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美君的嘴角輕輕勾起,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沒錯,假如你不趕緊打起精神,恐怕真要與這星辰為伴,直到皎皎明月掛上梢頭了。”
他的語氣裡藏著一份隱忍的寬容,似乎在以一種溫和的方式提醒對方。
事實上,薑美君的這番話,已經是他對這位家族中曆來被視為掌上明珠的讀書人——衛揚,所能展現出的最大限度的寬厚了。
衛揚,一個自小在書堆裡長大,從未沾染過田野風塵的孩子,何曾體驗過如此沉重的體力勞動之苦。
相比之下,衛褚與衛暉這對兄弟能在田間勞作半個上午而不輟,而衛揚卻隻能從烈日當空掙紮到月光傾灑,才算是勉勉強強完成了今日份的任務。
此刻的他,宛如一條被疲憊壓垮的老犬,四肢無力地趴伏在地麵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在竭力汲取著空氣中微薄的力量。
不自覺間,他的手狠狠錘向自己酸痛不已的腰部,那裡像是承載了千斤重擔,隨時可能崩潰斷裂。
仰頭望向那片遼闊而深邃的夜空,衛揚的心中湧動著一股難以名狀的哀愁與疑惑。
究竟是什麼,讓他感到如此前所未有的疲倦?
難道,一直以來,衛褚與衛暉都是這樣默默承受著生活的重壓,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他們何以從不言苦,從不訴累?
就在這個瞬間,一段被時光塵封的記憶,猶如一隻驚慌失措的小鹿,猛然衝破了心靈的圍欄,躍入了他的腦海。
他恍然記起,衛褚與衛暉並非不曾發出過辛勞的呻吟,隻可惜,他們的聲音總被他當年那帶著優越感的嘲笑所淹沒。
彼時,正值他高中秀才的榮耀時刻,自視甚高的他,曾毫不留情地說出那些刺耳的話語,認為他們的辛勞理所應當,隻因他們不識字,生來便應背負黃土,麵朝青天。
隨著這段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一股酸澀與深深的愧疚在衛揚心中翻騰起來。
他不由自主地轉頭,目光落在兩個弟弟身上。
衛褚的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那是一種看透一切、樂於置身事外的姿態;而衛暉,儘管沒有明顯的笑容,卻悠然自得地哼唱著輕快的小調,那份自在與滿足,昭示著內心的平和與愉悅。
就在這一瞥之間,剛剛萌生的內疚之情,如同被風卷殘雲般瞬間消散。
衛揚暗自苦笑,這兩個似乎從不知愁滋味的小子,哪裡需要他多餘的憐憫與同情呢?他們的心,比他想象的要堅韌得多,也明亮得多。
忽然之間,衛褚的動作迅如疾風,猛地一拽,將他的胳膊輕輕提起。
這一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衛揚心頭猛地一顫,驚訝之餘,他竟發現自己那隻手臂竟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衛褚堅實寬厚的肩膀,仿佛一種默契多年的習慣。
與此同時,另一邊,衛暉溫熱的手掌也恰到好處地接住了他的手,兩兄弟的配合如同行雲流水,無需言語,隻有行動中的深深默契。
那一刹那,原本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身體負擔,仿佛被無形的暖流融化,減輕了不知多少。
衛揚那幾乎要被重壓折斷的腰杆,在兩股溫暖力量的支撐下,也漸漸找到了一絲久違的舒緩。
他心中湧動著複雜的情緒,感動與尷尬交織,一時語塞。
衛揚欲言又止,目光流轉,最終落在了身旁兩個弟弟的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