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了這一件事,謝旻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先生布置的文章也快進入尾期,婉兒的事也無需再擔憂,這一切似乎都再向好的方向發展。
翌日講堂上,程暮將謝旻即將入過國子監的消息說了出來,除沈時騫與袁浣山二人,江照靈與許懷隅先是震驚,而後又是一陣惋惜,隻不過他們二人如今一心準備殿試,無心他事,私下裡安慰了幾句便作罷。
趙不言昨晚聽了袁浣山講了一句,他心中甚是不解,謝旻一來與郡主關係密切,二來有程老先生賞識,好好的科舉正途不走,要去國子監,這是什麼緣由,不過他也並不打算多關閒事,跟在眾人後麵安慰幾句便草草了事。
因為謝旻即將離開京郊園,江照靈與許懷與殿試後果也即將赴任離開,屆時,這園子便隻剩下袁浣山、沈時騫還有趙不言三人。
六人同窗半年,便要就此分彆,園子裡的氛圍突然變得有些沉悶。
謝旻看著麵前死氣沉沉的袁浣山,不知如何安慰,她也甚是不舍,在園中讀書這些日子,同窗、知己、恩師甚至是鄭伯,都給了她以前從未擁有過的關懷。
可是這世上又哪能事事順心如意呢,人生苦短,離彆占了一大半。
離開京郊園當日,謝旻拿著自己的文章來到先生書房。
程暮仔仔細細地將她的文章看了許多遍,逐字逐句地批改。
“經義部分大有長進,關於策論,你這次犯了與沈時騫一樣的錯。”說罷,他指出文章中的一句:宗室之困,在於本製。
“我且問你,何為本製?”
謝旻回道:“皇權之本,賦之於製。”
程暮當即便提筆沾墨將其塗抹,道:“人臣之本,不得妄言。”
謝旻又道:“言官以死諫為榮。”
程暮反而問道:“若讓你入朝為官,可會死諫?”
謝旻想了想,若是能將實現心中之誌,死諫又何妨,於是她頷首稱是。
程暮當即出言訓斥:“死諫乃下下之策,除了身後一個好名聲,終歸什麼也不剩。”
謝旻不解,作揖行禮:“還請先生賜教。”
程暮往靠在椅子上,眼神複雜,似乎是在回憶什麼,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古往今來,世人心中所敬之臣有兩種,一是有膽有識的權官,他們一旦權勢加身,便會在朝堂之上大刀闊斧實施新政,以實現自己心中之誌,二是一身正氣、兩袖清風自詡的清官,他們無畏權勢,一心為民,這些臣子,以死諫為名,但往往易被孤立,上不了高位,人人敬之,卻不會效仿,遂棄之。”
“世人所唾罵的人也有兩種,一是做儘惡事之人,而是玩弄權術、倚上諂媚但卻有青雲之誌之人。但後者於國於民,卻是不可缺的,若是天子昏庸,朝臣爭權奪勢,這種人反而是最能救國救民於水火之中。”
見謝旻沉默不語,他又歎道:“有一句話老夫曾對沈時騫講過:‘讀書人是讀書人,朝臣是朝臣。’你現下隻是個讀書人,一心一意想做個為國為民的清官,身後青史留名,此生無憾。但你若入仕,若是想要實現心中之誌,手上不沾些汙漬甚至是血跡,一切便皆為空談。”
“你如今年紀尚輕,為官之道,見識尚淺,不過等你從國子監出身曆事幾年,便會窺見一二,想來,或許你會比那些正途入仕之人走得更遠。”
謝旻聽後,眼神凝重,欲言又止。
她想問,先生在朝為官時,又是哪一種。
程暮似乎是看出來她在想什麼,坦然一笑,道:“退居者不語後人之事,是什麼不是什麼,任由他們去書寫評判。”
謝旻聽出來先生是在解答自己心中疑惑,忙道:“恕學生不敬。”
程暮笑著搖頭,隨後提筆在文卷上寫下一個‘乙’字,道:“若有朝一日,你能將此實現,再來找我,我當評一個‘甲’等。”說罷,又從一旁拿出一封信,囑咐道:“這封信你去了國子監,交給一個名叫盧言雍的人,他原本是國子監監丞,現下是一名典籍,想來,你定會得他的賞識,行了去吧,好好同他們幾人道個彆,不枉同窗半載。”
謝旻眼眶濕潤,她何德何能,能讓先生如此替自己著想,於是向麵前的老者磕頭,道:“學生有一罪,還望先生責罰。”
“何罪之有?”
謝旻從袖口中拿出一本冊子,雙手送呈。
“學生私自將在京郊園所學一一記錄在冊,供他人所用,還望先生責罰。”
程暮接過冊子,打開一看,笑道:“你寫得還挺齊全,起來吧。”
謝旻不敢起身,她心中有愧:“學生不敢,還請先生責罰。”
程暮將冊子又還給了她,道:“世間義理,皆在於人本心,若是光靠眼前幾個字,談何得道。難道天下讀書人讀儘天下書,就能一展宏圖,實現抱負了?說到底,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又何須怪罪於你?”
“可是……”
“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