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有一天他想起自己已沒有了家,村子早被亂兵焚毀,自己的大嫂也已去世,父母和兄長不知所蹤。麵對一排又一排的墳墓,他開始感到恐懼。隻有在大嫂的墳前他才會感到一絲溫存和慰藉,仿佛這裡還是他那個溫暖的家。終於有一天章懷為大嫂做了最後一頓飯。他翻出一件殘破的棉袍,背上父母編織的籮筐,離開了這個曾經讓他溫暖、恐懼和悲傷的家園。
他很想去小時候生活過的襄州城看一看,那裡有他的鄰居、同學和師長。但當他越接近襄州城越覺得不對,過去襄州的官道上商旅和民眾絡繹不絕,為何現在路上長了草?一些不安分的小樹苗也在大路上破土而出。他不敢再走大路,轉而改走小路,而且隻敢夜裡走,唯恐白天遭遇嗜殺成性的亂兵。即便是走小路,路兩邊的樹皮也都被剝淨。看到此情此景他不敢貿然進城,於是悄悄登上城外的龜山向城中俯瞰。此時已臨近傍晚,往常這個時候襄州城中是萬家燈火炊煙繚繞,現在則是漆黑一片寂靜無聲。
轉天一早章懷終於看清,原來襄州城中早已是一片殘垣斷壁,在破敗的建築之間偶有幾縷青煙升起。章懷還依稀能辨彆出自己曾經的家、父母苦心經營的鋪子、每日上學的學堂和兒時玩伴的家,隻不過現在都已成為廢墟和瓦礫。他恍惚記得,父母決定遷居山中時,自己很不情願離開繁華的襄州城。父親對自己說:“襄州第一士族蔡家,往年不奉洛陽皇帝的旨意入京勤王,去歲又不奉建康皇帝的召命增援楚州。現在天下動蕩,我們襄州地處要衝,若以後遇北軍圍城,又無外援,屆時必有刀兵之禍。”
母親當時在一邊幫腔道:“刀砍在頭上痛不痛?”
章懷好歹上過幾年私塾,還是知道刀兵之禍的恐怖,於是才與父母倉皇遷入山中避亂。可是現如今全家還是沒有躲過這刀兵之禍。想到以往家鄉的繁華盛景,再看到如今的殘破不堪,他不禁又是慟哭。
在清晨凜冽的寒風中,他吃過龜山的野菜和螞蟻後開始下山。他急著回到深山中找些小動物吃,因為他現在隻能依靠小動物的血液補充鹽。忽然他驚訝的看到南城外升起了縷縷
炊煙。他依稀記得南城外有一家驛站,驛站旁曾經有一家有名的餛飩鋪子,莫非這個鋪子還在?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章懷在當天夜裡偷偷來到城南升起炊煙的地方。他躲在灌木叢中仔細觀察這間餛飩鋪子,可是夜裡實在是太黑什麼也看不清。不過他還是能聽到附近有哭泣、歎息和哀嚎聲。章懷愈發的恐懼,但越是驚恐,他的好奇心就越是強烈
到了淩晨他看到人影憧憧,又傳來幾聲特彆淒厲的慘叫聲,仿佛是有人不斷在哀求道:“你殺了我,你快殺了我……。”到了太陽漸漸升起,他才看到無數食客已經就坐在餛飩鋪前。在不斷升騰的熱湯蒸汽中,他赫然看到一個血淋淋的人被綁在餛飩湯鍋旁的案板上。她還沒有咽氣,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隨著餛飩鋪夥計手中的剔骨尖刀熟練地切削,一陣又一陣血腥味撲麵而來。可是這恐怖的場麵竟絲毫沒有嚇退一眾食客,他們反而更加興奮和期待。
章懷看