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公民的死亡,會有市政機器人前來收拾,把他們剩下的一切都送到城內生物殘餘處進行二次利用。
海倫沒有對自己的遺忘感到不安。他們連名字都是從係統中搖號抽出來的,遺忘了名字,還有係統中的編號,沒有編號,也不太重要了。
他們不過是聯盟政府下的、NI時代中的一抹微塵,偶然被人稱為是蝶翅上的鱗粉,然後受到了百般的追捧,最後的下場卻也不過是飄散在空氣中。
日子總是要向前走的。海倫上了高中,她總是試圖在大學教材當中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她確實找到了,那是一本《芯片編程原理初步》。
總的來說,高中的日子比初中時更加麵目模糊。不過,總有一天會深深刻在海倫的腦海裡。
那是她決定到花海來的原因。
那時候她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桑哥城的隱形規矩之一,儘量不要結交任何朋友。海倫也不知道這樣的規矩是哪裡來的,但是她就是這麼遵循著它,渡過了人生中的前十五年。到她十六歲的時候,她在高中簽到處見到了一張對任何人都在微笑的臉:“你好,我是格蕾絲,很高興見到你。”
格蕾絲和她所見到的每個人都這麼打招呼。海倫對她的行為感到疑惑:“你好,我是海倫。你在做什麼?”
格蕾絲很自然地回答:“打招呼啊。”
海倫回憶了一下自己前十五年的人生,除了被教導要對老師之類的尊長表達尊敬之外,她沒有被教導過需要對任何人表達善意。格蕾絲臉上露出苦惱的神色:“我覺得這樣會使大家更開心一點。你如果不喜歡,一定要告訴我。”
海倫看著格蕾絲微微蹙起的眉頭,小聲地回答:“我很喜歡。”
格蕾絲聽見了,對海倫露出一個笑來。海倫很難形容那是一個怎樣的笑,以她有限的語文水平來形容,她隻能將它形容為在極度饑餓時吃到一口剛剛出爐的巧克力麵包那樣的感覺。
海倫隻吃過一次巧克力麵包,是那個最後輕生的老師生前遞給她的最後一件東西。
班上的每個人都很喜歡格蕾絲,即使他們不表達。海倫本來覺得高中生活就將像是一團融化在夏天的太陽、學校裡樹木枝條上將要被曬化的綠色葉片、書本的氣味、日複一日地上課當中的顏料,色彩混雜,模糊難辨。
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直到格蕾絲在體育課上不小心摔傷了膝蓋,海倫送她去校醫室。格蕾絲坐在校醫室的椅子上,醫生為她清洗了傷口,包紮好之後,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來。
海倫當即問道:“請問格蕾絲她身上還有什麼問題嗎?”
醫生憂慮道:“她的傷口容易感染,需要注射一針消炎藥。”醫生又想了想:“還需要後續吃藥配合,傷口才好得快。但是你們學習任務重,要是不願意就算了吧。”
格蕾絲猶豫著,海倫知道她是個從來不為自己考慮的人,當即搶著答道:“醫生!請按照您的方案治療吧!”
醫生很快地點了頭,轉身回另一件屋子裡拿了一瓶藥水過來。格蕾絲不讚同地看著海倫,海倫低頭道:“你的傷要是不好,怎麼有心思學習?”
格蕾絲勉強認同了海倫的話,乖乖地在醫生打針時撇開臉,一聲不吭地等著藥劑注射進了自己的身體。
“格蕾絲一直對危險有一種超驗的直覺。”海倫慘淡地笑了一下,在聚光燈下更是顯得蒼白。
格蕾絲開始對止痛藥產生依賴——她甚至在課堂上的時候,都要用手掌死死地握住藥瓶。她變得臉色蒼白,眼神經常不受控製地發呆,甚至於產生幻覺。有一次正在上戰爭史,格蕾絲突然站起來跑到教室門邊,目光癡迷地看著門外。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做什麼,隻有海倫上前拍了她的肩膀一下:“格蕾絲?”
“噓,彆說話。”格蕾絲轉過頭來,看著海倫,臉上呈現出病態的潮紅,她的眼神當中透出異常的興奮:“他們來了。”
“誰?你說的是誰?格蕾絲,我們正在上課。”海倫看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後知後覺地察覺出自己背上冒出一身冷汗來。
“他們啊,就是他們!”格蕾絲伸出手指指著走廊儘頭:“你看,他們正朝著我們走過來呢!”
老師實在無法忍受了,對海倫道:“海倫,把格蕾絲帶回座位。”
格蕾絲的身體已經消瘦了許多,即便海倫並不強壯,也能把她抱在懷裡拖回座位上。格蕾絲在被海倫抱在懷裡的一瞬間,發出一陣歇斯底裡的大笑:“他們來了!他們來了!他們就在我們中間!你們沒看見嗎?!你們居然看不見!”
在這之後,格蕾絲理所當然地被班上的其他人孤立了。就算她從前再可愛,也沒人會再次接近一個瘋子。隻有海倫,她始終懷疑格蕾絲的精神和生理問題的產生與那個醫生脫不了乾係。
在一節體育課上,海倫將格蕾絲安頓在樹影下坐好,自己暗中在口袋裡藏好了一個從古董商手裡淘來的舊式錄音筆——這是格蕾絲從前送她的生日禮物——走向校醫室。
海倫站在校醫室的門口。她緊緊地捏著手裡的錄音筆,像是握住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