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不論“你們”所指是誰,單聽聞皇帝要降罪,便齊齊跪倒一片。他們因無法回答皇帝尖銳的問題而保持著沉默,隻有楊宗道一人站立於群臣前列。
他建議道:“陛下,每年運送到京師的糧米定額為四百萬石,存糧足夠京師的用度,饑年糧食征納對災傷地方的百姓而言負擔太重,朝廷不如改去以往的征收律令,凡是分派糧多和災荒的地方,都按糧折價收銀,這樣實行可以充盈銀庫,百姓也不必被過多征收錢糧。”
皇帝點頭道:“這法子好,是個裕民之計,這件事就按照閣老你說的辦,內閣回去擬定好策略,改日我們再商議決定如何實施。”
這次廷議比以往黎文苑參加過的任何一次都有所不同,極快的結束,極簡的議題,就連群臣都相較平常更為沉默,或因皇帝在殿內,或因即將到來的京察。
皇帝沒有就官吏加收糧米這個話題繼續進行下去,黎文苑卻知他心下已經有了打算。
曾經她以為皇帝不是殺伐決斷之人,譬如他沒有削去淮王的兵權,譬如他放任淮王的軍隊直逼京師,因上次兵部尚書許桓的貪墨案改變了她這一看法。
那日言官彈劾許桓的數本奏章送到通政司,刑部迅速將在京涉案官員帶回審問,三法司兩天時間就完成了初審和複審,甚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遞呈上來的各條款罪證都體現出三法司絕對的公允,讓人不容置疑。
他們是皇帝手中的利刃,在欺君罔上的官吏麵前,可以伺機避其鋒芒,亦可以伺機為君主衝鋒陷陣。
審判這場貪墨案的人,為了等待這一時機做足了充分的準備,當貪吏出現,這把利刃就會聽從君主指令,直擊貪吏要害。
……
一月後,京察開始。
此次京察,禮部尚書林德盛致仕一事最出乎黎文苑意料。
按照舊例,五品以下的在京官員由吏部和都察院共同考察,四品以上的官員則上呈自陳,走走這京察的過場。
林德盛今歲仍按往常一般安然上呈自陳,不料當日就有言官上書彈劾他遠在家鄉的父親強占民田且行賄賂之事。
這事本不嚴至他致仕,因他父親所占的五畝田有與賣家的畫押憑證,賄賂之事則是他父親去歲中秋送與當地知府的一壇陳釀。
這於林德盛可謂冤屈,他上疏自辯清白後,無奈言官又將矛頭引向林德盛在朝結黨,俱言林德盛從前與前任兵部尚書許桓交好,是為同黨。
在朝臣工之間有一種無言的默契,何人隸屬何黨,何人隸屬何派,他們心中皆如明鏡一般,黨爭之人所忌的無非是像如今這般把其間隱秘關係開誠布公。
清流一派尚且可言是為國為民,但像許桓這等奸黨是帝王最不喜的,所以眼下言官此招對林德盛而言實為致命。
林德盛當即便在皇帝麵前慟哭不已,極力撇清自己與許桓的關係,述說自己多年來是如何恪儘職守,如何儘忠陛下。皇帝隻道清楚他多年的艱難辛苦,免去他內閣成員一職以了結此事。
但即使如此言官仍不罷休,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之下,林德盛上疏致仕,結束了他三十五年的仕途生涯。
*
京察在吏部和都察院的主持下開始,與此同時並舉的,還有文淵閣的教習。
文淵閣內,眾人安坐於自己的書案前,楊宗道環視一番,道:“今日是你們正式入館進學的日子,你們要清楚,文淵閣與你們平素所入的學堂不同,你們在文淵閣進學,務在通達國體,熏陶德性,以儲朝廷異日之用(2)。我們的日課以天下庶政為要,大小政務都是我考察你們的標準,在我麵前你們大可闊論,聽明白了嗎?”
眾人齊聲答應了一聲“是”,楊宗道繼續說道:“今歲雲州的戰事讓朝廷大臣在邊疆武備上多有看法。有人上疏陛下說每歲諸邊耗糧百萬,士卒雜役紛繁還要運送軍糧,兵力難免疲憊,邊疆荒廢的田地眾多,朝廷不如下令士卒自行開墾荒田,明確賞罰以助此法施行。邊疆不必靠大量征糧就能自行產糧,於諸邊和百姓而言是便利之計,你們認為此法如何?”
一庶吉士道:“此法看似簡單易行,但施行起來卻是件難事,兵士每日要操練,哪還有閒心去管那一畝三分地,他們本就可以拿到各地的征糧,平白自己種田做甚?”
一庶吉士又道:“既有賞罰,那這賞賜的標準定需仔細斟酌。”
黎文苑思量片刻,道:“軍中並非人人都上陣殺敵,這種田的活自然是有人願意乾的。”
有一人質疑:“且不說每歲都有地方受天災所困,就算邊疆開墾了田地,種上了田,若遇到戰事又該如何?”
黎文苑接話:“這位同僚說得對,你考慮得很周全。此前雲州戰危,我在京師都覺惶惶不安,更不必提身處其中的士卒了。”
楊宗道本以為他還會再爭辯幾句,想不到他竟這麼快便認同了對方的看法,笑問道:“景淵,這真是你的想法?”
不料自己的心思被楊宗道猜到,黎文苑隻能老實回答:“我的想法很簡單,若真有戰事發生,不論是城守城陷,那田地裡的作物自是不會長腿逃跑的,所以繼續耕作也無妨。戰勝了,便不必擔心接下來的乏糧問題,戰敗了,便隻好拱手讓人了。至於天災,我們也隻能聽天命罷,種與不種,結果都一樣。”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