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賀琅的目光似乎看向西南方的鬆柏,又好像看向更遠的地方。
“以後叫你阿昭吧,昭者,日明也,總比至死蟄伏於樹下好得多。”說完,賀琅轉身便要回房:“茵陳,你帶她們都散了吧,建盞的事我去和父親說。”
沈照看著賀琅走進最中央的院子:毓珩居,想來那就一代名相的住處,而她清楚那裡的每處梁枋。
賀琅到毓珩居給父親請安,歸來已是黃昏。
待到賀琅麵色從容地回到梳琰院,一腳才踏進書房,便看見打碎了建盞的那位正恭候他多時。
沈照低眉順目地往邊上一站:“少爺。”
賀琅幾不可查的皺了皺眉:“你怎麼會在這?”
“少爺,您的書童告病了,我來服侍您研墨寫字。”沈照恭敬地答道,在沒人看見的地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她的伎倆雖小,想要混到這位相府少爺的身邊自然不算什麼難事,她悄悄地上下打量賀琅,除了身材比賀遂川矮了不少,其他的外貌方麵兩人彆無二致。
她方才記起,賀琅的聲音就是賀遂川還沒變聲時,那股略有些奶聲奶氣的調子,怪不得她會覺得熟悉。
賀琅輕咳一聲,故作老成道:“嗯…那,磨墨吧。”
沈照象征性地磨了一會兒,便打起撩撥相府少爺的念頭,她瞄了一眼賀琅,像拉家常一樣自然道:“少爺,你還記得我吧?”
賀琅沒抬眼:“嗯。”
“少爺剛才是被老爺罵了?”
賀琅心中一驚,他雖然年紀尚輕,但已經學會將自己的喜怒哀樂藏個七七八八,很少有人可以揣測他了。
他眉目一凜,若是尋常的仆人,見他這樣子怕是早就跪著打哆嗦了,可沈照卻隻是象征性地低了低眉目:“奴婢多嘴了。”
賀琅的確剛被自己老子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冷嘲熱諷一通,就為了那麼一個不能拿它吃飯也不能拿它喝水,隻能用來供著的破碗,他正氣不打一處來,不過他也沒有一股腦地都往彆人身上撒。
尤其是麵前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婢女,他總覺得這人不像是個少女,更像是個把自己看得分外透徹的千年狐狸精,這樣被看穿的感覺讓他從頭到腳都不舒服。
“你好像不怕我?”賀琅故意學著他父親,裝出一副深不可測的樣子,隻可惜沈照太了解他,這樣的偽裝毫無意義。
沈照意味深長地沉默,似乎在默認。
“我父親在鴻源年間連中三元,一路被提拔至當今首輔,我師傅是前朝封疆大吏,統帥四方,是平定蠻夷的英雄,你為什麼不怕我?”
賀琅揚著下巴,一副高不可攀的樣子,他右手都是握筆練字養出來的細繭,左手都是扛槍拉弦磨出來的舊傷。
沈照看著他,不禁感歎:這人怎麼總是這樣大富大貴的命。
她一雙眼眸燦若星辰,天真無邪地應道:“因為少爺賜了我新名字啊。”說完,她繼續問道:“那少爺將來想當宰相還是將軍?”
她深深地望著賀琅,仿佛在說,你都是在說彆人,把彆人的傲人之處當做漂亮的羽毛貼到自己身上,可這些不能助你翱翔九天,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做什麼呢?
賀琅被她問得一怔,片刻才道:“沒人這樣問過我…”
沈照也愣住了,直到賀琅又開口道:“實際上…很少有人這樣跟我說話。”
賀夫人很早就離世了,府上很久沒有女主人,這裡的活人,除了賀相,就是管家和仆人,要麼是他畏懼的,要麼就是畏懼他的,即便出府,也都是些觥籌交錯的場麵,人人都戴著一副假麵皮,很沒意思,他幾乎沒有什麼朋友,沒有一個人可以和他這樣平等的溝通交流。
“我父親總想讓我早早入朝參政,做陛下的肱股之臣,讓我不分寒暑地用功讀書,勤勉練功,從來沒問過我想要什麼…”
外麵的月亮已經高高地掛在天上了,清夜無塵,月色如銀。
到底是十幾歲尚未束發的少年人,還沒有建起那麼難以攻破的心牆,剛壘出一個矮牆就被那一句推了個徹底。
那晚,賀琅不知不覺中與沈照高談闊論,是他不曾與旁人道過的胸襟。
沈照聽見賀琅的聲音好像落在玉石上的泉水,清清地敲擊著她的心靈。
直到賀琅瞥見沈照偷偷打了個哈欠,才放她離開,看著她的背影,他呢喃道:“…已經很久沒人願意聽我說這樣多的話了。謝謝你。”
沈照其實對那些文縐縐的話沒什麼太大興趣,可她是真心實意聽賀琅說這些的,或許是因為他和賀遂川長得分明一模一樣,搞不好還有點前世今生的意思,也或許是因為賀遂川從小也沒找到這麼個人說話,好不容易遇到她,交了心,她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