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明遠是今年年初才從國外回來的,並且在家裡的安排下,接任了京城友誼商店經理一職。
見識過國外的那些超級商店,他自然對眼下的友誼商店有諸多不滿,但卻無力改變。
甚至之前擺在倉庫裡等待發黴的那些剪紙畫,也是在他的乾預下,才重新擺到櫃台上售賣的。
哪怕他明知道前幾年那些東西不能售賣,卻依然這麼做了。
畢竟有句話叫做今時不同往日。
還有句話叫做秋風未至蟬先覺。
前不久剛剛高考的恢複,就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但一艘史詩級的大船想要調整船頭卻不是那麼容易的,需得一步步的來。
而事實也證明,他的試探是正確的。
這讓他的心,有些蠢蠢欲動。
隻不過,就算他有想法,也得有人幫襯著才行,這大半年來,他也沒少接觸那些所謂的有為青年,卻都不怎麼滿意。
眼界,決定了上限。
在當下這個環境,有想法的年輕人就更少了。
直至他看到孫向陽,甚至他之所以見對方,就是因為售貨員跟他說,有人要找他做生意。
這讓康明遠極度的意外,還是頭一遭聽到有人跑到友誼商店做生意的。
隨後,當見到孫向陽後,又聽著他說出寄賣的方式,對其更加感興趣了。
尤其是在對方的身上,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你去過國外,或者留過學嗎?”
康明遠直接問道。
“沒有。”
孫向陽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回答了。
“那你是怎麼想到找我做生意,甚至想出這種寄賣的方式?”
康明遠繼續問道。
“很難嗎?這種寄賣,在以前可以叫做當鋪,雖然一個是當,一個是賣,看似不同,但本質上卻是一樣的,尤其是那些選擇死當的人,就相當於當鋪提前把售賣的錢給了對方,然後自己再進行售賣,賺取這裡麵的差價。”
孫向陽直接說道。
其實,如果在後世,就更好舉例了,某寶,某東,都屬於放在網站上寄賣。
然後網站收取手續費。
“當鋪?”
康明遠再度愣了下,然後仔細想了想,的確有些道理。
隻是方式稍稍改變了而已。
不由得,他對孫向陽更看好了。
有這種眼界,甚至還能跳出去看待問題,膽量也足,如果帶在身邊好好培養幾年,絕對可以成為獨當一麵的乾將。
“有沒有興趣來友誼商店跟著我做事?”
當即,康明遠便發出了邀請。
他這話一出,孫向陽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張家棟,更是瞪大眼睛,滿臉不敢置信的看著康明遠。
是誰給對方的勇氣,說出這種話?
跟著對方做事?
在友誼商店?
看到眾人的反應,康明遠似乎也意識到了問題,忍不住問道:“是不是我說錯話了?還沒請教這位小兄弟在哪高就?”
因為回國不到一年,康明遠還沒有適應見誰都叫同誌。
反而覺得小兄弟這個稱呼更友好,親切。
“高就談不上,我在陝北俞林一個小村子當生產隊小隊長,這次來京城也隻是走親戚,過幾天就要回去了。”
孫向陽並未隱瞞自己的來曆。
“俞林,小村子,生產隊小隊長?”
康明遠愕然,實在無法將這些詞彙跟孫向陽聯係到一塊。
生產隊他自然是知道的,那小隊長又是什麼鬼?
還有,對方身上那種氣質,也實在讓他難以相信,對方竟然會來自偏遠的鄉下,或者說,剛剛售貨員雖然也跟他說過,對方應該是俞林的,但他也隻是以為對方的老家是那邊,如今已經來到京城定居。
唯獨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來自那邊,並且還當什麼生產隊的小隊長。
“對。”
麵對康明遠的難以置信,孫向陽輕輕點頭。
“那我剛剛的提議怎麼樣?來友誼商店,跟著我做事,至於工作調動,我可以幫你解決,甚至伱的家人也在此列。”
康明遠再度發出邀請。
並且,他自認為自己的誠意還是很足的。
如今將一個生產隊的社員,還是一家全部調到京城,難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不過千金買馬骨,他自認為還是值得的。
“我說你這人有毛病吧?讓我師叔來友誼商店,跟著你做事?你想什麼好事呢?就算把你這個位子讓出來,我師叔都不稀罕。”
張家棟實在忍不住了。
有人挖牆腳也就罷了,關鍵是也忒小瞧自家師叔了。
如果自家師叔願意留在京城,甭管蘇家還是張家都會搶著幫他安排工作,而且起點也遠超一般人想象。
就算這些都不提,光憑自家師叔的能耐,身份地位也是信手就能獲得。
用得來友誼商店給一個什麼經理當手下?
這分明就是在打臉。
“師叔?”
康明遠再度看了一眼孫向陽,這個稱呼可不是隨隨便便叫的,尤其還是讓一個年齡明顯更大一些的人,心甘情願的叫出來,就更說明問題了。
同時,張家棟的話也讓他意識到,眼前這個他看好的年輕人,拋開他自己說的明麵上的身份,也絕對不簡單。
“康經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不會離開俞林,也不會來幫你做事的,至於說生意,或者寄賣的事情,你如果不同意,那就算了。”
孫向陽明顯已經有了離去之意。
雖然這個康明遠有些不一樣,但跟他關係並不大。
“等一下。”
康明遠叫住孫向陽,想了想說道:“友誼商店就算要寄賣你說的剪紙,程序上也比較複雜,花費的時間太久,不過我倒是有個提議,你不妨先聽聽。”
“你說。”
“我有一個香江的朋友,他也在做大陸這邊的生意,不過他主要做的是藝術品之類,並且他手底下也有家店,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聯係他,我想他那邊也需要這種剪紙畫,甚至那邊的價格也不錯,怎麼樣?”
康明遠雖然無法在友誼商店幫忙寄賣,但卻願意動用自己的關係,而他真正的目的,還是孫向陽這個人,就算無法當手下,也可以結一份人情,將來或許有用得著的那一天。
“香江?”
“對,其實將剪紙畫賣到那邊,同樣屬於出口創彙,便是結算,也可以用美元。”
康明遠解釋道。
因為在友誼商店工作的原因,他很清楚這年頭出口創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哪怕賺的更少,甚至賠本,意義都截然不同。
既然打算賣人情,那自然要往足了賣。
更何況,這點小事對他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價格呢?”
孫向陽問道。
“目前友誼商店在售的剪紙畫你也都看到了,以那個質量為標準,價格是這邊的一半如何?當然,這隻是單張剪紙畫的價格,如果有成套的剪紙畫,價格自然更貴,具體如何,也得看到作品之後,才能定,你覺得呢?”
康明遠並沒有胡亂的給出一個價格,而是有參考標準。
隻不過,就算如此,孫向陽聽到後也有些驚訝。
剛剛的價格他自然都看到了,以三十二開的剪紙畫為例,一幅的價格多為三到五元。
單位是美元!
按照三元算,就算隻有一半,那也是1.5美元。
毫無疑問,這已經是個天價了。
之前張家棟可是跟他‘抱怨’過,現在美元的彙率為1.68。
也就是說,這1.5美元,等於2.5元人民幣。
這還隻是銀行裡,是明麵上的彙率。
如果拿到黑市上,1美元足足能換七八塊人民幣。
孫向陽如果以生產隊的名義出口,自然要走正規的渠道,而且美元也到不了手裡,基本上麵就直接幫他換好了。
自然是按照明麵上的價格。
就算如此,也不少了。
雖然他不知道一張剪紙畫需要多長時間,但那種三十二開的剪紙,有經驗的師傅,一晚上肯定能剪好,這還是精益求精的結果。
這麼算下來,一個婦女熟練掌握後,一晚上就能掙兩塊五,光是晚上抽出時間來剪紙,一個月都有75塊錢。
要知道,如今城裡的正式工一個月才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