軍費調度,在深冬裡都是莫大?的?考驗。
文昭就軍報消息,與宰輔們研判了大?半日的?戰局,權衡一圈後,她審慎出言:“朕有意親征。邊軍需要鼓舞士氣,嚴寒之?際,百姓也?需要定心安神。朕去,最合適。”
“陛下?,不可!”齊明榭慌了心神:“國朝並非無將可派,也?非開國初期那般外患四起,陛下?自當?坐鎮京師,怎好以身犯險?沙場刀槍無眼,朝中政務也?需要人打理,望您三思!”
大?魏的?帝王都有親征的?臭毛病,齊明榭一直提防著文昭來?這?出,今日還就讓他?撞上了。
“臣附議。”雲葳早已心煩意亂,聽得齊明榭攔阻,趕緊出言表態。
“臣等附議…”
文昭苦笑?一聲:“朕的?祖父能披甲出戰,皇考亦數次領兵西征,朕十二歲入軍中曆練,兵法戰術了然於?心。諸卿該知,朕有統兵之?能,若掛帥,提振軍心的?效用,是任何旁的?將領都及不上的?。”
“西遼勢如破竹,邊城連連失守,如此危局下?,本就度日艱難的?邊疆百姓要如何看待朝廷?正因朕的?先輩數次親征,朕才不該畏縮不前,理應給萬民表個態度。莫非諸位瞧不起朕是女兒身?”
一眾老臣垂首沉默了,理兒雖沒錯,但?文昭也?說中了他?們心底的?擔憂。況且如今國朝內亂方休,文家子嗣單薄,文昭若有個三長兩短,大?魏的?統治根基絕對會風雨飄搖。
文昭淩厲的?視線掃過一眾朝臣,苦口婆心地解釋了半晌,最終決意如此:
“西遼戰事務必速戰速決,朕出征最合適不過。雍王與蕭妧隨朕西征,朝政齊相領首,雲葳與舒瀾意共襄佐之?。戶部兵部兩位尚書,前線軍需籌措,煩勞諸位,莫出差池,朕不會辜負諸位。”
聽得這?話,雲葳牙關緊咬,心跳的?節律早已雜亂無章。
是日入夜,文昭回殿時,雲葳一早上了床,把自己?裹在錦衾裡,背對著人一聲不吭。
文昭側坐在榻前,拍了拍她的?脊背:“起來?聊聊,知道?你沒睡。”
“為何非要親征?”雲葳沒起身,開口的?話音卻帶著濃重的?鼻音。
“哭了?”文昭眼底凸現驚駭,趕緊俯身去瞧,隻見小丫頭的?眼圈並鼻尖通紅一片。
文昭輕歎一聲,隨手搓了搓雲葳的?後腦勺,開解道?:“朕的?思量,本以為小芷會懂的?,也?會體諒支持。今早你跳出來?攔阻時,朕失落了好一陣呢。”
“既放心帶走雍王,為何不能讓她掛帥?”雲葳壓著眼底的?酸澀,沉聲發問。
“雍王上了年歲,戰術雖過人,但?身體素來?不算堅實。蕭妧年輕,掛帥太早,朕不放心。朝中旁的?將官,有才的?倨傲,無能的?窩囊,不好去收拾這?落敗的?殘局。”
文昭頗有耐性地解釋:“且凜冬軍需調撥不易,若旁人去了,地方上的?人未見得儘全力。朕去了,所有人都要使?出十二分力氣,這?樣戰局才能早日收官,邊軍受挫的?士氣也?能恢複些許。”
“陛下?怎麼都是理,臣無話可說。”
雲葳暗道?此事再難轉圜,隻苦澀一歎:“臣明日搬回寧府去住,不擾陛下?備戰出征。”
今日午後,齊太後與齊相輪番拉著雲葳叨咕,盼她勸文昭打消這?份思量,雲葳隻剩自嘲苦笑?,她可沒能耐撼動文昭認準的?決斷。
“小芷如此狠心?這?是怪朕,要躲著朕了?”文昭俯下?身來?,將大?腦袋抵在了雲葳的?肩頭,語氣溫軟:“朕早去早回,不會有危險的?,小芷安心可好?”
“不聽。”雲葳捂緊耳朵,嘟囔道?:“要麼您帶臣去,要麼臣明日搬走。”
“那明日朕給你備車。”文昭回絕的?乾脆:“戰場不是兒戲,你這?是胡言亂語。”
“大?朝會烏泱泱一片朱紫,到頭來?殺伐事卻要您去,他?們都是擺設嗎?”雲葳複又染了一絲哽咽,閉著眼抱怨開來?。
“話不能如此說,朕去是現下?的?權宜之?選,年輕人尚需曆練,老臣不便再折騰。朕雖不算年長,但?見識多些,替臣工扛一波,日後就輕鬆了。”文昭撥弄著雲葳的?小耳朵,溫聲哄勸:
“小芷不鬨了,你素來?懂事,利弊權衡自是清楚。好生給朕看好這?個家,莫讓京中生亂,等朕回來?,好麼?”
“睡覺!”雲葳揪著錦被蒙過了頭頂,氣鼓鼓地丟下?兩個字,闔眸裝睡。
文昭斂眸笑?笑?,翻身躺倒在床榻外側,伸出大?長腿去探雲葳暖融融的?被窩:“小芷,朕的?身下?好冰的?,給朕讓些地方?”
雲葳輕哼一聲,身子卻實誠地偏移幾分,往床榻裡拱了拱。
文昭心滿意足,丟下?自己?的?被衾,厚臉皮鑽進雲葳那邊,伸手環住熱乎乎的?小人,貼著人安然入了夢。
臘月初,文昭親率十萬大?軍向西北進發,出征之?日軍歌嘹亮,號角鼓樂震天,確如她所料,帝王掛帥,士氣高亢,軍容整肅,一派王師雄風,百姓見了,亦民心大?振。
站在城門外,咧咧西風呼嘯,刮得雲葳臉頰生疼,乾澀的?風沙吹散了她眼底的?熱淚,唯餘通紅的?眼眶,獨對寒冬。
黃塵漫卷,文昭的?身影片刻後便找不見了,雲葳咬著下?頜的?軟肉,抑製住心頭酸澀,拔腿飛快逃離城門處。
對戰西遼,殊為不易。
文昭渴盼速戰速決,但?前線環境惡劣,戈壁狂沙漫卷,自然條件的?考驗很是磨礪人的?心性與定力,也?在客觀上造就了諸多阻礙。
她沒有畏縮怯懦,叫苦喊累的?資格,她是全軍與天下?的?領頭羊與準心骨,不管心底有多煎熬,麵?對臣工子民時,仍要表現出鬥誌昂揚,勝券在握的?勇毅與激昂。
紅與白?,是那大?半載歲月裡,印進她腦海的?底色。
是兵將的?颯爽披風,是染血的?兵戈長槍,是得勝的?葡萄美酒,是百姓的?華彩明燈…
是刀劍的?冷冽寒芒,是戰場的?森森白?骨,是嚴寒的?漫天飛雪,是慶功的?稻米馨香…
苦心人,天不負,南紹的?戰事在光儀五年的?盛夏終結,南紹國滅,王室與大?魏稱臣。
朝中軍備尚算充足,文昭一鼓作氣,命蕭蔚與寧燁領兵北上,包抄西遼,帶領一眾將士喋血苦戰,總算在年關時,將強敵逼退千裡,在西疆築起了新的?防線。
揚眉吐氣的?大?軍得勝凱旋,還朝之?日,恰逢帝京歲除之?夜,所到之?處張燈結彩,一派喜樂華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