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女祭司(六)(2 / 2)

張璉君看著一臉著急的王瀛鋒,突然輕輕地笑了。他的笑容讓王瀛鋒想起這個山洞當中的溪麵上泛起的漣漪。地下水很清澈,但不見天日,泛起的漣漪不會有任何色彩,僅僅是黑暗中的一圈圈波紋,單薄又易逝。

似乎是這一笑對現在的他來說都有些急了,張璉君捂著嘴咳了幾聲。王瀛鋒更加著急,他想起今天的野菜裡頭好像有清涼降火的,心裡稍微安定下來。“王瀛鋒,我很感謝你,真的。但是,我想我之後用不著了,”張璉君又咳了幾聲,他的臉上顯出一種病態的潮紅,“在四月三號那天,我收到了從我家寄來的信。”張璉君常年被眼瞼遮蓋的眼瞳這時候終於睜大了些,山洞深處溪水的波光得以反到了他漆黑的瞳孔當中。王瀛鋒這才發現,在他眼中閃動的不止是波光,還有淚光。

“我母親在三月份的時候,去世了。”張璉君說出這句話,他似乎努力地想要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勉力地牽了牽嘴角,然而對於唇部肌肉的控製卻讓他失去了對於自己眼部肌肉的控製,兩行淚就這麼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

對於張璉君的身世,王瀛鋒也聽說過一些。但他沒想到的是,張璉君會因此真的想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母親活著的時候,經常說這世上有很多美好的東西。我相信她,確實,這世上是有很多很美的東西,但是我總懷疑他們不過是白骨骷髏上披的一層皮,在時節不好的時候,就會戳破這層皮,露出森森白骨來。”張璉君露出一個自嘲的笑:“我隻不過是個裱糊匠,在這層皮上塗粉畫漆,想要把這層皮焊死在骷髏之上,最好永遠不要有人見到皮囊之下的枯骨,至少我不要見到。”

王瀛鋒想要勸他,並不想同他辯經,但是他明白按照張璉君的倔強性格,如果自己不在此處和他說清楚,張璉君不可能聽得進去自己的話。於是王瀛鋒沉默地思索了一陣,他看著洞中緩緩流動的溪水,對張璉君道:“可是,世上誰不是一層皮下還有一具骷髏?沒了皮,世上妖魔鬼怪何其多,自己再練出一副皮來,並不算難;況且,妖魔鬼怪,其根基都在人身上。”王瀛鋒轉頭看著張璉君,他很想直接把食物喂給張璉君,但他知道這樣張璉君不會吃,隻會把食物吐出來。張璉君的臉上是溪水躍動的波光,王瀛鋒不由自主地將漣漪與他聯係起來:“璉君,你想救的,不隻是那一層皮。你想讓所有人都保持著人的樣子,是嗎?”

王瀛鋒觀察著張璉君的神色。張璉君好像愣了一下,王瀛鋒忙繼續說道:“這也是令堂的遺願嗎?”王瀛鋒說的很慢:“這個願望,你作為令堂在世的唯一血脈,你不為她實現,誰來替她實現呢?”

還沒等張璉君回答,洞中突然響起一道驚喜的童聲:“你們快看!飛燈籠!是飛燈籠!”

張璉君和王瀛鋒一愣,這才反應過來,是張清源的聲音。“飛燈籠”三個字讓洞內所有人都振奮了起來,二十多個人向著洞口一擁而上,有幾個格外瘦小的孩子被擠得摔了一跤,張璉君在身後扶起她們,探頭向洞口看去。

時間飛逝,剛才他們打獵回來的時候大概是下午六點左右,現在已經是晚上七八點了。所有人都向農莊的方向看去。鴉青色的樹林上,黑壓壓的山影之中,一點明亮的橘色燈火在農莊的方向冉冉升起,像是一個姍姍來遲的太陽。

飛燈籠在熱氣的烘托下迅速地上升。張清源簡直要高興地跳起來,她撒丫子向山洞外跑去,被守在門口的於明一把抓住了後領:“等等,回來!”

王瀛鋒也攔住了正在向外擠的孩子,張璉君死死地抓著幾個小女孩的手,不讓她們出去。不知道是哪個孩子最先開始哭泣,這些天積攢的情緒都被這一聲哭聲點燃,頓時所有的孩子都開始大哭起來。張清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瘦小的身板一直在顫動,看得人心裡發慌:“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們回家?!”

雖然女孩們哭得聲勢浩大,但是從體力上還是無法和成年人抗衡。王瀛鋒等人彼此對視,都明白其中的問題所在。但是他們已經沒有精力再去照顧女孩們的情緒了。張璉君也一反常態的沉默地站著,隻在還在抽泣的女孩肩上拍了拍,等她們自己止住哭泣。

所有的成年人都在想,這個沒有到時間的信號,到底是張組長那邊確實已經拿到了賑災糧,還是那晚他們約定的聯係方式被人知道了?

如果是前一種可能性,那麼他們置之不理,豈不是浪費了一次求生的機會?如果是後一種可能性,他們最好立馬就采取行動,包括但不限於馬上離開這個山洞。

然而還沒等這群成年人打眉眼官司打出一個結果來,張清源就已經憤恨地看了他們一眼,張璉君注意到了她的舉動,忙叫道:“清源,你做什麼?”

張清源趁所有人不注意,偷跑到王瀛鋒他們放步槍的角落中,將步槍重新斜跨在了自己肩膀上。她見所有人都朝著自己圍過來,使出吃奶的力氣端起槍,瞄準了所有朝自己過來的人:“不許動!再過來我開槍了!”

這把步槍是現在山洞中一行人手裡拿到的最有力的武器。張麗華在他們走之前還給他們送了十匣子彈,都是之前戰爭當中剩下的。

張清源端著槍,威懾著所有企圖阻止她的人。山洞中的篝火正在燃燒,燒出來的光焰像是一座不斷變換形狀的山峰,將張清源的影子照得巨大,投在山洞洞壁上,像是一個巨人。

張璉君走到人群最前麵,舉著雙手做投降的姿勢。張清源立馬把槍口對準了他。張璉君溫和地笑道:“清源,你想家了,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想家,但是我們要確定,來的人是張組長。”

張清源的腦子還沒有想到這一層。但是張璉君沒有給她繼續深入解釋,他引導著張清源:“這樣,我們可以讓你去看看,來的人是誰,但是你一個人去我們不放心,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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