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瀾意捏著蕭妧冷汗四起的手心,蹭著蝸牛般的步速挪了過去,把人擋在身後,垂眸囁嚅:“蕭姨, 是瀾意的錯,是瀾意招惹妧妧在先, 求您息怒。”
蕭妧躲得老實,頭都要埋進?胸口了。
“你們幾?斤幾?兩我看?不出?手指頭動一下我都知道你們在憋什麼壞主意。”
蕭蔚冷笑一聲,自袖口間取出文昭賜下的婚書來,舉在二人眼前?:“你們做下的好事,敢做就得敢當,背著長?輩私定終身,回京各領三十板子,先欠著!”
舒瀾意懵得徹底,惶然?間將求救的視線投向沉默的舒珣,舒珣雖嚴肅近乎苛刻,卻從不動粗的。
“這是我二人商議妥帖的。”舒珣幽幽落下一句話,徹底斷了舒瀾意的念想:“放心,婚期在五月,有大把時間籌措,且夠你二人臥床養傷。”
舒瀾意頹然?闔眸,暗道文昭陰損至極,這婚書可?把她二人害苦了。
依她的意思,便是一生不嫁娶,二人彼此守著就足夠。
蕭妧羽睫淩亂,見?蕭蔚拔腿欲走,知曉自家母親素來說一不二的她,攥著小拳頭給自己鼓足了勇氣,垂首跪地道:
“娘,是女兒的錯,我不該瞞您,不該敷衍搪塞您昔日給我選的親事。瀾意體弱,受不住您的捶楚。隻要您準允女兒嫁給她,這責罰我一力承擔。”
背對著二人的兩個老狐狸悄然?挑了挑眉,卻賊鬼溜滑的冷聲丟了句:“回京再議,退下。”
一個個的,互相關顧回護,聽著倒挺像那麼回事的。
老狐狸緩步走入書房,蕭蔚正色道:“讓瀾意入贅蕭府,我就阿妧一個女兒,不往外送。”
“我家豈能算什麼外人?讓阿妧搬過來,她自幼沒少住我府上,小時候不會喊姨,叫的可?是娘。”舒珣寸步不讓。
“沒商量,你不應也得應,不然?打一架,你贏不了。”蕭蔚半步不退。
“就不答應。陛下欽賜的婚書,你還敢反悔?”舒珣冷言冷語:“我嫁出一個女兒了,幺女不外嫁,阿妧的宅院便還住幼時的,王府裡一直給她留著呢。”
房中燭火一夜未熄,二人爭執不休……
翌日清早,這倆幼年手帕交鬨掰了,直接站去文昭門口堵著,討說法。
文昭摟著雲葳睡得迷糊,秋寧推門進?來,硬著頭皮把她搖醒:“陛下,雍王和蕭帥在門口呢,互看?不對眼,說要求您做主。”
“做主?怎得,她們想反悔?告訴她們,抗旨不遵就按國?法論處。”文昭抬手捏上太陽穴,頓覺腦殼嗡嗡的。
“好似不是為這事。”秋寧心裡也沒底。
“罷了,朕去瞧瞧,更衣。”文昭坐起身來,沉聲歎一口氣,為光明正大求娶傻貓,她真是費儘了心思。
此刻昏昏沉沉的傻貓迷蒙間揪著她的寢衣,哼著小奶音咕噥道:“大清早的,您去哪兒?”
“收拾爛攤子,鬆手。”文昭回身去扯她的小爪子:“睡吧。”
“…嗯。”
待文昭收拾停當踏出房門,倆人齊刷刷跪去地上,幾?乎是在同時開了口,誰也不讓誰,幾?裡哇啦陳說好一通,把文昭吵得頭疼。
文昭聽懂了,這是誰都舍不得寶貝閨女。
她哭笑不得,扶額一歎:“您二位昨晚的酒還沒醒呢?各自出錢給丫頭們置辦個宅邸,很難?一家出一半不得了?莫不是要打朕的秋風?朕手頭很緊,無能為力。秋寧,給她們送碗醒酒湯去!”
文昭尋思,她還得給屋裡那昏睡的傻丫頭添妝備聘禮呢,絕不能再拔毛了!
吵架一整晚,熱血上頭的二人略顯尷尬的對視一眼,各自憤然?拂袖而去。
八卦心作祟,雲葳爬起身來,自門邊探出了一個小腦袋:“陛下?爛攤子解決了?”
“不困了?”文昭負手立在廊下,頗為意外地回眸打量著她。
“湊個熱鬨嘛。”雲葳俏皮地眨了眨眼:“八卦得趁熱,既沒了熱鬨,臣回去補覺。”
“既醒了就莫再睡。”文昭反手勾住她的後領口,嘴角涔著得逞的壞笑。
“讓臣睡嘛,回京又要早起,難得的休息機會,隻剩幾?日了。”雲葳癟著小嘴偏回頭擠眉弄眼的與人撒嬌,瞧著好不委屈。
“朕有話跟你說,更衣後去前?頭書房。”文昭並不買賬,先一步離了廊下。
雲葳拗不過,磨蹭兩刻才慢吞吞挪去書房尋人。
文昭見?她過來,遞一杯濃茶給人提神?醒腦,淡聲道:“朕昨日給她二人賜下婚書,婚期在五月。小芷,既然?寧燁已經默許,你還有何顧慮?打算幾?時接朕的婚書?”
雲葳抱著茶盞傻在當場,怎又提起這事兒來了?
“陛下,您怎麼這般急?先前?說好給臣三年時間的…”
“冊後流程繁瑣,婚前?的規矩頗多,要準備大半年,三年之期很緊張了。”文昭說得一本正經:“你在為何事拖延?朕做了這許多,都不能換你與朕直言?”
雲葳搓著茶盞,一時如坐針氈,索性把茶杯丟去桌上,起身站去窗前?放空心緒。
文昭見?她糾結,這次倒是耐著性子沒有催促,隻淺抿著入口苦澀,回甘清冽的茶湯。
“陛下,當真願意接納臣做您的皇後,一輩子隻有臣一人嗎?”雲葳問得很是懇切。
“自然?,你若信不過,朕可?以帶你去太廟立下誓言。”文昭肅然?回應。
雲葳眼底波光激蕩,太廟裡都是文家的先祖與國?朝股肱的神?位,文昭敢放此承諾,她頗為意外。
“寧家…不夠強,還手握兵權,不是君主合適的聯姻之選;至於雲家…臣都不敢跟您提…”
“朕是要與你相守,不是覬覦你身後的勢力。收起你那古板的帝王心術,如今大魏也算海晏河清,朕自問有能力打理好這個國?家。”文昭的話音雖淡,語氣卻藏著些?微失落。
“那臣若應了您,日後是否隻能留在大興宮的四方?天地裡,打理宮苑內務?”
其實這句才是雲葳最想問的,她不想做什麼賢良淑德的皇後,帝王的賢內助,後宮的大管家,被無窮無儘的禮法約束著一生的行止,做什麼都有人盯著,有人評議…
她渴慕自由,卻一直求不到?自由;期盼家族溫情,可?世家高門裡利益當先,她成長?的征途裡沒能體悟,嫁去皇庭,總覺得冷冰冰的,規矩大過天,不似溫暖的家…
寧燁的顧慮是現實必須考慮的,後族的榮辱安危,也將在她嫁入皇庭後,成為一生無法割舍的羈絆。帝後的姻緣,從非二人之間的事,事關背後的家族千百口,關乎大魏的朝局、國?運。
“小芷想要什麼,不若把話說得直白?些?,何必繞彎子呢?朕能答應便答應,不能也可?跟你講明。以你的見?地,沒有講不通的道理。”
文昭見?她問到?要緊症結,便也起身走去窗前?,與人並肩而立。
“臣不想做強權附庸。”雲葳心裡有些?沒底:“不想隻是您護在羽翼下的年幼妻子,臣想與您一起,能關顧百姓生計,能把師傅教臣的本領施展出來…”
“朕從未說過不許你如此,你並未問過朕的打算,卻一早自己胡亂揣測了許多,是也不是?”文昭轉眸端詳著她,眼底的落寞又多了一分。
雲葳絞著手指,好似很糾結,話音難以啟齒。
“朕替你說。”文昭難掩心急:“朕本想回京再告訴你,回去會免了你門下侍郎的職分…”
話到?此處,雲葳的羽睫驟然?一顫,明顯是慌亂下的反應。
“不是奪你的權。”文昭的口吻愈發無奈,語速也變得飛快,巴不得須臾間跟人解釋完全:
“鳳閣存續三百年,一直是帝王腹心,卻從無領頭人,隻加大學士之名。尚書省有尚書令,雖早已不設,但的確存在過。中書省亦有中書令,朕打算設鳳閣令,統領諸宰輔。小芷,可?敢接?”
“陛下?”雲葳深覺驚駭:“置鳳閣是為分相權,集君權,您怎能讓鳳閣令統率宰輔呢?這不是多了個手握威權的大相公嗎?昔年改製好不容易換來的權柄,怎能倒回去呢?”
“若你不肯接,這鳳閣令也不會存在。朕對你的心意,你還不懂?”文昭玉容清冷,話音肅然?:
“前?雍孝文帝與蕭皇後一生攜手締造了大雍昭平盛世,小芷,你有乾才,有仁心,朕想與你再書就一派大魏光儀年間的盛世恢弘。”
雲葳受驚不輕,眼底隱生水霧,她從沒奢求過,文昭肯在公事上交付這般信任與她這半路相逢,欺瞞頗多,背後立滿世家權勢的外人…
“你若應允,日後大魏的史?冊上,便會多一筆:大魏皇後兼鳳閣令,有權參涉政務。這二十餘載戰亂兵戈,殺伐多男兒,女子崛起的勢頭被打壓了多年,小芷不想帶頭改換風氣嗎?”
文昭徐徐道來,見?雲葳眸子裡波光激蕩,動搖分明,趕忙給人拋出了誘餌。
“那…臣曾執掌念音閣的事,眾臣皆知,他們會答允臣做您的皇後嗎?臣…也沒信心能做個合格的皇後,不知自己有幾?分能力,未見?得能實現您的宏願…”
“你這畏縮自卑的毛病,改不掉了麼?”文昭把人往自己身邊拉近些?許:“你與念音閣的事,朕早就給他們解釋過,說是朕授意你如此的,這些?事朕都會給你處理好,你不必費心。”
“那閣中人何去何從?”雲葳仍不放心,仰首望著文昭,杏眼裡水波嫋嫋。
“這一載光景,朕沒讓你碰他們,卻也知你暗中仍與他們聯絡。但藍老可?曾告訴你,她與朕配合得很默契,前?線的軍報,內政的動向,朕遠在邊陲,卻無一不曉。”
文昭的話音入耳,雲葳徹底愣了。
“他們勢力與實力的確不容小覷,但此閣存續數百年,閣中人為江山社?稷死傷無數,是有功的。朕有自信能把控住大魏的舵把,自也容得下他們。小芷若舍不下,自去與藍老交涉吧。”
文昭給了雲葳最大限度的自主權,念音閣是林青宜托付給雲葳的,文昭思前?想後,覺得還是應該讓人自己拿主意。
子民?萬千,各不相同,念音閣隻是萬萬子民?中一群熱血方?剛的誌士仁人,她要成帝王業,理當有容人量。
“…陛下!”猝不及防間,雲葳一個猛子紮進?文昭懷裡,話音哽咽:“臣…臣小人之心了,臣揣度您的思量太自私了…”
“動輒就哭。”文昭掏出絲帕,反手給人送去眼前?:“今日你勇氣可?嘉,埋藏在心裡多年的話,終於舍得與朕大大方?方?講出來,小芷算是懂事開竅了,朕心甚慰。”
雲葳捏過絲帕胡亂地蹭了蹭,哼哧道:“那臣回京後,約藍老見?一麵?念音閣的行事宗旨,其實不適合朝臣代掌,讓他們回到?子民?中去,隻要領頭人是中正清明的,便還能安穩存續。”
“先不說這些?瑣事,最要緊的問題,小芷先回答朕。”文昭不打算放過這個好機會,她想聽雲葳澄明的話音,而不是含混的默許。
“…臣聽陛下的,大事您拿主意就好。”雲葳徹底把渾身支楞的倒刺收束起來,露出了軟綿綿的肚皮來。
隻要文昭給她恰如其分的權柄,不泯滅她的誌向,不圈禁她的自由,於私下相處,她倒樂得處處有人操持妥當,省心又省力。
“那歸京以後,朕就把你的八字交出去,讓六局與禮部?、宗正寺全都忙活起來,可?好?”文昭眼尾彎彎,笑意自然?流露,頓覺神?清氣爽。
“好。”雲葳忽閃著濃密的羽睫,揉搓著帕子轉移注意力。
“那餘下的幾?日,小芷好生在朕身側學著些?,用心體會朕是如何和那些?地方?老狐狸周旋的,日後替朕舌戰八方?,可?好?”文昭斂眸輕笑著提議。
“行吧。”雲葳轉著烏黑的瞳仁,暗道文昭還真是不客氣,這就給她安排上新要求了。
“小芷有多大本事,就施展多大本事,可?莫再藏著掖著了。朕本就年長?於你,再這般累下去,日後老得快,與你在一處會不協調的。”文昭得寸進?尺。
“怪我咯?”雲葳歪著腦袋,一臉傲嬌的小模樣。
“自是怪你,古靈精怪,偏生得一副好皮相,勾走了朕的心神?。日後可?莫要做蠱惑君心的小妖後哦。”文昭滿眼愛憐,抬手以指尖輕點?她的額頭,俏皮話張口就來。
“臣可?擔不起這份罪責,陛下安心理政,臣不便攪擾,告退。”雲葳嬌嗔回懟,朝人敷衍做作地打個躬,拔腿就要走。
“回來。愈發放肆了,該打。”文昭笑眯眯地嚇唬,語調與神?態交融一處,頗有些?曖昧:“既答應了朕,你也躲了朕半個月,今夜一並給朕補回來,如何?”
“不不不。”雲葳把腦袋晃出了殘影,學著老學究的口吻回:“陛下,禮義廉恥不能忘。”
“嗯?”文昭覷起眉目,語氣透著危險:“給你個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
雲葳抿抿嘴,倒退半步,警覺地瞄著她,正色道:“幾?時三書六禮皆成,婚書送去家母手上,冊後旨意詔告天下,臣才能答應您的要求。”
文昭腹誹,話儘數說開雖好,雲葳對她的敬畏卻好似散了個乾淨,現下腰杆與底氣都過於硬實。
“很好,朕會命有司加緊籌措,小芷隻管放心,朕絕不會讓你久等。”
文昭的唇角勾起一抹妖冶的笑靨,轉身複又坐去茶案處品茗。
第117章 芳心
光儀六年二月中, 東風拂綠北國春,夜散千芳爭鬥豔。
文昭一行人自並州折返京城,沿途的風光大好,令人?心曠神怡, 仿若當?真是出來郊遊了?一番。
桃枝的眼疾痊愈, 毒素儘散, 總算是了?卻雲葳積壓心頭的一樁大事, 小?丫頭一路上話都比往日多了好幾成。
文昭樂得見雲葳活潑開朗些?,如此?方有青春芳華的明媚灑脫之態。
鑾駕自東城門駛入京中官道, 文昭笑問:“可要送你?回家去?還是與朕回宮?”
雲葳撐著小?腦袋若有所思, 推開車窗掃視外間斜陽的紅暈,狡黠道:“臣回家。”
黃昏遲暮夜將近,這會兒回宮, 豈非危險得很?
“也好, 是該去知會家裡?一聲, 明早入宮來,有朝議。”文昭淡聲囑咐著,口吻無甚情?緒。
“記著了?。”雲葳應承的爽利。
日暮時分, 文昭的馬車在寧府門口卸下一隻圓潤了?好幾圈的貓咪,心滿意足直入宮門。
入夜,她梳洗停當?,直接趕去坤寧宮陪太?後?用晚膳。
太?後?沒料到她剛回來還有力氣折騰,驚喜又詫異:“怎還過來了??若是累,在自己殿內歇下就?是。”
“年初歸來就?沒得空陪您,這一走?月餘, 女兒想您了?。”
文昭笑意盈盈地落座,垂眸掃過膳食, 溫聲道:“可巧,今日您宮裡?的膳食,女兒瞧著很開胃,要多用些?。”
“嘴巴抹蜜了??”齊太?後?的眸光透著精明,隨手給她夾一塊肥美的鱸魚肉:“說吧,何事?”
文昭斂眸訕笑,促狹道:“女兒可否看一看昔年皇考給您的聘禮單子?”
“聘禮單?雲丫頭鬆口了??”太?後?眼底八卦的意味過於鮮明,唇角已然不自覺地揚起,連眼尾都浮現出綿密的細紋來。
“她…應下了?。”文昭難掩喜色,抿了?口魚肉:“這魚燒得不錯,口味也新鮮,膳房來了?新廚子?”
“哼,吾就?知道。”太?後?輕笑一聲:“這人?打餘杭來的,吾不是想著,雲葳在餘杭長大,許是更喜歡那邊的吃食,先讓廚子入宮來試試手。”
“母親有心了?,女兒替她謝過,您也嘗嘗,清淡可口呢。”文昭殷勤的給太?後?剝選一塊少刺的魚肉,心裡?早已樂開了?花,傻貓很愛吃魚的,這廚子可得留下。
“她既應下,你?著人?照章辦事就?成,何故非要看吾的聘禮單?你?父下聘時,文家還沒入主大興宮,那規製隻是公府的排場,你?若參照,未免短損皇家體麵?,不合適。”太?後?柔聲解釋著。
“這就?是您不懂了?。話不能這麼講,宮中舊例雖多,卻寫滿禮法,皇考昔年給您的,才是示愛的心意,女兒就?想找些?靈感。雲葳小?心思多得很,免得她覺得女兒刻板,不近人?情?。”
文昭頗有耐性,誓要拿到那份禮單。
“罷了?,吾說不過你?,明日讓餘嬤嬤去找,找到就?給你?送去。”太?後?輕歎一聲,又道:“既要辦事,得空以吾的名義,召寧燁入宮來一趟,吾與她聊聊。”
“行,回頭我讓人?傳話。”文昭餓得緊了?,今夜用飯格外香甜。
“冊後?要封賞她的親族,你?可想好怎麼安置了??她是雲家主脈的長女,那雲家旁支眾人?如何算?外人?不知雲家覆滅的內情?,你?若略過他們,日後?難保朝臣生疑發難。”太?後?的思量總是更長遠些?。
“女兒已考慮過,雲家隻剩洛京的一支與雲葳關係還近,是雲崧的親弟弟。那家人?倒也安分,教書育人?,考據經文,朕賞他們個銀青光祿大夫的名頭,再賜些?田產便罷。”
文昭淡聲回應著,雲葳與雲家不親,意思意思得了?。
“也好,她的親眷少,於外戚一途,穩住寧燁即可。承平之日,皇後?的母家無需太?惹眼,吾在深宮大半生,饒是現下這心也不安寧。”
太?後?難得吐露心事,外戚這兩個字,太?招搖了?,齊家根深葉茂,她時時憂心。
皇後?難當?,身是皇家人?,情?是母家深,可職責與眾人?的期盼,卻要她們心向朝局,被?迫疏離親故,以皇權社稷為重,提防著自己的手足至親。
是以她能理解雲葳的躊躇與畏縮,當?年決意嫁給文家人?之前,她也糾結權衡了?多時。除夕夜若不曾放狠話嚇唬雲葳,她很清楚,這丫頭不會輕易遂了?文昭的念想。
“母親萬勿多思勞神,女兒不糊塗,舅父也規矩重分寸,您且安心就?是。齊家的後?輩,女兒自會好生引導,有良才,自也要好生栽培,如今舅父讓齊家小?輩們藏著掖著,不免過於小?心了?……”
一方夜色的另一邊,寧府一大家子難得人?齊,圍攏圓桌也在用晚餐。
寧燁端坐主位,偶爾給身側的人?夾上些?小?菜,卻並?不言語,視線有一搭沒一搭地瞄著隻顧悶頭吃飯的雲葳。
“姑姑,又又,吃又又。”舒靜深懷裡?抱著的小?丫頭打破了?詭異的靜謐,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朝寧燁要紅燒肉。
“吃肉肉,來,慢些?。”寧燁頗有耐性,挑出一筷軟爛小?塊的,給人?放入圓潤的小?嘴中。
“姑姑,我也要。”身側坐小?凳的,與那丫頭如出一轍的小?男孩咧著嘴,也巴巴地望著寧燁。
“大姐,我來就?是。”舒靜深有些?不好意思,拎起食箸給人?碗裡?放了?塊肉:“你?這皮猴子,什麼都和姐姐學。”
“娘~我也要。”雲瑤嗲嗲的,故意湊了?個熱鬨。
寧燁斜她一眼,手上卻實誠地給人?選了?塊成色上佳的五花肉。
唯獨雲葳仍在悶聲不吭地扒飯,仿若這熱鬨與她無關。
“葳兒嘗嘗,你?娘悶燉一下午呢。”舒靜深餘光掃過這擰巴的母女,趕忙打起圓場,順手給雲葳添肉。
“謝謝舅母。”雲葳還算給麵?子,一口吞下後?,輕聲回了?句:“好吃。”
“雍王與蕭府親事將近,你?得空隨舅母一起,去東市走?走?,用心選些?賀禮,娘這眼光未免老氣。”寧燁伺機尋了?個話頭。
“記著了?。”雲葳很是乖順。
“你?的事怎麼說?”寧燁順勢追問。
雲葳手腕一顫,麵?色有些?尷尬。
“嫁妝籌備費時費力,有何可害羞的?”寧燁擱下筷子,索性直來直去。
“陛下說,您簡單置辦就?成,餘下的她補。”雲葳話音跟蚊子似的。
“我嫁姑娘,不賣女兒。”寧燁有些?不高興,文昭說啥是啥,雲葳也忒聽文昭的話了?,也不知有無自己的主心骨。
“我娘給葳兒備了?些?鋪麵?田產,明日拿給您瞧瞧?”舒靜深見寧燁公然商討此?事,便也借機開口解釋,舒珣一早把文昭要冊後?的消息捅給她了?。
寧燁自知府中家底不算殷實,雲葳的事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正愁拿不出足夠給人?撐腰的嫁妝,雍王樂意支援,自是好的,她也沒有抹不開顏麵?,斂眸應了?。
“我…我有錢的。”雲葳努著小?嘴嘀咕:“先前雲家的錢分一半給瑤瑤,餘下的算上師傅留給我的積蓄田宅,市值能湊九萬兩白銀。”
寧燁一怔,她從?不知雲葳有這麼多私房錢!
“好啊姐,以後?我抱著你?不撒手可以嘛?”雲瑤雙眼放光,沒想到雲葳是個深藏不露的小?富婆!
“看來大姐也不用太?操心了?。”舒靜深斂眸嗤笑:“葳兒瞧著悶,卻有主心骨呢。”
“陛下賞的都給你?抬回去,寧家家底給瑤瑤留一些?,剩下的自己翻賬目去,喜歡什麼拿什麼。”寧燁擱下話就?走?,急於消化一下小?財主帶給她的滿腹驚駭。
雲葳眨巴著眼,略顯尷尬地猛塞一口米飯。
雲瑤手撐桌沿,凝視雲葳的眼底滿是小?星星。
“彆看了?,不搶你?的,我象征性拿些?撐個排場就?得了?。”雲葳被?她盯得發毛,趕緊安撫。
文昭坐擁江山,她又不能將何處的土地子民拱手奉上,嫁妝不過走?過場罷了?,把寧家掏空也入不了?皇庭的眼。若要以後?過得安逸,除卻文昭的愛護,手中有權才是最硬的根底。
“我是那麼小?氣的人?嘛?有你?這姐姐,日後?我就?算窮得叮當?響,也不愁沒飯吃,嫁妝什麼的,都是虛幻。”雲瑤癡癡傻笑,宛若腦子不大好的超齡兒童。
雲葳白她一眼,擱下筷子以絲帕慢條斯理淨手擦嘴。
“啥時候辦事?告訴告訴我?”雲瑤一臉八卦。
“不知,累,回去睡了?。”雲葳甚是敷衍,轉頭直奔臥房,去尋歸來就?歇下的桃枝訴說心事。
婚事被?大家擺在明麵?上談,讓雲葳覺出幾分緊張,雖說日日與文昭相伴,但成婚與不成婚好似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概念,令她沒來由的期待也惶恐。
文昭也是緊張的,生平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頭等大事,任誰都要好生做個思想準備。
這不,她在宣和殿挑燈夜讀,看的不是奏折,卻是餘嬤嬤連夜翻找出來的,齊太?後?那已經泛黃的聘禮單子。
隻可惜,冗長的禮單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令文昭越看越發愁。
她的皇考與母親,是幼年長在一處的青梅竹馬,禮單上的物件,可謂是二人?一路成長陪伴的見證。
可她與雲葳半路相逢,十載年差,錯失好些?年,自也沒有這共同記憶和幼年玩物可尋。
堂堂帝王還是第一次為送禮發起愁來,坐在書閣長籲短歎到天明,以至於雲葳第二日來朝議時,瞧見朱顏憔悴的文昭,實打實嚇了?一跳!
待臣工走?遠,雲葳孤身溜回書閣,不等文昭開口,就?主動繞去書案後?,玉指攀上她的太?陽穴,給人?揉捏了?起來:“您怎麼了??昨晚沒休息嗎?”
“你?今天住哪兒?”文昭避而不答。
“臣…回家?家母安排了?差事,得去東市買些?賀禮,大抵要耗費小?半個月的閒暇吧。”雲葳以指腹輕柔地打著圈圈,按摩的很認真。
“備賀禮?給舒瀾意和蕭妧?”文昭鳳眸微轉,眼底浮現出一絲狡黠之色。
“是。”
“可想好買什麼了??”文昭尋思,若套出雲葳的喜好偏愛,事情?就?好辦了?。
“臣沒經驗,到時聽舅母的好了?。”雲葳回應的有些?敷衍。
文昭存留的一絲僥幸落了?空,索性闔眸安神,隻應一句:“行,那便回家去吧。”
雲葳本還準備著一套遊說她應承的辭令,卻未曾想到,今日文昭答允的如此?爽快。
文昭卻在心底暗喜,摸不準丫頭的喜好,她就?需要大量時間給人?籌措禮單,總不好當?著雲葳的麵?挑挑選選,能得些?獨處的空當?仔細思量,甚合心意。
“所以陛下緣何乏累至此?,昨夜有何惱人?的心事嗎?”雲葳壓不住心底的好奇,骨碌著滴溜圓的瞳仁發問。
“朕不適應。”
“您不適應什麼?”
“昨晚身邊沒有香香軟軟的小?甜心,惱人?的很。”文昭肆無忌憚地說著俏皮話。
“臣不香也不軟。”雲葳知曉文昭在敷衍她,青天白日竟拿她打情?罵俏,她隻哼笑一聲,把殷勤的手指一並?縮回衣袖間,顯然是不愛聽了?。
“朕懷裡?這隻就?是裡?裡?外外都香香軟軟的。”
文昭趁她不備,腳腕翻轉的一刹,反手把人?撈進自己的懷裡?,故作誇張的把大腦袋埋進雲葳的玉頸間猛吸兩口。
雲葳猝不及防栽進她懷裡?,略顯促狹地紅了?臉頰:“陛下…彆鬨。臣該去前省當?值了?。”
“快些?走?,朕的魂兒又要被?你?這小?妖拐帶跑了?。”文昭毫無留戀地鬆開手,還順帶把人?往外推了?推。
雲葳背著身子磨起後?槽牙,極儘草率的躬身一禮,快步離開書閣後?,才悄咪咪拂袖嘰歪了?句:“過分!”
待人?走?遠,文昭招手示意秋寧近前,與人?附耳交待半晌。
秋寧一怔:“您要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舊物作甚?怕是都在內府庫最深處,不好找的。”
“去找。”文昭丟給她一個冷眼,根本無意解釋,幽幽補充道:“去尚宮局問問,西?南藩國進獻的長毛白玉兔可有?選一對兒養著。”
秋寧再度懵圈,一時竟猜不透文昭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了?…
“聽不到?”文昭一夜未眠,氣性大得很。
“婢子遵命。”秋寧頭皮發麻,腳底抹油,溜的飛快。
不過半日光景,她便把文昭討要的物件悉數抬進宣和殿,大大小?小?的箱籠擺滿了?殿內的過道。
“去寧府傳話,明日午後?讓寧燁去坤儀宮見太?後?。”文昭自書案後?閃身而出,隨手擺弄著箱籠裡?的物品,又道:
“選個新的漆木箱送來,你?今晚便不必在此?候著了?。”
“是。”秋寧愈發納悶兒,文昭這是要自己拾掇陳年舊物不成?還不讓人?伺候的?
當?晚宣和殿燭火通明,寢殿內卻漆黑一片,文昭又沒回來。
不過翌日晨起再瞧,這人?的麵?色倒是容光煥發,一派神清氣爽的模樣。
見秋寧帶著宮人?入內,文昭大手一揮,指著那些?翻亂的箱籠:“都抬回倉庫鎖起來。新箱子落同心鎖,移送寢殿。”
一語入耳,秋寧好似咂摸出了?文昭這一通折騰的用意,偷摸咧咧嘴,指揮宮人?又把舊物搬回去封存仔細。
當?日午後?,一無所知的雲葳在前省當?值,因手頭公事外出的間隙,竟在宮道處撞見一身公服,正欲出宮的寧燁。
“娘?您怎入宮來了??”雲葳一臉茫然,上前寒暄。
寧燁眯眼端詳著閨女,想起方才齊太?後?拉著她妹妹長妹妹短的熱嘮言辭,渾身尷尬不自在的餘威猶在,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陛下要另賜府宅,命寧家遷居的事,你?可聽說了??”
雲葳一怔,眨巴著眼睛回憶一番,訥訥嘟囔:“先前陛下怪府園破敗,好似是隨口提過一句。”
“好似?何事重要你?腦子裡?都沒那跟弦嗎?都要出嫁了?,要人?如何放心得下?”寧燁無奈,搖頭輕歎:“新府宅陛下都已派人?收拾停當?。我現下歸府搬家,皇城官道以西?十米,回家莫回錯,我先走?了?。”
寧燁步伐急切,隻留雲葳一人?頂著懵懵的小?臉,在東風中淩亂。
文昭最近心急便罷,小?動作不斷,還事事不肯明言;寧燁也不知怎得,近來慌裡?慌張地,也無甚耐心和好脾氣了?。
雲葳實打實成了?丈二的和尚,委屈巴巴抿抿嘴,複又轉了?思量忙起公事來。
倏忽十日過,寧府操辦喬遷宴,門庭若市,高朋滿座,把寧燁累了?個好歹;文昭帶著重臣去祭祀天地,唯獨丟下雲葳不帶,一行人?歸來時,齊相看向雲葳的眸光複雜難言。
直到第十一日大清早,天還未亮,羅喜匆匆踏入寧府——
“有製!平南王寧燁接製。”
一嗓子通傳過耳,雲葳胡亂理了?理還沒穿仔細的官服,一溜煙小?跑出門去。
她出去的時候,羅喜的製書已經宣完,府內來了?好些?內侍,正在如火如荼地張羅著支搭帷帳。
“郡主,您今兒不必入朝去,就?莫穿官服了?。”
羅喜見她出來,躬身作揖,眉目含笑道:“一會兒齊相與宗正卿過府,納采下聘。陛下口諭,您今日得閒,寫道辭表來,奴給您帶回宮去。”
雲葳的腦子有些?懵,這麼大的事兒,文昭又不告訴她,這是怕她半路反悔不成?
和她一起懵著的,還有來辦差的齊明榭和大宗伯,以及收下聘禮後?大眼瞪小?眼的寧府眾人?。
“一隻狸奴,一對兒白兔?娘,這是個什麼說法?不都是送聘雁即可嗎?”雲瑤半蹲著身子,伸手去呼嚕白兔細軟的毛發:“都是雌兔哎,好可愛,好漂亮。”
寧燁險些?翻了?個白眼,鬼知道文昭唱得哪出,她近前把雲瑤扯遠,仔細叮囑:“這些?是你?姐姐的聘禮,你?彆亂動。”
雲葳手攀著桃枝的肩頭,垂眸與人?相視一笑,小?聲嘀咕:“這貓兒她竟從?襄州帶過來了?。”
“陛下待姑娘,是真心實意的。”桃枝滿麵?喜色,那小?野貓當?年在山間瀕死垂危,是雲葳心軟救下的,瘦弱多年,如今富態得很,堪比小?豬。
她身側的姑娘從?前心事縈懷,清瘦清瘦的,少言寡語不愛笑,今時也算是活潑開朗,體態瑩潤了?,與這貓兒的境遇,頗有共通之處。
“這箱子上著鎖,想必羅監給姑娘的鑰匙,便是這功用了?。”桃枝轉眸掃過價值連城的聘禮,定睛在那漆箱的同心鎖處,眼尾的笑意愈發深沉。
“那我試試。”雲葳滿目期待,俯身去開鎖,卻在打開的刹那,啪嗒一下又給合攏了?去,轉眸吩咐家丁:“抬我房裡?去。”
“何物還怕看?姐姐你?害羞了?。”雲瑤好奇湊弄,佯裝要去偷看的小?賊模樣。
雲葳陡然變了?臉,把鑰匙丟進桃枝懷裡?,二話不說,推著人?往臥房裡?躲去。
“瑤瑤!”寧燁輕斥了?句:“就?會胡鬨。”
“肯定是陛下給姐姐的小?玩意兒唄。貓和兔子,那不就?是姐姐耳垂上那兩對耳飾嘛,陛下玩得真花,就?是和尋常人?不一樣哦…”雲瑤拖著長音調侃,轉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另一邊,文昭在宣和殿急得團團轉,見羅喜歸來,匆匆迎了?上去:“她今日反應如何?”
“陛下安心,郡主雖感意外,但那喜色都寫在瞳仁裡?了?,奴看不錯。”羅喜忙出言安撫。
“使官納采時,她可有猶豫?”文昭雙拳緊攥,仍不放心。
“哪能呢?母女二人?儘皆對答如流,懇切地謝恩呢。”
話到此?處,文昭莞爾一笑,拂袖屏退隨侍,總算舍得安分落座,思量著雲葳瞥見她送去的那些?少年時的玩物與字畫,該是怎樣的表情?神態。
她精挑細選一整夜,若不能博雲葳一笑,豈非虧大了??
第118章 冊後
陽春三月, 花紅柳綠水天青。
內宮外朝的臣工儘皆忙碌不休,帝王大婚是至尊至要之事?,流程繁雜,饒是細枝末節都容不得半分疏漏馬虎。
自祭祖至大典, 有足足百日的光景用來籌備後?續的流程。
文昭命雲葳辭去?前朝的官職, 這會兒就不好日日公然拉著人在側作陪。她?敬告宗廟後?, 世人皆知雲葳將來是要入宮的, 盯著的眼睛無數,她?更不便把人藏去自己的寢殿。
連日來, 文昭的情緒就倆字——憋屈。
一風和日麗的午後?, 她?眺望著蒼穹間的雲朵飄忽,溫聲道:“去?傳話,讓雲葳入宮來, 隨朕往清漪園遊春。”
小內侍領命前去?, 不出兩刻便又孤身折返。
文昭常服都已換好, 卻沒見人,一時?滿心不悅:“她?磨蹭什麼?”
“回陛下,平南王說, 郡主帶著小雲姑娘,一道去?雍州祭祖踏青,昨日出發的。”小內侍戰戰兢兢地?回報。
“去?雍州?她?可曾遞了表奏來?誰準她?去?的?”文昭滿目驚訝,雲葳拉著妹妹出京去?撒歡,竟然?不告訴她?!
小內侍不敢答話,隻在心底嘟囔:人家如?今沒有官身,去?何?處哪裡需要請旨。
文昭心裡堵得慌, 瞥見小內侍畏畏縮縮的模樣,愈發煩躁, 揮手趕人:“出去?,沒你事?兒了。”
秋寧偷摸攥了攥拳頭,心裡默念,文昭可彆?給她?找事?。
“秋寧,她?昨日才走,你現下派人去?追,三日把人帶回來,可能做到?”
怕什麼來什麼,文昭的魔音入耳,她?隻得任命領過差事?,卻不忘問一句:“若郡主以祭祖之名搪塞,不肯回京呢?”
“那朕就不要她?了。”文昭慪氣放出狠話,雲葳若真去?祭祖,寧燁怎會不跟著?小騙子!
“…是。”秋寧心裡直打鼓,真這麼傳話,雲葳能乖乖回來就怪了。
文昭背著手原地?轉一圈,又闔眸把人喚了回來:“慢著,你自己?想個說辭,把人哄回京。她?若鬨起脾氣怨怪於朕,回頭拿你是問。”
“……?”秋寧半垂的眉目間皆是怨懟的苦澀,垂著腦袋緩了半晌,才回道:“婢子領旨。”
“愣著作甚?快些去?!”文昭火急火燎,巴不得下一瞬雲葳就出現在她?麵前。
秋寧快馬加鞭往雍州追去?,轉天?午後?便瞧見官道上寧府悠哉悠哉緩行的車駕,忙不迭地?加速包抄,將人攔下。
可那馬車上,竟隻有雲瑤一人。
而?此刻宣和殿內,文昭對著一張傳書,正在氣得拿拳頭砸桌子。
槐夏傳訊,雲葳帶著她?和桃枝半路往餘杭的方向去?了,雲瑤入雍州,就是個幌子罷了。
“到處亂跑,還不吱聲,愈發放肆!”文昭手撐桌案,臉上的慍色鮮明,京城往餘杭,一路疾馳來回也得十餘日,更何?況雲葳那小身板嬌滴滴的,才不會急行軍般趕路。
她?咬牙緩了須臾,壓下滿腔憋悶,眸光一轉便吩咐羅喜去?傳令:“讓蕭妧帶著一百禁軍,往餘杭去?,沿途隨行護衛,把人平安送還。”
“陛下,蕭副使快要大婚了,這會兒把人派出去?嗎?”羅喜怕文昭氣糊塗了,大著膽子與人周旋。
文昭當真迷糊了,一半腦子想著雲葳的安全,一半腦子與人賭氣,險些忘記這要緊的症結。
“罷了,齊相的幼子不是履新左衛了麼?讓他去?。”
“喏。”
換過的人雖然?信得過,但話怕是不那麼好開口的,若蕭妧去?,強行把雲葳拐回來都成。
文昭頗為無奈,每日過得宛如?孤寡伶仃的可憐人,在大興宮內長籲短歎,惹得一眾宮人每每睡覺前都要闔眸許願,默念八百遍,求雲葳早日歸京。
初夏五月,槐香沁人,滿庭落花如?雪,馥鬱的花枝間,那隻跳脫不按常理行事?的貓咪總算現身於禦園深處。
“陛下久等了。”雲葳一身月白色軟煙羅的襦裙靈動飄曳,立在紫藤蘿下,明眸皓齒櫻桃唇,好似天?仙下凡一般。
文昭轉眸瞧見,倏忽間竟有些呆愣,隻一眼,沉積多日的怨氣竟消散了七八成。
“還知道回來?”她?故作淡然?,坐在涼亭的石桌處不動,把視線也挪開了。
“舒侍郎與蕭姐姐要成婚了,臣答應她?們要去?赴宴,自該回來的。”雲葳偷摸勾勾嘴角,明知文昭想聽她?服軟,她?偏不讓人如?願。
文昭捏著茶杯的指尖漸漸泛起青白,覷起鳳眸瞄著茶湯的水汽升騰,沉聲問了句:“朕何?處得罪你了?”
“臣惶恐。”雲葳躬身拱拱手,俏皮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受不起。臣何?處錯了,請您明示。”
話到此處,文昭忍不住,不想再與她?演戲,揮手屏退宮人,緩步移下台階,站定在她?麵前,伸手挑起她?低垂的下頜:
“你那點小把戲,朕一早看穿了,還要裝多久?要麼說實話,要麼冊後?大典免了,看著辦。”
免去?冊後?大典?那還得了?雲葳才不傻,先封妃迎入內廷再冊後?,才會無有典禮,文昭這話出口,可真是又損又壞!
雲葳拂開她?的手,氣鼓鼓冷哼一聲,中氣十足的與人掰扯:“臣不過出去?散心,哪有陛下事?事?瞞著臣,一紙詔書過府,打臣個措手不及的霸道行徑讓人憋悶。您若不冊後?,臣就不嫁您。”
文昭一愣,這是怨她?了?難道她?精心準備的聘禮不是驚喜,反成了驚嚇?羅喜那廝嘴裡的話,可信度已然?存疑。
“不嫁?上了賊船還想下去??”文昭心裡雖在打鼓,麵色卻氣定神閒,伸手攬了她?入懷,與人咬耳朵:“你若胡鬨落朕的顏麵,朕就把你的貓皮扒了,試試麼?”
“您嚇唬臣?”雲葳斜眼盯著她?,語氣好不委屈:“還沒成婚就這般威逼恐嚇嗎?那不若臣自己?動手扒掉這身皮,讓您遂心如?意了。陛下,從哪兒下手?”
話音方落,她?的小手已經捏上了自己?的頸間:“脖子最柔弱,從此處開扒您看成嗎?”
文昭沒想到雲葳現在已經滑頭到這步田地?,她?險些翻了個圓潤的白眼,反手扯過她?胡鬨的小爪子牢牢攥住,正色道:
“去?餘杭作甚?好生回話,這會兒再不說,朕就先褪去?你這身新衣裳。”
“您都說扒皮的狠話了,日後?抽筋剔骨可也有?陛下一會兒一出,臣怕得很。”雲葳開始沒完沒了耍起賴皮來。
“嗯…麻辣兔頭朕有日子沒吃了。”文昭覷起鳳眸似笑非笑,伸手去?撥弄雲葳耳垂處的兔腦袋:“涼拌兔耳朵應該也合胃口。”
一個比一個嘴損…
雲葳自問敵不過,杏眼微轉,決定收起小性子,揚手護住小耳朵,才柔聲回應:“臣年少舊物大多存在凝華觀,本多年不曾想起,那日見您以少年玩物相贈,便想著取回來給您瞧瞧。”
“當真?”文昭的眸光裡隱存喜色。
“自然?。”雲葳微微歪著腦袋,一本正經地?端詳著文昭:“那些物件到時?候會和臣的嫁妝一起送進宮來。”
“那也該知會朕一聲,二話不說就走,長路漫漫,你今時?身份人儘皆知,遇上危險怎麼辦?”文昭將意外之喜潛藏心底,故作板正地?說教開來。
“連您都不知臣出京,旁人更不知臣去?了餘杭。”雲葳嘟嘟嘴,往一旁躲開兩步,語氣中藏著怨懟:“許您瞞著臣行事?,不許臣有樣學樣?”
“還說不得了?”文昭見她?氣鼓鼓錯開身位,眼底劃過一絲無奈的苦笑,趕緊上前搓了搓她?的後?腦勺:
“好好好,此事?已過,朕不再追究。賭氣的小貓咪她?傻乎乎的像個奶娃娃,若是讓宮人瞧見,日後?你如?何?立威?”
“臣哪裡奶呼呼,哪裡傻了?”雲葳撲棱著腦袋躲她?揉搓的手,小臉上寫滿了不服不忿。
“全身上下,裡裡外外。”文昭說得一本正經,憋笑的嘴角卻在瘋狂抽搐。
“陛下…您愈發…”不能要了!
雲葳磨著小白牙,半晌才憋出一句:“臣累得很,想回家歇著,讓臣告退?”
“住宮裡罷,免得一個不留神你又耍小性子不知去?向,還得朕派人抓你來成婚。”文昭不打算放這小心思千回百轉的臭貓出宮去?。
“不成,大婚前臣要在府,這是規矩,大宗伯說的。”雲葳一溜煙退了數米出去?。
“大婚還有許多天?,一彆?兩月,小芷不想朕麼?”文昭改換路數,話音溫軟:“就說太後?想你作陪,你留宮並無不妥。”
“不妥,哪哪兒都不妥。”雲葳半字不鬆口,她?絕不能讓文昭如?此輕易便得逞:“況且家母也惦記臣的,臣該好生在家儘孝才對,陛下您體諒一二,臣告退。”
“誒?”文昭還沒來得及回應,雲葳直接轉頭小跑著溜了個無影無蹤。
文昭有些淩亂,如?今嚇唬無用,示好失效,溫言軟語都攻不進她?軟綿綿的心窩,雲葳這小妮子當真修煉到位,如?今竟百毒不侵了!
“可要婢子去?攔?”秋寧偷摸瞄著文昭扭曲的容色,出言試探。
“無妨,朕給她?記賬上,大婚後?百倍償還即可。”文昭勾唇哂笑,笑裡藏著妖冶玩味的刀鋒。
秋寧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咬緊嘴裡軟肉抑製住唇邊難以自抑的抽搐。
而?後?的日子裡,不管文昭換怎樣的說辭路數,雲葳就窩在寧府半步不出,以禮法規矩搪塞,秋寧每每過府請人,都被她?振振有詞的小舌頭懟得啞然?無話。
大婚前夕,尚宮局循例向文昭報送雲葳帶入宮的人員名冊,待瞥見“桃枝”的名字時?,她?擰眉問著尚宮:“此人雙腿有疾,仍以宮人身份入宮隨侍?你們沒錄錯?”
“臣與郡主確認過,這是郡主的意思。”尚宮有些怔愣,她?見到桃枝了,腿腳不便,勉強站一會兒就要坐回輪椅,實不是個合適的近侍人選。
“把人劃去?,退下吧。”文昭鳳眸一轉,便已猜到雲葳的用意:
雲葳與桃枝情意深厚,自打知曉桃枝身份,再不曾把人當隨侍指使,怎會舍得委屈人以宮人身份入禁中來?
這丫頭分明是在點她?!小心機耍弄得愈發來勁了!
“瀾意,擬製。”文昭揉捏著太陽穴忖度良久,才審慎吩咐:
“平南王府侍從桃枝,出身雍望族林氏。林氏覆滅懸案乃前朝舊事?,本朝不便乾涉。然?林氏報國者眾,桃枝於平叛亂黨中屢立功勳,看顧郡主恩比萱堂,特準其複名林兆,封餘杭郡夫人,以表其功,彰其德。”
舒瀾意邊寫邊輕笑著與文昭寒暄:“她?行事?愈發含蓄了。”
“含蓄?你倒是抬舉她?。”文昭抱臂哼笑:“你和蕭妧相處,可曾有過耍性子,使心眼的路數?”
“婚前家常便飯,婚後?便銷聲匿跡了。”舒瀾意有些羞赧地?回應。
文昭挑挑眉,也不知這狐狸是否故意給她?解心寬,隻勾唇笑笑,沒再多言。
當日入夜,雲葳將製書塞進桃枝手心:“姑姑,陛下她?有難處。我在乎您,她?也在乎文家祖輩的名聲。這旨意措辭雖不算直白,但您該能知曉她?心裡所想,對林家舊案,她?並未…”
“好了,”桃枝愛憐地?摸了摸雲葳糾結的小臉:“姑娘不必解釋,我不糊塗。舊事?已矣,再翻朝局生亂,存賊心之人定會見縫插針,動蕩難免,不值當。林家事?,就都揭過去?吧。”
“謝姑姑體諒。”雲葳會心一笑,貼上她?的肩頭枕著。
“明日就出嫁了,姑娘還撒嬌呢?你先前說的事?,我應你,過兩日就去?找藍老,可否?”桃枝莞爾嘲她?,眸光極儘溫存。
“林閣主自行決斷就好~”雲葳俏皮嬉笑著,翻身倒去?榻上:“睡啦。”
翌日天?未亮,文昭便已穿戴好最隆重?的冕旒朝服,往奉先殿敬香去?了。
與此同時?,大內侍從百餘號魚貫而?出,與使臣一道往平南王府去?。
雲葳這小懶貓無緣賴床,天?還黑著,六局女官便圍著她?更衣梳妝,折騰至午後?方好。
褘衣繁複,鳳冠沉重?,壓得她?脖子生疼,癟著個小嘴忍耐得艱難。
“今兒是您的好日子,您笑一笑。”尚宮扶她?起身,溫聲勸導著:“時?辰不早,該出閣受拜了。”
“嗯。”抬腳踏出房門,雲葳的心跳忽而?急促起來,打今日起,她?不再是隨心所欲的小丫頭,接過金冊鳳印,大魏的社?稷榮辱,她?便要與文昭風雨同舟一肩挑了。
寧燁一身朝服整肅,一早候在門邊,隻以憐愛不舍的眸光沉靜地?凝望著她?。
“先去?了鳳冠。”雲葳斂眸輕語,揚手拔下了發簪。
“您…”尚宮未及攔阻,鳳冠已被雲葳摘去?,她?也隻好閉嘴。
文昭一早吩咐過,不能以繁縟規矩束縛雲葳,今日雲葳說什麼便是什麼。
“女兒拜謝母親深恩,今彆?家奉君,日後?難儘孝膝前,望您恕兒不孝,切切保重?。”雲葳俯身稽首,話音懇切。
“起來。”寧燁驚駭不已,眼底含霧,忙伸手去?攙她?:“再使不得了,你是為娘的驕傲,是我的骨肉,何?須說這些?今日典儀至重?,莫誤了時?辰。”
素來漠然?的雲葳鼻頭竟有些酸澀,是以她?匆匆正好衣冠,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前去?。
接下冊後?製書,受過臣工朝拜,她?快步踏上明紅寬大的輿車,透過紅羅帷幔,依稀瞧見寧府眾人倒身行了大禮,與她?相送。
她?才通曉沉溺於至親溫情,學會接納旁人的善意關顧,可時?光不待人,這一切不免過於突然?。
此一彆?,至親也做君臣稱。
那一瞬,她?倏爾理解了文昭猜忌不安的根源,看似身後?萬千人,實則無人敢依仗,但每每逢事?,責任與情誼又會讓她?們自覺去?護著身後?人,成為此生沉甸甸的牽絆。
黃昏時?分,明堂高坐的文昭聽得雅樂自宮門處層層遞進,鼓樂聲漫過整個大興宮,她?沉寂難耐的心總算盼來了希望,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沉穩的腳步堅實,一步步自崇政殿走下丹陛,眼見雲葳緩步自輿車而?下,手捧玉圭朝她?走來,文昭鳳眸中眼波靈動,朱唇似彎月,近前伸手做迎。
身側舉著大紅喜綢的禮官傻了眼,陛下這是忘了還是不想牽紅綢?
雲葳瞥見那纖纖玉指,頗為自然?地?遞了手過去?,她?才不在意什麼喜綢。
文昭見她?毫無猶豫,眼底得逞的眸光愈發歡欣,轉眸深情款款地?望著她?如?畫的側顏,氣音輕吐:“怎還紅了眼?”
雲葳轉著瞳仁,語速飛快:“行禮噤聲的。”
“入殿不必拜我,隻管升座。”聽得小丫頭敷衍搪塞的回應,文昭隻輕笑了聲,拉著人往前走時?還不忘叮囑。
雲葳當真不言語。
“聽到沒?”文昭有些不放心,禮官定是教過雲葳一整套刻板規矩的。
雲葳憋不住笑意,嘴角的抽搐分明,蜷縮了指甲輕撓著文昭的掌心,給了人回應。
文昭心滿意足,自己?站去?禦座前,反手轉了半圈,以慣性拐帶著雲葳,與她?一道落座於龍椅之上。
四下臣工大驚失色,但大典隆重?,無人敢跳脫多嘴,隻得近前山呼拜賀。
文昭直覺身側的小人身子有些僵直,便與人咬耳朵:“是累了還是緊張?”
“就一把龍椅,臣坐了,明日怕要挨罵。”雲葳瞄著烏泱泱叩拜的朝臣,心底真的有些慌。
“罵你就是罵朕,若哪個敢如?此,朕撕爛他的嘴。”文昭氣音飄忽,卻絲毫不遜霸氣。
“陛下,還要多久?臣脖子疼。”雲葳鬆泛了些,僵著脖子與人閒聊。
“等大宗伯囉嗦完,我們就去?換婚服,行拜禮。”文昭鳳眸掃過禮官,拋出一記淩厲的鋒芒,嚇得禮官緊張不已,語速頃刻飛快起來,就差連顛帶跑了。
說到婚服,文昭可從未給雲葳看過,雲葳到現在也不知自己?要穿著怎樣的衣服拜堂,心中期待不已。
參拜禮過,宮人引著二人去?後?殿更衣,朱紅的婚服點染著古色古香的大殿,令人心神激蕩。
文昭故意命人把婚服放在一處,中間隻隔一道屏風。等候更衣的間隙,她?轉眸瞄著雲葳,溫聲笑問:“這婚服可還合心意?”
“臣喜歡。”雲葳隨手摩挲著衣襟上的偌大東珠和蔚藍色的彩寶,垂眸掃過朱紅錦緞上滿繡的織金龍鳳紋樣,明眸裡的悅然?難掩。
文昭定睛於領口墜著的一對玉蓮處,徐徐輕語:“朕與你相逢,也是盛夏六月。你一身蓮花紋的道袍,清雅出塵,煞是可愛。是以朕便親自設計了這套婚服,你喜歡便好。”
聞聲,雲葳杏眼圓睜,頗為意外,全然?不敢料想,文昭還會設計禮服的…
“謝陛下。”她?咬著下唇壓抑上翹的唇緣,小聲嘀咕著。
文昭哼笑一聲:“嘴上言謝不夠真誠,皇後?還是想想彆?的路數罷,答謝宜早不宜遲的。”
雲葳倏地?羞紅了臉,裝聾作啞,不再言語。
“慢慢想,以皇後?的聰明才智,絕對不難。”
第119章 燭夜
鳴蟬入柳, 倦鳥歸林,風煙俱淨,落日飛霞。
大?興宮內彩旗招展,旌節颯颯, 京中自平南王府直至皇城, 紅妝十裡?無休。
外間樂舞歡騰, 號角鑼鼓嘹亮, 嘉德殿內,齊太後身著禮服, 已然在主位靜候。
另一處殿宇內, 文昭端詳著垂眉淡笑的雲葳良久,才莞爾出言:“良時不待人,一笑傾國的皇後可舍得隨朕出去完婚了?”
“陛下…”雲葳話音嬌嗔, 聽不得?文昭這?般揶揄的?言辭, 以團扇遮掩了臉頰上羞赧的?紅暈。
“拉手?。”文昭將手?探出寬大?的?衣袖, 懸在半空等著她。
雲葳貝齒輕咬朱唇,單手?執扇,將顫巍巍的?左手?遞了過去。
“且慢。”文昭卻不急著走, 反而?俯下身來凝視著她。
“怎…怎麼了?”雲葳有些懵,悄然移開團扇,滿目狐疑。
“噓。”
文昭瞄準方向,躬身落下一吻,複又飛速離開,隻打趣道:“你方才將口脂咬掉了,朕給你勻些。”
雲葳在心裡?“噫——”了聲, 險些又去咬下唇緩解促狹的?心緒了。
“還咬?”文昭眼尖,忙出言提點:“口脂很好吃是麼?”
“甜的?。”雲葳俏皮回嘴, 薄扇掩麵輕嗤出聲來。
口脂裡?混有大?量蜂蜜,可不就是甜滋滋的?!
“莫再耽擱,誤了吉時是大?忌。”
文昭無意再與她掰扯,大?事要緊,她步伐生?風,拖著曳地三尺的?華服,把雲葳拉出殿門,直奔嘉德殿的?明堂。
“您鬆手?。”行至門邊,雲葳掙不脫被?文昭緊扣著的?五指,斂眸小聲解釋:“臣要執扇的?。”
“朕也要的?,不鬆。”文昭忽而?揚手?握住了纖細的?扇柄,把那團扇往中間拐帶了去。
雲葳驚訝不已,她絕想不到,文昭還會跟她搶扇子!這?是個什麼路數?不合規矩的?呀…
“擋不住了,陛下彆鬨。”雲葳手?腕發力,意欲搶回扇麵。
“靠近些就擋住了。”文昭攥著她的?手?,把人往懷裡?拉了拉。
二人身下的?裙擺已然糾纏去了一處…
“您想握扇,怎沒再備一把?”雲葳深覺文昭是在拿她尋開心。
“朕繡這?一個,指尖已然腫脹數日,哪有閒心再備一份?”文昭氣定神閒。
“您?…繡,繡扇麵?”
“結巴了?好好說話,一國之後言談舉止皆為?萬民典範。”
雲葳盯著團扇上的?繁縟繡樣端詳半晌,咽了咽口水,不吱聲了。
文昭還真是敢於犧牲,繡樣針腳細密,定然頗費心神,堂堂帝王也不知怎生?出的?這?份閒心…
禮官見二人有來有往,靜候半晌,到底忍不住上前拱了拱手?。
不待他開口,文昭手?腕微微用力,便拐帶著呆愣的?小人踏入大?殿。
“…禮成!”
三拜之禮不過須臾光景,禮官一聲高呼過耳,眾人拱手?再賀,廊下宮人便提起明豔輝煌的?宮燈,準備引二人往寢殿去。
兩刻後,紅燭明媚的?寢殿內,文昭與雲葳儘皆更換好朱紅色的?常服,簪釵儘去,紅錦緞映襯著白皙的?玉容,天然去雕飾,美得?不可方物?。
悅動的?燭火迷離了兩雙佳人眸光,眼波流轉間,好似時光定格於此,兩顆心的?律動亦然順著視線蕩滌出一致的?漣漪來。
“陛下,皇後,該飲合巹酒啦。”槐夏與秋寧對視一眼,一人端起一半小葫蘆,給人捧去了眼前。
“有人比朕心急,皇後賣個麵子,成全她們?”文昭伸手?接過兩杯酒,溫聲笑言。
“謝陛下。”雲葳局促淺笑,頷首握住小葫蘆,抵去了朱唇邊。
“誒?”文昭作?勢便攔:“小芷喂朕可好?”
雲葳懵懵地眨巴著眼,神態一本正經:“那臣喝什麼?”
文昭反手?把自己的?酒盞送去她的?唇緣:“自是朕喂你,小傻貓。”
秋寧和?槐夏紛紛背過身去,顧不得?禮數,儘皆抬手?捂住了眼睛。
文昭和?雲葳把她們當?成空氣,大?大?方方飲下酒水,許是佳釀過於甘醇,二人的?臉頰都飛起了一抹斜紅。
“出去吧,沒你二人的?事兒了。”擱下酒盞,係好紅綢,文昭推了推那小葫蘆,出言趕人。
“您大?婚之夜,婢子們要守在此處的?,這?是規矩。外間的?錄事官和?尚宮局的?人也候了許久。”秋寧有些拘謹地搓著手?指回應。
“想得?美,出去!”文昭佯裝惱火,口吻淩厲三分,眉眼間卻笑靨深沉。
“遵命。”秋寧訕笑一聲,扯著槐夏便跑。
殿門開合一瞬,“吱呀”聲過,房間裡?靜謐至極,呼吸聲清晰可辨。
雲葳頷首低眉,隻傻乎乎地坐著,廣袖裡?的?手?指攪動的?歡暢。
“四下無人,皇後緣何緊張?”文昭的?餘光掃過她衣袖間輕微的?抖動,故意出言湊弄。
“臣沒…沒有。”雲葳支支吾吾,羽睫眨動的?頻次更是淩亂不堪。
“臣?”文昭尾音清揚,鳳眸幾度輾轉。
“妾身?”雲葳小小聲試探著出言。
文昭不免失落:“罷了,隨你,怎麼自在怎麼來。”
“…嗯。”
雲葳的?小腦袋瓜有些發麻,她猜不出文昭想讓她如何自稱,但這?兩個字,文昭顯然都不滿意,那不若自覺略過稱呼。
文昭等候須臾,雲葳都默然無話,她隻得?找些話題:“折騰一日,餓了麼?”
“餓過,現下沒感覺了。”雲葳實話實說。
“吃些?”文昭推了推身側的?喜餅。
“可以嗎?”雲葳想吃又隱忍的?小模樣好不惹人憐。
“有何不可?傳膳也可,膳房備下了的?。”文昭忍不住勾唇哂笑,給人挑了塊梨花酥:“不是說愛吃麼?”
“您餓麼?”雲葳捏過糕餅,抿了一小口酥脆的?餅皮,輕聲問著。
“您?”文昭鳳眸半覷,有些不大?高興。
雲葳癟癟嘴,挑了個不會出錯的?叫法:“陛下餓嗎?”
“莫吃了。”
文昭忽而?覺得?心口堵得?慌,拎過她手?裡?的?糕餅扔回盤中,鳳眸直勾勾打量著雲葳,正色詢問:
“日後就打算陛下長陛下短了,是麼?”
“臣…不…我?…您…”
雲葳都快不會張嘴了,說什麼都不合適,她被?人盯得?發毛,乾脆嘟著小嘴不再吭聲。
“平日裡?我?叫你什麼?”文昭見雲葳嘎巴半晌嘴,卻選擇做了啞巴,把她急得?抓心撓肝的?,趕緊出言提點。
“小芷…”雲葳長舒一口氣,總算有個能回應的?。
“那你該喚我?什麼?有樣學樣,你不是本事得?很?這?會兒又不會了?裝糊塗?”
“不…不合規矩。”
“規矩?女子為?帝曾經也不合規矩,我?娶你這?小丫頭,在朝臣眼裡?也是胡作?非為?,冊後大?典中破除的?規矩教條亦然不少,這?會兒你論起規矩來了?”
雲葳癟著小嘴,把一雙杏眼擰出了愁楚的?弧度,隻掀起眼皮定定地瞧著文昭,與她撒嬌。
“不吃這?套,說話。”文昭頗有耐性。
“曉姐姐?”雲葳的?聲音比蚊子都小。
“三個字累不累嘴皮子?”文昭意圖得?寸進尺。
“不累。”雲葳回絕的?乾脆。
文昭深吸一口氣,隻得?咬牙妥協:“隨你!”
“能吃酥餅了嗎?”雲葳的?視線黏在了點心上。
“誰要吃酥餅?”文昭攥著她的?小爪子打趣。
“我?要吃。”雲葳被?逼急了,她餓得?不行。
“哈哈,”文昭忽而?失笑:“一口吃食比我?費千百句嘴皮子都管用。既餓了,傳膳?”
“您不餓就…”
“嗯?!”文昭的?鳳眸已然眯成了一條危險的?縫隙。
“我?是說…我?有些累,不想等晚膳,吃些糕餅果腹即可。”雲葳慌亂改口。
“那吃過糕餅以後呢?”文昭氣定神閒地抱臂追問。
“乏得?很,睡覺。”
“和?誰睡覺?”
雲葳臉頰有些燥熱:“和?…曉姐姐。”
“除了睡覺呢?”文昭眼底的?玩味已然遮掩不住。
“嗯?就…睡覺。”雲葳企圖裝傻充愣:“頂不住了,今早起身時,天黑得?很,頭疼,會變傻。”
“你吃了糖糕,可我?還什麼都沒吃呢。”文昭眉眼彎彎。
“給。”雲葳複又拎起個梨花酥,語氣格外懇切:“點心實誠,會不餓的?。”
“我?不愛吃甜食。”文昭根本不接:“但餓著不成。”
雲葳一愣,先前文昭分明與她搶梨花酥來著!怎麼可能不愛吃!
“我?胃口不大?,累了一日也吃不多,考慮考慮?莫耽擱,誤了良宵實在可惜。”文昭攻勢全開,站起身來,手?撐桌沿觀瞧她的?反應。
雲葳忽覺她是個被?老鷹盯上的?小雞仔,這?老鷹還是餓了八百年?不曾開葷的?那種…
鬼才信文昭吃不多!
“食物?老了不新鮮,明日一早才開胃。”雲葳也不知自己胡咧咧了些啥玩意。
“我?不挑食,若明早更好,那就早晚各一餐,不影響。”文昭的?嘴角要勾去天上了。
雲葳心頭一緊,忙不迭地起身往後退去,糕餅是不香了,她這?小白兔還是先逃離急不可耐的?大?灰狼更好些。
文昭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挑起雲葳軟綿綿的?膝彎兒,打趣道:
“傻貓,入了狼窩逢迎比逃避更討喜。獵物?越躲,越會激發捕獵者的?占有欲,你失策了,今夜就安分聽話些罷。”
實則文昭心裡?慌得?很,她不算美豔不可方物?,也是百裡?挑一的?姿容品貌吧,雲葳怎麼都大?婚了,都不曾流露出對她的?惦記呢?
雲葳的?呼吸在她半身懸空的?刹那停滯了須臾,直到文昭抱著她倒入床榻,她慌亂抓過錦衾把自己裹了個嚴實。
“夏夜如此悶熱,你鬨哪般?”文昭斜倚榻前,食指輕叩床頭。
“我?…我?怕。”雲葳眉心微凝,垂眸嘀咕著實情。
洞房花燭夜,相逢日久又如方才初見,緊張才是情理之中罷。
“怕?我?塞進你箱籠裡?的?小冊子,你不曾看過嗎?”文昭深覺意外,她看上去很像粗魯的?人麼?二人思?慕日久,此刻不該期待縈懷,躍躍欲試嗎?
雲葳倏地羞紅了臉,把腦袋全然埋進被?子裡?。
“嗬,看來是學過了,學得?還很認真。”文昭見她如此反應,便了然於心,從錦衾裡?扒拉出小腦瓜來,貼著她的?耳朵柔聲哄慰道:
“小芷莫緊張,我?很溫柔的?,信我?可好?我?們理應對彼此多些了解,不是麼?”
“不…不算賬,對嗎?”雲葳忽閃著杏眼試探。
“哈哈哈,不算賬,也不討利息,滿意了?”文昭朗聲一笑,落下寬大?的?外衫,手?指點落於雲葳胸前紗裙的?係帶:“可以麼?”
雲葳沒動,隻把頭埋得?愈發低了。
文昭指尖微勾,大?長腿往榻上一搭,踢開礙事的?錦被?,轉手?托起雲葳的?下頜貪婪凝視著,在她耳邊嗬氣如蘭:
“小芷這?般姣好的?容貌,何故低垂著頭做嬌羞模樣呢?”
一語落,不待雲葳回應,她微微探身近前,朱唇便交疊一處,動作?柔緩至極,輕軟非常。
二人疊坐一處,肌膚觸感儘皆溫存,滑溜溜的?軟彈令人心神蕩漾。
唇齒間的?瑩潤一如夏夜的?水霧落於寧若明鏡的?湖麵,氤氳糾纏,難舍難分,泛起細微的?漣漪。
雲朵交疊,驚雷過耳,雨簾垂落,明鏡迷離,漣漪圈圈點點,水波層層瀲灩。
雨落紅荷,瓣羽輕顫,蓮葉輕搖,似是迎合一場送爽的?雨霧。
湖麵水光映月,波紋蕩滌,驚起了沉睡的?錦鯉,穿梭於荷塘之間,周遊在瀲灩柔波深處…
寢殿紅羅帳被?晚風照拂,飄搖如仙人披帛。
蘭燼簌簌,篆煙嫋嫋,榻前兩道佳人影,間或傳出些微雋柔的?喘息與輕喃…
兩刻光景倏忽,雲葳整個人不知不覺間,從斜坐榻角滑落至綿軟的?錦衾間,窩得?很是老實。
長發散落,沾染了脖頸間淋漓的?晶瑩薄汗,一雙杏眼空蒙,眼波旖旎,小嘴半張,腦子暈乎乎的?,把倉促的?心跳聲放大?了數倍。
文昭揚手?去夠床頭的?燭火,定睛瞧著橙黃暖暈映襯下的?指尖的?一絲絲瑩潤,轉眸笑著與人打趣:“小芷,我?可曾騙你?”
雲葳彆過視線,話音糯嘰嘰的?,透著虛浮:“我?好倦,您淨了手?擁我?入眠可好?”
“羞什麼?方才是誰大?方迎合來著?朕的?胳膊酸透了,批一日折子都沒這?般累。”
蚊子般的?聲音自被?衾裡?傳來:“熟能生?巧,您會慢慢習慣的?,不急…”
文昭半撐著額頭與人打趣:“我?若說現下隻吃了個半飽,小芷可還作?陪?”
“……呼…呼”
回應她的?隻有均勻的?呼吸聲。
文昭摸不透雲葳是故意裝睡躲懶還是累得?狠了,但她倒也不急,日後天長日久,循序漸進嘛!
“還真是個隻顧自己胃口滿足的?小懶貓,今夜暫且擁你入夢。”
淅淅瀝瀝的?夜雨點落寬大?的?梧桐葉片,宮道回廊在月色的?照耀下,處處晶亮空明…
一夜好眠,薄霧初散,朝陽漫過廊廡,紅羅喜帳內投進天光,削減了龍鳳喜燭的?威勢。
文昭許久不曾有過如此安穩的?睡夢了,一覺醒來耳目通明,隻是胸口有些堵得?慌——
雲葳那臭貓,把自己縮成一團,趴在她身上睡了大?半宿!
文昭垂眸打量著雲葳的?睡姿,忍不住嗤笑出聲來,四爪支楞開,趴得?像個小奶貓,毫無文雅可言。下頜抵著她的?心口,隨呼吸起伏不定,怪不得?這?麼硌得?慌。
“醒醒。”文昭伸出魔爪去提溜雲葳粉撲撲的?小耳朵:“你再壓著我?,就是大?婚第一日謀殺親妻了。”
“…嗯哼…”
雲葳哼唧兩聲,迷蒙間抬手?拍了下耳朵,腦袋朝溫軟處拱了拱,眼皮都沒扒開一下。
“起床!不然朕叫人來圍觀皇後毫不扭捏的?睡姿!”文昭抬高了音量,把指尖伸進她的?脖頸處撓癢癢。
“哼!彆鬨,睡!”雲葳的?小奶音氣呼呼的?,一雙手?胡亂砸了兩下以示抗議,起是不可能起的?。
文昭被?她沒輕沒重的?鐵掌砸得?倒吸一口涼氣,索性咬咬牙坐起了身來,尋思?著臭貓滾下去自己就能醒。
哪知雲葳睡著覺,警覺意識也很強,十指扒著文昭的?寢衣,愣是安安穩穩地懸掛在她的?身上,坐著也是一樣睡。
“娶了個小活寶!”
文昭自嘲一笑,無奈之下隻得?扶著她的?後腰搖晃幾圈,恐嚇道:“再不起,把你端去秋千上。”
“秋千”二字過耳,雲葳激靈一下就清醒了過來,杏仁大?眼裡?透著怨懟,眸光一轉,直接抓過文昭的?衣襟揉了揉眼睛裡?的?眵目糊,權當?發泄起床氣了。
“皮又癢了?”文昭將後槽牙咬得?咯吱咯吱響:“我?的?寢衣是用來擦你眼眵的??”
雲葳裝傻充楞:“嗯?不是絲帕嘛?我?…沒睡醒,嘿嘿。”
“下去。”文昭去扯這?厚顏無恥的?小賊攀著她不放的?爪子了。
雲葳順著她滑溜溜的?裙裳“出溜兒”一下,穩當?當?落在了鋪著軟墊的?腳踏處,倚靠著床邊的?小腦袋沉沉的?,惺忪的?大?眼睛又要合攏了去。
“卯正謁宗廟,辰初拜太後,皇後是打算把這?些事都在夢裡?做好?”文昭兀自下榻,朝外間走去,好似真不想管這?懶貓了一般。
“現下什麼時辰?”雲葳半夢半醒,闔眸與人聊開。
“卯初兩刻。”文昭使壞,故意說多了些。
“啊?!”雲葳一個鯉魚打挺竄起來,跌跌撞撞直撲殿門,揚聲喚著:“槐夏,梳洗!槐夏…”
她可不敢第一日就出醜,讓朝臣戳她的?脊梁骨。
文昭負手?輕笑,雲葳在外人麵前裝得?沉穩規矩,誰又能知道她背地裡?是個長不大?的?傻丫頭呢?
槐夏與秋寧應聲入內,先去收拾了床榻,趁人不備這?倆小賊偷摸瞄著兩個主子一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文昭餘光瞥見那倆八卦心四起的?隨侍,隻淡聲吩咐:“日後每晚提前在枕邊備個軟絲帕。”
“做什麼用的?絲帕?要哪種尺寸?”秋寧有些懵。
“擦貓臉的?。”文昭揪著寢衣的?衣襟,頗有些沒好氣的?回應,又道:“趕緊給朕更衣。”
雲葳氣鼓鼓斜睨文昭一眼,不敢懟她便朝著憋笑艱難的?秋寧耍威風:“嘴角抽搐不停是病,秋校尉需要吃藥大?可同我?開口。”
“既喜歡笑,笑一整日給朕和?皇後助興,也無不可。”文昭順勢幫腔。
“婢子知錯。”秋寧好不委屈,多個新主子,昔日的?主仆情誼都被?文昭撇了不成?
文昭沒再多言,隨人去裡?間更衣,槐夏在外給雲葳盤頭,雲葳望著鏡中高聳的?雲髻,一時有些恍惚。
她小時候也曾豔羨過貴婦人的?高髻與鬢邊花釵,但那時從未意識到,烏發梳起便是人生?新的?開局。
“您怎麼了?可是不喜歡這?發式?婢子可以換的?。”槐夏瞧她心事重重,忍不住多問一句。
“沒有,好看。”雲葳微微莞爾,給人擠了個小梨渦。
文昭換好冠服出來,瞧見一身皇後朝服的?雲葳,不自覺彎了彎唇角:“小芷作?此打扮,像模像樣的?,比那紫衣官袍養眼百倍。”
“那陛下可也會有看膩了的?一日?”雲葳歪著頭一本正經地發問。
“朝服隻一版,小芷卻百看百新,日日不同,如何會膩?”
文昭近前去挽她的?手?,拉著人踏出殿門,立在大?興宮中軸之上,眺望朝陽漫過的?重疊琉璃金碧輝煌:
“朕要看你朱顏妖嬈,亦要陪你青絲白首。”
“妾心亦如是。”
正文完。
第120章 番外一
光儀六年, 臘月歲末,碎瓊漫天。
宣和?殿花窗外殘影憧憧,紛飛玉屑閃落文昭伏案批奏的眼角,她擱下朱筆, 微微抬眸:“外間幾時落得雪?”
羅喜為她換一杯熱茶:“回陛下, 已有些?時候, 大抵是半個時辰前。”
茶盞被纖長的玉指托起:“現下是何時辰?”
“酉初一刻。”
文昭幾不可察莞爾一笑, 淺抿一口清茶後,理順廣袖站起身來往書閣外走:“擺駕長寧殿。”
羅喜神色裡?藏著為難, 縮在袖子裡?的指尖搓揉幾圈, 忍不住屁顛顛地追上文昭,與人低語:“陛下,皇後這會子不在宮裡?, 長寧殿該當?無人。”
文昭詫異回首, 鳳眸半眯, 語氣?不掩失落:“什麼?她出宮了?朕怎不知?她幾時走的,怎又不告訴朕?!”
羅喜嘴角咕噥著,還未想出應對的措辭, 隻聽文昭又道:“也罷,去把人給朕接回來。吩咐膳房,備些?下酒菜,暮色紅燭,飲雪酌酒,最是合意。”
羅喜抬袖擦拭著額心滲出的汗珠,怯生生回:“…陛下, 這…老奴不知皇後在何處啊,您是知道的, 皇後從不許奴婢們跟著,更是厭惡隨侍問東問西的。”
“你?…你?們!”文昭拂袖轉了半圈,指著羅喜咬牙切齒:“她任性,她亂跑,你?們都是廢物,腦子一根筋嗎?不會另辟蹊徑?一個時辰,找回來!”
“喏。”
羅喜踩著碎步倉惶跑遠,心裡?嘰歪:還不是您金口玉言,皇後說什麼就是什麼,下頭的哪個敢違令!帝後是和?睦有加,唯獨苦他們這些?辦差之人!
半個時辰轉瞬,文昭端坐長寧殿內品著滇紅,視線穿透蜀錦帷幔,靜觀宮人們在外間大擺筵席。
與此同時,羅喜帶著大內近衛,在京中?一處無匾額的宅邸外凍得來回搓著手,不時哈一口氣?。
“咚咚…家主,屬下有事稟告。”
府中?正房內,有三人圍坐圓桌,正把酒言歡,打著溫鍋。小廝叩門通報的聲?音極儘輕微小心,卻還是影響到了雲葳吞羊肉片的好?心情。
“殿下,您看?”舒瀾意擱下食箸,抬眸觀瞧雲葳的反應。
雲葳拎過絲帕擦拭嘴角的些?微酒漬,輕歎一口氣?感慨道:“消遣到頭了,本就是我攪擾你?二人對雪言歡,蹭一頓餐飯,也是時候回宮去了。”
“臣等恭送皇後殿下。”
聽得這話,舒瀾意與蕭妧匆匆起身,繞開?椅子拱拱手,打算送雲葳出府。
雲葳毫無架子,拂袖隨性地擺擺手:“外間落雪呢,都彆?折騰,留步接著吃。”她俏皮指向溫鍋沸騰的水泡:“羊肉再煮下去,要老的。”
舒瀾意躬身一禮,訕笑道:“恭敬不如從命,臣等替皇後品鑒佳肴就是。”
“甚好?~”雲葳快步邁過門檻,立在廊下時,嬌憨笑容儘散,板正吩咐槐夏:“陛下既派人來接,步輦呢?輿車呢?要本宮淋雪?”
槐夏憋笑艱難,近前為她係好?通體純白的上好?狐裘:“您不開?口,哪個敢闖府來?婢子這就命他們進來接著您。”
雲葳垂首摩挲著鬆軟的皮毛:“這狐裘哪來的?怎麼跟陛下的那件這麼像啊。”
“自?是陛下的,怕您凍著,命羅監帶來的。”
回廊下一點紅唇圓若東珠:“哦。”
槐夏笑彎了眉眼,暗諷皇後的變臉神功尚且有待修煉,婚後慣常使小性子,致使如今裝板正都撐不住一時三刻,不時冒出幾分俏皮隨性的言辭舉止,可不大行。
羅喜為行事低調,隻備一輛樸素卻足夠舒適的寬敞馬車來接人。雲葳窩在車內,逮到甜滋滋的點心就往口中?塞,不時望兩眼街景,瞧見新奇的店麵就要指使人掃蕩一番,走走停停,本一刻能到的路,生生被?她拖去半個時辰,把羅喜急得抓心撓肝。
文昭足足等候一個時辰,滿含秋波的一雙鳳眸望眼欲穿之際,長寧殿殿門總算傳來久違的“吱呀”聲?。
雪中?竄來一隻銀狐,頭頂雙螺髻間插著的珠釵上還盯著毛球呢。
“小妖後這是剛化成人形,就回宮來蠱惑君心了?”文昭眯眯眼,丟下茶盞起身踱步來迎她。
雲葳小嘴一抿,乜她一眼就再無下文,展開?雙臂等著隨侍為她更衣,一言不發。
文昭不免尷尬,忙揮退侍從,近前去搓她頭上的毛球,語氣?裡?隱存委屈:“打扮成這模樣跑出去,又在生悶氣??朕何處惹你?了,瀾意和?阿妧那有什麼好?,臘月初雪你?舍得丟下朕去找她們?”
雲葳揚手拍去文昭躁動的指尖,扯落兔毛球的簪子扔去妝台上,背身詢問:“陛下覺得,是龍井酥好?吃,還是梨花酥好?吃?”
文昭一頭霧水,這…前言不搭後語啊。
雲葳歪頭睨她:“怎不說話?哪個好?吃?”
文昭腦子發懵,隨口答:“朕不喜甜食,也就母親做的梨花酥,偶爾吃些?。”
“所以是喜歡梨花酥咯?”
“算是吧,小芷想問什麼?”
話音落,雲葳倏爾怒目圓瞪,氣?鼓鼓瞪視文昭半晌,才指向殿門:“那陛下去陪太後用膳,我累了,不留陛下。”
文昭徹底麻爪,話沒說幾句,怎就下起逐客令來?
她不管不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速環住身前慪氣?的小河豚:“遲暮雪夜,自?是要陪你?小酌暖身才好?,看在朕候你?許久的份上,小芷不鬨脾氣?,嗯?”
被?抱住的雲葳無動於衷。
文昭黔驢技窮,俯身以朱唇探上她賭氣?撅起的唇緣,賣力氣?地懟平弧度:“還在慪氣?麼?”
雲葳略帶嫌棄之色,抬手抹了抹嘴:“我不餓,你?走吧。”
“啵唧~”
文昭死?皮賴臉:“那就再親一口,還氣??”
“你?厚顏……唔”
“啵唧~”文昭緊緊攬著她,堅決不鬆口:“小芷可以固執,但朕也會一直親到你?把損朕的話音咽進肚子裡?。”
唇邊沾惹一無賴,雲葳無計可施,隻得伸手,奮力把人推出半臂遠,神色一本正經:“陛下彆?鬨,龍井酥和?梨花酥,哪個更甜?”
文昭不由得扶額:“這兩個點心開?罪你?了?”
“彆?岔開?話題。”
“梨花酥甜些?,龍井酥是茶糕,自?是不甜。”文昭不解其意,也認真回她:“所以,誰惹了你?,你?與朕撒潑?”
雲葳陡然翻起一個圓潤至極的白眼,拂袖閃進內殿,還順帶合攏了殿門,連個背影都不給文昭看。
文昭滿目錯愕,立在門外怔愣良久,才想起召羅喜來問情況:“她怎麼回事?今日膳房送的什麼龍井酥梨花酥的,出問題了麼?”
羅喜的狐狸眼滴溜溜轉了八圈,深覺這話燙嘴,嘎巴著嘴冥思苦想,甚是為難。
文昭覷眸審視著他,話音低迷:“老實交代。”
羅喜隱晦提點:“陛下…今早皇後她親自?去過您的書閣,您可還記得您讓人撤下的一碟茶糕?”
文昭擰著眉目苦思半晌,倏爾,她一拍腦門,滿麵懊悔,似辦砸差事被?人抓包般無地自?容,忙揮袖把人趕走。
今早禦案上擺著兩碟點心,文昭瞧著心煩,但一眼認出梨花酥出自?太後的手藝,不好?命人撤下,便想也不想的,讓宮人端走了另一份茶糕。
彼時羅喜和?秋寧各自?多?嘴,勸她嘗一口來著,她頗為不耐,說的話貌似並不中?聽,無非是嫌怨甜膩,日後一份點心足矣之類的話。
時隔一日,文昭如夢方醒,膳房才不會給她送甜食,除卻太後,那另一份能擺上禦案的糕餅,隻有可能是她的小祖宗——雲葳送的!
思量清楚關竅,文昭在外間攤手想對策;雲葳卻縮在茶案前托腮發起呆來,她本想表達幾分關照,特?意偷師學藝,尋思拿捏住文昭的胃,哪知出師不利,第一次辛苦調製的清爽點心,文昭瞧都不瞧,打發的煞是痛快。
太後給的錦囊妙計不好?用,她隻好?去與舒瀾意和?蕭妧討教,這才帶著美酒溜出宮去的。
“咚咚…”
“小芷,門打開??朕不是故意的,不知是你?送的點心,這才生出誤會。外麵好?些?你?喜歡吃的膳食,再不出來就冷了。”
“你?若不吃,讓朕進去可好??朕操勞一日,奏表很多?,身子甚是疲累,需要休息解乏。”
“……”
文昭等不來回應,試圖激將:“皇後是個小肚雞腸的?還是個幼稚耍性子的?朕就這麼離開?,外間宮人看你?我笑話,你?就滿意了?”
“吱呀——砰!”
雲葳推開?門,又重重拍上,徑直走去桌案處,一通陰陽怪調:“陛下請,妾伺候您用膳。”
“小芷,你?送點心怎不進去尋朕?朕確非有意,不是挑揀你?的手藝。”文昭急於辯解,主動執起酒壺斟酒,端著一杯甘醇美酒正色道:“朕自?罰一杯,此事過去,可否?”
“陛下自?不是挑揀我手藝,您都沒吃如何挑揀?”
雲葳斜掃過滿桌餐飯,淡淡道:“隻是陛下的脾性慣常如此,起急犯衝,對身邊人無甚耐心。若說點心是我親手做的,您會給我薄麵,勉強吃一口,再隨意違心誇上兩句,可那又如何?這不是真心實意的在意,我不稀罕。”
“是你?做的,朕自?然在乎,也不會命人撤下。如何違心?朕自?幼孤傲,何須違心誇人?便是你?做的,朕都歡喜得緊,朕不屑於誆人,口中?何來誑語?”
“陛下言外之意,是愛屋及烏?可我想要你?的真正性情喜好?,並非牽就。就好?比我無數次與你?提及,我仰慕愛戀你?,但我厭惡大興宮的四方天地,沒有愛屋及烏。我留於深宮,是責任裹挾下的迫不得已。”
文昭繞過椅子,緩緩落座,自?斟自?飲了一杯:“小芷要與朕辯什麼?直說吧。”
“當?真能說?”
“自?然。”
雲葳也扯過椅子落座,先飲下酒水壯膽子,而?後才長舒一口氣?,鼓足勇氣?道:“那就辯一辯您的臭脾氣?。”
文昭一怔,呆愣愣凝視她半晌,顯然是沒料到雲葳如此直白地責難她,受驚不輕。
雲葳自?覺忽略她的反應,仿若早有預料:“我嫁你?已有半載,有些?話不吐不快。實不相瞞,太後曾與我談過,她老人家都不曾出言提點過你?的性情,隻因你?是先帝嫡長,生來傲然,注定不凡,但凡言行不耽政務,她不好?過多?約束你?的脾性。”
“陛下在前朝遊刃有餘,對敵有勇有謀,是為明?君風範;但…於親人至交,陛下與我無甚不同。我不會與親人表關顧,你?是明?知如何能做得更好?卻不忍付諸實踐。太後擔憂,你?我這樣相敬如賓,日久恐生齟齬。我不怕這個,但我怕,你?有親人卻再嘗不到親情之樂。”
“你?我之間,有話大可直言。小芷,彆?繞彎子,朕最近無意間凶你?了,還是對太後出言不敬了?”
“沒。”雲葳偏過腦袋不看她,囫圇嘟囔:
“就是想說,陛下許是關心則亂,待親近之人,時常獨斷霸道,近乎蠻橫,是否改改合適?好?比今早的點心,你?隻要稍耐心思量一瞬,就不會對羅喜和?秋寧頤指氣?使,怪人不知你?喜好?,亂放甜食。再說…龍井酥不甜的!”
兜兜轉轉一大圈,又繞回點心上來,文昭哂笑一聲?,抬起指尖去戳雲葳半鼓的腮幫:“還有點心麼?讓朕品嘗下皇後的手藝?”
雲葳底氣?十?足:“機不可失,錯失不補,以後都沒了。”
她暗自?腹誹:初次嘗試就遇冷落,實在敗興致!
文昭若有所思,緩緩道:“朕回頭問問秋寧,點心撤去何處了。”
“秋寧肚子裡?。”雲葳冷言冷語:“你?不分青紅皂白威風一通,秋寧委屈,隻好?我哄她。”
文昭被?噎得啞然半晌,悶頭喝著苦酒,氣?音微不可聞:“朕…以後注意,儘量收斂。”
“君無戲言!”雲葳終於聽到文昭服軟之語,俏皮勾手:“拉鉤。”
“你?…幼稚,不拉。”文昭嫌棄不已:“這下可能吃菜飲酒了?”
雲葳悻悻收回懸在半空的小拇指,故意放成慢動作:“果然還是不顧及我的想法,專權獨斷。”
“好?好?,拉鉤。”文昭不得已,忙伸手捉住她的小爪子,拉鉤蓋章的一瞬,另一隻手捏起一塊炸藕盒,飛速塞進雲葳叭叭揭短的小嘴:“吃菜!”
雲葳咀嚼著清脆的藕盒,狡黠歪頭:“陛下收斂脾氣?的心意已決,總要有些?超越你?我二人間的實質行動,也好?讓太後看個態度不是?”
文昭微微眯眼:“什麼行動?”
“比如…開?春的出巡,陛下獨斷,留我守京,就不合適。太後深覺你?思慮不周,我獨守空房委屈得很,她老人家覺得,帶我一道去好?些?呢。”
望著傻貓一臉玩味的得逞笑靨,文昭悄然磨起了後槽牙,合著前頭說千道萬,都擱這等著呢!
一字不提前朝事,卻以私情裹挾朝事談判,遊說過太後又來做她的思想工作,好?鬼一小賊。
“雲卿該知,國?事為重,宰輔留京是為朝局穩固…”
雲葳咬牙諷笑:“陛下啊陛下,有事雲卿,無事小芷,這做派,史書上好?似有前例可循?齊相也是相臣,舒侍郎亦然得力,憑什麼要我留下,你?去逍遙?若為朝局穩固,我大可代陛下出巡。”
文昭語塞當?場。
“入夜嬌妻溫柔鄉,明?堂帝心千百轉,陛下想得太美。我人前為國?輔政,私下為您安神,您卻不忘以製衡朝臣之心提防我,我出力不討好?,何必呢?”
“小芷何故無端揣度朕…”
“陛下無需辯駁,事實如此,我從前不敢說,今時不吐不快而?已。我隻一原則,皇後可以不做,然實事不可拋,誌向不可丟,身心更不可埋湮於深宮內苑,缺短見識。陛下希求勢均力敵的並肩同盟,就要擔負得起這助益下潛在的挑戰。沒了棱角的同盟,也沒了鋒芒。”
文昭垂眸沉吟良久,才幽幽道:“若朕說,此番考量確實是更信任你?,才留你?在京的呢?”
“那就印證你?凡事不與我商量的獨斷特?性了。”雲葳前後圍堵:“朝局穩固,重在製衡,哪怕人心各異,但幾方勢力勢均力敵之下,亦然穩妥。你?不問,怎知我不曾把棋局安置妥貼呢?”
“嗬…”
文昭驟然失笑,舉杯與人示意:“碰一個?朕倒是忘了,自?己娶了個怎樣狡猾多?謀的小狐狸。”
雲葳眉眼彎彎,捏起酒杯與人對碰,笑嘻嘻打趣:“陛下,謬讚。”
文昭抬眸,平視著窗外落雪的飛痕:“朕應你?一道出巡,你?還朕龍井酥,還有…今夜一醉方休。”
謀算得逞的雲葳甚是好?說話,隨手給人碗裡?放一塊炙羊肉:“好?說~陛下補補,晚些?可得儘興。”
文昭眼底閃過一刹促狹詭譎的神色,忍不住警告:“小妖孽,今晚沒有新花樣磋磨朕了罷!朕今日批奏太多?,手指酸澀,你?體諒一二。”
“嗯…”雲葳抿抿嘴:“也就和?舒侍郎討教了半個時辰吧,不多?不多?的。”
“咳咳咳…”
“陛下彆?激動啊,嗆著了?”
雲葳吐著小舌頭,繞去文昭身後給人拍背:“你?耳朵好?紅,可是殿內太熱?外間雪景甚美,不若去回廊喝酒?”
“秋寧!”文昭揚聲?喚著:“桌席擺去廊下!”
秋寧依言照做,霧水滿頭,外麵風寒,這不是自?討苦吃?
文昭尋思,廊下隨侍眾多?,耳目支楞著,雲葳應該會收斂些?,不再亂講話了罷。
膳食挪動妥帖,文昭甫一落座,隻聽雲葳話音溫婉:“槐夏,本宮今日心情大好?,恰逢瑞雪吉兆,便以體己賞闔宮上下一餐,你?帶他們去彆?處品酒消遣吧。”
文昭光暈流轉的鳳眸頃刻石化:“皇後,你?我小酌,怎可無人伺候?改日再賞吧。”
雲葳一派殷勤模樣,親手執壺斟酒:“妾伺候陛下就是,定然審慎儘心的。爾等愣著做甚,去喝酒玩鬨吧!”
“喏,奴婢謝殿下賞!”
隨侍呼啦啦散開?,儘皆喜上眉梢。
文昭玉容染斜紅,望著宮人跑遠的背影,隻剩悵然扶額的份兒了。
*
沒幾日便是年關,臘月廿九,帝皇生辰,萬壽節慶並歲除喜樂,滿京洋溢著歡欣氛圍。
朝臣拜賀獻禮,文昭照單全收,然而?望向禮單賀表的目光,卻不見絲毫喜色。
入夜家宴,太後與兩位長公主一道作陪,文昭少言寡語,顧不上關照幼妹,也念不得孝敬太後,一雙鳳眸不時瞄著淡然吃菜的雲葳,視線潛藏不悅。
雲葳甚是恬然,雖感觸到那道不善的眸光,卻恍若不知,替文昭周全著禮數,為太後斟酒,給妹妹們布菜,好?不殷勤。
文昭忍無可忍:“皇後今日好?生操勞,實在辛苦。”
雲葳莞爾:“陛下言重,都是妾的份內事,談不上辛苦。”
文昭耐著性子虛與委蛇:“皇後事務繁雜,可曾有所錯漏,疏忽了什麼?”
“怎會?”雲葳氣?定神閒,咀嚼過青瓜才慢條斯理答:“大事小情,隻要規劃妥帖,自?是有條不紊。晚宴前都已核對過,並不曾缺短貽誤何事,陛下有何疑惑?”
文昭抿唇,氣?呼呼叉起一口白米:“沒有就好?。”
口氣?不妙,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
太後左瞧瞧,右看看,試探詢問:“小芷啊,今日昭兒生辰,你?備了何物?老身可有幸瞧瞧?”
雲葳一努嘴,望向席間的點心:“喏,在這呢,陛下欽點的,妾就多?做了些?,您要嘗嘗麼?”
太後盯著龍井酥半晌,頗有些?哭笑不得;再看文昭,也是滿麵匪夷,就差掉兩滴苦淚了!
文婉和?文瑾憋笑艱難,咬著嘴唇都擋不住蘋果肌的抽搐。這小嫂嫂,還真是對儀式感“不以為意”!
雲葳呼嗒著杏眼,認真挑選一圓潤漂亮的糕餅,捧著遞給太後:“您試試?”
太後滿麵尬笑:“嗬,好?,老身嘗嘗皇後的手藝。”
須臾,太後抿一口茶酥,忙不迭地天花亂墜一通誇,試圖緩解下眼前過於詭異的尷尬氛圍。
文昭借數年為帝練就的假麵神功,強撐著吃罷一餐家宴,提溜著賊鬼溜滑卻偏生不通曉人情世故的臭貓,步伐生風直撲長寧殿。
發妻不懂事,她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