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瑾牙齒格格地發抖,臉上表情不停變換,一時是痛苦的扭曲一時是嚴酷的冷笑。
“天生痼疾,藥石罔效……痛起來的時候,頂多讓我喝點酒,緩解痛苦……嗬嗬,可是我十四歲起再也沒碰過酒了……我需要保持清醒的頭腦,痛起來的時候,隻能強自忍耐。”
千忍萬忍,如戴枷鎖。
“你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樣子的嗎?真的很痛,很痛……心臟被撕碎被碾裂,我難以呼吸,幾乎要背過氣去……”
她正受著心痛的折磨,恍惚間,眼前重現了大明宮燃燒的場麵。
與生俱來的除了她的心病,還有驚人的記憶力。
她其實很小就離開了大明宮,卻對大明宮的一切爛熟於心。
眼前的大明宮塗膏釁血,赫赫煌煌。
火焰如遊蛇一般蔓延,噬咬她的身體,鑽進她的心裡去。
她不敢練快劍,不敢策馬奔騰,不敢暴露自己的弱點,她將自己武裝成依靠智力不依靠武力的高高在上的人偶。
都是為了專注於這使命。
是的,世代相傳的祖宗大業,她存活於世的目標。她要死死地抓住,不能絕望,不能躲藏,要靠著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去完成它——她已經忍耐了整整十三年!
她至今仍歸屬於這使命,她也隻能歸屬於這使命,無可逃脫,無可退避。
這是一條鏗鏘的、痛切的、榮耀的路途,她惟有投身其中,才能獲得暫時的安寧,猶如告慰了奉氏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完全不敢想象,倘是她一朝失去了這使命,她該如何安身立命?
雖然,她是不快樂的。
前呼後擁,威重令行,那又怎樣?依舊是危機四伏——人人敬她,畏她,也謀算著她。滿麵是笑容,背後藏刀刃。
她知道真相,卻又不得不重用他們,永遠懷著自衛圖存的焦慮,心力交瘁。
其實漫漫生命途中,她幾無體驗過在帝王家的尊貴風範,那著名的大明宮的五堂十二廈,芙蓉帳暖和笑燕羞鶯,稀世珍寶和奇花異草,統統都如同虛無縹緲的雲煙。
她隻記得那一場大火,她的記憶自大火而始。
她自懂事起便成為了夷吾山八百學子的一員,公羊師尊對她青眼相加,全部絕藝傾囊以授,她安然地享受著天資高帶來的優越感,以及書院各位師兄羨慕嫉妒恨的目光……
不過,她還是經常孤單地坐在黃金台上,麵對巨大無倫的太陽,一遍又一遍地想象那個虛無縹緲的王朝。
她記誦著大魏的八百年曆史和三千裡疆域,每代君主的功績和名臣的典故,強逼自己不能忘記。懷揣著一個難以言明的秘密,不肯融入人群。
她內心很驕傲,並不屑追求一份慰藉,也沒有排斥當下的日子,隻是某天下午,她一邊數著大魏有多少山脈多少川流,一邊刻劃著台上金箔的時候,莫名地變得焦慮起來:這座黃金台上除了她,什麼人都沒有,好像是有一點無聊。
她抱著雙腿把下巴擱在膝蓋上,久久地坐在那裡,眼神飄至老遠,思考著,四顧著,腦子放空,悠悠蕩蕩,直至太陽即將下山,猛然聽到遠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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